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在懷裡的夾斗篷輕薄溫暖,依稀還有著她身上的香氣,暖閣裡的一切都失去了華彩,他僵硬地站立著,一股子寒意好似從暗地裡射出來的響箭,發出嗖嗖的聲響,直接射入他的心肺裡去。
賀蘭回到家裡,秦榮正等在大客廳裡,一見她走進來,趕緊走上來道:」少奶奶,你可回來,太太正找你呢。「賀蘭道:」太太找我幹什麼?「
秦榮跟在她身後,」我也不太清楚,吃晚飯的時候太太就說要見你,我回說少奶奶出去了,太太便叫打電話讓你回來,我也不好說姓高的下了帖子請少奶奶過去……「
賀蘭將手袋遞給秦榮,道:」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見母親。「
她才一抬腳準備上樓,腹部才癒合的傷口就是一陣麻痛,秦榮忙道:」少奶奶,你沒事吧,「賀蘭吸了一口氣,搖一搖頭,」我沒事,你去忙你的。「
她推開秦榮,一路上了樓,走到秦太太的臥室門前,敲了敲門,就聽得裡面傳來秦太太的聲音,」是賀蘭吧?進來。「
賀蘭走了進去,就見秦太太坐在烏木雕花梳妝檯前,正在梳頭髮,她手拿著篦子,將頭髮紋絲不亂地攏在腦後,梳卜個髮髻。
賀蘭道:」母親,你找我?「
秦太太回過頭來,望見了賀蘭,慈祥地笑一笑,道:」你回來得正好,看看我這件旗袍怎麼樣?「
賀蘭雖然有些不解,但也走過去,就見秦太太穿了一件藏藍色堆花絨旗袍,胸前彆著一枚鑲鑽的別針,那鑽石被燈光一映,梳光溢彩,很是莊重大方,便笑道:
」真好看,這樣晚了,難道母親要出門?「
秦太太笑道:」你的眼光一向不錯,你說好看,我也就放心了「她開啟桌子上的香粉盒子,將香粉挑了一點出來,慢慢地勻在了臉上,動作緩慢細緻,又朝賀蘭道:」你幫我把簪子戴上。「
賀蘭見牧臺的一側擺敢著一件金鏍絲加點翠寶石珠簪,料想秦太太所說的簪子就是這件了,便將那簪子拿起來,小心地插到了秦太太的髮髻裡,泰太太也勻好了香粉,這樣收拾妥帖,那一張慈祥的面孔,越發地雍容華貴。
她打扮好了自己,便慢慢地站起來,賀蘭忙伸手來扶著秦太太坐到了床上,秦太太坐好了,才微微笑道:」賀蘭,我是不中用了,無論如何,你得保住兆煜,他現在是秦家唯一的血脈,哪怕他不是我生養的,但他若是死了,我沒臉見鶴笙。「
賀蘭道:」母親,我正在想法子。「
她回過頭來,專注地看著賀蘭,默默地道:」賀蘭,沒時間了,高仲祺狼子野心,心狠手辣,絕不可能放過兆煜,你能拖得了他一時,拖不得他一世,如今彭喜河的軍隊就要到了,這都是一群狼,只為著爭權奪利,佔這川清河刪,高仲祺不容兆煜活著,彭喜河這幫子人,更容不得兆煜。「
賀蘭情知眼前情勢危急,秦太太所說一句不假,她攥著手帕,在手心裡一點點揉搓著,心裡柔腸百結,如雜成一團的繅絲。
秦太太望著賀蘭,輕聲道:」兆煜留在這裡一天,危險就多一分,我聽陸醫官說,英國大使館的參贊哈里森先生是願意幫忙的,只要我們能把兆煜送出府去,一進了租界。兆煜就安全了,哈里森先生有辦法讓兆煜上船離開楚州,到了北面,高仲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抓不到兆煜。「
賀蘭默默道:」可是要讓兆煜出府,卻是不必登天還難。「
秦太太慢慢地點點頭,」我知道,這是最難的。「
她似乎很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頭,用手按了按胸口,眼裡閃過一絲微微的黯然,低聲說道:」賀蘭,我雖不出門,但是外面人胡嚼些什麼,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的心,還是向著咱們秦家的,是不是?「
賀蘭只覺得淚水像是潮水一般,一漾一漾地往眼眶外面湧,她梗咽,」母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
秦太太解下系在肋下的手帕,慢慢地為賀蘭擦乾臉上的眼淚,和藹的目光裡一片溫柔的神色,低聲道:」賀蘭,我就把兆煜這條命交給你了,你救下他,他就能活,你救不下他,咱們秦家也不怪你。如今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賀蘭抬起頭來,看著秦太太,秦太太微微一笑,」在這個緊要關頭,只有棺材,才能出得了親家門。「她那話語的尾音,已經開始輕顫,嘴角一陣抽搐,賀蘭徒然睜大了淚眼,就見一絲血珠,從秦太太的嘴裡流淌出來,秦太太用手捂住胸口,一側身就栽到了床上去。
