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真相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雲倚風道:「風雨門答應的事情,從未反悔過。」

「好,我說,我說。」柳纖纖用力吞嚥了一下,將所有血腥與痛楚都強壓下去,臉色漲紅道,「我叫莫小雨,水遙城莫家那被金煥退婚的小姐,就是我堂姐。」

金莫兩家的婚事,是多年前就訂下的,原本門當戶對,後頭金家卻攀上了岳家鏢局,逐漸富貴顯達起來,在對待未來的親家時,亦順理成章多了幾分傲慢。那年上門商議婚事,父子二人在席間多喝了幾杯酒,回房後昏昏沉沉,又吃多了參茸補藥,一時血氣上湧,竟將無意中路過的莫小雨拉回房中,以為只是個丫鬟下人,生生輪著糟蹋了。

出了此等醜事,莫家自然如雷轟頂,莫老爺迂腐又怕事,不敢與金家鬧翻,便轉頭與自家弟弟商量,要他將莫小雨許給金煥做妾——雖說傳出去一樣讓人笑話,可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麼辦法?

憶及這段羞辱往事,柳纖纖、或者說是莫小雨,含淚恨道:「那時連我娘也來勸我,哭著說若我不肯,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雲倚風皺眉,輕聲安慰:「姑娘若不想說——」

「我說!門主聽完、聽完才能幫我討公道。」莫小雨激動地打斷他,又平復了片刻氣息,方才繼續道,「我不想嫁,更不想死,於是就逃了,一年後,我聽說堂姐嫁了人,幾位哥哥也成親了,他們過得很好,體面極了。」

不體面的只有自己,為了報仇,拜了一個魔教妖女做師父,學了一套厲害的蠱毒功夫,導致容貌俱毀,五臟受損。

「可我不後悔,只想著早日報完仇,才好安安心心去陰曹地府。」莫小雨道,「那真正的溯洄宮柳纖纖,是被掌門慣出來的,單純得很,我假裝自己是被火燒傷的可憐人,她也信了,還同我說了許多自己的事情。」

雲倚風問:「柳纖纖人在哪裡?」

「我把她打暈了,藏在肖家鎮的老孫家裡,師父替我看著她,說好事成之後,就送她回蒹葭城。」莫小雨眼底悲涼起來,「我易容成她,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因為我先前同她是一樣的,天真爛漫,不諳世事。」

雲倚風拿過手帕,小心替她沾去了嘴角鮮血。

「混上山後,我一直在找機會,那父子兩人警惕至極,連吃飯都要驗三遍毒。」莫小雨道,「直到地蜈蚣出來搗亂的那天,我聽到動靜,就又趁機去了觀月閣,發現金煥不在,而金滿林竟然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全身冰涼,已經死了。」

季燕然與雲倚風對視一眼,先前只是推測,現在看來,莫非金滿林當真早已中毒身亡?

未能親手殺死這老淫|魔,莫小雨心中恨意滔天,舉刀狠狠將他的頭顱斬斷後,又想起金煥還活著,自己不能過早暴露,便趕忙離開觀月閣,恰好在花園裡碰到了暮成雪。

雲倚風道:「所以你就靈機一動,假裝與他糾纏,故意引他傷了你,從而洗清嫌疑?在聽地蜈蚣說出有辦法下山後,又擔心金煥會就此逃脫,索性半夜冒險溜出去,砍了那些藤蔓?」

莫小雨垂下眼簾:「是。」

「今日真是對不住姑娘了。」季燕然嘆氣,對她道,「先好好在此養傷吧。」

「我養不好了。」莫小雨搖頭,覺得肺腑又隱隱劇痛起來,「師父也說,我活不過三月,現在看來,怕就是今晚了。」

雲倚風遲疑片刻,問道:「除了金煥,姑娘可還有它心願?」

莫小雨搖頭,粗喘著說:「沒有,我想殺他,我、我只想殺他,哪天他若死了,還請門主燒一封信告訴我。金煥……金煥,他方才瘋了般想殺我,他怕是已經認出我了,我腕上有一大片胎記,他們父子二人知道,我平日裡都是小心遮著的,不曾想他竟是裝瞎,呸!」

