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莫問一往情深深幾許 卻道人生自是有情痴 番外 誰會憑欄意

芙蓉錦 靈希 第1頁,共2頁

母親總喜歡對我說起,她第一次遇到父親的時候,還是一個追求自由和光明的女學生,躊躇滿志地參與學生遊行示威,特意找了一輛人力車,站在上面大呼口號,慷慨激昂,系在頸上的紗巾隨風飄飛,當時父親正是駐紮在金州的十軍區軍長,專門被征服派來與學生代表談判,母親一回頭就看見了父親。

我說:「父親就是在那時候看見了你,然後喜歡你的吧?」

母親就笑一笑,笑容中透出溫柔的暖意:「大概是吧。」

我當即咯咯地笑起來,「難怪父親總喜歡買各種各樣的紗巾送給你,我想母親那時間的樣子,一定美極了,我一定要好好問一問父親。」母親在我的頭上拍一拍,柔聲笑道:「茉兒,你不要胡鬧。」

傭人走進來說,客人都到齊了。

今天是母親的三十八歲生日,二十年前,母親認識了父親,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我叫秦曉茉,今年十七歲。

我與母親一起下樓去,母親是一個愛熱鬧的人,經常在家裡舉辦大小宴會,所以傭人準備這場生日宴,都是輕車熟路,我和母親還站在樓梯上,就聞到一陣陣芙蓉花香,我笑道:「準是父親又專門派人採買了許多芙蓉來給母親裝點生日宴會,家裡的花園子裡那有這樣多的芙蓉。」

父親最得意的本事,大概就是種芙蓉了,他在南郊開了一大片芙蓉園,辦公閒暇之餘,父親總會一個人留在芙蓉園照顧花草,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的時間,流連忘返,總是要母親派了副官去把父親叫回來。

走下樓去果然就看到了餐桌上、走廊上、大廳的各個角落,都擺滿了芙蓉盆景,大團大團的花簇,十分好看,平日裡跟著父親的呂副官帶著幾名侍從官走上來,對母親道:「夫人,先生剛打了電話,已經出了辦公廳,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我聞言就笑道:「父親不過遲到一會兒,卻要呂叔叔親自來報告給母親,是要坐實了外界傳言的‘懼內’之名了。」母親聽到了禁不住一笑,道:「你這孩子,越來越沒個章法了,敢取笑你父親,小心他回來拾掇你。」

我嘻嘻一笑:「有母親在,我才小心他回來拾掇你。」

生日宴開到一半是時候,父親終於回來了,平臺上的俄國樂隊奏起了西樂,他走向母親,大廳裡的賓客都鼓起掌來,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攜著母親的手,微笑著說:「阿琪,生日快樂。」阿琪是母親的小名,父親拿起小銀剪,親手剪了一朵芙蓉花,細心地為母親簪在了旗袍的扣子上,芙蓉花花香四溢,母親望著父親,臉上露出歡欣溫柔的笑容。

晚上官邸為了慶祝母親的生日,專門燃放了煙花,父親攜著母親的手與賓客一起在露臺上觀看,五彩絢爛的光芒映照在他們的面孔上,我擠進去,抱著父親的胳膊笑道:「父親,我能和呂叔叔一起下去放煙花嗎?」父親還未說話,母親卻先道:「你可不要去搗蛋,萬一被燒到了怎麼辦?」

我撅起嘴巴,滿臉不高興,父親卻攬著母親的肩頭,像是安慰她一般輕聲笑道:「讓她去吧,有之鳴陪著,總不會出岔子。」

我貪玩心切,趕緊介面道:「是啊,有呂叔叔在,母親你還怕什麼,梁伯伯跟我說過,呂叔叔的外號是‘座地鼎’,做事最沉穩了。」父親甚為嚴厲,皺一皺眉頭,「小孩子家怎麼這樣沒禮貌。」

我吐吐舌頭,轉身跑下露臺,找侍從官放花炮匣子,看著一叢叢絢爛的火焰在我面前飛出去,我抬頭總能看到母親擔心地看著我,而父親一直站在她的身邊,輕輕地握著她的手,他們已經一起度過了二十年,二十年相敬如賓,相濡以沫,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如此幸福。

