「哥哥,」黑髮流光的女孩子在窗邊枕著手臂,望著窗外綠蔭下的小少年,「為什麼,只有在夜裡,你才能來
陪我玩呢?」稚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女孩子的語氣充滿期冀,「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白天不可以嗎?」
「因為……你是盟主的女兒,而我……是個惹人非議的人……」他咬住唇,有灰塵落人本該清澈的眼底。
「惹人非議?」只有五六歲的女孩子聽不懂,小臉上佈滿迷芒。
他苦澀地解釋:「就是說我是個討厭的不該存在的人……」
「為什麼不該存在呢?我不討厭你呀,我好喜歡哥哥呢。」女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寶石一樣閃爍著美麗的炫光。
「等你再長大一點兒,就會和他們一樣厭惡我了……」他安靜地說著,心中湧起一陣與年紀不符的酸楚。
「不會的!」女孩子急忙搖頭,搖得頭上戴的茉莉花都掉在了窗臺上,小小的白花,分外美麗,他看著那朵花,竟然有些入迷,伸出手指去拾,小小的手卻壓在了他的手上,他抬起頭,見那小小的女孩兒摘下發上的另.一朵花,微笑著放人他的掌心,冰涼的花瓣輕碰掌心的剎那,手竟然滾燙了起來,彷彿輕掬的不是一朵花,而是一顆珍貴的心……
捧起他的手腕,女孩子印下輕若蝶棲的一吻,仰起臉來高興地說:「這是約定哦!」
烏黑柔婉的眼眸倒映著滿天的星光,流離出星子的碎片,她笑起來時,薄薄的唇會拉成上漾的弧彎,唇畔處若隱若現一個淺淺的圓,稚氣的聲音響在耳邊,她說:「約定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所以你也要一直一直喜歡我哦。」
明明知道這是在長大之後就會被遺忘的諾言,依然在那個瞬間,讓少年冰冷的心,變成熾熱的一團。
不想忘記,在櫻花樹下邂逅的小少女;不想忘記,隔著窗臺和他一起聊天玩耍的小少女;不想忘記那信賴地望著他甜甜地叫他哥哥的小少女;不想忘記……當白雲宮被江湖惡勢力侵襲,那個所有人為之狂亂的夜裡,在紛亂的人群中,和自己的手一點點分開的小少女……
那夜,刀劍金鳴,心如擂鼓。推開門,白色櫻樹圍繞的白雲宮,已成為充滿廝殺的修羅場。心怦怦地跳著,知道發生了大事,一瞬間,浮上心頭的竟是那笑容甜美的女孩兒……
轉過身,拼命地跑,她在哪裡?她有沒有事?她的身邊有沒有人?
「哥哥!」那哭泣著縮在角落中的女孩子軟軟地撲在他懷中,他顫抖地握住她的手,還好,她還沒事,一定要把她帶走,那些人殺了盟主,他們一定會來找她,這種事他再清楚不過了,他經歷過這樣的天翻地覆和斬草除根!