雲倚風想說話,卻被莫小雨打斷,她拼盡全力道:「還請二位將我的屍首擺在後院裡,我身上有莫家女兒的‘莫’字蓮花刺青,雲門主既提過水遙城退親一事,他多疑謹慎,一定怕這刺青會暴露我的身份,引出他的醜事,便會想辦法毀了它。」

「我相信姑娘所說的所有事。」雲倚風道,「何必要——」

「要!我要變成厲鬼,血肉模糊最好,日日跟著那惡人!」莫小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表情猙獰,「門主……雲門主……答應……」她嘴裡不斷湧出鮮血,還沒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句話,頭就向前無力垂下,徹底嚥了氣。

而金煥也果然如她所料,第一時間就去毀了屍首。

回憶消散,季燕然揉揉眉心,見天色已暗,便叫來阿福,讓他去給隔壁的人準備晚飯。

阿福答應一聲,快手快腳到廚房點了幾道清淡小菜,與一盅滋補雞湯一起,端到了南邊的客房裡。

雲倚風道:「多謝。」

「這都是我家王爺吩咐的。」阿福幫忙把碗筷擺好,又多嘴打聽,「聽說暮成雪剛才殺了嶽名威,也是王爺與雲門主安排的嗎?」

「與你家王爺無關,是我付的銀子。」雲倚風將床上的玉嬸扶起來,對阿福道,「他上山時,身上居然連一張銀票都沒有,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吃我?」

阿福嘿嘿道:「那倒不是,軍中的賬是老吳在管,想從他指頭縫裡摳出銀票,比登天還難。二位慢慢吃,我去旁邊看看那位……我聽說他是盜墓賊?這人一直睡著沒起床,估計這陣該餓了。」

待他離開後,雲倚風攪了攪碗中湯飯,遞給玉嬸道:「昏迷了這幾天,胃多少受了傷,嬸嬸得少食多餐。」

玉嬸躺在床上,雖說身上依舊沒力氣,臉色卻還不錯,心不在焉吃了兩口飯,終是忍不住問:「那柳姑娘,不是,那莫姑娘,當真命這麼苦?」

「是啊,是個可憐人。」雲倚風道,「不過金煥已死,金滿林也是她親手所殺,勉強算是報了仇,將來還是別做血淋淋的厲鬼了,快些投胎到一個父母慈愛的好人家吧。」

玉嬸問:「她殺了金滿林嗎?」

雲倚風點頭。在發現雪貂的秘密之後沒多久,他就從那小胖糰子的身上摸到了一張卷緊的紙條,上頭是金煥的書信,質問對方為何要派人當真殺了自己的父親,兇手究竟是柳纖纖、暮成雪,還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字裡行間悲憤而又惶恐,連字跡都在抖。有了這張情報,再加上柳纖纖的臨終所言,倒不難推斷出整件事情的經過——在對方原本的計劃中,金滿林只需要服藥假死,卻沒算到當晚會有地蜈蚣摸上山,攪得整座賞雪閣鈴聲大作、攪得所有人都要跑出去抓賊。當時金滿林已經服下假死藥,金煥若一直待在觀月閣,事後顯然無法解釋,只好也跟著跑了出去,原想演戲做做樣子,可偏偏就是他被地蜈蚣一口毒煙噴瞎了眼睛。

玉嬸惶惶道:「聽著就造孽。」

「那晚當金煥聽到父親身亡的訊息後,以為只是安排好的假死,我當時為了安慰他,恰好又說了一句金滿林屍首完整,他就更安心了。」雲倚風道,「我猜他是半夜恢復的視力,所以第一時間就去了迴廊看親爹,不料竟是斷首慘狀,一時間悲傷震驚過度,不慎發出了聲音,後又擔心會吵醒我與王爺,索性裝出中邪模樣,抱著腦袋又推又叫,哭了半天。」

玉嬸臉色發白:「這些人,都瘋了嗎?」

雲倚風道:「嗯,是瘋了。」

金滿林的慘死,終於讓金煥隱約覺察出整件事情似乎是一個環,許多人都是其中一部分,卻又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死的人越來越多了,下一個……下一個會是誰?