真令人羨慕。

臨近秋分的時候,母親又犯了哮喘之症,這是多年的老病了,總也醫不好,每到春秋兩季,就好像是渡劫難一般,父親每日辦完公就陪著母親,醫官交代了最好食療,多喝一點杏仁粥,母親嫌傭人剝杏仁不乾淨,父親便起手去剝,我站在臥室門口,看到他坐在母親的床榻前,慢慢地剝著杏仁,母親靠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父親,落地窗外開著一叢叢的名貴菊花,紅衣綠裳、十丈垂簾、西湖柳月……正是傍晚,天邊好似鍍了一層又一層的金粉。

母親始終默默地看重父親,那目光簡直就像是不捨得挪移開一寸一樣。

父親說:「這樣靠著多累,你躺一會兒吧。」

母親卻搖搖頭,微笑道:「沒事,我就愛這樣看著你。」父親亦微笑,落地窗外有一顆高大的銀杏樹,小扇子般的銀杏葉子隨風飄落,鋪了一陽臺的金黃色,我悄悄地從門邊離開,慢慢地走下樓去,生怕驚了他們兩個,因為在我看來,他們那樣默契溫柔的時光裡,大概還暫時容不下我這個小搗蛋吧。

有了父親如此精心的照顧,母親很快就好起來了。中秋節的時候家裡照例有宴會,來了許多平日裡相熟的叔叔、伯伯和阿姨,洋式客廳裡熱鬧極了,我隨著母親坐在西邊屋子裡喝咖啡吃點心,從這裡就可以看到一對對璧人翩翩起舞,花團錦簇一般,我看見父親走下樓來,因為是家宴,父親又穿著便裝,所以他走下樓來,舞曲並未停止,但幾個軍中要員都站了起來,大廳里人影搖曳,父親四處看了看,我搖著母親的手臂,笑道:「母親,你快點過去吧,父親正找你呢。」

母親笑了一笑,慢慢地站了起來,穿過大廳朝著父親走過去,父親四處逡巡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母親的臉上,我坐在沙發上,等著他拉起母親的手,這家宴的高潮,莫過於父親與母親的共舞了。

但是,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一瞬父親看母親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他完全陌生的一個人,連我都感覺到,他並沒有認出母親來,他的目光在母親的臉上移開了,又轉向了別處,大廳里人影幢幢,而母親就在站父親的面前。

我察覺到母親身體的瞬間緊繃。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快走穿過大廳,待我站在母親身後的時候,我聽到母親緩緩說:「我在這。」父親回過頭來,他看到了母親,臉上立即浮現出了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上前來拉住了母親的手,輕聲道:「我找了你半天了。」

母親笑著說:「我看見了。」

待音樂停止,大家罷舞,呂叔叔來找父親,母親走了回來,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臉色並不太好看,我想要讓母親重新開心起來,走到窗前用小銀剪剪了一朵小小的粉紅色芙蓉,舉到母親的面前來,「母親,我為你簪一機芙蓉花吧,你看這花開得多鮮亮。」母親卻輕輕地推開我的手,「不用了,我其實並不愛這花。」

我怔在那裡,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母親說,他不愛芙蓉,我一直以為,母親最愛這花,因為父親就是送她這種花,而母親也總是很歡欣地接受,她甚至把平日裡戴的攢金簪子都打造成芙蓉花的樣式,連手上戴的鐲子,都是芙蓉冰花玉。

但是現在,母親說她其實並不愛芙蓉。

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麼開始七上八下起來,一陣陣忐忑不安。

半夜的時候,丫鬟來敲我的房門,急惶惶地對我道:「小姐,先生和夫人吵起來了,砸了許多東西。」我頓時怔在那裡,從我記事到現在,父親與母親從未吵過架,我衝出房間,跑過大廳,再走上樓梯的時候,正好與快步下樓的父親迎而碰上,父親的臉色有些難看,樓上的走廊裡響起腳步聲,是母親追了出來,她一面追一面尖銳的大喊:「我受夠了,你根本沒有心,你的心都給了修道院的那個女人!」

