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片紅飛減亂雲堆碎瓊 白雪茫茫此情問天地

芙蓉錦 靈希 第2頁,共2頁

賀蘭接過匣子,按下機括,匣子蓋「啪」的一聲自己彈了起來,就見是一匣子東珠,足有二百多顆,晶瑩透澈。圓潤巨大,這東珠向來都被稱為寶中之寶。稀世奇珍,在以前都是皇族人物才可佩戴,這滿滿一匣子東珠,可謂是價值連城了。

這個陳阮陵,果然是個老奸巨猾,聞風而動的機靈人物。

賀蘭站起來,走到露臺上去,這露臺本就正對別墅的大門,刈草的機器在草坪上突突地響著,賀蘭站在露臺上,手裡的珠匣子很沉,沉甸甸地直往—墜,她看到車道上都是陳阮陵的護衛,前後四輛防彈汽車,穿灰色長衫的侍衛筆挺地站在車道上,屹然不動猶如石雕,楚州就是陳阮陵的巢穴,他的貼身保衛系統,猶如銅牆鐵壁一般。

賀蘭無聊地趴在白色雕花欄杆上,欄杆下面是剛刈完的草坪,許多麻雀落在草地上,啄草根下面的草種子吃,車道上站著的灰衫侍衛忽然面色肅穆起來,賀蘭的目光一閃,看到了走出別墅大門的陳阮陵,許多護從簇擁在他的周圍。

陳阮陵轉身上車的時候,轉過頭來朝露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捧著珠匣子的賀蘭,再一次向著賀蘭微笑示意,彬彬有禮,賀蘭開啟珠匣子,用食指和拇指拈出一粒圓潤閃亮的東珠,隨手扔向了一隻在草坪上蹦跳的麻雀,麻雀嗖地一下飛起來,較遠的幾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還在傻傻地啄食,賀蘭抓起一把冰涼的東珠,天女散花一般地扔下去,麻雀群受驚,呼啦一下齊飛起來,溜圓的東珠落在翠綠的草地裡,熠熠生光,站在草坪上的工人都愣住了,當然也包皮括陳阮陵。

門外忽然傳來丫頭的驚呼聲,「咦,這門框上怎麼有血?」

賀蘭順手把珠匣子放在露臺的藤桌上,轉身走回到房間裡,看到正要端茶過來的丫頭站在門邊,她走過去,就見那門框上一片淡淡的血痕,她怔了怔,丫頭問道:「賀蘭小姐,你受傷了嗎‘」賀蘭搖搖頭,又走回到臥室裡擊。

高仲祺回來的時候正巧丫頭端茶出來,行了個禮道:「總司令。」高仲棋待要推門走進去,那手卻又停在了胡桃木門上,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她睡了嗎?」丫頭笑道:「賀蘭小姐正在翻雜誌呢。」

高仲祺點點頭,將軍帽摘下來交給那丫頭,這才推門走了進去。她坐在沙發上,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卻還是保持原來的樣子,慢慢地把書頁翻過去。高仲祺坐過來,微笑道:「別看了,快去換一換衣服,晚上我帶你出去吃飯。」

賀蘭回過頭來,看一看他,他笑道:「你想吃什麼?」她卻一伸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果然就看到他那手背上夾出了好大一條血口,脫了層皮,這兒已經不流血了,只是看著有些嚇人罷了。

她瞟了他一眼,有點嗔怪的神氣,柔聲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明明看到我要摔門,還往裡面衝。」她從起床來就發脾氣,這會兒難得這樣和顏悅色,他心中高興,便道:「你明明知道我會衝進來,還摔門。」

賀蘭從肋下解下自己的手帕來,仔細地擦了擦他的傷口,有低頭輕輕地吹了吹,暖暖的風拂過他的手背,他覺得心裡一陣發緊,漾起一種異樣的溫柔她抬起頭來,眼眸晶瑩剔透,好似汪著一彎水,輕聲道:「還疼不疼了?」

他有點恍惚地道:「不疼了,一點都不疼,。」她粲然一笑,往他的懷裡一靠溫柔地道:「仲祺,我們回邯平去好不好?」

他怔道:「回邯平?」思忖了片刻,道:「如今前線吃緊,一刻都離不開我,現在去邯平,恐怕不方便。」

她笑了一聲,「哦,原來不方便,那算了。」說罷就將他的手往旁邊一甩自己站起來走在梳妝檯前去拿梳子梳頭髮。

他笑道:「怎麼把頭髮放下來了?我不是跟你說一會兒要出去麼?」說著便走過來,親自為她開啟了梳妝檯上的化妝品蓋子,又拿過一盒胭脂來,挑了一點放在手心裡揉開,哄著她笑道:「這胭脂顏色不錯,你抹一點。」

賀蘭卻把臉一轉,淡淡道:「我不愛抹胭脂。」

高仲祺忽然意識到她自從跟他在一起到現在,果然是從來沒有擦過胭脂,也許是真的不愛罷,他拍掉了手心裡的紅脂,還是笑了一笑,道:「那你把頭髮梳起來吧,我帶你出去玩玩。」

她淡淡地哼了一聲,「我哪兒也不去,我哪還有臉出去,整個楚州誰不知道我是秦家少奶奶,如今我不三不四地跟著你,算個什麼東西呢。」高仲祺道:「只要你點頭,我們馬上結婚。」

賀蘭冷笑一聲,「丈夫屍骨未寒,妻子卻就琵琶別抱,掉首無情了,且不說楚州人的口水能淹死我,像我這樣狼心狗肺、不知廉恥的女子,恐怕這天打雷劈我是挨定了。」

高仲祺皺眉道:「何必把自己說成這樣。」

賀蘭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那一把青絲從梳齒間滑過去,她勾起居角,平靜地一笑,聲音無力極了,「這些話其實還是好聽些的呢,別人說的那些,才叫狠毒我真盼這會兒一口氣上不來。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不忍心往下聽,走過來,從後面抱住她的身體,「賀蘭,我知道我讓你受委屈了我對不起你。」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天邊的霞光都褪盡了屋子裡沒有開燈,暮色如墨一般潑濺過來。浸透了她的半邊面孔,她低下頭,落了一滴淚,他的手攏住了她的腰,那—滴淚正好落在他手背的傷口上,沙沙地蜇著他,疼痛猛然竄到他的心裡去,在她重新回來那一刻起,他就發誓,再也不讓她難過。

她默默地靠在他的懷裡,哽咽著說,「我就是想回邯平去清靜清靜。」

他低聲說:「好。」

十三片紅飛減亂雲對碎瓊白雪茫茫此情問天地一月,討逆軍彭喜河兵敗牧陵。

彭喜河自起兵便一帆風順,揮師西進,妄圖先解鍾伯軒被扶桑圍住的困境,誰料才到牧陵,就遭到高仲祺親信軍長羅鄴青的猛烈阻擊,彭喜河不對招架不住,連連敗退,與此同時,高仲祺麾下第五路軍星夜行軍,訊若脫兔,竟在彭喜河自以為擒獲高仲祺簡直是手到擒來,不費半點力氣之時,橫插到了討逆軍的後方,先一鼓作氣端了彭喜河在渠水的老巢,又在渠水一線駐兵,形成圍堵之勢。

待彭喜河反應過來,川清戰場,已成口袋,彭喜河的部隊,竟成了甕中之鱉,十月二十八日,彭喜河麾下魏團長倒戈,彭喜河與盧繼春死於亂軍之中,高仲祺派遣羅鄴青收編彭喜河和盧繼春的敗兵,而前後不到四個月,川清之局定矣!