賀蘭驚恐道:」母親,母親。「她顧不得什麼,立即想到先打電話叫陸醫官,誰料手卻一下子被秦太太握住,秦太太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灰暗的顏色,吃力地道:」賀蘭,我吃的毒藥早就浸到我的五臟六腑裡去,救不得了。「
賀蘭眼淚如拋沙般滾落,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哭著道:」母親,你別逼我,我一個人撐不下去,求求你別逼我……「
秦太太抓著賀蘭的手不放,艱難地道:」賀蘭,咱們秦家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到時候你別恨我們,但承煜待你是沒有一點私心的好,如今我就把我這條命賠給你,你就當是看在承煜的面子上……「
賀蘭哆嗦著拿著手帕子去擦秦太太口中湧出來的血,然而那血卻是擦也擦不乾淨,秦太太劇烈地喘息著,竟好似要把身體裡的血都吐出來一般,她在臨死前使出最後的力氣,十指如鉤一般,硬生生地攥住了賀蘭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到了賀蘭的臉上去,哀求道:」賀蘭啊,你救救兆煜……「
賀蘭悲傷欲絕,眼淚嘩嘩地往下落,秦太太身體一陣猛烈地抽搐,又有一口血湧了出來,痛苦地道:」賀蘭,我求求你,你只要能留住秦家最後一根血脈,我……我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賀蘭望著秦太太那哀懇的可憐悽慘樣子,心中如錐刺一般,含淚伏拜在地,道:」母親你放心,我一定救他。「秦太太那黯然無神的眫子裡,竟閃過一絲微微的笑意,更有一行眼淚,從眼窩裡無聲的流出來,那死死攥住賀蘭的手,一下子就鬆開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連針尖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只有放在格子上的小金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長窗外刮過一陣大風,發出嗚嗚的聲響,好似有人在哭著,賀蘭手裡的帕子,一滴滴地往下滴血,是秦太太吐出來的血。她呆呆地望著已經沒有呼吸的秦太太,只覺得自己已經被逼到了絕境,除了拼著命往前走,竟是毫無退路,滾燙的眼淚止不住地從她的臉上向下亂滾,溼了一大片衣襟。
秦太太一夜暴卒,此訊息一齣,自然是令人震驚萬分,自第二日起,秦邸門前,那一條衚衕,都被車子塞滿了,等上門來慰問地親戚,秦家舊僚不計其數,門房來回傳報不暇,宅內一片縞白,烏雲慘淡,賀蘭又聲稱秦太太生前一心向善,如今往生極樂,要為秦太太做一場極大的度亡法事,幾乎將楚州大小寺廟的番,道,僧,尼盡皆請來。一時之間,整個秦邸,來往皆人,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徹夜不歇。
侍二處侍衛長孫文楊一直負責監視秦宅動靜,如今看到這樣亂成一團的場面,竟是無從下手,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到保安司令部去,沒多久高仲祺就調來了武裝團,憲兵隊的人,將原本已經水洩不通的秦邸團團圍住,聲稱為防止暴動分子趁機作亂,來往之人皆要留名登記領牌,這秦邸是進來容易去難。
秦邸的大禮堂,已被設為靈堂,孝帷秦蠟靈位都已經齊備,另有公府樂隊在外緩緩奏著哀樂,賀蘭披麻戴孝,跪在靈案一側,朱媽抱著芙兒跪在一側,往銅火盆裡燒紙錢和錫箔元寶。
秦榮走進來,對賀蘭道:」少奶奶,段大小姐來了。「
賀蘭抬起頭,就見段微玉走了進來,也是一身孝衣,到了靈前行禮,待得禮畢,才拿手帕子擦著淚,走到賀蘭的跟前,哽咽著道:」賀蘭。「賀蘭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有著一種蒼白色,從皮膚透入心裡的寒冷與蒼白,她默默道:」微玉姐姐。「
