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呢,才不是這樣呢。」拂去腦中的想法,彌花無法認可這樣的邏輯,她是不想被貴史那樣的男人說中,但絕對不是為了向貴史證明什麼才去努力。
「我所做的一切,我所選擇的每一條道路、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回應別人的期待這樣淺薄的理由!」坐在房門口的玄關處,她惡狠狠地像要使盡全身力氣般地繫著鞋帶。
「是的,我只是想要變強而已!」
為了能夠成為更加堅強的人,為了能夠再次和景棋見面時,微笑著說:你看,我一直都很努力呢。
即使現在要承受小小的苦難與苛責,彌花也有一定可以安然渡過的自信。
就像雜誌社的女主編說的一樣,彌花吃夠了沒有穩定的經紀公司的苦頭。作為獨立攝影模特,業餘還說得過去,但若要以此為生,就沒有那麼簡單。即使接到工作,也不一定可以順利取得報酬。為了擺脫這樣不利的處境,彌花拜訪了一家家的模特經紀公司。
「對不起,請看一下我的資料。我是千本彌花,希望能夠加入貴公司旗下。」直視著對方,一次次捧起印有曾經工作經歷的彌花,卻不斷遭遇態度冷淡的回絕。
「想當模特的人太多了。」
「我們已經有了足夠的人手。」
「你不是我們公司要的型。」
……
挫折的次數比想象還要更多。有時彌花也會陷入「或許我真的不適合成為模特吧」這樣恍惚的疑慮裡,但是卻有著某種她難以確定究竟是什麼的物質,在辛苦的日子裡支撐著她。
是潛意識中把渴望見到景棋聯絡成為只要自己堅強努力就會見到景棋了嗎,還是害怕落到更加悽慘的境地,被貴史嘲笑呢……就在這樣每天都要向別人大聲推薦自己的日子裡,彌花也瞭解了貴史所說的話的定義。是的,她一直都太順利了,所以才會覺得為什麼要這樣辛苦。
也許在她所不知道的時間裡,其他的人,每個人,都是要這樣在不斷碰撞的人生中獲得成長。
她一直都記著那個名為《星星王子》的童話故事,只要她能夠像王子那樣,終於瞭解所謂的苦難,擁有體諒他人的心情,就能夠獲得幸福了吧。即使這樣的思考本身就像只是為了得到幸福才努力一樣的狡猾,但是十七歲的彌花能夠找到一個精神的支撐點,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小的經紀公司處於飽和狀態,大的經紀公司又都難以進入。彌花只能在拭探與碰撞中不斷嘗試。終於有一家公司,在看過彌花的簡歷後,與她簽了一季度的經紀約。
「這傢伙好像得罪過葉久哦。」在面試時聽到這樣的小聲嘀咕,彌花已經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
「算了吧。葉久也不會有興趣這麼久地纏著一個小丫頭不放吧。」好像施恩般地嘆息過後,她終於找到了願意接納她的地方。
而相應地,彌花也瞭解到了,在這個行業中,華麗的外表、傲人的身高都不算什麼,因為那幾乎是全部模特都有的東西,真正打動對方的,是自己曾經代言過知名香水品牌的資歷。是彌花過往的努力所積攢的經驗值,在最危險的緊要關頭拯救了彌花。
「我不管你以前的公司是怎樣的,你記住,」戴著眼鏡的三十歲左右男子冷淡地說道,「在這個行當裡,或者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沒有任何人會平白無故給你好處。因此,想要得到,就要先學會令自己具備可以獲取相應回報的價值。」
擁有價值?
