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方才那陣蛛絲銀鈴響得瘋魔而又刺耳,催命符咒一般,對於一個頂尖殺手來說,拖到現在才露面,顯然「姍姍來遲」得有些過分。他掃了一眼床上的金煥,對對方的滿身繃帶與驚慌眼神都並無興趣,轉而直接問雲倚風:「方才有人闖入?」

「不像是外人。」雲倚風答,「整座賞雪閣的銀鈴並未被觸發,斷的只是觀月閣的蛛絲。」

暮成雪聽出他的弦外音:「所以雲門主在懷疑我?」

雲倚風並未否認:「至少也該解釋一下,閣下為何直到現在才露面。」

「因為我在練功。」暮成雪微微皺眉,似乎對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嫌疑很不滿。

季燕然問:「證據呢?」

暮成雪硬邦邦道:「沒有。」

在賞雪閣並無任何外人入侵的前提下,這句「沒有」顯然單薄到沒有任何支撐力,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季燕然眼底暗沉,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握上劍柄,暮成雪隨之後退兩步,劍拔弩張間,只有雲倚風在一旁勸道:「事情目前還不好說,假使是那嶽之華正躲在暗處,等著黃雀在後,而我們卻在此自相殘殺,豈不吃虧。」

季燕然並未被說服,冷冷道:「萬一就是他呢?」

「至少也等人先清醒過來,問兩句再說。」雲倚風拍拍他的手,站在床邊扶住金煥,又試著叫了一句,「金兄?」

他聲音溫柔輕緩,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如山間沁心涓流,並沒有任何攻擊性。金煥果然因此平靜些許,眼睛「咕嚕」轉了一圈,木然地看向他,嘴裡含糊不清道:「雲……雲門主。」

「清醒了就好。」雲倚風往他身後放了個軟墊,剛打算斟詞酌句,繼續問問方才究竟有沒有看清兇手,金煥卻再度驚慌失措起來,毫無徵兆地劈開嗓子驚恐喊出聲,也不顧身上有傷,挪著就要往窗外翻,若非雲倚風眼疾手快拉得及時,險些讓他掉進了外頭的雪坑裡。

「別……別殺我,別殺我。」

「別殺我。」

他牙齒打顫。

在這風雪晦暗的室內,一盞燭火本就跳得使人發慌,再加上一聲悽過一聲的刺耳哀求,更是戳得心臟緊縮。雲倚風沒有注意,季燕然卻看得清楚,金煥是在目光接觸到暮成雪之後,才開始重新變得歇斯底里。

一切似乎都不言自明。

長劍錚錚出鞘,暮成雪幾乎是與他同時出手。

「喂!」雲倚風單手拍上圓桌,震起桌上燭臺,如流星錘般飛旋打歪兩人劍尖,厲聲呵斥,「有話好好說!」

「不必了。」季燕然手間一錯,一枚碎裂的銀鏢堪堪釘上房柱,如鷹雙目緊緊盯著暮成雪,眸底殺氣蔓延,「這是我剛才在院內撿到的。」

那飛鏢雖殘缺不全,卻也能看出一瓣冰晶印記,是暮成雪的獨門暗器。

「這……」雲倚風短暫猶豫,就這一晃神,另兩人便已破門而出,石階上的凍硬積雪被劍氣貫穿,如白色煙火般炸開在半空裡。冷風「呼呼」灌進室內,金煥蜷縮在床上,全身抖若篩糠,嘴裡還在喃喃念著什麼,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季燕然慣用的武器是赤血長刀,被留在了漠北軍營裡,此番來東北只隨身帶著一把摘星劍,雖不稱手,卻也並未落任何下風,反而越戰越勇。他出招大氣磅礴,看似粗獷,偏又恰能招招制住暮成雪,對方若非仗著自己身姿輕巧,躲避及時,只怕早已一敗塗地。

近百招後,季燕然看準一個空檔,身若獵鷂俯衝。

「咣」一聲,暮成雪被打得後退兩步,冷笑道:「原來閣下才是隱瞞最多的那一個,商人?」

「無論我是什麼身份,都與你無關。」季燕然單手持劍,「若想活命,就老老實實供出幕後主謀。」

「去黃泉問吧!」暮成雪殺機畢現,手臂一振再度攻了上去。

「會死……會死的!」

不絕的打鬥聲激醒了金煥,他神色惶急跌下床,一把開啟雲倚風的手,連滾帶爬摸到門口,瞪眼看著院內的兩個人。

「會死的,真的會死!」

他又攥住雲倚風的衣襬,「刺啦」一聲,力道竟將布料生生扯裂。

胸口的傷處也再度滲出血來。

暮成雪身體後傾,看似想躲過季燕然的迎面一掌,卻在中途猛然發力,折向另一邊。

雲倚風及時提醒:「小心背後!」

季燕然縱身躍起,數十枚毒鏢擦過他的小腿,「砰砰」釘在樹上。

暮成雪且戰且退,對方明顯佔據上風,更遑論還有個在旁觀戰的雲倚風,戀戰只會吃虧,於是他虛晃一招,飛身向外掠去,本已看好路線,可雙腳才剛一踩上屋簷,一柄飛劍就從身後呼嘯而至,自右肩貫穿左胸。

