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冬日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江家在江湖中的地位舉足輕重,三大堂主、十八壇主、四十九分舵主,幾乎每人都有各自的關係網,如隱沒於地下的老樹巨根,蜿蜒交纏不可分割,將整個中原武林牢牢牽在一起,無論其間哪一個環節崩了,恐都會引起一番不小動盪。這些年有江南斗鎮著,倒還好說,可現在他卻出了事,那麼一直蠢蠢欲動的、藏在暗處的小心思們,可就都要伺機爬出來了。

若換做尋常大幫派,這種情況下,或許還能將指望放在武林盟主黎青海身上,由他出面來穩住局勢,可偏偏是江家——江南斗與黎青海的關係,稱一句宿敵亦不為過,頗有幾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江家的子侄小輩們又如何會信服這盟主?只怕去了還不如不去。

季燕然道:「若江家能挑出一個冒尖的,我自不會催你走,但現在這局面,可只有你能收拾。」

江凌飛越發愁悶,嘆氣道:「你不願生在皇家,我亦不願生在江家,還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雲倚風在旁安慰,俗話說得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還有更慘一些的,比如我,想念經都找不到廟。

「有王爺與乾孃在,還怕沒有煩心家務事?將來有的是你鬧心。」江凌飛笑道,「也罷,那我便回丹楓城看看,等處理完江家的事情後,再儘快折返雁城。」

待李珺聽到訊息時,已是翌日清晨,他長吁短嘆,揹著手在院中轉了三四個圈,又愁眉不展蹲在雲倚風面前:「你說,江少俠要走,怎麼也不同我打聲招呼?我可是打定主意,將來要跟著他走一走江湖的。」關係一直這麼疏遠,很難達成心願啊。

雲倚風單手撐住腮幫子,打著呵欠吃酸杏幹:「不是說好要隨我一道,去江南買宅子嗎?怎麼又改成行走江湖了。」

李珺嘿嘿笑道,這不人生苦短啊,自然酸甜苦辣都得……不是,酸酸甜甜,都想嘗過一遍。

「江家的事若處理不好,整個江湖都要亂,平樂王想要酸酸甜甜的人生滋味,還是等下一回吧。」雲倚風站起來,「困了,我再去睡會兒。」

「又睡啊?中午飯還沒吃呢。」李珺看他背影搖晃,趕忙上前扶住,「怎麼路都走不穩當了。」

雲倚風看了他一會兒,氣定神閒地說:「嗯。」

李珺:「……」

我以為你們昨晚一直在陪著江三少,替他出謀劃策,共商波瀾壯闊江湖事。

雲倚風客客氣氣將人「請」出去,自己反手關上門,方才深深出了一口氣。

冬日裡衣裳穿得厚,伸手一摸,裡衣已經溼透了,估摸能擰出一把水來。他強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個時辰,總算緩過一口氣。就如梅竹松所言,霽蓮露的藥效是會慢慢退去的,初時奇效,後來便越喝越像一碗清水,現在估摸就是那「清水」之時了。但他不願告訴季燕然——一則不想讓他過分擔心,二來不想令他關心則亂。反正還能勉強撐著,每日多吃多睡少亂跑,像個土財主一般躺著烤火曬太陽,暫時也能敷衍過去。

眼看著就要到臘月,今年估摸是得留在雁城過年了。雖說西北天高地廣,頗有一番別處沒有的壯闊風情,但他其實還挺惦記兩人許下的那場王城燈火,正月十五元宵夜,燈籠上寫著謎題,橋上人頭攢動,天邊火樹銀花。

明年復明年啊……他裹著被子,帶著滿腹酸溜溜的愁緒睡了。

頭昏。

官道上,高頭烈駒快要跑出一道紅色閃電,離開了雁城,會叫它「小紅」的就只剩下了江家三少,其餘路人有識貨的,都曉得此馬名曰「赤霄」,據傳乃上古名劍所化,四蹄雪白,恰如凝霜結寒刃。