{名報}主編登載文章道:「……川清大戰,可謂驚險絕倫,死地後生,覽中華之地,若論用兵詭道,計謀韜略,是故始知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神出鬼沒,實乃北辰西祺兩將軍矣!」

因為鄴平的邀孤山附近有溫泉泉眼,所以即便是初冬時分,這裡的溫度,總是要比別的地方高上一些,宅子外的綠地上,是修剪得很整齊的冬青樹牆,賀蘭坐在日光室的雕花交椅上,無線電匣子開著,女播音員的聲音機械緩慢地傳出來:「……叛軍彭喜河部兵敗牧陵,實乃咎由自取,為萬民所惡,川清司令部總司令高仲祺電告各部隊……」

賀蘭伸出手,慢慢地關上了無線電匣子。

落地窗的一側,是綠油油的棕櫚盆栽,沐浴著下午的日光,枝葉越發地茂盛,挽翠走進來,向著賀蘭禮貌地笑道:「賀蘭小姐,總司令剛打了電話來,說晚上有一個慶功宴要出席,就不回來陪你吃晚飯了。」

賀蘭點點頭,扶著椅子站起來,忽然就覺得一股子噁心從胃裡翻出來,她趕緊拿帕子捂住了嘴,吐出幾口酸水來,挽翠嚇了一跳,道:「賀蘭小姐,你這是怎麼了?要不要找個大夫來看一看?」賀蘭搖頭道:「不用了。」

她將帕子丟了,就要往日光室外面走,誰料走了幾步,腦海裡忽地闖過一個念頭來,她被這一個念頭嚇得四肢眨眼冰涼,彷彿是被雷劈了一般驚駭地呆在那裡,全身發顫,頓時覺得腳下一陣綿軟,好似是踩到了棉花上,站都站不住,眼前的東西一陣猛晃,挽翠驚道:「賀蘭小姐。」

賀蘭兩眼一閉,已經暈倒在地上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臥室裡沒有開大燈,只開著一盞小小的床燈,挽翠見她睜開眼睛,頓時喜上眉梢,笑意洋洋地道:「賀蘭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不然總司令還不知道要急成什麼樣子呢。」

賀蘭道:「幾點了?」

挽翠朝著臥室落地鐘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七點了。」這冬季晝短夜長,才不過晚上七點鐘,長窗外已經是漆黑一片了,綿厚的窗簾用金鉤子掛著,一層層得垂下來,倒還可以看到樹枝映在窗上的影子。

臥室外的客室裡時不時傳來高仲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些什麼,賀蘭道:「他在和誰說話?」挽翠自然知道賀蘭口中的「他」是誰,便笑道:「自然與給賀蘭小姐把完脈的金大夫說話。」

她頓一頓,又滿眼喜氣地道:「對了,這樣大的事兒竟忘了說,恭喜賀蘭小姐,剛才金大夫給您把了脈,說您已經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了,總司令高興得什麼似的,與金大夫說話的時候打了好幾次結巴。」

賀蘭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了,躺在那裡動彈不了,沉默著不說一句話,挽翠道:「賀蘭小姐,你怎麼了?哪不舒服嗎麼?我這就去叫大夫進來。」賀蘭吸了一口氣,吃力地道:「不用,我再睡一會兒,你出去吧。」

挽翠便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那臥室裡安靜下來,時不時還能聽到他與金大夫說話的聲音,賀蘭轉過頭,看著窗簾上的金鉤子,月色鍍在了金鉤上,凝聚成一點點亮意,亮得刺眼,她聽到了門聲,是他走了進來。

那屋子裡靜得只有熱水管子的呼呼之聲,他坐在床邊上,望著賀蘭,賀蘭睜著眼睛看著那金鉤,半響輕嘆了一口氣,「你到底是比我厲害些,我又被你算計了。」

高仲祺道:「你別怨我。」

她轉過頭來,望著他俊挺的面容,忽地粲然一笑,「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她這一盈盈一笑卻彷彿是吹散所有陰霾的春風,讓他緊緊提起來的心鬆緩下來,他不再壓抑內心的激動,輕聲笑道:「男孩女孩我都喜歡,最好你給我生一對龍鳳胎。」

賀蘭撲哧一下,推了他一把,「你少臭美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頰兩側除險了溫柔的梨渦,好似盛滿了醉人的酒液一般,他一陣目眩神迷,俯下身來親了親她的嘴唇,賀蘭躲著他,展顏笑道,「不要鬧,你晚上不是還有慶功宴要參加的麼?」

高仲祺道,「什麼慶功宴,哪有你半分重要,我今天晚上哪都不去,就陪著你,還有我們的孩子。」他說到這裡,卻把手順勢輕輕地放在了她柔軟的溫暖的腹部上,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賀蘭,這是你和我的孩子。」

賀蘭躺在床上,望著他深情款款的面孔,笑了笑,再沒說什麼。

第二天賀蘭起床較晚,正準備下樓去,剛出了臥室,就見幾個丫頭四處忙乎著鋪地毯,宅子裡的舊地毯都換了,新地毯綿軟地好似棉花,踩上去竟都能陷下去半寸,賀蘭走到樓梯扶手處,又見樓梯扶手和臺階也鋪著棉厚的地毯,挽翠正在樓下指揮著幾個工人往外搬花瓶和花架,另外有工人把桌椅的扶手邊角等尖銳的地方都給包皮裹住了,整個屋子到好似被棉花包皮裹的軟倉。

賀蘭下了樓,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挽翠忙走過來解釋道,「這是司令吩咐的,賀蘭小姐懷了孩子,不能有半點磕碰,但凡有半點閃失,我們這一屋子的下人的命,也就不要了。」賀蘭怔了一怔,冷笑道,「你們把屋子弄成這樣,那如果我要出去,你們又該怎麼辦呢?」

挽翠笑道,「外面天氣那麼冷,出去也沒什麼意思。」

她見賀蘭的臉上出現了不悅的神色,又笑道,「但是賀蘭小姐要出去,我們這幫子做下人的怎麼敢攔,總司令特意安排了警衛處的方司令,隨行保護賀蘭小姐。」

賀蘭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朝著外面看了一下,果然就看到花園周圍明顯多了許多衛兵侍從,她道,「你去把我的斗篷拿來,我要出去。」挽翠知道攔阻不了賀蘭,趕緊去通知方營長,等賀蘭穿了斗篷出來,方營長已經登載了大門外,朝著賀蘭彬彬有禮的笑道,「賀蘭小姐,總司令吩咐,由我們保護你們的外出安全。」

正值一月份,才下了一場小雪,枯黃的草坪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細雪,草坪的一邊有一刻挺拔的松木,松針蒼翠,幾粒灰松子落在草葉裡,賀蘭走了幾步,後、左、右都是警衛結成的人巷,各自距離她不到三米的距離,就算她一個不小心跌了一跤,恐怕還沒有落到地,就有警衛將她扶住了。

賀蘭站在松樹前,撿了幾粒松子捏在手裡,天氣乾冷,每撥出一口氣,就可以形成一片淡淡的白霧,賀蘭抬起頭來,仰望著松木上那一片深藍的天空,天空澄澈得好似一面鏡子,沒有半點雜質。

賀蘭道,「我快悶死了。」

她忽然轉過身,朝著馬廄的方向跑過去,方營長皺一皺眉頭,警衛們都如影隨形的跟著,等到了馬廄旁,就見幾名馬伕正在往馬槽裡填食療,馬廄裡有的事號碼,驊騮,率耳,盜驪,騏驥,獅子聰……賀蘭拿過掛在牆上的馬鞭子,指著一匹周身色如霜紈的駿馬道,「我要騎馬。」

方營長站在一側,低著頭道,「賀蘭小姐,請不要為難小的。」

賀蘭回過頭來,眸子裡閃過一絲怒意,「連高仲祺都不敢攔我,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跟我這麼說話。」

方營長依然躬著身,客氣地說,「賀蘭小姐要騎馬,只要總司令答應了,我和我的手下決不敢攔著,但是現在總司令不在,賀蘭小姐還請饒恕在下。」

賀蘭怒容滿面,還要說話,竟就見挽翠呆了幾個丫頭慌慌張張地走過來,見到這樣的情形,慌地都跪在了雪地裡,連聲哀求道,「賀蘭小姐,你饒了我們吧,我們也是父母養的,你這樣做,我們只有死路一條啊。」

賀蘭嘆了口氣,她將馬鞭子扔到了雪地裡,說,「你們都起來,我要回房去。」

挽翠破涕為笑,趕緊站起來扶著賀蘭回了大客廳,挽翠殷勤地笑道,「賀蘭小姐,午餐你想吃些什麼?總司令特別讓廚房準備了一份銀魚羹,你看可還使得?」

賀蘭淡淡地說道,「隨便吧。」便轉身朝琴房去了。

下午三四點鐘,宅院外的車道上響起一陣汽車聲,正是高仲祺回來了。他早上正是和陳阮陵去打獵了,打了些野味回來,讓侍從官拿到廚房裡去準備野味火鍋,這會兒才進大廳,忽聽到有人笑著喊道,「仲祺,你總算回來了,悶死我了。」

高仲祺抬起頭來,就見賀蘭站在樓梯上,穿著一件杏黃緞織金折枝菊旗袍,寬寬鬆送的,她臉上鮮妍明媚的笑意好似一幅暖色的圖畫,緊接著抬起一隻腳來,金雞獨立,一步邁了兩個臺階,蹦跳著從樓梯上往下躍,身體搖搖擺擺高仲棋的臉上都變了顏色,顧不得許多,幾個箭步過去,兩隻手臂伸出來接她,賀蘭卻猛地剎住了腳步,故意晃了他一下,俏生生地站在高他一級的臺階上,水汪汪的眸子裡波光流轉,嗔道:「討厭,誰要你接,你看,我一下子就站住了。」