一定要帶她離開,讓她平安,他抱不動她,只好抓著她的手一起在刀光劍影中逃竄。
穿紅色衣服的是敵人,穿綠色衣服的是聞訊來救人的正派名門。穿雜色衣服的是白雲宮四下逃散的傭人……在一片紛亂的顏色中,這個一身純白的女孩子是自己惟一想要保護的人……
可是他那麼弱,那麼小,那麼沒用,只不過被擠了一下,再抬眼,那抹純白就已經自視線中消失不見了。
陰謀、背叛、火焰、刀劍,所有的一切在眼前流離。
顧不得危險,顧不得那麼多人高馬大的江湖人正在身邊奔跑嘶殺,只是想著,近乎窒息地想著:他見不到她了嗎?他朱去她了嗎?她在哪裡?有沒有人保護她?落在什麼人的手中?那個在家裡都會迷路的女孩子,那個還沒有大到能懂得保護自己的女孩子……
分不清這樣的惶然急切,是因為害怕她在混亂中死去,還是害怕和她分離?或者害怕在分離之後,她會很快忘記自己……
不要,不要忘記和我的約定啊,說好了要喜歡我的,說好了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不要,不要忘記我……
一隻手忽地抓住他,他驚喜地抬起頭,卻失望地發現不是她,落人視線的是美麗嬌小卻神態凜然、衣袖上綁著綠色紗巾的女子。
「怎麼會有小孩子?」她驚呼著抱起他,又向周邊惡狠狠地瞪去,「這群笨蛋!是來救人還是來打架的!竟然不懂得要照顧小孩子嗎?」
一瞬間,被她緊緊地擁人懷裡,嗅到她身上傳來草藥的清香,不知為什麼,眼淚忽然湧上雙眼,原來,竟會有人想要保護他呢,對呀,原來他也只是一個還不會保護自己的小孩子……
再次醒來,是在灑滿陽光的小屋裡,那陌生卻美麗的女子,微笑著端著一碗濃綠色的藥汁,「你的身上有好多的傷口,你在白雲宮裡卻像是吃了很多苦……」她若有所思地說著,淺淺的笑著,包容而溫暖……
「你不問我是誰嗎?」他怯怯地開口,「我並不是盟主的小孩啊,並不是你想去救的人呢。」
「你是你孃親的小孩啊。」女子理所當然地說著,「所有的孩子都是娘和爹的,救了誰都是一樣的呀。」
「可是……」他瞪大眼睛,可是他是魔頭的孩子啊……
「這樣好了,」淺淺的笑意加深,她捧起他的臉頰,笑盈盈地問:「你當我的孩子好不好?」
「你要收養我?」他的眼神有著懷疑。
「是啊。」美麗的眼眸彎成兩道月芽,她笑眼眯眯地道,「所以孃親希望你能變成幸福的小孩子哦。」她端起手邊的藥碗,溫柔的語音帶著甜美的誘惑,「喝下以後,再次張開眼睛,你就會變成娘和爹的兒子,有家,還會有一個哥哥,不幸的事、討厭的事全都會忘掉了呢。」
他看著那碗藥,聽著她以對小孩子的口氣溫和地勸說,可是,他並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呢。眼睫垂下擋住柔軟的瞳,糾纏百結的心思在眼中動盪,他知道這是會讓人忘卻前塵的藥……這個女人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她一定用了許多的心……
綠色的藥汁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女子的臉上有著安怡動人的微笑,這一刻,他好想忘記心中的仇恨,心中的悲傷,就這樣,變成一個幸福的孩子……可是,眼淚落人碗中,驚起一圈漣漪……約定中的她,也會一起被抹去嗎?
你,到了哪裡?
為什麼被她救的人不是你呢?
小小的你,單純的你,如果可以生活在這個女子身邊,一定可以幸福地長大吧。
飲下藥,閉上跟,躺在床上,再一點點一點點把藥汁吐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孃親,在心裡已叫了她孃親,從此後你就是我的孃親,你用什麼名字呼喚我,我便是誰……
我會努力地當自己就是你親生的小孩子。
可是我不能拋棄過去……黑暗的記憶裡有一個不想忘記的名字……
再次睜開雙眼時,那笑靨如花的女子一定會緊緊地抱住他吧。愛你啊,愛哥哥,愛爹爹,愛你給我全新的一切……只要你們希望我幸福,我就可以一直扮演幸福的少年……
而回憶裡小小的人影……我也會一直一直記住你……
想要成為一個比誰都要厲害的人,想要回到白雲宮去,是為了報復曾經傷害過他的人?是因為想坐上那高不可攀的位置?還是……想找到一個在暗夜中不小心鬆開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的小少女……
再次見面的時候,少女也許已經忘記他了……
而茉莉的幽香,卻一直倘徉在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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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可睜開酸澀的眼睛,透過窗欞,落人滿眼的陽光,失落地想起昨夜的表白和昨夜的被拒,而門外揚起銀鈴般的笑聲打斷他的傷懷。起身推開門,看到洛小純正和阿福兩個人蹲在地上烤著什麼東西。
聽到聲響,她笑盈盈地回過頭,「可可,你起來啦!快看,阿福在烤蘑菇給我們吃呢。快來呀。」她衝他招手,臉上的微笑和動作都是那麼自然。
分不清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失落,她竟然完全不把自己的表白當一回事呢。
他僵硬地邁步上前,調整著自己的表情。是啊,被洛小純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因為她是洛小純啊。
那個冷血薄情的洛小純嘛。
「真的是很好吃。」他撕一塊丟人口中,儘量用輕鬆的語氣,「阿福的手藝真好。」
「是吧是吧。」洛小純和阿福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嗯?他警惕起來,洛小純閃亮亮的眼睛裡好像沒醞釀什麼好事啊。
「嘿嘿,」少女奸笑一聲,「阿福說他想和我們一起去遊歷江湖,增長見聞,華勝德也同意了,怎麼樣,可可?他很會做飯的呦。」
簡單地說,就是她被美食收買了,然後讓自己多付一個人的生活費嘍。
林可可的表情實在難以維持地開始變得很難看。她完全不把自己的表白當一回事,還答應帶這個傻小子一起和他們走江湖?
