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赴死

帝王業(上陽賦) 寐語者 第2頁,共2頁

看來平靜如死水,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正洶湧翻騰。

入夜,我和衣而臥,小葉仗刀立於門口。

邊塞的月光透窗而入,灑落地上清冷如霜。

「你站一天不累嗎?」

我輾轉無眠,索性坐起,同小葉說話。

她不理我,目光相觸依然冰涼。

我嘆了口氣。

「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臨死若有什麼心願,可對我說。」她冷冷開口。

我想笑,卻笑不出,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心願。

眼前掠過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我抱膝搖頭,微微苦笑。

「你沒有心願?」小葉詫異地回眸瞪我。

過往十八年,金堂玉馬,錦繡生涯,竟然一無所求,竟沒什麼心願可掛礙。

就算有一天,我從人世間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們固然會悲傷,但忘卻了暫時的悲傷之後,他們也會繼續活下去,在一生榮華後平靜終老,沒有什麼會不同。

「參見少主!」

門外忽有動靜。

我忙拉過棉被擋在身前,遮住來不及整理的衣衫。

門開處,賀蘭箴負手邁了進來。

身後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勝雪,愈見蕭索。

他進來也不出聲,只看著擁被坐在床上的我,面目隱在夜的暗色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然後他走近床前,拂了拂袖,「你們退下。」

「少主!」

小葉似乎發了急,屈膝跪下,「奴婢大膽,求少主以復仇大業為重!」

賀蘭箴低頭看她,「你說什麼?」

小葉身子一抖,顫聲道:「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的分兒上,容奴婢說完這句話!」她倔犟地抬起頭,含淚道,「我們為了復仇,等了那麼多日子,死了那麼多人,成敗就在明日一舉……若少主為女色所迷,壞了復仇大計,怎對得起賀蘭氏的血海深仇!」

賀蘭箴靜默,月光照在他臉上,煞白得怕人。

「多謝你盡忠。」他淡淡開口。

話音未落,卻見他驟然翻手一掌,將小葉擊飛出去。

小葉直撞到牆角,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倒地。

驚駭之下,我跳下床,顧不得只著貼身中衣,慌忙扶起小葉。

鮮血從小葉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紙,顫顫地說不出話來。

「賀蘭箴,你……」我驚怒交加,難以相信眼前這白衣皎潔,彷彿不染纖塵的人,竟能對一個忠誠於他的弱小女子下得去手。

他只撣了撣衣袖,「來人,將她拖走。」

門外護衛進來拖走了小葉。

臨去前,她目光渙散,仍悽然望著賀蘭箴。

賀蘭箴來到床邊坐下,用剛剛打傷小葉的手,撫摸我的臉。

我僵住,退無可退,周身泛起寒意。

「殺人其實很簡單。」他笑了笑,將我臉前的一縷亂髮撥開,「殺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明天就要殺了你,我很不快活。」

他一雙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閃動著妖異的光,眼底有真切悲哀。

「老天但凡讓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會在我眼前將之毀去。越是喜歡,越得不到。」他逼近我,望著我的眼睛,逼得越來越近,「不錯,我生來不祥,是被詛咒之人,但凡我所愛的,都將毀滅在我眼前。」

