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大賽?那是什麼?」
少女捧著少年遞來的咖啡,一邊問道。
「是一個大小姐們參加的比賽。」霧原抬手叫來計程車,「今日的會議地點,暫時去我家吧,有些必要的裝備放在那裡。」
「你好像很忙的樣子啊。」人高腿長的銀率先邁入計程車的助手席,把手放在抬起的左膝,嘲笑道:「還要上學的你,不會拖我和千本的後腿嗎?考生!」
「沒關係。留個一兩年級算什麼……我開玩笑的。千本。」
少女臉上有如晴雨表的轉換雖然有趣,但霧原還是決定為了自己的良心著想,不再逗弄老實人。
「這就是你昨天說的捷徑嗎?」彌花略微思索後提問。
「對。我得到訊息,這次活動主辦方有《風雅》的人會出席。如果我們能在這次活動中取勝,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只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嗎?」銀對著反光鏡露出不滿的表情。
「比起毫無準備的毛遂自薦已經多了百分之八十的點啊……」霧原無表情地回應。
「就是說,毛遂自薦的可能是百分之零嗎……霧原,你說話的方式真是超級惹人厭,在學校裡真的交得到朋友嗎……」
「沒關係。天才永遠是孤獨的,這是人世間的定理。」少年眨了眨濃密的眼睫毛,悲愴地捧心宣告。
「那個……」為防止這兩個屬性不合的傢伙再度吵起來,彌花插嘴道,「你剛才說過的裝備是怎麼回事?」
「看到就知道了。」
如霧原所言,當車輛停在位於世田谷區的豪宅,進入裝飾奢侈鋪著富麗地毯擺著白色雕塑的大廳,再沿樓梯往上進入堆滿豪華公主長裙的房間後,銀確實是以啞口無言的木頭人形象陷入了「看就好了」的停擺狀態。即使是彌花,對著這堆小山般的豪華禮服也陷入了動搖。
「這就是所謂的裝備嗎……」彌花感覺脫力地坐倒在服飾山裡。
「當然。對於漂亮的女孩子來說,這即是武器庫吧。」霧原不為所動地宣告。
「在講那些事之前……」用手捂住額頭,好像一腳踏入異世界的銀掙扎著擺手,「霧原殿下,你的家為什麼會好像宮殿一樣誇張啊?」
「幹嗎突然稱我為殿下……讀者會把你當成死老百姓的。阿銀。」
「我本來就是死老百姓啊!啊啊!千本,你怎麼還能保持理智!這傢伙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啊!」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既然就讀那種學校的話……再說霧原秋人一看就是有錢人啊。彌花覺得倒是銀這種大受打擊的樣子比較令她感覺黑線。
「算了,我理解。」霧原轉向彌花,平靜道:「因為那個傢伙是連鵝肝和魚子醬都沒有吃過的庶民。」
「我是庶民又怎樣啊!這是草根當道的年代!吼吼!」
「不要理他了。」把手搭在彌花背上,霧原引領她環視屋內的「裝備」,大方地宣佈:「盡情挑選你喜歡的吧。」
「但是這實在也太多了點……」彌花的臉一陣抽搐。
「我只是讓他們搬兩三家服裝店的衣服來,結果就搞成這樣。」霧原傷腦筋地捏住秀氣的下頜,「他們真是太誇張了。」
「誇張的是你……不,當我什麼都沒說……」彌花的肩膀越垮越低,終於無力地再次跪倒在長裙的海洋,「我一個人是無法將這些全部試穿完畢的。殿下。」
「不光是你啊。」霧原一把揪住擺出逃跑式的銀的外套,「還有我和阿銀,我們三個要一起參加哦。」
彌花+阿銀:「……」
「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不。」彌花不抱希望地問,「可能是我們聽錯了,殿下,你一開始說的確實是‘淑女大賽’嗎?」
「當然。」少年肯定地回答,「是淑女們參加的大賽哦,以選出最具大家閨秀風範的年輕女性為目標。」
「你你你……」彌花開始口吃起來,「你和阿銀也要一起參加?」
「當然。」少年肯定道,「不管怎麼想,也是三個人一起參加,獲勝的可能性更大吧。」
「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了。」霧原已經一邊說話,一邊換好第一套露背衫了,「男扮女裝是時下最具流行元素的題材之一哦。對了,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兩分鐘後……
「我不要參加啊!」庶民銀的慘叫聲從霧原家的豪宅內傳出。伴隨著——
「阿銀,其實你的扮相很美耶。」
「對啊。野蠻女友+腿毛也是最近流行的賣點之一啊。」