高仲祺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眸裡閃過一絲嚴霜般的冷意,她卻站在那臺階上,雙手把他的脖子一摟,嫣然一笑,「別這麼看著我,怪嚇人的,你嚇著我不要緊,不要把還沒出生的小孩子嚇成一個膽小鬼。」

高仲祺的臉色依然難看,卻是默不作聲地一伸手,就將她抱了起來往樓上走,賀蘭在他的懷裡左右亂掙,漲紅著臉道:「快把我放下來,陳先生還在那站著呢,看讓人家笑話。」

陳阮陵早就轉過頭擊,目不轉睛地望著放在落地窗一側的盆景,幾個侍從官也靜靜地眼觀鼻,鼻觀心,全然不往這裡看了。

高仲棋一直把賀蘭抱到臥室去,將她放在了錦繡堆絨的沙發上,賀蘭始終笑嘻嘻地看著他,抱著他的脖子不放,他直直地望了她片刻,默然道:「我求求你。」

賀蘭微笑,「求我什麼?」

「放過這個孩子。」

他那話音一落,又是一句,「我知道我看不住你,你要做什麼沒人攔得住,可是我只求你這一次,你怎麼折騰我都行,別碰孩子。」賀蘭將手—送,就推開了他,道:「那麼我要出門,你不許警衛跟著我。」

高仲祺道:「你出門可以,但必須要讓警衛跟著。」

賀蘭不高興地道:「那些人就像看賊一樣盯著我,我不喜歡。」高仲祺笑道:

「他們是奉命保護你的,你說什麼他們就要做什麼,你怎麼能把自己說成是賊呢?

難道你有什麼賊心,」

賀蘭看了一眼高仲祺,道:「你走吧,跟你說話就要生一肚子氣。」

高伸棋望著她,笑道:「你別睡了,今天我請陳阮陵吃飯,這個陳阮陵前前後後沒少給你送禮,就也請夫人下樓來與我一起招待招待吧。」賀蘭斜睨著他,「誰是你夫人,誰愛當誰當去,反正我不是。」

高仲祺笑道:「你這人也真奇怪,我幾次三番說結婚你都不同意,難道你願意沒名沒分地跟著我?」

賀蘭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做出要睡的樣子來,「我現在懶得很,才不和你說這些呢。」他笑了一笑,攥住了她的手,玩笑一般地開口問道:「賀蘭,我對你說的都是真話,你對我說的,到底有幾句真話?」

她睜眼一笑,「你真想知道?」

他攥著她的手,微笑著點頭,「我想知道。」

賀蘭就眨一眨眼睛,烏黑的眼睫毛扇子般一開一合,那一瞬笑逐顏開,如熾火流陽般燦爛明媚,「其實我都是騙你的,你信嗎?」

他一笑,「我信。」

賀蘭到底纏不過高仲祺,到底還是被他拉起來,換了一件旗袍,以女主人的身份下樓與陳阮陵見了個面,筵席就擺在餐室裡,除了野味火鍋之外,還有幾味川清名菜,東安子雞,臘味合蒸,皮凍甲魚盅……賀蘭只不過是坐在一旁,隨意吃了一點東西,她對這一桌子油膩之物沒多大興趣,專門挑炒冬筍來吃,高仲祺與陳阮陵說著話,順勢夾了一大筷子魚肉到賀蘭碟子裡,賀蘭道:「我不愛吃這個。」

高仲祺笑道:「咱們孩子不愛吃炒冬筍。」

賀蘭道:「你怎麼知道的?」高仲祺轉過頭來,眼睛裡都是溫柔的笑意,「因為我不愛吃。」

賀蘭「哼」了一聲,依舊吃著冬筍,一旁的陳阮陵笑了一笑,朝著外面的一個灰衫男人點一點頭,那男人是陳阮陵的隨行副官,這會兒就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個黃松木匣子,陳阮陵拿過匣子,站起來笑道:「這是陳某的一點綿薄心意,送給賀蘭小姐,還請賀蘭小姐笑納。」

賀蘭笑道:「陳先生怎麼又給我送禮?左一件右一件,我都不好意思拿了。」

陳阮陵道:「賀蘭小姐客氣了。」

便笑容滿面地把匣子遞過來,賀蘭接過匣子,順勢開啟,這匣子早就放好了香精,才一開啟,就可以聞到撲鼻的玫瑰香氣,裡面的寶藍色天鵝絨墊子上分明擺放著一串光彩奪目的項鍊,整條都由方鑽鑲成,正中掛著一顆通體翠綠的翡翠墜子,有鴿子蛋大小,翠水欲滴。

賀蘭拿起那一掛鑽石項鍊看了一看,自然是滿眼驚豔,抿唇一笑道:「謝謝陳先生,我很喜歡。」

陳阮陵笑道:「賀蘭小姐喜歡就好。」

賀蘭將鑽石項鍊又放回了匣子裡,轉過頭來向著高仲祺笑道:「仲祺,我吃好了,回屋去躺躺行不行?」

高仲祺笑道:「吃好了就睡,你要當豬啊?」賀蘭伏在他的手臂上,咯咯地笑起來,直笑的面頰暈紅,才抬起頭來擦著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道:「我願意,我喜歡這樣,你才管不著我呢。」

高仲祺笑道:「好吧,你上樓去吧,正好我和陳先生還有事情要談。」賀蘭就捧著匣子站起來,朝著陳阮陵笑道:「陳先生慢用,我不陪了。」陳阮陵也跟著站起來,向著賀蘭禮貌地鞠了一躬,道:「賀蘭小姐慢走。」

賀蘭一路回了臥室,將門一關,就將黃松木匣子扔在沙發上,走到窗前撩開寶藍色的窗簾朝著外面看了一眼,那車道上自然還是站著陳阮陵的車和護衛,果然沒有楚州那樣嚴備,想必他初到x平,自然是無暇準備得更周密。

賀蘭拿出電話簿子,隨手翻了翻,找到了一個電話號碼,正是「戴記洋行」,她走到床櫃前拿起電話,撥了電話過去,沒多久就有人接起了電話,賀蘭道:「我姓賀,上次在你們那裡選了雞塊西洋料子,你們說沒貨,現在到了沒有?」

那邊的人就道:「賀小姐稍等,我查查貨簿子。」沒多久那人就笑道:「賀小姐上次要了三種花樣料子,這會兒只到了兩樣,我們戴老闆原說等到齊了親自給賀小姐送去呢。」

賀蘭不耐煩地道:「不用了,正好我明後天要出門,我自己去拿,告訴你們老闆,剩下的花樣要快一點到,拖了這樣長的時間,我都等不及了,x平又不是隻有你們一家做旗袍的洋行。」那邊的夥友連聲抱歉,賀蘭也不多說,「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夜裡靜悄悄的,又下起雪來,撲簌簌地釘在了長窗上,賀蘭正睡著,忽然察覺到了彈簧軟床朝著旁邊微微一陷,是有人坐在了那裡,賀蘭知道是他回來了,她睡意頓時全消,模模糊糊就覺得一股酒氣向著自己拂過來,越來越近,她再也沒法子裝睡了,一陣心慌,趕緊睜開眼睛,笑著道:「煩死了,又來吵我睡覺,身上的酒氣那樣大。」

昏暗中就見高仲祺的雙眸裡閃著明亮的光芒,他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賀蘭被他看得時間長了,不免有點心慌氣促,道:「你看我幹什麼?」他也不說話,卻上了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把被子拉過來,蓋住他們兩個人,她不免掙一掙,輕聲道:「你不要亂來,我還懷著孩子呢。」

他摟著她,笑道:「知道了,娘子,為夫保證規規矩矩的。」

他的語調溫柔極了,只是將她抱在了懷裡,果然沒有妄動一下,賀蘭伸手在他的臉上摸了摸,觸手滾燙,便道:「你怎麼喝了這麼多酒?不怕造壞了腸胃麼?」

他就以薰薰,握著她的手,:「要是喝醉了能讓你多問這樣一句,那我情願天天泡在酒缸裡。」賀蘭道:「又要說瘋話了。」他笑道:「我知道,我這個人在你眼裡就是個瘋子,其實你生我的氣,我怨我換了你的藥。」