段微玉小聲哭道:」賀蘭,你不要怪我父親不救秦家,那時候高仲祺要奪權,我父親本不與他善罷甘休,可是沒想到不早不晚,我二弟三弟都被扶桑人扣住了,我父親也沒辦法,真的……「賀蘭點一點頭,」我不怪你。「她站起來,從朱媽的懷裡接過芙兒,伸出另一隻手來握住微玉的手,輕聲道:」微玉姐姐,你陪我到後園走一走,行嗎?「微玉以為她是累乏了,為她緩解緩解也好,便道:」嗯。「
她們一起走到後園去,正是下午時分,陽光正好,麻雀站立在松柏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隱隱可以聽到從前面傳來地佛聲與木魚聲,卻把此地襯托得更加幽靜,假山石旁是一棵桂樹,開了半樹的花,又落了滿地的花片,賀蘭與微玉站在桂樹下說了好久的話,微玉驚愣地看著賀蘭,」這怎麼能行?「
因為站得久了,賀蘭的孝衣上,沾了一層的桂花瓣,她的眼眶一點點泛紅,半響沙啞著嗓子,說道:」我也是沒辦法,只能託付給你了。「
她懷裡的芙兒見了這樣鮮亮的花樹,便伸出手來咿咿呀呀地要抓花瓣,她還太小,根本聽不懂身邊兩個大人說話,也不懂她們的意思,賀蘭將芙兒緊緊地抱在懷裡,親親她的小臉,便有幾滴眼淚落下來,落在孩子柔嫩的小臉上,賀蘭屈起食指,慢慢地將芙兒臉上的眼淚擦了去。
微玉早就落了淚,哽咽道:」你別這樣,讓人看著這心裡怎麼受得住。「
賀蘭眼中含淚,有風吹過來,吹動著她的孝衣下襬,連同鬢角上的亂髮都一同隨風亂晃起來,懷裡的芙兒忽然抬起頭來,發出甜甜的奶音,」媽……「賀蘭的眼眫裡噙著那樣大一顆眼淚,只輕輕地一垂那長而濃密的眼睫毛,眼淚便」啪「地落下來。
微玉看她這樣淒涼的情形,心中一陣酸澀,老大不忍,輕聲道:」賀蘭,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苦了這個孩子,我帶著她到俄國去。「
賀蘭含著淚點一點頭,狠下心來將芙兒往微玉的懷裡一塞,轉身便走,芙兒一見母親不管自己,竟就走了,登時大哭起來,賀蘭一路瘋跑,將那孩子的哭聲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紅磚路在她的眼前延伸著,好似要伸到了一個永遠看不到的盡頭的角落裡去,磚路兩旁的楓葉染了血一般的紅意,賀蘭跑了幾步,忽地站住了。
正式秋分,那磚路上落著一層枯葉,樹蔭下生著涼薄的青苔,明媚的秋光一束束地照下來,她低著頭望著磚道,緩緩地跪坐下來,看著磚縫裡剛剛長出來的一株小草,嫩嫩的綠色,隨著風輕動著,承煜就是在這裡倒下去的,流了那樣多的血,如今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只是那些滲透到磚路縫隙裡的血,早就化入泥土之中。
賀蘭伸手向前摸了摸那嫩綠的小草,小草在她的手裡無聲地搖擺著,葉片是不是地掃到她的手心上,癢癢的觸感,她低不可聞地喊了一聲,」承煜,你幫幫我……「
那話音一落,便有兩行淚滾滾落下來了。
十二琵琶別抱佳人歸南浦負卻當年君子鸞錦書傍晚,忽然下起大雨來,沁涼入骨的雨水從亂雲翻滾的蒼穹之上簌籟落下,湘林別墅周遭種植著許多松柏,在這樣陰鬱的天氣裡,越發地烏沉碧森,一陣狂風捲來,別墅嗚咽成海,分清是雨聲還是松濤聲,而站崗的侍衛,只披著一層雨衣,筆挺猶如鐵釘子般站著,軍帽下的面容沉默冷淡。
湯敬業一進大廳,雨衣還未脫,許重智已經帶人迎了上來,指指樓上神色謹慎地道:」湯處長,你得等一會兒,沈統制和孫師長正在上面,軍需處的楊處長也在,不過正在挨訓就是了。「
湯處長道:」怎麼?「
許重智道:」楊處長的侄子在軍需處任職,往日里刮油也就算了這次算他沒長眼睛,刮到太歲頭上去了,剋扣了早該撥給羅鄴清部的糧食和軍餉,羅鄴清那個炮筒子脾氣,給點火就炸,這會兒正在前線打彭喜河,更是惹不得,直接一個電話打到總司令這兒,也不管是誰接的電話,張口就罵上了,楊處長這個二百五侄子,只怕性命難保。「
湯處長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孫文楊的事兒,這傢伙還被關在憲兵隊的監獄裡。「
許重智趕緊擺擺手,」算了湯處長,總司令沒要他的命就不錯了你想想給了他那麼多的人,居然能讓賀蘭……「他的口氣一頓,壓住了聲音,」居然還能讓那個女人帶著秦兆煜乘著出殯那一會兒就跑了,孫侍衛長那—雙眼睛是窟窿麼?