彌花咬緊牙關聽著,她不知道她所能創造的價值是什麼。唯一清楚的只是,新的公司,與以前有李社長和景棋所在的地方,絕對不一樣。
而接下來的日子,就像是在反覆驗證彌花的預感。
工作順利是應該的……一旦被對方的工作人員稍有微辭,模特就會受到公司管理者大聲的訓斥。
工作遲到是絕對不能原諒的行為,而在公司內部也要論資排輩。
在面試一個女裝雜誌的拍攝時,彌花打敗了同一公司的前輩。說是靠實力說話的世界,彌花卻因此在公司內被前輩排擠欺負。
「我不想聽多餘的事。」如果把這些向經紀人訴說,只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你該做好的,不是告狀,而是努力讓這種事情不要發生。」
彌花一個人在房間裡抱緊痛苦發漲的頭顱。
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既完成工作,又不得罪對手。
彌花沒有圓滑的交際手腕。在她有生以來的前十六年,都是在其他人精心照顧下度過的。察言觀色那種事,根本被摒除在彌花的本能之外。然而她卻能敏感地察知,自己是個不容易受歡迎的人。
比如,經紀人總是對她特別嚴厲。
比她後進公司的人,都能更好更快地與同業者打成一片。
我所不足的地方究竟是什麼,要怎樣努力,才能讓大家喜歡我呢。彌花苦悶地想著這些問題。可是即使發現問題的癥結,也不可能輕易跨越。
彌花不懂得撒嬌,不懂得示弱,不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扭曲自己的本心接納別人的意志。這是彌花身上與其他人不同,但並非錯誤的東西。
可是這種不同卻令彌花讓周邊人感覺格格不入,寧可敬而遠之。
「太清高了。」
「總是板著面孔。」
「她大概覺得和我們不是一種人吧。」
「有什麼了不起的。」
每次聽到這樣的評語,彌花的內心都很苦悶,可是沒有誰能夠強迫別人來喜歡自己。因此,彌花也只能咬緊嘴唇,讓自己學會一個人也可以堅強生活下去的方式。
「千本彌花!」
走在公司的走廊上,彌花被經紀人椿先生叫住了。
「今天工作結束後,回公司一趟。我有話和你說!」
「是的。」彌花從那個略微上揚的唇形中,察覺等待自己的並非什麼不好的事。
椿先生是個雖然冷酷嚴厲,卻在工作上相當出色的精英型男子。即使不喜歡彌花,也不會在工作的問題上為難她。因為彌花清楚這一點,才能忍受冰冷的人際環境而繼續在這裡待下去。
這一天的攝影是在m雜誌。
模特一共有五個人,除了與彌花同一公司的,還有其他公司的少女。
m雜誌是以化妝、髮型、飾品為主題的彩頁雜誌。裝扮得五顏六色的少女依偎在一起,作出親密的表情,但這也只是維持在鏡頭裡短暫的和睦罷了。每到「卡」聲過後,大家便退回到各自的陣營。
「今天收工早,我請各位喝酒吧。」
攝影師是個意外爽朗的大叔,彌花很喜歡他親切的笑容。那是在如今的生活中,很少看到的擁有親和力微笑的物件。可是其他的模特們卻對這位攝影師表現得很是冷淡。
「不好意思……」彌花禮貌周全地欠了欠身,「我今天……」
「不行啊,連彌花也要拒絕我嗎?」攝影師露出可憐的眼色,「就陪大叔一下下嘛,大叔會請你吃好吃的東西呦。」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彌花的臉都紅了。可還是在無人阻止的情況下,硬是被對方拖到了車裡。
「我今天真的有事。」彌花再三強調,卻因為上一次得罪了知名攝影師的悽慘下場還保留在記憶裡,因而不敢把拒絕的聲音放得太大。
「安啦安啦,只是吃一頓飯呦。」看起來脾氣很好的男人,笑眯眯地關上了彌花那側的車門。即使心急如焚,卻還是被帶到了看起來很高階的壽司店的包間。
「大野先生,真的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想起經紀人對於時間的嚴苛觀念,彌花後背的毛都緊張地豎了起來。
「已經來了還說這些話。這裡的壽司可是相當不錯哦。」昏暗的燈光下,大野的臉不快了起來。
考慮到如果快點吃完飯,再打車回公司應該來得及,彌花也只好勉強先坐下來。畢竟在這個時候才拂袖而去,無疑是更加得罪人的做法。
沒想到的是,才只是幾杯酒下肚。親切的大野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把手不安分地伸進彌花的裙子。
「彌花小姐的腿真的很美啊。雖然我拍過這麼多模特,但真的是……」
彌花聽不下去地使出全力推開對方,氣憤道:「大野先生你醉了!」她一向都不參加工作後的應酬,自然不知道大野的酒品之差與好色相當聞名。而那些知道的人,也並沒有善意地提醒過她。回憶起自己被拉上車時,那些傢伙流露出的看好戲似的神情,彌花愈加憤怒。
藉著服務員上酒菜的機會,她衝出紙拉門,連整理儀表與哭泣的時間都來不及,便匆匆地趕回公司。
面對因錯過時間,已經空無一人的公司,彌花連回家的力氣都失去了,無力地跪倒在緊鎖的鐵門旁。
華燈已上,夜火斑斕。跪倒在公司通道口處的彌花,在冷風的吹拂下,大腦陣陣發麻。只有被粗暴的對待過,才知道以往得到了怎樣的愛護與珍惜。如果是在李社長的手下工作,就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一旦遇到不幸的事,就會說「為什麼只有我這麼倒霉」雖然是人類的固疾,但以千本彌花的立場來說,她即使說了這樣的話也毫不稀奇吧。
可惡的是,在這個時候,她竟然想起了貴史隆一。
如果那個討厭的傢伙在,他會說什麼呢?
