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真相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寒霧城,福滿客棧。

季燕然坐在前廳,面前擺著一盞微燙熱茶,冒出嫋嫋白煙。

脫離了那風呼雪嘯的極寒苦地,他反而有些不適應這人間院落,連牆角里的一聲犬吠,都聽得分外稀罕。

「王爺。」阿福站在旁邊伺候,又好奇道,「那山上當真發生了這麼多命案?所有人都死了?」

「往後有空了,我再細細同你說。」季燕然問,「你們呢,在山下日子如何?」

阿福老實答道:「挺好的,大家就按照王爺的吩咐,無論岳家怎麼安排,只管順著他們便是。」

在季燕然前往縹緲峰後,嶽名威親自出面,將王府的隨從與風雨門弟子一起遷挪到了一處大院裡,日日好酒好菜招待著,三不五時還會請來戲班子唱戲解悶,大方慷慨得很。而對於天邊那陰沉沉的不散黑雲,只推說約莫半月就會放晴,到那時再上山接人,也不遲,讓大家稍安勿躁。

季燕然打趣:「聽起來倒是逍遙快活。」

「逍遙什麼啊。」阿福抱怨,「我可天天都在牽掛王爺,岳家酒菜擺得再好,也食不知味。」

季燕然又問:「那風雨門的弟子呢?」

「他們挺安生,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練功。」阿福道,「只是話不多,不熱情。」

「或許是嫌你話太多,所以懶得搭理也不一定。」季燕然放下茶盞,「好了,有人來了。」

阿福收起笑容,疾步上前掀開門簾。

來人是一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著一套錦緞成衣,卻不像財主富戶,反而像是……帶兵將領,看著分外精幹結實。

「蕭王殿下。」他爽快抱拳,朗聲笑道,「別來無恙啊。」

季燕然嘆氣:「原來是你。」

對方名叫周明,原是大梁名將周九霄的副將,也算輔佐先皇立下過卓著戰功,在朝中曾顯赫一時。只是這人啊,若太過得意,就容易忘形,新皇初登基時,朝中本就局勢微妙,人人夾著尾巴尚嫌不夠低調,偏偏周九霄的獨子囂張不減,在同一天內鬧市縱馬、強搶民女、毆打老者,還險些燒燬了一座酒樓,百姓怒不堪言,紛紛湧去衙門告狀,眼看事情越鬧越大,周九霄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竟還想著要靠行賄遮掩,最後被朝中死對頭抓住把柄,連帶多年收集的罪證一起,上了一道摺子。

這對金鑾殿上那位根基未穩,正謀劃要收回兵權、殺雞給猴看的新皇來說,無異於瞌睡有人遞枕頭,豈有放過之理。於是當天就頒下聖旨,將周九霄從二品大員直降六級,最後乾脆貶為庶民,套上鎖鏈全家充軍,連夜送往極南瓊島,周明與他沾親帶故,自然也未能倖免。

季燕然道:「正月十五夜裡,月州驛館離奇起了一場大火,人人都說周家老小俱已葬身火海,現在看來,是早有計劃?」

「我與叔父自然要活著。」周明坐在他對面,「而且還想同王爺一起活著。」

季燕然一笑:「你是朝廷要犯,本王是兵馬統帥,如何能相提並論?」

「王爺別忘了,我也曾是兵馬統帥,一樣為了江山出生入死過。」周明咬牙,「可後來又如何?武兒只是不慎傷了幾名平頭百姓,這芝麻綠豆大的錯處,若非皇帝有意為難,哪裡至於毀了周氏滿門?」

季燕然吹了吹杯中茶水,漫不經心道:「所以周副將此番,是跑來找我訴苦伸冤的?」

「王爺是聰明人,何必和我兜圈子。」周明放低聲音,「從古至今,誰家帝王能容忍兵權旁落,只怕周家的昨天,就是王爺的明天。」

「周副將說笑了。」季燕然靠在椅背上,閒閒調侃,「我可沒有二十來歲又慣會仗勢欺人的大胖兒子,成天騎著高頭大馬在沐陽街上橫衝直撞,踩死百姓又賴在爹頭上,到哪裡去找抄家之禍?。」

「王爺是沒有兒子,卻有大梁八十萬精兵。」周明並未理會他的冷嘲熱諷,而是繼續道,「這些年大梁百姓人人都在說,黑蛟營不認皇上,只認蕭王。」

「想必在百姓這份‘瘋傳’裡,你周家也出力不少吧?」季燕然嘖道,「本王前陣子還在納悶,耳畔烏泱泱一片雜音,究竟是哪裡來的流言蜚語,原來癥結是出在這裡。」

「只是稍作提醒罷了。」周明並未否認,「這些年王爺屢立戰功,在軍中威望日盛,骨子裡又流著大梁正統王室的血,皇上天性多疑擅妒,在漠北動亂匪患橫行之時,自不會碰率軍大將,可現如今邊境已固,王爺不妨猜猜,眼前這安穩日子還能過多久?」