我驚愕的抬起頭,看到了淚流滿面的母親。

父親自此離開了家,整整一個星期都沒回來,母親一個人坐在臥室裡流淚,我陪著母親,忐忑不安,「母親,你與父親從未吵過架。」

母親傷心欲絕,眼裡含著淚,「是啊,我們從未吵過架,這二十年,我連痛痛快快地與他吵一架,都是奢望。」她轉過頭來,伸手在我的臉上摸了摸,輕聲道:「當初是我算計了他,若不是你,他不會娶我,茉兒,你父親不愛我。」

我說:「母親,你不要胡思亂想,父親對你那樣好。」母親卻無力地笑一笑,「那是我傻,許多年前我自殺過,他來問我到底要怎麼樣,我說,我要他對我,他真的兌現了他的承諾,你看,茉兒,連你都覺得,他對我是真的好。」

我驚怔在那裡,覺得一切都好像是天方夜譚般。

母親落下淚來,「我真傻,要用二十年的時間明白,這世上的愛情,原來真的強求不來。」

我怒上心頭,一定是修道院裡的那個女人,那個壞女人,她破壞了我的家庭,她罪無可恕,第二天我就逼著侍衛開車到修道院去,我做好了與她對決的全部準備,我要捍衛我的家,我的母親,但我還沒有接受修道院,就被幾名便衣侍衛攔住了,為首的一位低著頭對我說:「小姐,你不能進去。」

他們竟都認識我。可見都是父親身邊的親近侍官。

我憤怒,「是不是父親在裡面?他與那個女人在一起,卻對我和母親不聞不問!」我在修道院外面大喊大叫,硬要往裡闖,侍衛攔不住我,我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厲害,她居然可以讓父親專門派了便衣保護她,讓父親拋妻棄女,她卻獨立躲在這裡,暗自竊喜,簡直卑鄙,但我沒有鬧了多一會兒,呂叔叔就趕到了,他一下車就奔到我的面前,臉色難看極了,他說:「小姐,你闖了大禍了。」果然,當天晚上父親就回了家,我被叫到他的書房裡,罰跪在地上,父親怒不可遏,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憤怒過,他指著我,大聲吼道:「不許你再接近修道院!」我昂著頭,面無懼色,「她破壞了我的家,她是壞女人,她該死!」

父親甩手就給了我一巴掌,毫不留情,我長了這麼大,第一次被父親打,就是為了那個女人,那個藏在修道院裡的女人到底有多重要?!

我怎能不恨!

那天晚上我在屋子裡大哭,扔掉了父親送給我的所有禮物,剪碎了他給我買的洋裝衣服,我準備好了與父親大鬧一場,直到他放棄那個女人,回到我和母親身邊來,否則我決不原諒他,絕不!

但是這個計劃到底還是沒有成功,因為父親病倒了。

他在開例會的時候心臟病發作,被緊急送到了醫院,虞伯伯遠在金陵,專門派來了最好的心血管科醫生和最好的藥,而專門負責父親的醫療小組由美國地華裔心臟科權威醫生華向威主持,沒多久父親動了一場大手術,但病情不見好轉,纏綿病榻,時好時壞,我和母親終日陪在他的身邊,他在昏迷的時候,嘴裡經常喃喃地說些什麼,我看著奄奄一息的父親,突然害怕起來,我害怕父親死去。

天氣轉涼,淅淅瀝瀝地下些雨水,昏迷了很久的父親終於在一天清醒過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而,就是輕聲喚道:「之鳴。」呂副官趕緊走過去,低頭站在父親的面前,父親的眼瞳發出微弱的亮意,「你去告訴她把。」

呂副官的眼圈竟然紅了,「軍長,這就要去修道院請她過來嗎?」父親躺在病床上,他的目光長久地停在了虛空中的某一個角落,他緩慢地點點頭,我站在一旁,分明看到父親點頭的時候,身體也在緊張地微微顫抖。

我突然意識到,那個修道院裡的那個女人要出現了。

她是在下午的時候來的,卻是坐在輪椅上,呂副官推著她,那個女人穿著素色的旗袍,挽著髮髻,面容白皙嬌豔,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立時想到了在家中花園子裡盛放的一叢芙蓉花,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她被推倒了父親的病榻前,兩人的目光相接,竟是對視良久,父親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眼裡隱隱地出現了淚光,她握著父親枯瘦的手,落下淚來,「兆煜……」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父親,就連母親,都沒有這樣叫過父親,父親縱然深受病痛,卻依然在微微地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實在是因為太激動了,他對她說:「你終於來了。」