而當時的雲倚風與季燕然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為了保護玉嬸,便讓她服下迷藥,又在脖頸間製造出青紫淤痕,藉由暮成雪一句「被人活活掐斷脖子」,徹底打消了金煥的懷疑。

再後來,就是地蜈蚣的自覺消失,以及暮成雪的假死——方法是雲倚風教的,這位堂堂風雨門門主,不知是從哪裡習得一堆裝死的方法,比街頭雜耍花樣還多,逼真得很。

玉嬸想了一會,繼續問:「金煥又是誰殺的?嶽公子呢?」

隔壁房中,周明同時開口:「那王爺可曾推斷出,金煥是死於誰手?」

季燕然道:「死了的柴夫。是你們設下計謀,誘他去翻動那堆乾柴的吧?」

他原以為老張當真只是個無辜的枉死者,直到後來在金煥的屍體旁,發現了一根極細的絲線。柴堆裡埋有暗器,藏得極精妙,毒刀彈射出後,機關會被後推散架,變成一堆細小廢柴,很難被發現。

雲倚風也在慢慢解釋:「若沒有柳姑娘這個異數,那按照對方的安排,便會是小廝殺了柴夫,嶽之華殺了小廝,金滿林殺了祁冉,金煥餵給金滿林假死藥,最後再由死去的柴夫殺了金煥,金煥死了,裝死的金滿林無人看顧,自然也就真死了,中間缺少一步,所以我猜嶽之華是被祁冉殺害之後再藏匿,這樣剛好是一個閉環。」

玉嬸聽得目瞪口呆,半天之後才問:「圖圖……圖什麼?」

「對啊,圖什麼。」雲倚風又替她盛了一碗熱湯,原本想說那人是圖血腥、圖殘忍、圖毫無頭緒、圖迷霧重重,從而順利讓複雜局勢逼瘋季燕然,卻又怕嚇到玉嬸,於是只道,「幕後那人,或許當真是腦子有問題吧。」

門外傳來一聲愜意而又舒坦的呵欠聲,以及阿福熱情洋溢的招呼:「這位大盜,您醒啦?」

雲倚風一笑,對玉嬸道:「嬸嬸先好好吃飯,我去外頭看看。」

地蜈蚣靠在圍欄上,還在感慨自己命大,前日在山上一覺睡醒時,旁邊守著的竟然不是冰雹與雪狼,而是江湖第一殺手,雖然兇了些,但至少沒有被拋棄啊,心中自是高興萬分。這陣搖頭晃腦正在美滋滋,轉身就見雲倚風出了房間,趕忙嘿嘿諂媚道:「雲門主,吃飯啊。」

雲倚風遞給他一枚剔透碧綠貓兒眼:「此番多謝你背嬸嬸下山。」

「雲門主客氣,這有什麼可謝的。」地蜈蚣心花怒放,又抱拳道,「若沒事,那我就先走了,咱們山高水闊,有緣再會。」這話說得豪情萬丈,真真像是俠客一般,不過走路倒是沒改舊習慣,放著大門不出,硬要翻牆爬樹,背影如山間老猴,一溜煙就消失在了重重疊疊的屋簷中。

季燕然餘光瞥見窗外人影,於是吩咐道:「先將此人押下去,好好看著,切莫走漏任何風聲。」

「是!」下屬領命,將周明拖出了門。雲倚風一路目送,還踮腳想看看究竟要關在哪裡,卻冷不丁被人捏住了後脖頸,頓時驚得一縮:「喂!」

「進來!」季燕然將人一把拉入房中,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壓,聲音冒火,「給我坐在這裡老實交代,為何要擅自改了計劃,那場火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倚風覺得自己甚是無辜:「不小心的。」