這般沒用,說什麼以為抱著小孩的就是秦家少奶奶,等到時候把轎簾子一掀,媽的居然是段家的老姑娘段薇玉,賀蘭小姐好一招金蟬脫殼。「
湯敬業還要說話,就聽得樓上嘩啦一聲,竟傳來高仲祺的怒罵聲,」滾,都他媽的給我滾出去,誰再敢求一句情,都給我到憲兵隊的監獄裡蹲著去!「那樓上的門忽啦-開,一行人都灰頭土臉地下了樓,侍從室裡傳來電鈴聲,許重智忙回了侍從室,不多一會兒又轉了回來,朝著湯敬業道:」湯處長,總司令叫你上去。「
湯敬業忙上了樓,就見那辦公室裡果然是—地的狼藉,地上摔了許多東西,連—對雍正年間的琺琅彩瓷,這等價值高昂之物,都沒有幸免,高仲祺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檔案,旁邊站著一個秘書,滿臉小心翼翼的惶遽之色。
湯敬業道:」總司令。「
高仲祺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批文,那檔案上的重要條款都由秘書特意圈出來,以節省高仲祺審閱時間,高仲祺一目十行,快速地在檔案上寫著」已閱、準擬……「等字樣,他辦事幹脆利落,須臾便批號了一沓子檔案,秘書暗地裡送了口氣,趕緊走出去,高仲祺將鋼筆飛快地旋上,扔在一旁,這才對湯敬業道:」你安排得怎麼樣了?「
抓捕賀蘭和秦兆煜的事宜,有特務處處長湯敬業全權負責,湯敬業早就在城門、輪渡、碼頭、火車站等交通地設定路障,又安排了巡捕房和部分憲兵隊的人,全城搜尋,料想此刻楚州城便如鐵桶江山一般,湯敬業就笑道:」總司令你放心,賀蘭小姐與秦兆煜除非是長了翅膀,否則絕對飛不出楚州去。「
高仲祺那眼眸裡閃過一絲寒色,冷冷道:」好,她費盡心思要保秦兆煜,我就非殺秦兆煜不可!「他端起了一旁的茶盞,慢慢地啜飲了一口茶水,又道:」必須在租界外面設路障,她沒有通行證,肯定不敢往火車輪船上想辦法,百分之八十就是尋租界裡的秦家故舊,以獲援助了。「
湯敬業道:」孫文楊那邊訊息一傳來,我就在幾條大街的租界路口都設了關卡,賀蘭小姐就算是帶著秦兆煜逃了,恐怕當時也來不及把秦兆煜送入租界,但她錯過了這個時機,如今再想把秦兆煜送進去,絕無可能!「他已經是胸有成竹,又道:」陳阮陵又來了,他說他答應咱們的事兒,已經做了一半,咱們答應他的事兒,不能再拖了。「
那茶放的久了,喝在嘴裡十分苦澀,高仲祺皺一皺眉頭,勉強嚥了下去,半晌道:」牧陵戰場正在吃緊,這會兒得罪他們不好,先把楚州碼頭借給他們用用。「湯敬業應了,正要轉身去辦,忽聽得高仲祺道:」抓住了秦兆煜,就地槍決!「
湯敬業怔道:」那如果抓住了賀蘭小姐,要怎麼處置?「
高仲祺瞳孔一縮,面無表情地道:」關到烏棣橋去。「
湯敬業頓時一笑,他有點不太相信這句話,」總司令知道,我那地方……裡面可嚇人了點,萬一嚇壞了賀蘭小姐……「
高仲祺把茶杯」啪「地一下摔在桌上,冷茶水潑了半個桌面,茶壺竟被摔成了兩半,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瞳孔越發鎖得如針尖般大小,冷冷地高聲道:」你少給我廢話,她那樣大的本事,我越不讓她做的事兒。她越敢做,她怕什麼她擔子大得很!「
夜深了,空氣中是—股厚重的檀香味,又有咚咚的木魚聲遙遙地傳過來,炕上鋪著藍布褥子,傳乘淅淅瀝瀝的雨聲,另有一棵高大的香橡樹,在風雨中搖晃著,那濃密的枝葉,時不時地要觸到紙糊的窗戶,發出嘩啦的聲響。
地上破了一條腿的椅子上掛著一套尼姑穿的玄色袍子,袍角濺滿了泥水。門口的簾子被人掀開,賀蘭換了一件舊夾花布旗袍走了進來,見兆煜靠在炕上。也是—身舊衣,腳上穿著青布搭襻鞋,便道:」我們這樣,恐怕說不是逃難的,也沒人信了。「
兆煜輕聲道:」是啊。「他今天走了一路,這會兒臉色已經不好,賀蘭把手中的那一件尼姑袍子放在了椅子上,走到他的跟前來,將手背放在了兆煜的額頭上,看他還燒不燒了,果然就覺得溫度退下去了一點。