我望著父親的笑容,終於知道,原來只有真心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擁有這樣近似於寵溺的溫柔笑容,暖意可以從眼睛裡延伸到心底裡去,我為我的母親趕到悲哀,母親說得對,其實父親從未愛過她。

傍晚的時候,父親病情加重,她一直守在父親的身邊,父親長久地望著她,一如小孩子般貪念的樣子,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呼吸略微有點急促,但是精神卻比往常好上了許多許多,他似乎有話要說,輕聲道:「……你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他被哽住了,眼中是泫然的淚光,望著眼前這個女人,彷彿是攢了一生一世的勇氣,他說:「二十八年前,邯平碼頭,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她怔了怔,眼珠無聲地凝定在那裡,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神氣,她回憶了很久,記憶最深處的一瞬間被她翻找出來,儘管那隻剩下了一個極模糊又遙遠的印記,但是幸好,這種記憶還在,她說:「原來是你。」

父親點頭,輕聲笑道:「是啊,就是我,可是你不知道,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從那個時候……」他終究還是沒有說下去,只是痴痴地望著她。低聲道:「要是我,那時候追上你的車,該多好。」

我始終默默地站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窗外的秋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點點滴滴的水珠,從廊簷上慢慢地落下來,被風吹在落地窗上,緩慢地流下去,形成了一條長而細的雨痕,雨後的天空是磁青的一塊,明明已經是傍晚了,天空卻意外地越發亮堂起來,映得落地窗都耀眼明亮。

父親吃力地喘了一口氣,微微地笑道:「我自己種活了一株重瓣醉芙蓉。」

她眼中有淚,卻安靜地笑道:「那要什麼時候開花呢?」

父親的眼瞳裡閃爍著溫柔的光,如還在海面上散碎的金子,他的臉色竟變得好看些了。呼吸比剛才緩慢了許多,他望著她臉上的笑容,溫和地道:「等花開了我拿給你看,也許要再過一兩個月罷。」

當天晚上,父親就離開了人世。

父親的葬禮過後,母親比往日更加沉默,我便推遲了原定的留洋計劃,專心地再官邸裡陪著母親,她精神終於略好了一些,我才放下心來,但半個月後,呂副官領了一個小女孩來找我,那個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留著一頭漂亮捲曲的黑色頭髮,淺色的皮膚,竟帶著孩童少有的英氣,她眨巴著眼睛望著我,呂副官對我說:「先生臨終前囑咐,請小姐把這個孩子送到她身邊去,但千萬不要打擾她。」

我想起我可憐的母親,惱怒道:「我不見她,父親與她……他們對不起我母親。」

呂叔叔望著我,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默默道:「小姐,你真的誤會了,先生與她絕沒有任何越軌的行為,而且,其實除了先生去世前地那一面,他們已經整整二十年沒有相見了。」

我怎麼可能相信呂叔叔的話,甚至懷疑他是為了父親開脫,他們一個住在秦邸,一個就在修道院裡,都同在金州,怎麼可能二十年不見面,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呂叔叔的表情十分誠懇,讓我沒法懷疑。

後來我把孩子帶到修道院去,那個女人坐在四面落地窗的小會客室裡,略低著頭,正在縫著育嬰堂孩子們常穿的藍布衣服,她在聽到門聲的時候,轉過頭來,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了娜塔莎的臉上,竟然露出驚愕的神情,我鬆開了小女孩的手,「去告訴她,你是誰。」

小女孩並不怕生人,走到她的面前,剛很清脆的童音回答道:我從俄國來,我的父親叫列昂尼德,我的母親葉泰曉芙,我叫娜塔莎。「

我看到她先是怔愕,接著清透的眸子無聲地溢位淚珠來,她彎腰抱住了小女孩,放在膝蓋上的藍布衣服落在了地上,她哽咽著道:」娜塔莎你的母親呢?「娜塔莎說:」媽媽與上帝同在。「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垂下頭來,將娜塔莎緊緊地抱在了懷裡,眼淚一顆顆地往下落,我走過去,把衣服撿起放在她面前的架子上,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含淚的目光溫柔寧靜,」謝謝「