「周副將。」季燕然放下手中茶盞,湊近看著他,「你該不會是想攛掇本王,同你一起謀逆篡位吧?」

周明卻問:「王爺意下如何?」

季燕然提醒:「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王爺手握重兵,又自在囂張慣了,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無拘無束,只怕早已成了他人眼中釘。」周明發狠,「若不及時醒悟,只怕腦袋遲早要掉。」

「這話還真是不客氣。」季燕然坐回去,「既如此,那我也問一句,你們該不會覺得在雪山上建一棟房,再關起門來殺幾個人,本王就會乖乖聽話吧?」

「縹緲峰賞雪閣內並無任何玄妙機關,只有最簡單的殺人把戲。」周明意有所指,「可即便如此,王爺也如無頭蒼蠅一般,不僅親手殺了暮成雪,甚至連那風雨門門主都未能保命,他可當真是最無辜的一個。」

季燕然譏諷:「將軍人在山下,對山上發生的事倒是一清二楚。」

「王爺天生戰神,不過算計心眼與朝中那位比起來,像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周明暗示,「只怕將來……絕非對手。」

季燕然轉了轉手上扳指:「那將軍有何建議?」

「王爺有兵權,主子有謀略。」周明道,「倘若聯手合作,定能所向披靡。」

「主子?」季燕然看向他,「那是誰,你叔父周九霄?」

周明笑道:「王爺若想知道,主子此時正在望星城內,一去便知。」

望星城地處中原,是大梁最繁華的城池之一,也是自王城南下出海的必經之路。

周明繼續道:「倘若王爺還要繼續舉棋不定,那佛珠舍利只怕就要遠赴南洋異邦了。」

「哦?」季燕然道:「舍利也在望星城?」

「自然。」周明許諾,「只要王爺願前往一敘,無論將來能否合作,主子都會將舍利雙手奉上,以表誠意。」他一邊說,一邊從袖籠取出一枚金絲蓮花托,正是失竊舍利的底座。

季燕然繼續問:「那前往望星城後,要找何人?」

「到時自會有人接應。」周明試探,「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他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就傳來一聲竄天的訊號長鳴,拖著尖銳尾音在半空噼啪炸開。

街頭小娃娃只當是過年煙花,還在鼓掌盼望再來一個,周明卻臉色一變,那是他所熟悉的暗號,說明事情有變。

季燕然挑眉:「周副將,慌什麼?」

周明顧不得再與他說話,拔腿就往外走,門簾一掀,外頭齊刷刷一排寒光刀劍。

「我家王爺還沒問完話呢,你跑什麼?」林影嘴裡叼著半串糖葫蘆,不耐煩道,「進去!」

周明心知不妙,再一看,院中還五花大綁跪著三人,嘴裡塞著破布,全是自己的下屬,見到周明後,都「嗚嗚呀呀」掙扎起來,其中一個好不容易才將布團吐出,驚慌失措道:「周爺,暮成雪剛剛單挑拆了岳家鏢局,還把嶽名威給殺了,腦袋就丟在大街上。」

周明臉色一白,轉身看向廳中的人。

「望星城。」季燕然笑笑,「是將軍帶我去,還是本王自己去?」

「暮成雪沒死。」周明驚愕道,「莫非……雲倚風也沒死?」

「除了你的棋子,其餘人都不用死。」季燕然道,「只是可惜柳姑娘,本王貿然出手,反而害她沒能在臨終前,親手殺了金煥。」

周明聽得茫然,不解他這番話是何意。

季燕然用食指叩叩桌子:「將軍算計旁人的本事,看來也不怎麼樣,嗯?」

周明艱難地問:「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明顯是一個圈套,而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大搖大擺踩了進來。

「柴夫、小廝、祁冉、金滿林,還有金煥,你的人按照你的安排,全部死了。」季燕然道,「我原本不明白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過現在倒是清楚了,是想利用這一樁一樁的無頭懸案,讓本王意識到自己只會打仗,卻不懂算計,將來萬一與皇兄起了衝突,只有死路一條,從而考慮與你們合作?再或者,萬一本王表現得太過臨危不亂,第一時間就找出了兇手,你們是不是還想幹脆炸了賞雪閣,好提前掃清謀逆路上的障礙?不過無論哪種後果,都無非是忌憚漠北八十萬精兵罷了。」