賀蘭鬆了口氣,道:」你在這裡躺著,我到前面的庵堂裡擊買—點米粥來。「
他們住的地方,是楚州內一間極小的寺廟。廟殿的後面有幾間住房,大都住著貧困的連會館都住不起的學生或者沒幾個錢的窮苦之人,賀蘭轉身出了屋往前面的廚房去,才知道這間寺廟程是簡陋窮苦,吃的東西只有兩樣,飯是小米粥,菜是煮白菜。
賀蘭沒法子,端了兩碗小米粥和一碗煮白菜回到屋裡,慢慢地放在炕上,兆煜還迷迷糊糊的,依稀聽到腳步聲,知道是賀蘭回來了,睜開眼睛一看。就見炕上擺著簡陋的吃食,賀蘭歪坐在一旁,那半邊側臉上,竟是十分傷心的表情。
兆煜輕聲道:」嫂子。「
賀蘭回過頭,一看是兆煜,忙道:」你醒了?餓不餓?「她那最末的一個字卻有些沙啞,彷彿是要哭似的,兆煜笑道:」我餓壞了,能吃兩大碗粥。他從炕上往這邊挪了挪,賀蘭忙著去扶他,兆煜微笑道:「我沒事了,嫂子你讓我自己來。」他坐好了,端起了飯碗,用筷子慢慢地扒拉著米粥,一點點地往嘴裡送,賀蘭挾了一筷子菜給他,兆煜笑了箋,那蒼白的臉上露出很滿足的神色來,道:「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給我挾過菜。」
賀蘭見他精神很好,便笑道:「你是在說我太把你當小孩子了麼?」
兆煜搖頭笑道:「我覺得高興。」賀蘭再沒說什麼,自己也沒吃,把碗裡的粥都倒在了他的碗裡,他看了看她,她笑道:「你吃你的,我再去盛,這裡的飯菜雖然不好,但是小米粥是管飽的。」
兆煜這才又吃了幾口,賀蘭道:「今天恐怕是不成了。明天我們起一個大早,趁著路卡還不嚴密,把你送到租界去。」
兆煜卻道:「芙兒呢?」賀蘭握著飯碗的手無聲地一僵,默默地垂下眼睛,輕聲道:「我把芙兒留在了很可靠的親戚家裡,等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再把她接回來。」
兆煜望了望賀蘭,半晌道:「嫂子,我以後一定把芙兒給你接回來。」
賀蘭點點頭,低聲道:「嗯。」兆煜放下飯碗,他肺炎才好了一半,傷口癒合極慢,說了一會兒話精神就不濟了,呼吸也有點急促。賀蘭道:「你躺一會兒,我去找點熱水來,晚上你好吃藥的。」兆煜輕輕地「嗯」了—聲,閉上眼睛,又昏沉過去了。
他這樣昏沉到了半夜,不知為何,卻就醒了。緩慢地睜開眼睛,就見桌角擺放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屋子裡昏昏暗暗的,賀蘭坐在椅子上,彎腰伏在炕上,頭枕頭著自己的胳膊,正睡熟著。
兆煜見她身上連一件衣服都投有披,紙糊的窗格外面是呼呼的風聲,生怕她凍著了,他大傷初禽,並沒有力氣將她抱上炕來,只好一點點挪過去,把身上的毯子盞在了她的身上,她靠在自己的胳嘴上,半邊臉向外,蒼白的皮膚被盈盈的燭火照著,好似籠著—層溫暖昏黃的光,烏黑的眼睫毛深深地簇擁在一起,還有一點發絲粘在了臉上,貼在嘴唇上,隨著投進屋子裡的一點點風輕晃著。
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他二人的影子映在牆上,猶如一片剪紙畫。
兆煜屏息靜氣地望著她,胸口跳得有些厲害,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將貼在她嘴唇上的那一絲頭髮撩開,她毫無察覺地睡著,眉宇輕輕蹙起。卻讓人有一種種堅不可摧的感覺,她是何等地勇敢,勇敢得把他從死亡的邊緣里拉了出來。