我說:」這是我父親去世前最後的安排。「

那無晚上她抱著娜塔莎,給我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但是她把這個故事記得很清楚,連細枝末節都能靜靜地說了出來,半夜的時候又下起雨,浙浙瀝瀝地敲打著窗戶,娜塔莎早就睡著了,她用毯子包皮好娜塔莎,半響無言,我忍不住問道」行刑隊開槍的時候,我父親帶人及時趕到救了你,故事的結局,只有這樣了嗎?「

‘是啊,只有這樣了。」

我沒法子不追問,「那麼,那個人呢?」

她知道我追問的是誰,卻默默地轉頭看向了落地窗外,良久方才輕聲說:「不清楚,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關注外面的訊息了,但我那—槍打在他的胸口,他受傷也很重……」

她的神色無聲地黯了—黯「可能已經死了吧。」

二十五年前那個慘烈的大雪天,其實早就把什麼都埋葬了……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那短短幾年間的跌宕起伏,成為了她生命中永遠都不能颳去的印記,但幸好。她在父親照扶下,安靜從容地度過這麼多年,父親沉默地守護著她,從未改變過,有時候,最初等待的人,未必就是陪你到最後的人,而最後看到的那個人,也許他才是你第—個遇見的人,我忽然很可憐我的父親。

他敬這個女人二十五年,他亦愛這個女人,二十八年。

我沒敢開口問她關於她與父親之間的事情,有一種距離,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他與她各自恪守了二十年的時光,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刻,才派人請了她來,不到黃泉不想見,他們彼此心照不宣,我更不敢去觸碰,去褻瀆。

我離開的時候,真是凌晨時分,天際一片蟹殼青色,好似鈞窯花瓶上那一點點精緻的釉色,雨已經停了,草地上溼漉漉的,一層雨霧浮起來,好像是草地裡升騰起來的煙,落地窗的那一邊,娜塔莎活潑地趴在她的腿上,仰著頭講著什麼,她認真地聽著,慢慢地點一點頭,眉宇間是溫柔的笑意,這一切果然都如父親去世前為她精心安排的那樣,也是他最後能夠給予她的。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番外誰會憑欄意(補全)方琪總是記得,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追求自由和光明的女學生,躊躇滿志地參與學生遊行示威,特意找了一輛人力車,站在上面大呼口號,慷慨激昂,系在頸上的紗巾隨風飄飛,當時他正是駐紮在金州的十軍區軍長,專門被政府派來與遊行隊伍談判,她一回頭,正碰上他的目光筆直地射過來。

方琪心中倏地一慌,腳下居然踩了一個空,竟從人力車座上掉了下來,虧得隨行的同學將她接住了,周圍人聲鼎沸,她站住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方向,他竟也在遙遙地看著她,他戴著軍帽,一雙眸子遮在了陰影裡,她自然看不清他眼底裡都含了些什麼,然而被他這樣注意,她的一顆心卻是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直到他被侍衛簇著進了政府大廳,那般前呼後擁的架勢歷歷在目,她的心跳都沒有平復下來。

後來她對汪雨晴說到那一瞬宛如觸電一般的感覺,汪雨晴還要笑她,「方琪,你這是’投敵‘你知道嗎?」方琪忍不住吃吃地笑,汪雨晴卻道:「你說的那個人我認識,叫秦兆煜,他經常到我大伯家裡去呢,我大伯一直都說他是少年英雄,不到三十歲就當了軍長。」

汪雨晴的大伯是金州商會會長,向來都與政府裡的人來往很密,方琪忙道:「那他什麼時候還到你大伯家去呢?」汪雨晴笑眯眯地看著她,「你想幹什麼?難道這就是要發動攻勢麼?」方琪把臉一紅,道:「胡說八道,又不是打仗,發動什麼攻勢。」汪雨晴就笑道:「好啦,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我大伯過幾天在家裡辦芍藥會,秦兆煜準來,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就行了。」

沒多久就有汪府的帖子親自下到了方琪家裡,方琪知道汪家是新式人家,便特意到百貨公司買了一條西式裙子,裙子是淡淡的粉紅色,外罩著一層薄紗,燈光打在薄紗上,裙面上漾著一層流光,好似一枝沐月的海棠,汪雨晴專門來找她,一瞧見她,便笑道:「秦兆煜來了,正在花廳裡與我伯父說話呢。」