賀蘭靠在他的懷裡不說話,他道:「賀蘭,我八歲就沒了爹孃,靠著自己長大,我一直都想,如果我有一個孩子,我一定很愛他,不讓他吃一點苦。」賀蘭道:「你八歲就沒有爹孃了?」

他的聲音沉重,透著一種恍惚的痛楚,「賀蘭,這川清江山本就不該是秦鶴笙的,當年川清都督程藉就是我爹,我娘是林南茶園高家的小姐,秦鶴笙聯合其他幾股地方勢力,假意要開什麼諮議會,在會上害了我爹,那天晚上我娘藏了一撘連銀元在我身上,讓我跑,我跑出來了,但我爹我娘都死了。」窗外下著很大的雪,那雪光映照在床上,透著一片明亮,他抱著她,默默地道:「賀蘭,你別怪我對秦家人心狠手辣。」

她沉默著不說話,他放緩了聲音,「賀蘭,你跟我走吧。」

她怔了怔,「去哪?」

他道:「反正我的目的只是扳倒秦鶴笙,我不想要別的,賀蘭,我帶著你和孩子離開這,找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買一片茶園,採茶過日子,把我們的孩子養大,我一想到那樣的日子,我就很快活。」

他x力為她描繪出一幅很好的畫面來,窗外的雪撲簌簌地砸在玻璃窗上,屋子裡卻暖得讓人杺出細汗來,賀蘭竟覺得有些恍惚,那樣好的日子啊,她的唇角都不禁浮現出一抹柔柔的笑意,他的目光其實一直都停留在她的面孔上,這會兒見她笑了,他禁不住喜上眉捎,伸手在她的面孔摸了摸,靜靜地道:「賀蘭,我—直都覺得,哪怕是這千里江山在手,都比不上你給我的一個笑臉。」

他溫柔地望著她,x低頭在她的臉上親了親,昏暗中,他的—雙眼眸依然亮如星辰,賀蘭簡直恍惚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她曾經耀愛過的,她不可能對他再也沒有半點感覺了,他在她的靈魂裡刻下了最狠最烈的一筆,這一輩平都不可能消除,往事如驟然降臨的裱霧,四貓八方地朝她捅過來,她想起他對她的好,他說過要一輩子給她暖手,她覺得自己的心好似是沉浸在溫熱的水裡,不住地上下漾著,她真狠不得就在此刻死了算了。

他真的醉得狠了,聲音漸新地低下去,竟就朦朦朧朧地睡著了,只是不肯鬆開她,雙手環著她的腰,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裡,她仰起頭,看到他烏黑的額髮下那一張英挺的面孔,他睡著的時候,嘴唇緊緊地抿著,像一個倔強的小孩子,這陣子她把他折磨得那樣狠,這世上只有她,可以輕易打碎他堅硬的外殼,直接刺到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他鮮血琳漓卻無半點還手之力,且還心甘情願。

賀蘭伸出手來,在他的面頰上輕輕地摸了摸,柔聲遭:「仲祺。」

他設有半點察覺,發出沉重緩慢的呼吸聲,雙臂又在無意識間將她抱緊些,她能感受在他胸口的心跳聲,真切實在,而那一瞬,她心裡的痛楚與掙扎如海嘯一般呼嘯而來,在她的耳邊呼呼作響,猶如狠戾的惡魔,等待著撕碎她最後一絲防線。

隆冬臘月,大雪紛飛,雲層厚重如鉛,天地之間白皚皚的一片,又有雪花,撕棉扯絮般落下,沒頭沒腦地下個沒完,一陣狂風吹過,捲起了冰冷刺骨的雪霧子朝著人臉上掃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高仲祺到楚州會,開完會就連夜驅車回邯平,這一路上千趕萬趕,許重智提心吊膽整整一路,生怕這天氣惡劣,雪天路滑,行的又都是山路,萬一高仲棋有個閃失,就是把他活剮了都擔當不起,幸好一路無礙,眼看著三輛汽車一路開進了邯平的城門,他才暗暗地鬆下一口氣來。

正式下午四五點鐘,天穹暗沉,風雷迷漫,道路兩邊居然還有些做小買賣的攤擔,高仲祺原本披著呢氅靠在車座上補眠,這會兒睜開眼睛朝外面看了看,那車宙上鋪著厚厚的一層積雪,他敲了敲車窗,積雪拂落下去,就見路邊一個穿著棉襖的老頭子正站在一個貨擔前面,貨擔上掛著些小孩子玩的玩意。

高仲祺忽地道:「停車。」

貨郎擔的老頭嚇得嘴唇不住地顫抖起來,就見一排三輛軍車停在了面前,從裡面走出來全副武裝的持槍衛戎,竟就將他團團圍住了,他不過是極老實的賣貨郎,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就見一群幾簇擁著一個人走過來,那人身穿軍裝,身形挺拔,領章燦然生光,左右的人為他打著油傘,老頭子慌得兩腿友軟幾乎要倒在雪地裡,哆嚷著道:「長官…」

高仲棋笑道:「你不要害怕,我是來買東西的。」

那老頭子鬍子和眉毛上都結著冰霜,怔怔地望著高仲祺,高仲祺在他的貨郎擔上拿起一個撥浪鼓,轉了一轉。那撥浪鼓就咚咚地響起來,他笑起來,道:「這個多少錢?」

老頭子忙不迭地道:「長官要是喜歡就拿走,就拿走。」高仲祺笑了一笑,道:「多給他點錢。」

許重智已經走上前來,將整十塊銀元故在了老頭子的手裡,老頭子眼睛都瞪大了,捧著那一把銀元的雙手不住地發抖,許重智低聲道:「總司令,上車吧,這裡的防衛不太安全。」

在楚州開會的時候,有革命黨企圖炸會場謀殺高仲祺,但被湯敬業提前偵獲,並且對外封鎖了訊息,只有內部人知道,但也是驚險萬分。許重智打死都不敢大意。

高仲棋看了看手中的撥浪鼓,鼓面上描繪著一個紅肚兜的大胖娃娃,臉蛋紅撲撲地笑著,他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轉過頭來對老頭子道:「這是給我的孩子買的,我要當爸爸了。」

老頭子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人就是名震川清的總司令高仲祺,這會兒只顧得誠惶減恐,連聲道:「恭喜,恭喜長官,多於多福,多子多福。」

高仲祺轉過身上了車,那汽車開起來,車外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雪世界,他手持著撥浪鼓,輕輕地晃一晃,那皮錘就矽在了鼓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最近忙得要命,眼裡佈滿了血絲,卻在那一刻,含笑的面孔上沒有半點睡意。

等到了傍晚,天色晦暗,高仲祺的車已經到了遙孤山下,正要順著山路開上山去,忽見一輛汽車風馳電掣地開過來,司機認得車牌號,道:「這是山上宅子裡的汽車,咦,是方營長。」

許重智一驚,抬眼看去。就見方營長快步奔下了汽車,一臉惶急,身後傳來車門的響動,高仲祺已經下了車,許重智忙跟著走下來,那路上鋪滿了積雪方營長奔得踉踉蹌蹌,竟然一頭扎到了雪地裡。他連滾帶爬地起來,全身都是雪,惶駭地道:「總司令,賀蘭小姐從山上的臺階上摔下來了。」

驟然起了一股子颶風,將冰透了的雪粒子捲起來,呼嘯著朝著人臉抽打過去,那一種疼,可以讓人瞬間沒了呼吸,身體好似是被凍住了,一寸-寸。好似沒了知覺,只有一顆心,瘋狂地向著{深不見底的黑淵裡墜,周圍是可怕的沉寂,森寒的冷風呼呼地吹過耳畔,鬼哭狼嚎一般。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混沌的大雪。

屋子裡熱極了,高仲棋坐在客室的沙發裡,他從回來就坐在那裡沒有挪動半分地方,臥室裡人影幢幢,醫生和護士來來回回地走著,丫頭端了一盆血水走出來,紅通通的顏色,—如撥浪鼓上胖娃娃紅通通的臉蛋。

他的手動了動,是去拿茶几上的榮盞,但是盛著茶水的茶盞被他碰翻了,茶水嘩啦一下流淌了半個茶几面,他慢慢地把手縮回來,又朝著臥室裡望了望,深邃的眼底裡一片乾涸的光,是脫離了水面的魚,在痛苦地進行著最後的掙扎。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上的燈一片刺目地雪亮,醫生滿頭大汗地走出來,惶然道:「總司令,孩子保不住了…」

接下來的話他忽然就聽不見了,四周在剎那間靜寂無聲,他坐在沙發上,怔忡地抬著頭。看著那醫生的嘴一張一合,喉嚨裡彷彿鯁著尖銳的魚刺,生硬殘忍地劃開了他的咽喉,他說不出話來。