「超級金千小姐大賽」——以粉白色的薔薇圍繞扎束成的字型,令評審席上的某人陷入了一瞬間的惡寒。
「請問。」他壓低聲線問一旁梳著背頭用著銀色袖釦狀極紳士的男性,「比賽會場的佈置請的是哪家公司?」
「聽說他們的企劃案已經排到明年年初了,您沒有希望預約了。」紳士簡潔而禮貌地回答。
「不。」他強調,「我只想永遠避開與他們合作的可能!」
瞄了他一眼,男子咳了咳,「是活動理事會會長,以資助藝術為名開辦的試驗性企業。」
「我明白了。因為他太有錢了,為了巴結討好他,通過那家小公司來和他攀交情的人也就大有人在。啊啊,這下子我心中的不解之謎就完全解開了。」
「您說話總是這麼直接嗎?」
「在與我自己的利益無關的前提下。」
「那麼我還是先行提醒您好了,既然您也是評審之一。雖然我們採用不計真名的比賽形式,這是為了替落選的大家閨秀掩飾和保全體面。但能夠拿到邀請函的選手也都統統來自於名門。您明白我的言下之意了嗎?」紳士善意地微笑。
「我只是弄懂了評審席上的燈光為何竟如此昏暗的理由。」
「呵呵……笑話如果說得不夠直接,人們是無法會心一笑的。」
「沒關係。我只是個評委,並不是搞笑藝人啊。」
「好了,別再說笑了。」紳士拿起放在面前的貓頭鷹型假面,握住下面長長的握柄擋在自己的臉前,「看,比賽已經要開始了。」
「為了不被落選的小姐們利用權勢打擊報復,您還真是雙重保險啊。」佩服地望著那個好比化裝舞會的假面,貴史隆一露出欽佩的笑容。
此時,裝飾得好似華麗宴會廳的華堂美軒的另一側,捏著七號選手牌和三十一號選手牌的銀與彌花,正分別把頭扭向左右兩邊的方向,儘量不看前方的進行著低聲交談。
「一號、七號,三十一號。既然是由霧原一起報名,為什麼會差距這麼遠?」打扮成阿拉伯少女的銀不解地問。
「霧原他說在任何比賽當中,最初及最後的選手都比較易於引發評審關注。」
「那我的七號呢?」
「……」
「……」
「……銀,你喜歡吃青蕉嗎?」
「千本,這個話題轉換得一點也不高明。你就直接說那傢伙沒對我抱過期待就行了。」
「他已經站到舞臺中心了。」
伴隨彌花絕望的低語,一直望著左側的銀還是忍不住把視線投向了正前方。聚光燈下,正襟危坐在歌特風格的金紅色高背椅上的「少女」,有著雪一樣白的肌膚,漆木一樣烏黑的頭髮,結霜的紫葡萄般澈透美麗的眼眸,黑色的女僕裝在邊沿處裝飾著繁複的蕾絲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位「少女」就像微笑前的蒙娜麗莎,過於面無表情了點。
「一號參賽者,請自我介紹一下。」
霧原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是來自東京的化名‘你也愛吃青蕉嗎’小姐。今年十七歲,高中三年級。預計重讀。口號是:有些事不得不馬上去做,為此留級個兩三年又算什麼……」
彌花+銀:「我們……裝作……不認識他吧……」
一瞬間騷動起來的評審席勉強地傳出第二道指令:「請您展示一下您的才藝好嗎?插花、鋼琴,或者劍道也沒關係。所有需要的用具,都可以在現場馬上備齊。」
「沒關係。我不需要道具。」無表情的美「少女」舉手回答,「我的才華是——講冷笑話。」
「……」
瞬間的寧靜預示著某些不安的前兆,但位於臺中心的「少女」已經若無其事地開始展現他的才藝了。
「那是非常恐怖且悶熱的一個夜晚……」
「你也愛吃青蕉嗎」小姐,用像講怪譚一樣的口吻平板板地說道:「一個叫做江玉郎的男子在qq上碰到了很久沒見面的老婆,老婆異常活躍地與他聊了很久很久。平常都像死人那樣沉醉在動畫片裡無聲無息的妻子,為什麼會突然間這樣熱情且樂於聊天呢?江玉郎的心裡充滿了惶惑。而就在他們聊得最歡快的一瞬,老婆突然打出一行字——」霧原猛地提高嗓門,「親愛的!我下載完了!886(拜拜嘍)!」
評審席:「……」
「我的才藝——展現完畢。」霧原跳下高背座椅,鞠了個躬,面無表情地提著裙角飄一般地離場。
評審席:「……」
觀眾席:「……」
選手席:「……」
死一般地寂靜長達五分鐘後,評審席上響起了整齊劃一卻絲毫沒有幹勁的掌聲:「啪——啪——啪——」
銀捂住陡然扭曲的身體,「團長,我想死……」為什麼他要和這種人共同組隊啊。嗚嗚……
彌花用手扶牆撐住自己,「如果你死了,他會在你的墓前,繼續講那個冷笑話的後續。」
「怎麼?還有後續嗎?」銀惶恐而果斷地抬眸,「那我還是堅強地活著吧。但是團長,我們真的可以勝出嗎?」
「那就要看你的了……」彌花死死扯住銀的袖子,「你給我好好表現!要是敢和霧原一樣,我就殺了你。」
「汗,團長,你好像變強悍了耶。」