那屋外的冷風呼呼地吹著,窗紙彷彿隨時都要破了,桌上的煤油燈芯上跳躍著一點點燭火,兆煜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又是一陣發熱,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賀蘭的手,輕輕地握一握,她的眼睫毛似乎是被風吹著。一陣亂晃,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怔怔地看著她,慢慢地把手放開了。
到了第二天,賀蘭請廟裡的小和尚僱了一輛洋車,攙扶著兆煜上了車,又花錢買了廟裡的一條毯子,蓋在了兆煜身上那個,自己借了同時住在廟裡的一個婦女的藍布頭巾,裹在了頭上,講一個花格包皮袱抱在懷裡,打扮得越發像一個農婦了。
兆煜看著她打扮好走出來,那蒼白的面孔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意來,她也覺得自己此時的樣子,可見是十二分的土氣,便道:「我知道難看極了,已經很彆扭了,你不要笑。」兆煜道:「好,我不笑了。」
賀蘭上了洋車,車伕拉起車,便一路奔著下了山,這山路很長,他們昨日也是坐了半日的洋車才到了廟裡,他們又特意趕了一個大早,就見一輪紅日,才剛剛出了地平線,那半邊天際,染著金粉色的晨曦,將道路兩旁的槐樹林照耀成一片金色,秋風刮過,就鋪了一地的落葉。還有些半黃半綠的樹葉,依然掛在樹枝上,她鬢角的一點頭髮亂拂著,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捋好,他努力地轉過視線去,就見一顆不知名的小灌木上,開著大嘟嚕大嘟嚕的黃花串,煞是好看。
兆煜忽然道:「等一下。」
車伕就靠著路邊小心的放下車把,回過頭來,順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賀蘭奇怪地道:「怎麼了?你不舒服麼?」
兆煜搖搖頭,卻伸手到車篷外,摘了一朵小黃花,轉過頭來給她,賀蘭微微一怔,默默地接過那一枝花來,又對車伕道:「走吧。」車伕便拉起車來,兆煜再沒有說話,只是靠躺在那裡,賀蘭用手拈著那一朵小黃花,也是沉默著,那山風朝著他們一波波地吹來,很是讓人神清氣爽。
行了沒多久就聽到車伕道:「前面有路卡。」
賀蘭抬起頭,果然就看到前面已經被擋住了,鐵絲將幾個木路障連在了一起,鐵絲上還繞著尖銳的鐵蒺藜,幾個背長槍的大兵懶懶散散地站在那裡抽菸,大概是因為時間還在,所以長官都還沒到。
洋車還沒到跟前那幾個大兵就嚷嚷起來:「停下停下。」
車伕趕緊放下車把,幾個大兵一起走過來,大概是怕走慢了沒有油水可撈,車伕連連笑道:「軍爺,我就是個拉車的,拉車的。」也不看他,齊刷刷的直往車上看來,粗嘎地道:「車上什麼人?下車。」說罷就一起圍攏上來了。
賀蘭見只是幾個下等兵,倒也不怎麼害怕,只道:「各位軍爺,我男人病得厲害,勞煩你們放個行,讓我們到山下找大夫。」一個大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斥道:「他媽的生病了還有錢坐洋車,老子現在窮的連個綁腿都沒有。」
就有另一個大兵笑道:「吳老四,你少在這兒裝窮,你那個綁腿分明是給窯子裡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吳老四瞪著綠豆眼睛,振振有詞地道:「我還能有誰,只能給你家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他們這樣嘻哈的談論,很是粗鄙不堪,賀蘭默默地從衣袋裡抓出一把鈔票來,塞到離自己最近的吳老四手裡,奉承地笑道:「各位軍爺,麻煩通融通融,我男人的病耽誤不得,讓我們過去吧。」
