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等待別人對自身命運的宣判。這樣的時刻,究竟該緊張、不安,還是為無法把握自身而感覺羞恥呢?
沉浸在彷彿不會冷卻的熾熱中,彌花心中只有一片燃燒而成的空白。就像擁有即使在這個舞臺失敗,也絕不向現實屈服的力量!
「下面,本年度nhk可愛少女大賽的評議結果已經出來了。讓我們恭喜這位今夜的寵兒——」司儀提起麥克風,「一號!金彩子!」
雷動的掌聲中,彌花與觀眾席上的景棋同時閉上了眼睛。是因結束而放鬆,還是因失敗而失望呢……當景棋再次將視線投向舞臺時,卻並沒有看到少女慌亂惶恐的目光。
彌花只是昂首站立著,再也不是隻要有些許慌亂便會向他投去求援視線的脆弱女孩兒。雖然這樣才是正確的,但在最近的地方親眼目睹她的改變,卻讓景棋產生無以名之的焦躁。
「另外,我們要特別宣佈,今晚的第二名,是僅以些微差距敗出的十二號選手,千本彌花!她同時獲得了最受評委期待獎!請大家給她鼓勵!」
隨著主持人再次揚起麥克風說出的這番話語,被人們包圍在最中心的彩子猛然抬起眼簾,衝身後的高挑少女投來敵意且陰鬱的視線。觀眾席上再次爆響的熱烈掌聲,表示彌花也得到了觀眾們的認可。
在失敗時沒有流下的眼淚,卻意外在此刻閃爍眼底。這是隻有先被愛才會產生想要回應的溫暖心情,在這一晚的掌聲中,成為彌花新的力量。
在景棋的陪伴下,走出電視臺門口。即使什麼話都沒有說,彌花也持續著感受到那股包裹全身的溫暖餘韻。
「已經很厲害了,第二名呢。」少年輕快地說著。
「嗯。」彌花真心地點頭。她已經很意外很高興了。
被留在電視臺接受專屬勝利者戰果的少女是彩子,可是彌花也得到了意外的禮物。望著彌花出神的側臉,景棋沒有說話。他知道以往這個節目是沒有所謂第二名的,之所以會特別設立這一獎項,就已經證明了彌花的實力。
望著天上清澈的星星,景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告訴彌花這點。把手放入衣袋,兩個人默默行走。前面的道路豎立著間距相等的路燈,照亮越發幽微的前方。
就像倒霉的時候事情總會接連發生,當被幸運眷顧之後,好事也會成雙出現。
有位廣告商看到了彌花在電視上的表演。欣賞之餘,向彌花遞來了代言香水廣告的橄欖枝。這對在模特界被葉久司近乎封殺而陷入絕境的彌花而言,不啻於迎來了柳暗花明的轉機。
少女所代言的這款香水,名為「貴族」。
製造方表示,彌花所詮釋的美女,就給人以這種香水的優雅氛圍。
清涼的香味,有著些許屬於金盞草的憂悒與神秘。在白色聚光燈下,穿著古代西歐宮廷服的彌花,卻在綻放美豔笑容的同時,嘲笑著飄渺的幽香。
貴族是隻有驕傲與自尊心高人一等的群體,卻不懂得其他人內心深處的痛苦。總以為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樣幸福,像孩子般天真而殘酷的生活態度,讓品嚐到變遷的彌花不時泛起陣陣苦楚。
冰冷美麗的微笑,卻獲得拍攝者的交口讚揚。接下來的新款香水釋出會、酒會、展示會……一系列的活動,作為代言人的彌花也自然獲得了出席邀請。
生活陡然重新忙碌起來。從地球飛到了木星般的,她脫離了葉久司可以控制的領域。重新成為備受關注的新人模特。
這也許要託那個夜晚,她與景棋遇到可愛少女攝製組的福。但如果沒有彌花自己的努力,也是於事無補。有實力的人總會同時具備相應的運氣。因為沸騰的鮮血,可以呼喚機遇……
遺憾的是,景棋並沒有分享到彌花的好運。從李社長那裡斷斷續續地聽說景棋的工作進行得並不如意。彌花很想幫上景棋的忙,但她還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一連串的忙碌日子中,彌花辭去了咖啡館的零工。與景棋碰面的機會,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少,可又自然得讓彌花沒有察覺到這樣的改變……
在終於拿到辛苦工作之後的豐厚報酬時,彌花想到的第一個人,只能是景棋。在這寒冷的冬東京,彌花所承認的唯一的親人……
她買下很早以前就已選定的羊絨圍巾,作為送給景棋的情人節禮物妥善地包好。
圍巾是最最柔軟的服飾,就像景棋給她的感覺,總是可以隨著別人的需要改變自身的形狀,傳遞暖暖的溫度……