他顫抖著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來,咬在嘴裡,又去摸洋火匣子,洋火匣子就在茶几上,已經被茶水泡溼泡軟了,他低著頭,咬著煙抽出一根火柴,在溼淋淋的磷面上划著,就是劃不著,他扔掉手裡的火柴梗子,又抽出一根,接著在磷面上劃,再扔,再抽,再劃……許重智趕緊取出自己身上的洋火,劃燃了一根送過來,「總司令。」

他沒說話,頭都沒有抬,目光直直地停在自己的手指上,固執地守著手裡的那一盒溼淋淋的洋火匣子,磷面被劃爛了,洋火匣子在他的手裡變成破破爛爛的一塊,他的手指蒼白顫抖,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細的線,倔強硬挺得像一個不屈不撓的孩子。

他想他真是傻,她怎麼會給他生孩子,她是恨他的呀,恨不得殺了他,但她更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可以讓他生不如死,就像是現在這樣,哪怕他低聲下氣地求她,她也不會心軟。

深夜的時候,他走到臥室裡去。

護士正在給她喂藥,就聽得她虛弱地說:「你把窗戶開啟,我熱得很。」護士忙道:「賀蘭小姐,你現在身體弱,經不得風吹,可千萬不能開窗戶,至少一個月不能冷著凍著。」說完一回頭就看到高仲祺站在門口,忙站起來輕聲道:「總司令。」

他點點頭,從護士的手裡接過那一碗藥,揮了揮手,那護士便走了出去,關上了門,臥室裡只開著一盞小燈她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面無血色,望了望他,靜靜地把頭轉了過去。

他坐在床側。端著藥碗,用小勺子舀了一點,送到她的嘴邊,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眸子裡閃過一點驚訝,他說:「吃藥吧。」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淡淡的光線映照在她蒼白的面孔上,他慢慢地把勺子和藥碗都放在櫃子上,默默地坐在她的身邊,窗外下著很大的雪。隨風滿世界飄蕩,天寒地凍,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八,燈罩的四面垂著粉紅色的流蘇,在那裡無聲地晃著。

他望著她,半晌輕輕道:「賀蘭,你有沒有聽到孩子哭?」

她閉上眼睛,他的聲音沉重如鉛,是化不開的陰霾,「我聽見了’我還聽到孩子跟我說話,他哭著說,爸爸,媽媽的心真狠,她把我摔死了,她為什麼不讓我活著。」

她陡然睜開眼睛,冷冷地道:「你身上不是帶著槍呢麼,乾脆拿出來把我斃了。」

他竟然笑了「你想得美。」

話音一落,忽地伸出手來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床上拽起來,她才流產,身體虛弱,這會兒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然而他卻不管了死死地抓住了她,雙眸陰狠起來,「我問你,那天早晨在秦家你拿了我的槍,明明可以一槍斃了我,你為什麼不動手?!」

她被他鉗制在手裡,筋疲力盡地一笑,柔弱輕柔,那蒼白的面孔上竟然在那一瞬閃現出令人目眩的動人之色,「你心裡明白,何必來問我,我那時候不過是為了保兆煜,不得不讓你覺得我對你還有情。」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吃力地道:「我知道你是故意把槍放在我面前試探我,那把槍裡不可能有子彈,因為你這樣精明的人,不會如此粗心大意但如果不是為了兆煜,我早就用別的法子殺了你了!」

他揚手便給了她一個耳刮子!

她一頭撞在了床頭上,臉頰上火辣辣的疼,嘴角吣出一點鮮紅的血絲來,她還未來得及喘一口氣,他卻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拎起來扼在床頭,目光如鬼噬般陰森寒冷地看著她,呼吸急促,惡狠狠地道:「我是心甘情願地縱著你,但你也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1」

她被他扼住,動彈不得,臉色蒼白如紙,只有—雙眼眸明亮如炬,這會兒分外安靜地一笑,「那你動手啊。」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胸口好似燃著一腔火,摧枯拉朽地將一切都化為灰燼,無論他如何對她好,都沒有用,半點作用都沒有!

他覺得好像是有一隻手,狠狠地探進了他的胸膛裡,惡狠狠地捏住了他的心,用力地翻攪著,必是要把他逼到垂死的境地裡去,十年前他奉命在川林剿匪中槍,一粒子彈卡在了他的肺裡,軍隊裡麻藥緊缺。醫官用刀子和鑷子一點點從他的胸口把子彈剜出來,都沒有這樣痛過,那天早上,他的確是在試探她,他退去了槍匣裡的子彈,他假裝睡著,他聽到她的抽泣聲,後來她把槍放下了,他的整顆心都被那種瘋狂的快樂填滿了。他以為她還是對他有情,所以他一再縱容著她,哪怕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走了秦兆煜。

他從八歲開始靠著自己活著,這樣過了半生半世,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槍林彈雨、處心積慮、鐵骨錚錚……種種冰冷充斥了他過去的二十八年,只有曾經與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是真正快樂的,因為只有她一個人,乾淨單純地愛著他,她的笑,她的淚,她的一點點小心思,都屬於他-個人,可現在不是了他傾盡全力地去愛她,哪怕是把自己降到一個最卑微的地步也無怨無悔,可是她就是很他,把他視為仇人,洪水猛獸。

風捲著大雪,呼呼地撲到窗上來,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低聲道:「你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折磨我?」

她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頭,一把烏黑頭髮垂落在了枕面上,單薄的肩頭脆弱得好似一片薄透的琉璃瓦,烏黑的頭髮下那一張面孔雪白如玉,烏黑眼睫毛下的一雙眼眸裡透出極安靜的神色,垂著粉流蘇的紗罩燈透出昏黃的光芒,她像是刻在瓷瓶上的釉花,淡而溫暖的白描。

他的目光凝定在她蒼白的臉上,半晌輕輕道:「賀蘭,這世間有一種毒藥,你喝下去,在臨死前的那一刻,眼前會出現很美好的幻象,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是為了貪圖那臨死前一瞬間的快樂和甜蜜,情願裝作不知道,療飢於附子,止渴於鴆毒,未入腸胃,已絕咽喉,賀蘭,你對我竟然如此殘忍。」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失神地笑了一笑,緩慢地道:「但我不殺你,因為我不捨得,你就是算準了我不捨得,所以你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對待我,我卻偏偏就是愛你,我真他媽的賤!」

拂曉時分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天邊鉛雲低垂,地上積著厚厚的積雪,一腳踩上去,可以淹沒到膝蓋,一陣陣的風將枯樹葉子颳得嘩嘩作晌,遠遠地傳來一陣鐘聲,是遠處的廟宇在敲晨鐘,一聲連著一聲,天寒地凍,呵氣成冰,高仲祺不知道自己順著這條雪路走了多久,走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雪越來越厚,一腳踩下去,積雪就沒過了軍靴,許重智帶人跟在他的後面,手捧著他的氅呢,一個勁兒地道:「總司令,你把這氅衣披上吧,天冷得厲害。」

高仲祺始終沒說話,他忽然猛衝到了前面的雪地裡,接著一下子跪在那裡,周圍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天高地闊,渺無人跡,幾隻寒鴉飛過,許重智慌張地道:

「總司令。」

他與那些侍從都慌張地要上前來拉,卻聽得高仲祺低沉冷硬地道:「滾!」

許重智知道他的脾氣,忙伸手製止了那些侍衛,又領著他們朝後退了一步-。

高仲棋頭朝下往雪地裡一趴,便把自己深陷到積雪裡,冰冷透體,刺骨的雪花撲到他的臉上去,天地之間一片靜寂,偶爾從不遠處的山林裡傳來幾聲鴉叫,他趴在雪地裡,心疼得幾乎要炸開了,周身都冷得發僵,只有臉上是滾燙滾燙的,融化了臉下的積雪,雪下是凍硬的泥土,呼嘯的北風席捲著地上的雪片一團團地朝人身上撲來……轉眼一個月過去了大雪時斷時續,只是下個不停,就要過年了,邯平城內已經有了煙花爆竹之聲,趙季春乃是新上任的邯平警察廳廳長,他原本只是袍哥會里的一名打手,為湯敬業做了些事情,就被湯敬業提拔,到警察廳裡做了都尉,愣頭青一般的人物,這陣子卻不知又走了什麼運,竟莫名地被調為警察廳廳長,這樣的好命,他至今還摸不著頭腦。