他眼神悽惻,有如瘋魔。

然而他口中的「所愛」,令我怔住。

「你配做我的女人,又兇又美又壞。」他抬起我的下巴,痴痴地看,「假如我不是賀蘭氏的王子,不是你們的仇敵,你會不會……沒這麼厭惡我?」

「我厭惡你,與你的身份無關。」我看著他美得妖異的眉目,果然應當是一位王子的面容,「我只厭惡你欺辱弱小,遷怒無辜,一心只想殺戮報復。」

他並未惱怒,眼裡有些悲哀,「我生來已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命。」

我想反駁,一時卻不知能用什麼話來反駁,那是一種怎樣慘烈的際遇,我一無所知。

他的目光流連在我臉上。

「你可知道我是怎樣活下來的,不狠,不先下手,就會死在別人手裡。沒有人會對我心慈手軟,除了孃親,除了你。」他垂目苦笑,「你們都有很軟的心腸。」

眼前的賀蘭箴陌生得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全然不見平日的狠厲。

「你那天拿著刀,想殺我的時候,絲毫沒有怯懦,你是敢殺人的,我知道……但你沒有,就那麼一點兒軟軟的眼光,像孃親一樣美,那時候我幾乎願意死在你的刀下,知道嗎?」

他握住我肩頭,慢慢地,將我擁入懷抱。

我聽得到他胸膛下的心跳急亂。

這一刻我沒有掙脫反抗,安靜順從,在他最心軟脆弱的時刻,放軟了語聲喚他的名字,「賀蘭箴,不是沒人肯對你好,你若是好好去過安寧日子,總會有許多女子溫柔陪伴……」

他打斷我的話,微笑凝望,「我不要許多女子,我要你,還要你夫婿的人頭。」

從頭到腳的寒意,令我僵了半晌,只得冷冷一笑,「即便殺了蕭綦,你的國也回不來,無非搭進更多族人的命,令他們為你陪葬。」

殘忍冰冷的笑意,像一層夜霧在他漆黑的眼裡慢慢散開來。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他在榻邊坐下。

「賀蘭國有過一位美麗高貴的公主,高貴得讓人多看一眼也是褻瀆。」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賀蘭王將她嫁給全族最高貴的勇士,成婚那天,來觀禮的突厥王子見她美貌,婚禮上當眾將她搶去。賀蘭王不敢得罪突厥,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辱。她只是個懦弱女子,沒有勇氣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汙之後,她生下一雙孿生兒女。」

賀蘭箴彷彿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娓娓道來,唇角猶帶一絲笑容。

「她和那一雙兒女,被王族看做莫大恥辱。賀蘭王從此不肯承認她的身份,將他們母子三人逐出宮外。只有她宮中忠心耿耿的侍衛長一直跟隨著她,幫她將一雙兒女帶大,教她的兒子讀書習武。」

我望著賀蘭箴清秀的側臉,心中不忍,泛起一絲疼痛。

「她的兒女漸漸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過得貧苦艱辛。有一年女兒病得快死了,她帶著兒子去向昔日皇族的親眷求救,他們卻指著那男孩子罵孽種,將她趕走。誰知過了多年,突厥王子卻派人尋來,強行搶走她的兒子。」

我脫口道:「為什麼,他之前不是不肯認這孩子嗎?」

他冷笑,「他唯一的兒子戰死,沒了繼承人,才想起當年還有個遺留在賀蘭的孽種。」

我沉默。

「那孩子被搶走不久,中原與突厥開戰,賀蘭夾在兩國之間,飽受戰禍荼毒,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親人受盡煎熬,卻無能為力。」

他仰頭,抑不住淚水滑落。

「賀蘭城破之前,突厥也被擊敗,向北方潰逃。那孩子以死哀求,突厥王子才答允他帶一支衛隊趕回賀蘭救母。」他的聲音一頓,瞳孔驟然收縮,道出最殘酷的一幕,「他去晚了,只晚了一天……賀蘭王都已被蕭綦攻破,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全部處死,婦女嬰兒無一倖免。原本他還有最後一絲期望,指望母親被逐出王族,不在處死之列。可當他趕到母親所居的村莊,整個村子都已經化為一片火海。他在家中殘垣斷壁裡,找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首,母親緊抱著妹妹,雙雙慘死。」

我聽得喘不過氣來,眼前浮現出那可怖的一幕,彷彿看見一個絕望瘋狂的少年,在廢墟中發出淒厲哭喊。戰禍里人命如螻蟻,上至皇族,下至平民,概莫能免。縱然蕭綦沒有屠殺平民,平民也受池魚之苦,受害最烈。哪個將軍手上沒有血債累累,誰的功勳不是白骨堆積?

賀蘭箴依然仰著頭,似已僵化為石。

他狠狠攥緊我的手,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在這世上僅有的牽掛,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燼。從此沒有國,沒有族,沒有家。我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哪裡也回不去。索圖,母親的侍衛長找到我,帶著一幫僥倖逃出的宮人,擁戴我為少主,誓死為賀蘭氏復仇。」

他眼中閃動著妖異的癲狂,「可笑,我為什麼要替賀蘭氏復仇,一個被親族拋棄的突厥野種,算什麼少主?不過沒有關係,這些都沒有關係!野種也好,少主也罷,只要能為母親和妹妹復仇,我什麼都肯做!害死她們的人,必將付出慘烈百倍的代價!」

我無言以對,滿口滿心都是苦澀。

不僅賀蘭箴,飽受戰火荼毒的黎民百姓,誰又沒有母親、姊妹、父兄……在那個孤苦激憤的少年心中,母親和妹妹只怕是他僅存的美好與牽念。

揹負一身傷痛,不是不可憐。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卻指向我的夫婿,我的家國。

而我已成為他復仇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