為即將到來的情人節做準備,彌花和普通少女並沒有任何區別。她快樂地想象著景棋接到禮物的一瞬,想象著少年臉上會飄蕩起她所熟悉的清淺笑容。就這樣沉浸在一個人想象的快樂里,彌花忽略了事情並不一定會按照她的想法進行。
情人節當天,彌花按照往常的時間,穿著可愛的短靴,提著禮品袋,來到辦公室。她沒有想過,如果碰不到景棋應該怎麼辦的問題……
面對少女笑容可掬地問著「小景還沒來嗎」的問題,李社長只能憮然苦笑。
「彌花,景棋離開已經有一星期了……」
「離開?」彌花怔住了,「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尖銳了起來,「景棋去打工了?那我去咖啡館找他!」
「彌花——」李社長在身後叫住了她,為難地開口,「景棋他……不想再當模特了……」
「為什麼?」彌花受傷地轉身,「景棋他是有才華的!」
中年男子回以彌花溫柔的微笑,「怎樣走接下來的路,要看景棋他自己怎麼決定。」
「為什麼?」彌花無法控制瞬間湧出的淚水,「為什麼社長不挽留他呢?!」眼淚直直落下,「是因為景棋接不到工作,所以社長也覺得最好還是放棄嗎……」說著無禮的殘酷話語,「為什麼不告訴我……」心裡有個地方開始變涼變冷,「連告別都沒有……」最後,是對少年無情離開的埋怨。
來到東京的第一天,第一個認識的少年,遞給她第一杯熱水,在她遭遇重大改變後第一個對她溫柔的人。
沒有任何期待與希望獲取回報的溫柔……
好像那是可以對任何人都施予的溫柔……
有著淡茶色頭髮清爽笑臉的景棋……
理所當然地認定他總會出現在固定的地點,不管任性的自己選擇在何時回頭,都一定可以看到那個回覆自己的燦爛笑顏。
那個告訴她說,如果一直悲傷痛苦就無法再次微笑的人……那個雖然溫柔也會在意外之處對她嚴厲的人。那個她好喜歡好喜歡的人……
就這樣當著社長痛哭出聲的彌花,第一次意識到她對景棋的感情不只是取代失去親情的溫暖與依賴……
她喜歡景棋。
說一千次、一萬次也沒有關係。
她喜歡景棋。
景棋是她心中最瑰麗的寶石。
只有這塊寶石,彌花無論如何也不想失去。
柔軟得像圍巾一樣的少年,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處。
就像很多曾經懷抱夢想卻又被淘汰的人一樣……成為漸漸暗淡消亡在夜空的星子。但他是彌花心中最特別的人,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總是掛著淺淺微笑的少年。
彌花曾經去咖啡館尋找景棋,但被告之景棋已辭工離開的訊息。
彌花懇求李社長告訴她景棋的住址,可是李社長卻略感為難地笑著說,他那裡沒有這樣的東西……連彌花這樣僅僅依靠一張名片就沒有多加過問便收下她的李,是不可能作出對景棋的身世多加盤問的事情吧。彌花因為有著這樣的認知,除了哭泣,也無法去對社長的做法苛求質疑。
好像冬日逸出口的呵氣,轉瞬之間融化在空氣中。景棋就這樣憑空消失在彌花的生活裡……
為什麼在他還在身畔的時候,自己連一次也沒有問過他的地址呢?彌花在傷痛之餘,為自己竟然自我中心到了這種地步感到驚詫。
她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景棋的照顧,卻沒有給過那個少年絲毫的關心。認為別人對自己好是理所當然,那是否是大小姐時代的後遺症呢……把圍巾禮盒壓在櫃子底層的彌花,期待著能與景棋有重逢的一日。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都不會放棄努力。她一定要有所成長,變成一個配得上景棋的堅強少女,然後才有資格對景棋說出、說出那句「我喜歡你。」
然而就在彌花打起精神,準備一個人也要努力的同時,李社長的模特經紀公司卻遇到了麻煩。長久閒散的人事政策、加上之前因葉久司造成的工作流失,這間小小的經紀公司,終於無法承受連續入不敷出的生涯,宣佈解散了。
「對不起,彌花。」這樣道歉的男人臉上,有著與景棋相似的總是略感為難的笑容,讓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只想著自己該怎麼辦的彌花,感到深深的愧疚。
「是社長給了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我,能夠活下去的機會與工作。」彌花含著眼淚宣告,「如果我可以幫到社長就好了。都是因為社長總是收留像我這樣任性的人,才會引來這麼多麻煩。」