天色還早,趙季春正在辦公室裡飲茶水,忽聽得電話鈴聲一陣亂響,他接起電話,還沒等打起官腔來,就聽到自己的內弟,現在正擔任偵緝隊隊長的魏安在電話裡道:「姐夫,出了大事了,咱們要大難臨頭了。」

趙季春不管三七二二十一,率先罵道:「你祖宗的大難臨頭。」

魏隊長就哭喪著道:「姐夫救我,革命黨又作亂了,殺了一個扶桑人,就在我管的這片區的酒樓裡……」趙季春一怔,臉色都變了,先伸手在鋥亮的腦門上拍了拍,「現在那邊扶桑人多還是咱們人多?」

魏隊長慌張地道:「咱們人多。」趙季春聞聽此言,當即發狠,破口大罵道:「先把那革命黨抓了關起來,等我先稟告湯處長再說,你個沒用的東西,奶奶個腿的就知道從白到黑扯卵蛋,我這輩子攤上你這麼個豬腦殼小舅子,我上輩子就沒得積德。」

高仲祺—直住在邯平的原督軍府裡,整日里處理公務,閒暇時就帶著幾個親信衛從出去打獵,卻再未回過遙孤山的別墅去,許重智一直跟著高仲祺,整整一個月,高仲祺卻是絕口不問遙孤山別墅的事情,許重智更是不敢說。

這一日例會結束,已經是傍晚時分,天空陰沉沉的,高仲祺從會議室裡出來,獨自去了西花廳內側的暖閣裡休息,許重智剛接了城防司令部的電話,聽完訊息就急匆匆趕來,就聽得暖閣裡一片寂靜,他知道高仲祺最是厭惡別人打擾他睡覺,但茲事體大。許重智不敢稍特,正巧那櫻桃木門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他便先朝著裡面偷偷地看了一眼,果然就望見高仲祺坐在沙發上,雙腿伸直交疊放在茶几上,手裡拿著一支燃著的煙,那煙燒出好長一截菸灰來,他也毫無察覺,目光放空,望著屋子裡的一個角落發呆,半天不動一下。

許重智敲了敲門,高仲祺的身體—動,菸頭上燒出的一大截子菸灰落在了地毯上,他回過頭來,望見了站在門口的許重智,有點不耐煩道:「什麼事兒?」

許重智立正道:「報告總司令。陳阮陵死了」

高仲祺明顯一怔,「誰死了?」

許重智道:「陳阮陵。」又接著道:「今天中午陳阮陵先生在同和堂的包皮廂裡請客,身中兩槍,都是致命部位,當場斃命。」

高仲祺得聽到了這裡,卻冷笑道:「陳阮陵身邊防護那麼周密,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竟然能殺了他?」

許重智道:「大概是他一時疏忽大意吧,據邯平警察廳那邊交上來的供詞,殺手已經承認自己是革命黨,目前此人已經被邯平警察廳的人抓起來了,但扶桑那邊強烈要求將殺手交給他們處置。」

許重智話音剛落,就聽得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高仲祺道:「進來。」秘書長李文啟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檔案,上前來交給高仲祺,高仲祺禚開啟看了一眼,冷笑一聲,道:「不過死了一個陳阮陵,扶桑倒是如喪考妣,十萬火急,這麼快就把要求返還兇手的檔案送過來了。」他思忖了片刻,將手中的香菸按在了菸缸裡掐滅,「把湯敬業給我找來。」

不到一個時辰湯敬業就到了如今湯敬業正是高仲祺身邊第一緊要人物,他一手把持俞軍的特務系統,對於這類事情的處理向來都是極熟稔,便侃侃而談道:「總司令,我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死的是陳阮陵,恐怕扶桑不能善罷甘休,如今北面又有匪徒鬧事,咱們正用得著扶桑,如今秦兆煜也算有些本事,竟不知從何處借了一支隊伍…」

高仲祺一聲冷笑,道:「還能有誰,無非是金陵虞家在幕後支援著他罷了。

管他如何,秦兆煜敢帶兵回來,我與他勢必要舊仇新帳一塊算,打就是了。」湯敬業笑道:「若是往常,秦兆煜倒也不足為患,只是年前挾桑人幫著咱們打敗了彭喜河,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們也只答應了十之—二,想來他們必定恨的牙癢癢,萬一他們藉著這個機會尋釁起事,那可就不好了。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是一個革命黨,直接扔給他們,只當是安撫安撫他們,且讓他們消停下一陣子,等咱們先收拾了秦兆煜再說。」

高仲祺將扶桑領事館遞交過來請求交還兇手的檔案拿出來看了看,湯敬業所說,也正是他心中所想,如今俞軍根基未穩,不宜與扶桑結仇,他面無表情地道:「算了,把兇手給他們吧。」

接著就拿出了自己的鋼筆,將筆蓋旋開,在檔案上迅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依然是一手漂亮的瘦金體,字型剛勁,力透紙背,他簽完了便按電鈴,秘書很快走進來,他把檔案交給秘書,淡淡道:「馬上去辦。」秘書雙手接過檔案,轉身走了。

湯敬業站在一旁,看著高仲祺做完這一切,便笑了一笑,道:「大哥,我剛得了一罈子好陳紹,今兒晚上反正也沒什麼事兒了,咱們哥幾個痛飲幾大杯如何?反正死了一個陳阮陵,也該慶祝慶祝。」

高仲祺連日心煩,難得這會兒有一個消遣,便道:「就在西花廳裡百個席面吧,讓許重智派個侍從官到你家裡去取酒。」湯敬業哈哈大笑道:「好嘞,我那一罈子好久,在梨花樹下埋了整十年,正是爐火純青的好時候,保證你聞一口,就能倒三倒。」

果然沒多久侍從官就帶了一罈子好酒回來,許重智又張羅著在西花廳裡開了一桌魚翅席,西花廳正對著院子,院子裡長了好幾顆梅樹,正是梅花盛開,滿園飄香的時候,那陳紹的封泥一開,酒香四溢,高仲祺叫了幾個親信的副官、侍從主任共飲,六七個人卻喝了八九斤酒,喝酒划拳直至深夜方歇。

高仲祺直喝的酩酊大醉,幸而許重智不敢多喝,等散了酒席,先安排侍從官送湯敬業等人回去,又找了兩個侍從官送高仲祺到臥室,因為屋子裡的熱水管子燒的熱極了,人一進去,就能出一身汗,高仲祺止不住的喊悶,許重智便將那長窗開了一條縫,誰料醉意朦朧的高仲祺轉頭看了一眼開著的窗戶,卻道:「不能開窗,她經不得風吹。」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戶死死地關上了。

許重智怔了怔,正不解其意,卻見高仲祺四下裡望了望,又到櫃子後面看了看,又轉過身來,將鋪在床上的鴨絨杯子一掀,半晌道:「人呢?」許重智見高仲祺被酒燒的通紅,站在那裡搖搖晃晃,忙道:「總司令,你醉了,快躺下來歇歇吧。」

那幾名侍從官過來幫忙,但是三四個人也按不住高仲祺,他忽然掙起來,急促地問道:「她是不是走了?上哪兒去了?」許重智看高仲祺那雙眸通紅的樣子,忽地明白過來了,趕忙道:「賀蘭小姐沒有走,她正在遙孤山別墅裡呢,總司令現在要過去麼?」

高仲祺卻怔了怔,略有些散亂的黑瞳竟就安靜下來了,許重智卻分不清高仲祺到底是清醒了還是糊塗了,卻聽得高仲祺緩慢道:「你去和她說,我沒生她的氣,我只是不敢去見她,我看見她,我心裡難受。」許重智忙道:「是,我這就去給賀蘭小姐打電話。」

他卻又道:「這麼晚了別打了,她被吵醒了就很難再睡著了。」

許重智說了一聲「是」。看著高仲祺總算是安靜下來了,便道:「總司令,你躺躺吧。」

高仲祺點點頭,許重智就帶著那幾名侍從官走了出去,將燈關了,又將臥室的門關上,屋子裡安靜漆黑,窗臺上擺放著一個青釉花瓶,裡面插了一瓶子沒梅花,紅若胭脂。

高仲祺坐在床頭,他朝著旁邊看了看,床的另一半是空蕩蕩的,很冷,他記得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半夜他有時會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尋找她,她就在他的身邊,睡得很熟,他輕輕地伸手過去,將她抱在懷裡,那時候她就像一隻溫暖的小貓,蜷縮在他的懷裡,暖暖的呼吸拂過他的胸口。

這就是他最想要的幸福,一輩子刻骨銘心的幸福,他把自己沉靜在這樣的回憶裡,心裡便漾著一點點微微的甜意,好似她還在他的身旁,屋子裡暖氣襲人,他不知是在何時睡過去的……