鮮血噴濺而出,在半空揚開一片腥霧。

金煥怔怔地張開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暮成雪在空中搖晃兩下,重重砸在雪地裡,像被折了翅膀的白色鳥類。

身下很快就蔓延出一片刺目的紅。

世界重歸寂靜,像是連風都停了,剩下的,只有金煥粗重的喘息聲。

雲倚風聲音苦惱:「我說了,兇案未必是他所為。」

季燕然合劍回鞘:「是他先動的手。」

雲倚風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想起現狀,又覺得並無意義,最後只剩一聲悠長嘆息:「也罷。」

……

暮成雪的屍體被隨意丟在了白梅閣中。

而金煥則是被接進了飄飄閣。

小火爐上煮著淡而無味的茶湯,耳邊是乾啞的笑聲。

「呵呵。」

「呵呵呵。」

那是瘋瘋癲癲的金煥。

雲倚風其實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及時捂住此人的眼睛,讓他在受傷受驚之後,又被迫全程目睹了暮成雪的慘死,導致更加行為失狀,徹底成了痴兒,不僅嘴裡胡言亂語,還整日到處亂跑,三更半夜蹲在視窗慘笑是常有的事,銀白月光照著個慘白大臉,比起民間嚇唬小娃娃的紅衣厲鬼也好不了多少。

季燕然將茶杯遞給他:「還在生氣?」

「談不上。」雲倚風扶著金煥坐起來,「只是覺得你有些過分魯莽。」

季燕然也未辯解,只將手中的茶湯遞到金煥嘴邊。對方卻不領情,一把打翻杯子,又嘿嘿傻笑著跑了出去。

雲倚風頭疼欲裂:「你說,事情怎麼就會鬧成如今這樣呢?」

「去睡一會吧,難得消停。」季燕然道,「廚房裡還剩了些鹹菜,我去看看能不能煮碗麵。」

雲倚風應了一聲,起身回到臥房,卻是睏意全無,只盯著床帳發呆。

外頭又下起了雪。

天色昏暗,金煥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裡,雙腿僵硬,如同殭屍。

他一路經過流星閣、觀月閣、白梅閣、西暖閣,每到一處院落,都要敲敲門,傻樂地叫上一句:「來吃飯啊!」,再扒拉著木門搖晃兩下,那「叮叮咣咣」的鐵鏈銅環聲,在沉沉天光中,分外催命心顫。

「沒有人,又沒人。」金煥鬆開門環,遺憾地嘀咕兩句,轉頭摸進了廚房。

玉嬸搬離之後,這裡已被空鎖許久,院裡的雪幾乎擋得人走不動道。

金煥往手心哈了兩口熱氣,被凍得面色鐵青,目光在院內環視一圈,見油氈佈下還有一些乾柴,便伸手去掏,似乎是想生火取暖。

扒拉半天之後,一坨厚重圓木總算被丟在地上,金煥雙眼興奮,嘿嘿笑著又去抱另一塊更大的,只是雙手剛一發力,還沒來得及直起腰,腦髓便傳來一股劇痛。

熱流沖刷過雙眼,世界突然就變成了紅色。

他有一瞬間的茫然,沒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怔怔許久之後,才顫巍巍抬起胳膊,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額頭。

滿手淋漓鮮紅。

這賞雪閣裡,到底還藏有多少兇手?

這疑問催他骨寒,也催他清醒,痛苦而又驚恐地轉過身,卻只看到一片茫茫飛雪。

究竟是誰?

是誰……

誰。

帶著這份不甘與茫然,他仰面倒在雪中,被狂風吹斷了最後一絲呼吸。

汩汩流在純白中的血,和當日鋪展在暮成雪身下的紅,一模一樣。

……

雲倚風坐在桌邊,呼吸有些急促,身上也再度變得燥熱難安。

他撐著走到窗邊,將那厚重的簾子掀開,寒風立刻就「呼呼」灌了進來。

院中很安靜,廚房裡也是黑的,說要煮鹹菜面的人,早不知去了何處。

雲倚風揉揉眉心,推門想要去尋,季燕然卻剛好從院外進來。

「要去哪兒?」他問。

「我?」雲倚風不解,「去廚房。」

季燕然和他對視。

在突如其來的死寂沉默裡,雲倚風右手不自覺地一握,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

「金煥出事了?」

季燕然道:「被人用毒刀打穿頭骨,死在了廚房。」

雲倚風欲言又止,片刻後繼續問:「你還想說什麼?」

「我想說在這賞雪閣裡,或許當真還躲著另一個人吧。」季燕然和他錯開視線,「以後務必多加小心。」

雲倚風道:「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