「不不不,沒有這樣的事。你是有才華的,彌花。我雖然不擅長經營,但是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也好、景棋也好,都是非常有才華的孩子。能夠在你們人生中的某一站,有幸幫到你們,是我的榮幸。」男人微微笑著,「只是無法繼續照顧你們,真的很抱歉。」
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似的,雖然想請社長不要這樣說,但是彌花坐在那裡,只能用全部的意志忍耐為何總是輕易淌下的淚水。付了最後一杯咖啡的錢後,社長溫和地拍了拍彌花的肩。
「加油啊。」
聽著系在門上的風鈴傳來「丁冬」的音色,彌花不敢回頭。終於……在東京認識的這些親密的人,全都離開了她。
她又變成了孤單一個人。
回到由公司支付房租的簡陋房間,彌花知道如果這次自己不努力,也許真的要連這個住處也一併失去了。
香水代言的工作已經結束,幹這一行,你有可能在一段時間非常忙碌,卻也同樣可能在一段時間非常空閒。但是彌花沒有經濟基礎,她不可能用悠哉的心態來面對眼前的空白。為了能夠儘快接到工作,彌花拿著社長留給她的推薦書,一天之內拜訪了數家潮流雜誌。
「對不起,我們不想和獨立藝人發生關係。因為一旦出了問題,根本沒有任何保障。」一直到最後一家,看起來相當利落的女強人型的主編,才給了彌花她之所以被拒絕的理由。
「你的情形還是儘早找到新的經紀公司比較好。」
面對女人強勢的回答,彌花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沒有保證人的她,連自己租房子都將是一個難題,想要進入新的經紀公司就更加困難了。
「發生了什麼嗎?」
說話的人拿著一份報紙,從鄰近的房間裡走出來。
「沒什麼,是個小模特。」女人回頭笑了笑,向彌花的方向揮了揮手。
羞辱旋即染上彌花的面頰,在她的記憶裡,從未曾有過被人如此輕忽對待的經歷。可這是一個能力決定一切的社會,處於被挑選位置的彌花,根本沒有反駁的權力。
「是你。」冷冽的聲音帶來更加不快的回憶。
彌花抬頭,就看到以隨意的姿態坐在女人桌上的男子,雖然多了一副眼鏡,無疑就是貴史隆一。確實聽聞過他在時尚雜誌界就職,但是為什麼又要讓他看到自己悲慘丟臉的樣子呢?
「你覺得很丟臉吧。」像是可以察覺她的想法,貴史說出令彌花大吃一驚的話。
「像你這樣的女孩子,被生活所迫,要來請求別人施捨工作給你。覺得難堪、丟人、受到侮辱。」貴史盯著彌花,薄薄的唇瓣接二連三地吐出寒冷的暴言,「其實根本沒什麼可丟臉的!比起過著衣來伸手的生活,為了活下去而努力,為什麼要覺得這是受到侮辱呢?」
就算他的話是正確的,對於此刻的彌花來說,也只能是更高階別的暴言而已。
清冷得像水銀製造的眼珠隔著剔透的鏡片瞪視著她,黑髮的青年露出諷刺的微笑。
「小姐,你太過習慣理所當然的東西了。」
這個人究竟看我哪裡不順眼,為什麼要欺負我到這種地步才甘心——彌花在心底發出悲鳴的同時,卻感覺雙腳沉重到一步也無法轉移。
「你可曾認真地爭取過什麼嗎?」
注視著彌花的是一雙冰冷刺骨的眼。
「如果沒有好心人照顧你的話。你可以做到哪種地步呢?不要天真了吧。小女孩。」
悲慘、不甘心、最後通通轉化為對於貴史隆一這個人的憤怒。然後,超越了極限的憤怒,解開了雙腳僵硬的禁錮。
「我是絕對不會認輸的!」彌花大聲吶喊,「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我會努力生活下去!讓你啞口無言!」悲憤地喊著,彌花幾乎感覺得到濺在臉上的眼淚,卻又覺得那淚水是不甘心併火熱的另一種不同於悲傷的物質。
在憤憤而去的少女身後,看著一臉愕然的司上,女人愉快地抬眸,「貴史先生,你適才的話的正確意思,可以解讀為——‘我這個好心人會幫你’嗎?」
「但是並沒有被正確地解讀啊。」叼著香菸的男人愕然了幾秒鐘後,揉著太陽穴發出嘆息。
「你的神經迴路和語言迴路在接壤的部分存在問題。」不再看他一眼,低頭處理工作的女人快樂地說著,「我早就說過了。」
「冷血的女人……」
「嘖,你才是少女眼中的惡魔人呦。」
會產生「無論如何都不想被某個人小覷」的心情。
會因為羞憤交加而產生「我一定要讓你刮目相看」的想法。
會有這種種心情的本身,是否可以解讀成那個能夠「刺激」到我們的人,已經成為生命裡特別的專屬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