耳邊似乎從那一刻起有風聲吹過,滿山紅豔的紅山茶,女人用甜美悠長的聲音唱著山歌,她的手裡拈著一朵紅茶花,朝著他招搖著:「好不好看?好不好看?」那鮮紅的茶花顏色映到他的眼瞳裡,恍若鋪天蓋地的大火,那樣地紅,一切又全都改變了,茶園變成了一個四壁冰冷的屋子,屋子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女人,不住地顫抖著,他的心忽然狠狠地揪成一團,心態得喘不過起來,那女人的身體抽搐起來,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哭著道:「仲祺,救救我……」

他從夢中徒然驚醒過來,驚喊了一聲,「賀蘭。」已然是一身涔涔的冷汗,目光慌亂,呼吸急促不穩,陽光從百葉窗外透進來,門外傳來侍從官的聲音:「總司令。」

高仲祺心跳極快,忽然抬起頭來,朝著外面道:「幾點了?」

侍從官道:「十二點了。」

高仲棋道:「馬上打電話到遙孤山別墅去。」

侍從官遭:「總司令,許副官早上就往遙孤山打電話了但是雪太大了,壓斷了好幾根電線,電話打不過去。」高仲祺一陣心慌意亂,直接從床上下來,道:

「備車,上山。」

冷風順著俞口監獄的鐵窗灌進來,順便捲進來了一些冰冷的雪霰子,噼裡啪啦地打在水門汀地面上,很快在地上結成了薄薄的一層冰,賀蘭遍體鱗傷地倒在冰地上,頭髮亂蓮蓬地拂在臉上,她到底在這個冰冷的地方躺了多久,連她自己都記不得了,只記得疼,皮開肉綻的疼,混亂之中她聽到有人走進來,有人蹲下身來,對她說:「賀蘭小姐,我都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會有行刑隊把你帶到遙孤山下的靶場,處決你。」

賀蘭有氣無力地道:「多謝了,湯處長。」

湯敬業笑道:「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終於放過我大哥,讓你少受些皮肉之苦也是應當的,你的槍法很準,恭喜你夫仇得報。」賀蘭喘了一口氣,眼瞳裡的光芒散亂微弱,她望了笑嘻嘻的湯敬業一眼,再沒說話。

她能這麼輕易地殺了陳阮陵,暗地裡策劃全盤的,是湯敬業。

一切的一切,都由湯敬業安排給她,包皮括「戴記旗袍」店的暗號,而她重新回到高仲祺的身邊,是因為等閒人不可能靠近陳阮陵,但若是高仲祺的女人,卻可以另當別論了,殺了陳阮陵,自認革命黨,一切善後工作由湯敬業完成,他有足夠的能耐,讓一切都波及不到高仲祺的身上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束賀蘭的性命。

這就是湯敬業與她談妥的全套計劃!

等到高仲祺回到別墅的時候,他只會認為賀蘭走了,卻想不到,賀蘭已經死了死在他親手簽定的批文之下,湯敬業至此一舉三得,一殺掉裡了仲祺的大麻煩陳阮陵,二除去了賀蘭,三,這世上沒有了賀蘭,就再沒有人能夠將高仲祺禊攥在手心裡!兒女情長,終不如鴻圖霸業,千里江山來的重要。

一縷亂髮吹拂在賀蘭蒼白的面孔上,撥出的空氣凝成霜白的霧氣,她艱難地開口道:「湯處長,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告訴我,承煜的死,與高仲祺真的沒有半分關係麼?」

湯敬業先是一怔,眉骨上的疤痕猙獰可怕,他咧嘴嘿然笑道:「賀蘭小姐,您是要上路的人了,還問那麼多幹什麼?」

賀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我若不是到了這步田地,你也不會對我說實話,但我就是死,也總得死個明白,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高仲祺指使扶桑人殺了承煜?」

湯敬業走到她的面前。得意地冷笑,「你這話說得也在理,就算是我大哥指使的,如今告訴了你,但你已經蔣到了這步田地,又能如何呢?!」她暗淡的眼眸裡忽然閃過一點光亮,那唯一的光亮凝注在了湯敬業的臉上,湯敬業卻面無懼色,繼續悠然自在地道:「賀蘭小姐,你就聽我一句,全都知道還不入什麼都不知道的好,也免得黃泉路上傷心難過,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他冷冰冰地笑了幾聲,如夜裡嗚叫的黑梟,轉身便推開獄門走了出去。

四周一片死寂,冷風從牆壁上唯一一面鐵窗外面灌了進來,有人在監獄外面走來走去,腳步橐橐作響,她聽到鐘聲,從遙遠的山廟那一邊傳來,又一陣冷風吹進來,捲進來一些雪粒子和碎土屑,她睜開眼睛,卻發現地上落著一片粉紅色的梅花瓣,連帶著一絲細嫩的花蕊,隨著風亂晃著。

賀蘭伸手過去,手指上傷口糊血,觸目驚心,她費力地撿起一片梅花瓣,拿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咬破的嘴唇慢慢地揚起一個細微的笑弧,她仰面躺在水泥地上,望著花瓣輕輕地笑了笑,微喘著道:「承煜,梅花開了。」

冷風吹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她慢慢地伸手到自己旗袍的夾層口袋裡,最貼身的一層,裡面—直藏著一個硬硬的小胭脂盒子,描金珊瑚色,盒蓋子上描刻著明媚葳蕤的芙蓉花,像是曾經的她。那個鮮妍若六月流光般燦爛的女孩子。但是那個曾經的她,似乎被壓在記憶裡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記不起來了。她開啟盒蓋,用小指頭挑了一點胭脂,一點點地揉在手心裡,待將胭脂捂熱了。再慢慢地塗在臉上。

往事好似一幕幕畫片,在她的眼前一一閃過,將一切重新翻攪起來,彷彿真的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可是她還是那麼清晰地記得那些過往的日子,那些些屬於他的片斷……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刻,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原來曾經追逐的轟轟烈烈愛戀,都比不上那一瞬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恩愛安穩來的真實重要,他就站在鏡子旁邊,仔細地端詳著鏡子裡的她,見她臉上還塗著一點胭脂,便笑道:「你塗胭脂好看極了。」她道:「那我從今以後只塗給你一個人看。」他親自伸手從胭脂盒裡挑了一點點出來,慢慢地在手心裡揉開,輕輕地塗在她的面頰上,她的眼睫毛無聲地一垂,唇角漾著一抹甜甜的笑意……鐵門外響起鎖鏈的聲響,有腳步聲紛沓而來,奄奄一息的賀蘭被人從地上拎起來,她的身體輕飄飄的,麻木冰冷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她幾乎是被人架著出了牢門,她的眸子裡一片恍惚,無聲無息地低著頭,呼吸好四散在了冰冷的空氣裡,雙手都是血淋淋的口子,滾熱的眼淚凝在眼角,化成了涼涼的冰粒子,喉嚨傳來一陣真火辣辣的疼,眼前都是老於走廊裡的水門汀地,暗黑如膿血的顏色,結著一層霜的冰面……那也許是那一年下的最大的一場雪。

鋪天蓋地的大雪猶如萬馬奔騰,呼嘯著席捲了整個邯平,地上積著厚厚的雪,她被塞上了汽車,沒多久她又被拽下了車,雪花撲到了她的臉上,一波又一波,狂風呼嘯著撲打在她的臉上,賀蘭一腳踩上去,就跌了個跟頭,有人將她拖起來,拖到刑場上去,寒風刺骨,冰冷的雪霰子打在她的臉上,刀割一般,她的雙手被反綁著,抬起頭來就看見行刑隊站在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烏黑冰冷的長槍。

大塊厚重的鉛雲烏沉沉地壓過來,沒有太陽,慘淡冰冷的雪世界,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來,北風呼呼地颳著,身體從裡到外都沒有一點熱氣了,僵冷戰慄,她不是怕,她是冷,冷的牙齒咯咯作響,她抬起頭,望見了在冰雲裡穿梭的灰色太陽,她想,我要死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

但三輛汽車疾快地開進刑場,風馳電掣般地駛過來,她抬眸望過去,車還沒停下,高仲祺卻已經從車內衝進來,在他的身後,是許多侍從,訓練有素地衝過去攔住了行刑隊的人,是他來了,竟然是他來了。

