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季燕然假裝沒聽懂他的意思,轉身進了廚房,只留下一句話散在夜色中。

「倘若真是嶽之華,那他的功夫可不低。」

雲倚風眉峰微蹙,在風雪中站了許久,才獨自回到前廳。

兩碗鹹菜面,一盞油豆燈火,吃得連胃也痙攣起來。

季燕然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蒼白麵色,問道:「又毒發了?」

「無妨,自己調息便是。」雲倚風放下碗筷,「你我……總得有個人守著飄飄閣,免得嶽之華夜半偷襲。」

季燕然點點頭,也未再多言。

這是上山以來,所經歷過最漫長的一個夜。

雲倚風試圖打坐調息,卻遲遲無法靜下心。忽冷忽熱的暈眩是熟悉的,萬蟻噬骨的痛楚也是熟悉的,按理來說都被病痛折磨了這麼些年,早就該輕車熟路往過熬才對——事實上在先前許多回裡,他也的確是這麼過來的,可不知為何,這次感覺分外難捱。

或者是因為毒發一日甚一日,再或者,是因為前兩回都有人悉心照料,所以這副身子骨也學會了偷懶與耍滑,再也不肯老老實實忍著劇毒,只想著要再被輕手輕腳伺候一番,用那輕緩而又溫厚的內力,將四肢百骸都洗過一遍,再擰乾溫熱的帕子擦去所有粘膩,讓周身都清爽痛快。

雲倚風單手擰緊床帳,額上滲出冷汗,難得想罵人。

如此一熬就是一整夜,直到東方露出魚肚大白,身上方才餘毒退盡,人也迫不及待地昏睡過去。

實在是太痛了。

他大腦沉沉地想。

倘若能夠就此長眠,大夢不醒,倒也……有福。

翌日清晨,難得見晴。

雲倚風活動了一下痠痛的筋骨,推開被子坐了起來。

整個夜晚都被綿延不絕的夢境包圍,他有些暈眩未醒,盯著床頭那盞照明短燭看了許久,渾噩的大腦方才恢復清明,赤腳走到桌邊想倒一杯涼茶,卻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大清早的,你又去了哪裡?」他將頭髮隨手挽好,推門出了臥房。

季燕然正站在院中,手中拎著一具屍體。

……

嶽之華的屍體。

乾硬的,猙獰的,頭髮脫落大半,身上的血痂也已變成漆黑,看起來已經死了有一段日子。

雲倚風一愣:「哪裡找到的?」

「雜物間的房樑上。」季燕然道,「藏得極隱蔽,若非被積雪壓塌了屋頂,只怕再過幾年也未必能掉出來。」

雲倚風道:「是嗎。」

他聲音很輕,比起疑問,更像是在調節此刻這難言的微妙局勢。

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嶽之華在內。

那金煥顱骨中的淬毒利刃,就成為了無法解釋的詭異謎團。

除非從天而降一個第三人,否則……

季燕然叫住他:「你要去何處?」

「回房。」雲倚風背對他回答,「穿衣服。」

季燕然跟進來,站在門口道:「我打算將整座賞雪閣再搜查一遍,在此之前,門主就安心待在飄飄閣裡,哪兒都別去了吧。」

雲倚風嗤笑:「若說懷疑,我也能懷疑王爺,怎麼就只能你一人去搜查了?」

「你知道,不可能是我。」季燕然不悅他的輕佻態度,強硬道,「事關佛珠舍利,若是當真遺失,誰也擔待不起。」

「你先前不是已經去西暖閣中找過了嗎?別說舍利,連值錢的珍珠也沒一顆。」雲倚風繫好腰帶,抬頭道,「況且我是江湖中人,又不歸你這王爺管,大梁國運昌隆與否——喂!」

季燕然收回手:「得罪了。」

雲倚風僵著身體一動不動,咬牙道:「卑鄙,解了我的穴道!」

「外頭天寒地凍,門主還是乖乖呆在暖閣中吧。」季燕然一掌將他推坐在床邊,「傍晚時分,我自會回來餵飯。」

雲倚風:「……」

季燕然轉身離開臥房。

倒是體貼細心,還特意關上門,又放下了厚厚的門簾,替屋內人擋著風雪。

雲倚風坐在床邊,原想學市井潑皮罵兩句過過癮,卻聽對方的腳步聲已然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無蹤,若沒有張三爺的嗓子,只怕罵了也白罵。