又是用那種輕視一切的眼神嘲諷她的笨拙吧。
是啊。笨啊。
這樣的事,一定有很多。為什麼別人可以順利解決,她就只能這麼狼狽呢?彌花茫然地跪在那裡,她甚至想不出任何能為自己辯解和開脫的話語。
因為不管她說什麼,站在與她無關的其他人的立場,都可以給予輕易且輕鬆的批駁吧。
沒有誰有必要溫柔地對待她……
不是每個同事,都是景棋。
不是每個上司,都是李社長。
悲悽地流淚,卻在這個時候,醒悟了貴史的話語。
是的,如果不是一直遇到好人的話,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就算她承認這是她的笨拙,誰又能教給她要怎麼才能,要到何時才能擁有生活的智慧呢?
虛弱難過的夜晚過去。無視於在公司門口跪了整夜的少女的請罪,經紀人只是冷淡地聳聳肩膀,蹙起略嫌神經質的眉毛。
「銀月那間倒閉的公司培養的人全是些任性又沒有能力的傢伙。」就是這句話,終於引爆了少女一再壓抑的臨界點。
也許她誠懇的道歉還可以獲得椿的原諒,但是彌花已經不想再因為不是自己的錯誤,而道歉了。她可以忍耐自己被詆譭被傷害。但是像家人一樣對待她的李社長和景棋,是彌花內心不可觸犯的聖域。
就算再也不能當模特也好。
彌花還是握緊雙拳,調頭離開了那裡。
心裡裝得滿滿的都是不能原諒。
而因為不能原諒這些隨意傷害他人的人們,彌花就更加渴望能用自己所認可的方式獲得可以站立的一席之地。
高傲與自尊,就是彌花僅有的武器。
儘管在其他人眼中這一文不值,可它們是所謂「堅強」的「增幅器」。
「在所能忍受的程度裡,就算吃苦頭也無所謂。請把我變得聰明一點,堅強一點吧。」彌花坐在陌生的咖啡館,捧著嵌有與景棋合照的大頭貼的項鍊綴,決定這是最後一次哭泣。
「對不起,小景……」雖然你說,如果失去燦爛的微笑連心也會變得陰悒,可是我還是這樣不成熟……
「對不起……」雖然這樣哭泣的臉映在玻璃上連自己都覺得難看。
可是,這真的是她最後一次哭泣了。
她向著景棋的照片發誓。
為了能夠與我最喜歡的你重逢,不管多麼悲慘,我都可以堅持下去……
寒冷的東京的天空,被灰色的樹枝劃分成若干份。景棋所在的地方,也一定是在這同樣像被囚禁般的天空之下。只要這樣想,就可以壓抑下全部的不安。只要她不停歇地向前走,就一定會有一天,能與位於前方的少年相遇……
想象著那時會有的場景,彌花在淚水中努力綻放笑容。這是脆弱卻也頑強的少女的初戀。經過漫長的冬天,將會熊熊燃燒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