大學鋪天蓋地,一切都變得不再清晰。

鸞鳳吹亂了她的黑髮,她的唇角浮現出一抹微弱的笑意,他奔跑到了她的面前,劇烈地喘息著,軍帽下的一雙眼眸裡閃爍著惶急、緊張、痛楚、焦躁……但這一些都在看到她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的面前那一刻起,化作了絕地逢生的激動和狂亂,高仲祺一把抱住了她,將她冰冷的身體緊緊地抱在了懷裡,顫抖驚惶地道:「賀蘭,我來了,我來了。」

他死死地抱住她,甚至開始害怕這一刻是虛無的夢境,他差點就失去了她,他聞知了訊息,瘋了一般朝這裡趕,總算是趕上了。

賀蘭靠在他的懷裡,輕聲道:「幫我把手上的身子解開,我手疼。」他才如夢初醒,慌亂地將縛住她雙手的繩索解開,她的手臂上是斑斑的血痕,十個手指血肉模糊,觸目驚心,他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怒意,聲色俱厲地道:「我不會放過那群混蛋,我要殺了他們!」

她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他捧著她的手,輕輕地往她的手心裡呵氣,暖著她冰冷的雙手,那暖意帶來的是壓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如漫山遍野的狂風雪漫,呼嘯著從她的腦海裡閃過。

記得還是在邯平地時候,他帶著她到遙孤山去看風景,天高地闊,路邊積著薄薄的一層雪,山上的溫泉氤氳,讓梅花早早地開放,樹下還開著一簇一簇的小黃花,很是幽靜自在,她穿了一件素白的嗶嘰斗篷,風把那斗篷鼓起來,領子上出峰的毛時不時地拂過面頰,他領著她走了幾步,微笑道:「冷不冷?」

她搖搖頭,莞爾一笑,「只是有點凍手。」

高仲祺邊將他的兩隻收攏在自己的手裡,低下頭往她的手心裡呵了一口氣,有搓了一搓,溫柔地笑道:「我給你暖手,暖一輩子。」她帶著鵝黃色的手套,手套上還有著小絨球一晃一晃的,眸子裡閃過開心雀躍的光芒,明媚燦爛如榴火驕陽,「你對我真好。」

她送他離開的那個早上,她穿了一件素藍色錦緞旗袍,嫻雅淑靜,天氣很暖和,紅妝路的兩旁種植著高大的楓樹,雲柏和一些翠綠的矮灌木叢,牽牛藤纏繞在木槿花上,開著一朵朵小花,很鮮豔的紅色和淡霞粉色,時間還很早,晨曦從樹葉的縫隙間灑落,周圍是一片柔和的寧靜。

他停住了腳步,把皮箱放下,轉過身來看著她,伸出雙手將她的兩隻手攏在一起,包皮容在手心裡,輕聲笑道:「小心手冷。」她笑道:「傻子,夏天怎麼會手冷。」他只是握著她的手不放,連個人靜靜地站在紅磚道上,他低下頭慢慢地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她面頰上浮現出一片淺淺的紅暈,低聲道:「我等你回來。」

她似乎把一生的波折起伏,都活在了這四五年裡,如同曇花盛放一般,瞬開瞬謝,她終於把自己消磨殆盡,再無氣力去支撐餘下的生命,耳旁的大雪呼嘯,簌簌地落了她一身,她的眼珠裡閃爍出明亮的光芒來,輕輕地道:「仲祺,我冷得很,他抱抱我。」

她往他的身上靠過去,他披著很寬大的氅衣,這會兒將她整個的抱在自己的氅衣裡,暖著她冰冷僵硬的身體,風捲著大雪朝著兩人襲來,他溫柔地將她摟在懷裡,她的身體漸漸地暖了,像是一隻經歷了寒冬的小白狐,慢慢地復甦過來。

他說:「賀蘭,我們回家去。」

「家?」

她竟然黯然失神地笑一笑,嘴唇一片蒼白,輕聲道:「我早就沒有家了,仲祺,你忘了麼?我的家都讓你給毀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臉色忽然一變,心跳慢了好幾拍,失聲道:「賀蘭。」

她慢慢地從他的懷裡退開,手裡拿著他的槍,一把火力強勁的柯爾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了保險,他驚駭地看著她,目光裡閃過恐懼,他不是怕她開槍,他是怕遠處的侍衛看到她的手裡拿著槍……那寒風在他的耳邊呼呼地響著,他心驚肉跳地道:「賀蘭,把槍給我。」

賀蘭又朝後退了一步,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擋不住她了,遠處的行刑隊和他的貼身侍衛注意到了她的行為,竟幾乎在同時齊齊地舉起槍來,高仲祺更不敢輕舉妄動,他此刻的每一個動作都有可能危機賀蘭的生命,遠處那些侍從,只要認為總司令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就可以毫不猶豫的開槍射擊。

高仲祺臉色灰白,心如擂鼓,緩緩地伸出手去,他怕驚了她,「賀蘭,你想要我的命我隨時給你,但是你現在把槍給我……」賀蘭雙手握著他的柯爾特,又朝後退了一步,她望著他,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柔聲道:「仲祺,是你指使陳阮陵殺了承煜,對不對?」

他伸出的手上落了一層冰冷的雪花,「把槍放下。」

那雪從昏暗的蒼穹上簌簌落下,她輕聲笑道:「高仲祺,你怎麼這樣傻,我第一次假裝對你有情,是為了就兆煜,我第二次假裝對你有情,是為了殺陳阮陵,你明明知道我在騙你,你居然還相信。」

他的眼底湧起滾燙的液體,這似乎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點溫度了,他動都不敢動一下,全身緊繃,眼睜睜地看著她,哀懇著道:「把槍給我。」風聲呼嘯,大學奔騰,雪粒子噼裡啪啦地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彼此對望著,他只能聽到她的說話聲音,而在遠處,十幾把槍對準了賀蘭,兩邊對峙,那樣的情勢,已經是千鈞一髮。

雪花落了她一身,她站在雪地裡,好似一隻空靈安靜的小白狐狸,一雙溫柔嫵媚的眼眸裡閃動這澄亮的光芒,慢慢地道:「其實我早就不愛你了,從承煜把我從廢墟里挖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愛你了。」

他的心好像是被利刃一點點剮著,啞著聲音道:「我愛你。」

她微笑,「那你真可憐。」

她把槍口對準了他,扣動了扳機,砰!他的胸口彷彿是在剎那間被熱焰洞穿了讓他的身體,鮮血噴湧出來,子彈貫穿的巨大力量朝後彈去,栽倒在雪地裡,也就在那一刻,在他身後的侍衛和行刑隊毫不猶豫地一起開槍了,轟然的槍響讓他的熱淚一下子湧出了幾乎裂開的眼眶,身上的血管幾乎爆裂開來,他全然不顧胸前噴血的傷口,絕望地在風雪之中拼盡全力大聲吼叫起來:「別開槍,別開槍,求求你們別開槍!別開槍——」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亂雲翻滾,天昏地暗,漫天的大雪亂飛,狂暴的風彷彿是錦緞撕裂的聲音,還有響徹了漫山遍野的槍聲,全都瘋狂地吞沒了他聲竭力嘶的呼嚎哀求,「別開槍!別開槍!我求求你們——」

沒有人聽得見他絕望痛楚的吼聲!

萬丈雪塵呼嘯著自地而起,猶如龍捲風般竄向暗穹,血從她的身上濺射出鋪在雪地上,紅紅白白……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邯平的茶樓里約會,那時候的她單純地愛著他,眼中也只有他,他亦愛她,從始至終,茶樓的風景美不勝收,微風拂過葳蕤的花枝,嬌豔的茶花隨著晚風輕擺,發出簌簌的聲響,連帶著那平靜的一池碧水,都起了一層細細的魚鱗紋,他對她說起雪霞羹,她便淘氣地咯咯笑起來,聲音清脆地道:「紅霞是在天上,哪裡就鋪在雪上了,依我看,那紅的紅,白的白,倒像是血鋪在雪上了。」

原來這就是一語成讖!

天昏地暗,風雪如刀子割在人身上,她似一朵彎折的芙蓉,無聲無息地躺在雪地裡,鮮血融化了身下的積雪……他掙扎著從雪地裡爬起來,朝著她的方向撲過去,絕望嘶喊的喉嚨裡亦是血淋淋的口子,全身的熱血奔騰暴湧,他覺得自己要瘋了,踉蹌著跪在雪地裡不顧一切地捂著頭嚎叫大哭,就是那樣的結局,他生命中那些最好的、最愛的、最珍視的一切,都在那些如詛咒般恐怖的槍聲中化為烏有,葬送殆盡……——《芙蓉錦》完2010年12月20日凌晨2點3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