房間裡安靜得詭異。

兩人誰都沒說話。

風雨門門主是因為心虛,無話可說。

蕭王殿下則是純粹被氣昏了頭。

過了一會,雲倚風主動問:「王爺在見到火場之後,可有嚎啕大哭,心如死灰,痛不欲生,悔不當——」

季燕然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嘴:「沒有。」

雲倚風在縫隙裡艱難長嘆。

郎心如|鐵啊,蕭王殿下。

季燕然哭笑不得,也沒了火氣,鬆開手道:「那穴道只是做做樣子,發力就能解,況且還有暮成雪在暗處護你。」

當時雖說已經按照金煥的佈局,假意中計「殺」了暮成雪,而金煥也已一命嗚呼,兩人卻不確定對方是否當真想像煉蠱一樣,讓縹緲峰只剩最後一個人,為免夜長夢多,雲倚風便打算自己主動躺平。考慮到山上或許還有別的眼線,甚至連臥房牆上都難保藏著眼睛,兩人也演得挺認真,此時恰好又有一夜暴雪帶出了嶽之華的屍體,那這場即將到來的對戰也就更加順理成章起來。

季燕然那一招點穴使得極虛,看似力道十足,雲倚風想解卻是輕而易舉之事,只是沒料到會一屁股把蠟燭坐下來——後頭一想,扯扯嗓子喊救命,讓對方以為自己早已葬身火海,也挺好,省得還要等季燕然回來,再與他「決裂」打一架。

熊熊大火燃起時,雲倚風、暮成雪、玉嬸與地蜈蚣四人,早已趁亂轉移到了隱蔽處。果然,後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同先前預料一樣,嶽名威很快就上了山,季燕然也順利清掉轟天雷,給後來下山的人鋪平了道路。

季燕然道:「按照方才審訊的結果,其實金煥已經是最後一步,他們並沒有要埋伏殺你,也沒打算挑起你我間的矛盾,只要收到暮成雪的死訊,他們就會上山,倒是白白多演了一天。」

雲倚風教他:「人在江湖,多小心些總沒錯。」想了想又道:「守信譽的殺手就是有這點好處,收銀子便一定會辦事,不管是裝死演戲還是殺嶽名威,都做得極乾淨漂亮。」

「你即使不付銀子,暮成雪八成都會主動去岳家鏢局算賬。」季燕然道,「堂堂第一殺手,被人騙上雪山,一文錢沒拿到,只白白充當了一回擾亂視線的擺設,傳出去何止丟人現眼。」

雲倚風戳戳他:「問出對方是誰了嗎?那可是個精明人,既不想殺你,就連銀子都不付給殺手,三言兩語忽悠上山,推說過兩天才會有任務,又省錢又省事,又摳門又缺德。」

「只問出了周九霄,他是先帝手下一名大將,後來被革職流放。至於背後還有沒有別人,暫時不好說。」季燕然道,「對方約我在望星城見面,舍利子也在那裡。」

「望星城啊,那可是個好地方。」雲倚風點點頭,站起來道,「那王爺先忙,我去看看暮成雪,他也該回來了。」

季燕然疑惑:「回來?他方才派人帶來口信,說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完,就此告辭。」

雲倚風瞪大眼睛:「就此告辭?他走了?」

季燕然道:「對。」

「那我的貂呢?」雲倚風五雷轟頂,「我要照顧玉嬸,讓他暫時幫我帶著的那隻胖貂呢?」

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壓根沒提這件事。」

雲倚風:「……」

寒霧城外官道上,一匹駿馬飛奔疾馳,山風徐徐,拂動白衣男子面上雪紗,眉眼慵懶,姿容無雙。

而在他懷中,正趴著一隻銀白雪貂,呼呼大睡,皮毛油亮,心寬體胖。

雪片紛揚,沿途村落裡隱隱傳來熱鬧的鞭炮聲。

快到除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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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