客棧小二驚道:「嚯,這可是好馬!」

「那便記得餵它最好的草料。」江凌飛丟過去一枚碎銀,「有勞。」

客人出手如此闊綽,小二自是喜笑顏開,嘴裡連連答應著,又給他整理出最好的上房——說成上房,但這貧苦之地的「上」字,顯然不能同王城相比,也就稍微乾淨些罷了。幸好江凌飛不挑,只把所有門窗都關緊,自己從包袱中取出一枚藥丸,就著溫水吞了。

窗外雲霞漸隱,日頭在山後打了個滾,像被黑雲吞下的金紅蛋黃,瞬間就沒了影。

小二打了個呵欠,正昏昏欲睡做著美夢,突然門就被人推開了,一股冰冷的風夾裹著同樣冰冷的聲音,還有分量十足的銀錠子,在高櫃上「骨碌碌」打了個滾:「一間上房。」

「……是,是,貴客這邊請。」小二揉了揉眼睛,心花怒放地想,今天這是什麼好日子,客人一個比一個闊綽貴氣。上樓時忍不住偷眼打量,就見此人一身黑衣,披風上帶著帽子,將眼睛遮去大半,只露出下半張臉,沒有血色的薄唇微微抿著,藏有幾分笑意。單手託在胸前,那裡鼓囊囊的,似乎包了一個活物。

不會是個孩子吧?小二這麼想著,被驚了一跳,再細看時,卻又覺得似乎太瘦小了些。原想再問兩句,可一看他背上那把寒光森森的長劍,便把什麼疑問都咽回去了。

「貴客您先歇著,我這就去燒水。」

待他走後,暮成雪手指一掻。

雪貂「咚」一聲躍在桌上,震的茶壺「哐」飛起半尺高。

輕盈。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透。

臨近臘月,天寒地凍,客棧裡統共沒住幾個人,門口的破燈籠被風吹熄之後,就更像黑店了。有頭一回宿在這兒的客人,裹在不斷散發異味的被子裡,聽著外頭鬼哭狼嚎的風吼,懷中緊緊抱著錢袋,嚇得睡不著。好不容易捱到子時了,有點睏意了,偏偏樓上好巧不巧傳來一聲悶響,登時驚得跳起來就要跑,可再凝神時,耳畔卻又只剩下了風的聲音。

於是便再度提心吊膽地鑽進了被窩。

桌上燭火惶惶跳動著,在牆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影子。

江凌飛坐在床邊,冷眼看著面前的人:「是誰要買我的命?」

「不是買命,是買清靜。」暮成雪劍未出鞘,只用冰涼劍鞘抵住他頸間動脈。

江凌飛額頭沁出冷汗,脊背僵直著,一動周身便痛如撕裂。他幼時曾受重傷,險些丟了性命,因此每到固定的日子,便要服藥運功療傷,期間斷不可被人打擾,這算是他的致命軟肋,多年來一直藏得嚴嚴實實,連季燕然都被矇在鼓裡,知道實情的、甚至知道自己需在哪幾天服藥的,無非也就那麼幾個。

江凌飛眼前出現幻影,咬牙道:「江家根本沒出事。」

「江家有沒有出事,我不知道,亦不關心。」暮成雪手腕翻轉,「但有人嫌你礙事。」

一股熾熱內力打入血脈,江凌飛身體癱軟,徹底昏了過去。

……

臘月底,一封書信送到了西北雁城,將軍府。

「是江大哥。」雲倚風拆開仔細看過,「他說江南斗沒事,但江家的事情還沒處理完,估摸得五月才能回來,讓我們不必擔心。」

「一竿子撐到五月,看來這回的確有些棘手,你寫信問問他,看有沒有什麼是我們能幫上忙的。」季燕然替他捏核桃吃,「還有,中午的時候,皇兄也派人送來了八百里密函,說已經安排御林軍護送譚思明西行,最快年後就能到。」

雲倚風悶聲道:「一扯起耶爾騰,我就覺得腦袋疼。」

「這麼有空,不如多想想你相公,想什麼耶爾騰。」季燕然捏住他的嘴,「臘月二十八,城裡家家戶戶都要殺豬宰羊,我帶你去看熱鬧?」

「殺豬有什麼好看的。」雲倚風閉起眼睛,對這乏善可陳的文娛活動相當沒興趣。他最近正躺得骨頭酥身子軟,很有幾分養生養過頭的意思,總之越發容易犯困了,坐著就不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