「洛小純,」他恨恨地道,「你該不會忘了我們不是在遊山玩水吧!你是我花十萬兩白銀僱來的幕僚耶。」
「所以嘍,」少女悠閒起撩起衣襬扇扇風,「你就當多僱了一個廚師嘛。」
「你你你——」他顫抖地指住阿福,氣憤地問洛小純,「你到底為什麼答應帶他走啊!」才認識的人,洛小純會這麼熱心?他想遊歷江湖,讓他自己去嘛。
「因為,」少女悲傷地道,「林可可,你和我的野地生存技巧都實在是太爛了。」她不想在沒有客棧可住的日子裡就只能啃大餅啊。
嗚——陽光射來,分明映出林姓少年眼底一瞬間隱約閃動的水花,是誰說過,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就先要抓住這個人的胃?
原來自己是輸在不通廚藝這點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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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在風中搖盪出綠色的波紋,繽紛的野花零星散佈,鄉間的田畔泥道上,一輛牛車正以奇慢無比的速度慢悠悠地行來。
坐在車前的少年穿著青色大褂,寬腿褲子,清秀的臉上面無表情,簡陋的車篷裡兩個人嘰嘰咕咕的談笑聲更是刺耳到讓他的眼中充滿陰霾。
頭上綁著藍底白花布巾,梳著條油光水亮粗辮子的少女探出一張喜俏俏的臉,「可可,怎麼走得那麼慢呀?」
「剛下過雨不好走……」林可可有氣無力地回答,把臉扭到另一邊,真不想看到洛小純這身寬大不合體的鄉下人裝扮。
「是你不會趕車吧。」洛小純懷疑地盯著他。
「咦?你連趕牛車都不會?」阿福從後面出來,搔了搔頭,「沒辦法,我來趕吧。」不由分說地奪過林可可的鞭子,又衝洛小純一個飛眼,「看我的吧!一定可以讓這頭老牛變成千裡神駒!」
林可可撩頭髮的手停在耳邊,神色古怪地瞅了眼阿福,耳邊聽到洛小純尚在唸叨什麼笨蛋之類的,忍不住怒道:「我又不是車伕!怎麼會懂這些!」
「阿福也不是車伕啊。」洛小純看他一眼,奇怪地道,「你到底生什麼氣嘛!不就是換了身衣服嘛。真小氣耶。男人還那麼計較外表!」
「問題就在這裡!」林可可按住自己青筋隱隱凸現的太陽袕,「我們去拜訪天空城主,為什麼要改裝成這種德性啊!」
「當然是因為那位天空城主的奇怪性格嘍。」洛小純懶洋洋地窩回車裡,身子隨著牛車的顛簸微微動盪,長長的睫毛衝他一掀,「難道你不知道為什麼人家都稱他為江湖怪傑的原因嗎?」
「我早就覺得有些好奇,」林可可托腮尋思,清秀的臉上疑雲密佈,「為什麼江湖上鮮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呢?」
「不是不知道,是太不雅所以大家不提罷了,」洛小純費解地搖搖頭,「那傢伙的本名居然就叫做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