周明死死盯著他:「你是何時發現的?」

「小廝腿上滿是凍瘡,祁冉說是因為賭博輸了衣裳,可看顏色又不像舊傷。」季燕然道,「況且兩人既會功夫,那上山的時間未免太長了些,我猜是因為要等其餘賓客全部住進賞雪閣後,才好帶人去佈下炸|藥,所以耽擱了大半天。」

祁家是東北富戶,也經營火油生意,這一行雖來錢卻危險,其他少爺必然不願意做,只會交給沒資格挑三揀四的祁冉與小廝。

柴夫死在了小廝所埋的炸|藥中,而小廝死在了嶽之華手裡。

「祁冉死的那晚,我一直守在附近,除了柳纖纖,並無其他人出入過觀月閣,而那小丫頭絕非兇手。」季燕然繼續道,「所以只剩兩種可能,對方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絕世高手,比如說被嶽名威誘騙上山,故意擾亂我視線的暮成雪,再或者,殺人者根本就在觀月閣內,比如說金家父子,是金滿林乾的吧?這樣才符合你們的設計。」

「什麼設計?」周明問。

「讓每一個死人都曾是兇手,讓事情更加亂無頭緒。」季燕然道,「我承認,你們想得沒錯,山上那鬼哭狼嚎的血腥詭異,遠比刑房裡的嚴刑拷打更能誅心,想來若換做普通百姓,早就瘋了。」

周明自知無法逃脫,反而爽快承認:「是,金滿林殺了祁冉。」

「為何要讓柳纖纖上山?」季燕然逼問,「她與你們根本就沒有關係!」

周明狠狠道:「她就是個瘋子。」原以為只是個暗戀雲倚風的丫頭,想著強攔反而容易惹人起疑,又覺得即便上了山,也無非是亂中添亂,正好看看季燕然會如何處理,卻不知竟是別有目的。

「是,她瘋了。」季燕然聲音中隱隱有些怒意:「她是被金家父子逼瘋的。」

剛開始的時候,在柳纖纖身上的確有太多疑點,對雲倚風毫無理由的愛慕、從未取下的易|容面|具,對金家父子時而體貼,時而又難掩厭惡,還有在每次兇案發生時的鬼神之語,都不像是為了要解決問題,反而更像是在添油加醋,往謎團上再籠一層雲霧,俗稱,攪渾水。

雲倚風曾對季燕然說過,她似乎根本就不想下山。

所以在玉嬸中毒時,兩人便極有默契地,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柳纖纖身上,假意衝出飄飄閣,實則守在暗處,果然看到了對方拔刀行兇。

「我後悔了。」季燕然一字一句道,「就該讓她殺了金煥。」

原以為柳纖纖也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才會出手阻攔,卻沒想到金煥竟會毫無徵兆地發瘋,突然撲過來要殺她。

當時季燕然正站在柳纖纖身後,在極短的時間裡,他瞥見了金煥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機,立刻意識到對方是在裝瞎,背後或許還埋有更多秘密,於是當機立斷,暗中在她背上按下一掌,打散了金煥的奪命內力。

柳纖纖被當場震暈,雲倚風也順理成章,帶著她的「屍體」離開了小院。

當夜,在玉嬸廚房的小隔間裡。

雲倚風用熱水化開藥丸,小心翼翼替她灌下去。

「咳……」柳纖纖悠悠醒轉,在看清兩人後,佈滿疤痕的臉先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雙眼噙淚,憤怨道,「為何要攔著我報仇?」

「姑娘先前只說喜歡我,可沒說過什麼報仇之事。」雲倚風繼續喂她喝水,「一聲不吭就跑出來殺人,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柳纖纖試著動了一下,周身陣陣刺痛,只得又癱軟回去。

雲倚風放下水杯:「姑娘應當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吧?這些年為了練功,碰了不該碰的毒蠱,早就五臟俱損,回天乏術,溯洄宮並無如此邪門的功夫,你到底是誰?」

柳纖纖頹然地閉著眼睛,不肯說話。

「毒已滲入肺腑,此番又受了內傷,恕我直言,姑娘怕是撐不了幾天。」雲倚風繼續道,「連走路都困難,要如何去殺金煥?」

「那是因為——」柳纖纖咬牙切齒,原想怒罵兩人多管閒事,卻不慎牽動傷處,又咳嗽了大半天。

「說說看。」雲倚風替她拍背,「若真有大仇,我向姑娘保證,定會讓他血債血償。」

聽到這句話,柳纖纖猛然抬頭:「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