不划算啊,說不定還要吼得喉嚨痛。

於是將話又咽了回去,心裡盤算起別的主意。

胸口兩處大穴被封,雖刺痛麻痺,但若能忍著強行運功,也不是不能衝開。

他深吸一口氣,雙目微閉,試著往後發力一挪。

身體微微晃動,穴道沒能解,倒是將床頭那半截殘燭撞得落入被中。

輕紗床帳如同乾透的柴,裹挾著蠟油,頃刻就燃燒起來。

雲倚風:「……不了吧?」

眼看火舌已經燎到屁股,風雨門門主雙眼一閉,再也顧不得保護那嬌貴嗓子,仰頭吼得氣壯山河:「救命啊!」

聲音在飄飄閣上方久久迴旋。

又被風吹散。

……

季燕然將所有的蛛絲銀鈴都檢查了一遍,直到天黑才折返住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越往前走,就越明顯。

不祥的,詭異的。

像一根細線勒住了心臟。

他緊追幾步,重重一把推開厚門。

嗆鼻的滾燙濃煙迎面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

焦黑木樑籠罩在藍灰色的煙霧裡,整座主宅都已燒成廢墟。

「雲門主!」季燕然顧不得餘火未散,衝進去想要找人,卻被一塊呼嘯砸下的滾燙青石擋住去路。

腳下隱隱顫動,被火噬空的大梁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整片坍塌下來。

一時間,火星瀰漫、磚瓦飛濺,悶鈍的響聲像無形的刀,將天地間攪得亂七八糟。

季燕然被逼得連連後退。

而風卻咆叫得越發肆虐。

它吹拂著那些跳動的火,如猛獸伸出了貪婪的紅舌,細細舔過每一寸能燃燒的木渣,直到暮色沉墜,方才心滿意足地化作最後一縷輕煙,消失在了視野間。

季燕然站在這片焦黑土壤前,良久不發一言。

風散,月升,星河黯淡。

白玉塔簷的啞鈴,晃動出無聲輓歌,送走了所有枉死的魂靈。

子時,山道上蜿蜒起零星的火把,緩緩向著縹緲峰頂的方向攀爬,直到天明時分,方才抵達賞雪閣。

打頭的人是嶽名威。

他並未關心其餘賓客的下落,也未開口詢問為何飄飄閣成為了焦炭,只恭恭敬敬行禮:「參見王爺。」

「你終於肯現身了。」季燕然冷冷地看著他。

「不是我,這一切都是主子的安排。」嶽名威並未在意這強硬態度,反而更加謙卑幾分,「還請王爺先下山,再做商議。」

季燕然與他對視:「嶽掌門埋了漫山遍野的轟天雷,要如何下山?」

嶽名威笑著解釋:「我親自帶著王爺,自然不會觸發炸}藥。」

季燕然眉梢一挑,反問:「嶽掌門覺得,本王還會信你?」

「這……」嶽名威陷入猶豫,他此行的任務只是帶季燕然離開,衝突是斷不能起的,短暫思考後,他招手叫過隨從,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對方領命後匆忙下山,半個時辰後,山道上傳來接二連三的隆隆巨響,是所有炸|藥都被一起引燃。火油威力無窮,所帶出的雪嘯亦驚天動地,連帶著寒霧城中的百姓也惶惶不安,紛紛看著黑霧駐足猜測,城外究竟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耳膜臌脹作響,嶽名威晃了晃腦袋,方才覺得舒服幾分。

他繼續賠笑道:「王爺,請吧。」

季燕然冷哼一聲,拂袖而出。

岳家隨從將帶來的火油胡亂潑上木樓。

烈焰熊熊燃起。

這座揹負著無數命案的血腥山莊,終於在黎明時分,徹底化為了灰燼。

天光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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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