吳老四掂了掂手裡的鈔票,果然是很厚的一沓,便給另外幾個大兵使了個眼色,那些大兵就揚了揚手,道:「趕緊走。」荷蘭鬆了口氣,車伕拉起車來,便一路下山去了,又過了半個時辰,兆煜因車上顛簸,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那臉色蒼白地如紙一般,賀蘭摸一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的燒起來。
她心中害怕極了,忽然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都有路卡,要想去租界使館恐怕是萬萬不能了,她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子來,正是哈里森先生留下來的,那名片上寫著哈里森的住址,就是前面的別墅區,然而若是這樣直接奔到哈里森家裡去,這裡不是租界使館,如果高仲祺的人搜查過來,哈里森沒有倚仗,未必肯冒險保住兆煜,把兆煜交出去了也未定,這風險又多了幾分,但是,如今萬不得已,總要賭一賭。
賀蘭這心中七上八下,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眼看著到了最後一條岔路口,必須要定下來的時候,迎面就有一輛軍車疾駛過來,在洋車旁邊呼地開過去,荷蘭心中一驚,一顆心幾戶要跳出胸腔來,她慌得沙啞著嗓子道:「等會兒。」
車伕停下車,回過頭來,賀蘭看了一眼兆煜,兆煜蓋著毯子,將頭偏向一邊,睡得很沉,荷蘭慢慢的下了車,她一側身的工夫,就將兆煜給她折的那一枝小黃花落在了車上,賀蘭走到車伕跟前,先掏出一大把錢來遞給車伕,低聲道:「麻煩你,沿著這條岔路往前走,那有一片別墅區,你到631號公館,」她又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車伕,急道:「你只說要見哈里森先生,把這名片給他,他自然還有一大筆錢要賞你,足夠你自己買一輛新洋車。」
車伕一聽還有這樣的好處,簡直是天上掉下來一個金元寶,忙不迭地點頭,將錢和名片都收好了,賀蘭道:「快走,快點跑。」那車伕點點頭,拉著車便順著賀蘭指的一條岔道飛奔下去,賀蘭回頭看了一眼兆煜,兆煜靠在車上,依然昏迷著,他的眉眼,果然像極了承煜。
這裡分出去三條岔路,路旁又都種著榕樹,樹林茂密,洋車很快就沒有蹤影影了,然而汽車聲越來越近,賀蘭轉過頭來,就見那輛軍車已經倒了回來,向著她這邊駛過來,賀蘭將頭上的藍布巾往下一扯,不管不顧先往前跑,那軍車立即就加快了速度,跟了上來,賀蘭跑了沒幾步,就被軍車攔住,賀蘭氣喘吁吁籲地站住,就見車內走出一名軍官和幾名侍衛來,那名軍官用犀利的目光把賀蘭從頭審視到腳,賀蘭瞄了他戎裝上的軍銜一眼,竟是個團長級別,她攥著手裡的藍布巾,直挺挺地站著。那名軍官開口道:「你是什麼人呢?剛才拉著你的洋車呢?」
賀蘭穩一穩心神,鎮定地道:「我是住在山上的房客,想要下山去買點東西,拉洋車的是我丈夫,他剛才接了個活,我就下車來自己走了。」
軍官默不作聲,半晌冷笑道:「你這樣細皮嫩肉的,能嫁一個拉洋車的丈夫?」
賀蘭本來雙手擰著手裡的藍布巾,這會兒卻拿起來,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彷彿是拭淚一般,啞聲道:「我本來就是大家少奶奶,只因為我三叔謀了家裡的產業,把我和我丈夫趕了出來,不然你以為誰願意吃這個苦呢,你去邯平打聽打聽,我們三環路上的匡家洋行裡賣的鑽石別針都是頂好的舶來品。」
軍官瞧她這樣,真是言辭鎮定,毫無半點慌張之色,便道:「那你剛才跑什麼?」
賀蘭道:「喲,長官,兵荒馬亂的,你這麼大輛車追著我一個婦道人家,我不跑能行麼?」軍官便冷笑了一聲,又看了看賀蘭,道:「對不住了非常時期,有訊息說我們要找的人就住在山上的廟裡,我們正要去抓捕,這會兒就是憑你說到天上去,都得跟我們走一趟。」
