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驚魂

帝王業(上陽賦) 寐語者 第1頁,共2頁

姑姑曾說,每個人都藏有最珍愛的過往。

這一刻我想起她的話。

無論好人惡人,心中皆有堅持,皆有珍愛,一旦遭人侵犯,必全力維護,不惜以命相搏。

換作是我,目睹親人至愛遭此慘禍,也會拼盡餘生向兇手復仇。

「你恨過嗎?」他目光幽冷地逼視我。

恨——這個字,令我恍惚半晌。

「沒有。」我垂眸,悵然一笑,「我沒人可恨。」

平生負我棄我者,卻是親人與夫婿,我不能恨。

然而我抬首直視他雙目,「如果有朝一日,你統領大軍南征中原,可會放過我們中原的婦孺老人?」

他定定地看著我,目光陰晴不定,良久側頭不答。

我望定他,「你若殺我,何嘗不是傷及無辜?你有母親姊妹,我也有父母兄長,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今日所作所為,與蕭綦相比如何?他是為國征戰,你卻只為私怨。假若你認為自己沒有做錯,蕭綦當日又有什麼錯?」

「住口!」他暴怒,揚起手,掌風掠過我的臉頰,卻沒有落下。

他彷彿極力剋制著兇戾,雙目赤紅,殺機大盛,「你一心只想為蕭綦開脫,不知悔罪,你們中原人個個虛偽狡詐,男子皆可殺,婦人皆不可信!總有一日,我會殺盡南蠻,踏平中原!」

我被他逼到牆角,後背抵在壁上,退無可退。

望著他瘋狂扭曲的面目,我卻清清楚楚明白過來——兩族之間的刻骨血仇,世代綿延,殺戮永無休止。

戰場之上,只有成王敗寇,沒有是非對錯。

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將軍血染疆場,才換來萬千黎民安享太平。

若沒有豫章王十年征戰,保家衛國,只怕無數中原婦孺都將遭受異族凌辱。

「賀蘭箴,你會後悔。」我傲然微笑,「你必將後悔與蕭綦為敵。」

賀蘭箴瞳孔收縮,俯身逼近,捏住我的下頜。

「連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算什麼英雄,蕭綦不過一介屠夫!」

我在他的鉗制下,掙扎開口,「我死不足惜,你卻不會得逞。」

賀蘭箴手上用勁,如鐵鉗扼住我的咽喉,看著我痛苦地閉上眼,他俯身在我耳邊冷笑,「是嗎,那你就睜大眼,好好看著!」

他的手探進我衣襟,慢慢挑開衣帶,嘴唇冷冷地貼在我耳際,「不如先將你變成我的女人,等我殺了蕭綦,你便不用守寡。」

我口中嚐到了一絲血腥味,嘴唇被自己咬破,這痛楚,卻被屈辱憤怒所淹沒。

他將我重重地壓倒在床上。

我不掙扎,亦不再踢打,只仰了頭,輕蔑地笑。

「賀蘭箴,你的母親正在天上看著你。」

賀蘭箴驀地一僵,停下來,胸口急劇起伏,面色鐵青駭人。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神情。

彷彿一切如死一般凝住了。

僵持良久,他緩緩起身,再未看我一眼,離去的背影僵硬森冷,像個了無生氣的活死人。

又是一日過去。

算來今晚該是他們動手的時候了,可無論賀蘭箴還是蕭綦的人,都全無動靜。

再沒有人進來過,亦沒有人送飯送水,我被獨自囚禁在這間斗室中。

入夜一室森暗。

我蜷縮在床頭,拉扯衣袖領口,想遮住這些日子被折磨出的累累傷痕。

可是怎麼拉扯,都不能遮住被羞辱的痕跡。

我不想以這副落魄狼狽的模樣出現在蕭綦眼前,哪怕是看見我的屍首,也要潔淨體面。

忽有一線光,從門口照進來。

賀蘭箴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身黑衣,披風曳地,與身後夜色相融在一起。

跟隨在他身後的虯髯大漢,領了八名重盔鐵甲士兵,從頭到腳罩在披風下,幽靈般守在門外。

他走到我面前,幽魂般注視著我。

「時候到了?」我從容地站起身來,撫平散亂的鬢髮。

賀蘭箴突然抬起我的臉。

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如雪,手指冰涼,薄唇微顫。

「今日之後,若你不死,我不死……我便帶你回大漠……」他滿目恍惚,似有一瞬不忍。

「即便是我的屍首,蕭綦也會奪回,你什麼也帶不走。」我淡淡回答。

他的手僵住,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灼熱目光漸漸冷卻成灰。

虯髯大漢進來,將一隻黑匣捧到賀蘭箴面前。

賀蘭箴一隻手搭上那匣子,眼角似在微微抽跳。

「少主,莫誤了時辰。」虯髯大漢低聲催促。

賀蘭箴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手上顫了顫,驀地掀起匣蓋。

匣中是一條普通的玉帶。

他緩緩取出玉帶,似要給我束在腰間。

我往後瑟縮,躲開他的觸碰,隱隱覺察那玉帶隱伏著危險,似一條毒蛇將我纏繞。

虯髯大漢上前將我制住。

賀蘭箴雙手繞上我腰間,嗒一聲扣上玉帶,掌心輕輕摩挲上來。

「自這一刻,你最好別再妄動。」他笑著,面色卻如罩寒霜,「玉帶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劇毒,一旦觸動機括,磷火噴發,三丈內一切皆會燒為灰燼。」

我僵住,連呼吸也凝固成冰。

「你可以祈求上天,助我一舉斬殺蕭綦,那樣你也可免一死。」賀蘭箴輕撫我的臉,笑意漸冷。

他將一件玄黑披風給我罩上,藉著月光,那披風上熟悉的硃紅虎形徽記赫然入眼。

硃紅虎徽依稀是兵部欽差使的徽記。

難道,他們要假扮兵部欽差使的護衛混入軍營?

我一驚非小,隱隱有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未及細想,賀蘭箴已經將我手腕牢牢扣住,「跟著我走,記著,一步不慎就是毒焰焚身。」

我手足冰冷,木然地隨著他,一步步走出門外。

邊塞寒冷的夜風吹得袖袂翻飛,遠處依稀可見營房的火光。

此時月到中宵,夜闌人靜,我卻已經踏上一條死亡之途,不能回頭了。

賀蘭箴已經動手,蕭綦,卻仍似不動聲色。

院子裡一眾下屬已經候命待發。

我看見面色慘白的小葉也在其中,被兩名大漢挾著,看似傷重,搖搖欲墜。

她竟然換上一襲宮裝,滿頭珠翠,雲鬢高綰,儼然侯門貴婦。

我心頭惴惴,猜她是要假扮成我,去接近蕭綦。

四下皆有營房火光,遠遠綿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