「存在就是改變。和你們在一起,不變才奇怪吧!」
在花瓶般耍弄著小可愛的二三四五六……號過後,擁有細長吊眼的阿拉伯風情「美少女」同手同腳地邁上了舞臺。
「他不是j家養成的美少年嗎?」女僕裝的霧原站到了彌花身後,面無表情地吃著零食,一面毫不客氣地指出,「怎麼上個臺會緊張成那樣?」
「因為你讓他穿著女裝呀!」
「可我不是也穿著來了嗎?」
「不是每個人的神經都和你一樣,像沾水棉花啊!殿下!」
「你終於有幹勁了哦,公主。」擁有烏黑眼眸的偽美少女,回應同伴的大喊大叫,是嘴角上挑溢位美麗的淺淺微笑。
「我……」彌花的臉陡然紅了起來。確實,自從與景棋在意料之外的情境下展開重逢,她就受到很大的打擊與震動。霧原的搞怪,確確實實,是放鬆了她緊繃的神經……這樣說起來的話,她悄悄側頭瞄向女裝的少年。少年正無表情地雙臂環肩,目視前方,「阿銀的舞蹈蠻不錯的耶。」說著,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果然,他根本就是樂在其中。竟然會有一瞬間認為這個叫做霧原秋人的古怪少爺是為了幫自己才故意這樣做。怎麼可能嘛。彌花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頭。會有那種溫柔之心的人,果然只有小景一人而已。
直視著前方,彌花握緊了手指。哪怕是為了贏回景棋,她也絕對不會輸給真紅!而在這裡邁出的每一步,都是屬於她千本彌花的宣戰佈告書!
「三十一號——」
在那個與她格外有緣的號碼終於被叫到之後,彌花昂頭走向了聚光燈的最深處。
美麗、知性、禮儀……不管是穿著和服優雅的步態,還是跪坐時挺直的腰身。披著長長黑髮的美麗少女周邊環繞的就是一種足以被稱為「高貴」的氛圍。堅定明亮得像在凝視的瞬間會被攝去魂魄的眼眸,偏硬的髮質有幾綹繞過印有秀麗花朵的絹絲和服肩頭,大部分則像黑亮的鋼絲傾垂到腰。最後一位參賽者,在自報家門時說出了:「青……葵。」這樣與本人有著同樣秀麗姿態的化名後,展現了古箏演奏的才藝。
「雖然不知是哪家的千金閨秀,但確實教養良好呢。」
評審席上的紳士,稍稍移開了擋臉的貓頭鷹假面,微笑說道。
「說得有理哦……」坐在他旁邊的年輕評審,則饒有興味地揚起了嘴角。
當初會給她那張名片,他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坐在鐵門的一側,渾身泥濘的少女黑暗中只有拼命忍住眼淚的雙眸閃爍著意志的光芒。他很想要知道,十七年來過著養尊處優無憂無慮的生活,又絲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小姐,在被弄人的命運推入生活的沼澤以後,還會保有那純澈的眼眸嗎?
就算只是一時興起的惡作劇,他給了她那張名片,給了她可以生存下來的契機。
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的少女,卻有著意外頑強的個性。即使遭遇了不公正的對待,也還是一步步再次走到他的面前。
「為什麼總要讓我決定你的命運啊,唉,我又不是長腿叔叔……」雖然這樣抱怨地嘀咕,坐在選手們無法看清評審的黑暗席位上,貴史隆一不知道他所露出的是一種包含著寵溺的淺淺笑容。
像酒會一樣充滿社交性質的遊戲般的比賽宣告結束,獲勝者是不知來自何方自稱青葵的神秘千金小姐。而像灰姑娘一樣奪得公主桂冠的少女,卻在被夥伴們擁著歡呼的同時,泛起一抹苦笑。
自報家門的一剎……她險險說出她是來自青森的千本彌花……不可以,在這樣的場合,說不定會遇到曾經認識她的人……雖然這裡是陌生的都市東京,但也難保不會遇到青森的熟人。明明沒有做什麼丟臉的事,卻害怕遇到熟知自己過去的人……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彌花有著很多的疑問,卻已經沒有了能夠幫她解答問題的人。
「這位小姐,你願意參加我們《風雅》雜誌的主題拍攝嗎?」
好像是化裝舞會,隱匿著真實身份的公主,透過賓客們手中高舉的玻璃盞,在枝型水晶燈下,遇到了分開人群向她走來的王子殿下。
黑髮的青年,有著熟悉的滿不在乎的殘酷微笑,長過了肩膀的黑髮削薄散落披灑在黑色禮服。在銀吹出口哨的一瞬,彌花卻感覺和服內的雙腿在微微地顫抖。
「我很願意。」
而在她鼓起勇氣直視貴視之前,身畔另一側的霧原,已經把手塞進了貴史伸來的手掌中,無表情地應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