方琪道:「我又不能到花廳裡去。」

汪雨晴笑道:「他們一會兒就得出來,等會兒要開舞曲,我讓伯父幫你們引薦一下,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方琪一一記在心上,正在低頭思忖之間,汪雨晴忽地道:「我聽說方琳與孟師長的兒子定了親,是真的麼?」

方琳是方琪的雙胞妹妹,也是方琪最不喜歡的一個人,自從方琳與孟建文定了親,在與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要若有若無地表現出一點高人一等的優越性來,動不動就將嘴一抿,淡淡道:「算了,我不與你爭,建文不喜歡我這樣……」那貌似謙讓的不可一世簡直要把方琪氣死了,最讓人惱火的是,連父親母親都要哄著她。

汪雨晴知道她的心思,便道:「秦兆煜不知要比那個孟建文強上多少,方琪,不要讓方琳那樣得意,從小到大,你樣樣都比她好,千萬不要在這上面栽了跟頭,否則我都替你抱不平。」

她點點頭,眸光裡帶著慷慨就義般的堅定不移。

但開始跳舞的時候秦兆煜並沒有出現,汪雨晴被人邀請下了場,方琪連著拒絕了好幾個來邀請的人,汪雨晴也著急,跳完了一圈就繞到了汪伯父身邊去,悄悄地說了幾句話,沒多久便回來,朝著方琪向露臺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露臺上只有一副座頭,靜悄悄的,並沒有大廳裡那樣高朋滿座,繁華熱鬧,只是稀稀寥廖地灑下來一些星月之光,他連落地燈都沒有開,一個人坐在那裡,她悄悄地朝前走了幾步,他卻已經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慢慢地回過頭來。

她不知從哪來的勇氣,脫口道:「你還認識我麼?」

秦兆煜微微一怔,略有點詫異地看著她,方琪忙道:「那天學生遊行,人很多,我從黃包皮車座上掉下來,你……看了我好幾眼……」她陡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挑了一個最糟糕的開場白,他看了她好幾眼又能怎麼樣呢,愛她,關心她……開什麼玩笑?!況且從黃包皮車座上掉下來……這是什麼好聽的話麼?

她正在懊惱之間,卻不料他道:「哦,原來是你。」

她忙道:「對,就是我,我叫方琪。」他看了看她,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火辣辣的直燒,他默了默,淡淡笑道:「我叫秦兆煜。」她小聲道:「我知道。」秦兆煜道:「你怎麼不去大廳裡跳舞?」

方琪心想都說到這裡了,索性孤注一擲,抬起頭來笑道:「你又為什麼不去跳舞?」

秦兆煜道:「我不喜歡。」

方琪也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歡跳舞,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他笑道:「那你請坐。」那露臺上只有一副座頭,她坐在了他的對面,白色的藤桌子上擺放著一個花瓶,瓶子裡供者鮮豔的「胭脂點玉」,被風一吹,落了幾片花瓣下來,她望著那花瓣,輕聲道:「你喜歡芍藥麼?」

秦兆煜淡淡道:「不太喜歡。」

她亦笑道:「正巧,我也不喜歡芍藥,我還是比較愛芙蓉。」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方琪莞爾一笑,「金州有一片芙蓉園,裡面的芙蓉花開得漂亮極了,你去看過沒有?我上次去拍了好多照片。」

他望了她片刻,笑道:「那片芙蓉園就是我的。」

她立即做出驚訝的神氣來,但是他神色平淡地看著她,好似不起波瀾的水面,亦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的花招實在沒法子施展下去,卻先紅了臉,把頭低了一低,然而那樣一個垂眸之間,眉梢卻輕輕地向上揚起,月光映襯之下,她的眼睛在那一瞬像極了暈紅的桃花瓣。

他望著她,目光無聲地一頓。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車拐進了她家的弄堂裡,尖銳的車喇叭上劃破了夜的岑寂,站在踏板上的護兵下車來給她開車門,他亦跟著下了車,她雙手捏著手袋,笑道:「秦先生要進屋坐坐麼?」

秦兆煜微微一笑,「不了,你進屋去吧。」

他回到車上的時候,副官呂之鳴笑道:「這位方小姐,倒好似對軍長有幾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