賀蘭道:「那就走吧。」
她那心裡,不禁泛過淡淡的一絲涼意,侍衛走過來。逼著她上車,賀蘭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這蜿蜒的山路,就見那山麓裡,成片的密林都是黃綠之色,距離眼前最近的是一棵大槐樹,那槐莢被秋風吹著。已經變成了烏黑色,猶如廟裡屋簷下那上了鏽的小銅鈴,在風中猛晃著。
縱然是白天,烏棣橋監獄內也是極陰暗潮溼,空氣裡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黴味和血腥味,牆壁上掛著一盞煤油燈,順著鐵窗透進來的冷風不住地搖晃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燈光照得冰冷的水門汀地面影影綽綽,偶爾有慘叫的聲音從某個角落裡傳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牢房的外面傳來一陣紛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鎖鏈的開鎖聲,有憲兵先進來,持槍站在她的周圍,遮擋住了那一盞煤油燈的光亮,賀蘭抱膝坐在木板床上,慢慢轉過頭來,就見湯敬業走進來,率先笑道:「賀蘭小姐,湯某真是三生有幸,終於請到你的大駕了。」
賀蘭淡淡道:「怎麼?要處決我了麼?」
湯敬業哈哈笑道:「賀蘭小姐開什麼玩笑,我敢處決你?除非我也不想活了。」
賀蘭便把頭一轉,話也不說一句了,湯敬業隨意地揮了揮手,讓手下的人退了出去,自己走到木板床旁,笑了一笑,道:「賀蘭小姐真乃女中豪傑,能在外面手底下救出秦兆煜,在下十分佩服。」
賀蘭只覺得心中一鬆,按照他這樣的說法,兆煜應該是有救了,她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開了,背部在不知不覺間靠在了石牆壁上。湯敬業目光一掃,已然笑了起來,「這樣就對了,賀蘭小姐,秦兆煜昨天就上了船,外面抓不住他了。」
賀蘭道:「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湯敬業微微一笑,閒閒地道:「總司令去浦口駐防,恐怕還一時半會兒沒得空照顧到賀蘭小姐,我也知道總司令把賀蘭小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金貴,能不來巴結巴結麼,以後也好倚仗著賀蘭小姐升官發大財。」
賀蘭冷笑了一聲,「痴人說夢,等彭喜河的部隊到了,你們就全完了,還談什麼以後!」
湯敬業嗤笑了一聲,「賀蘭小姐,好歹你也跟了外面總司令一段時間,你就真以為一個土匪出身,滿肚子草包皮的彭喜河能在外面總司令眼皮子底下造出多大的風浪來?彭喜河離死不遠了。」他上前一步,略低了頭,專注地望著賀蘭的眼睛,「我告訴你,沒有人能在我大哥面前耍心計,除了你之外,我大哥一碰上你,就全亂了。」
賀蘭不屑地道:「湯處長高看我了。」
湯敬業微微一笑,「我在邯平就想你死,你這樣的女人,活在世上~天我大哥就沒法子祝下心來做他該做的事,你是這世上唯一能牽制住他的人,非除去不可!」賀蘭的臉上沒有半點畏懼的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你現在就可以輕易殺了我。」
湯敬業搖搖頭,聲音非常苦惱,「別傻了,死在我手裡,我就得給你陪葬,這是我大哥親口警告我的。」他認真地審視著賀蘭臉上的表情,卻又卻輕輕地一笑,「但我想到了別的辦法,能讓你死的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賀蘭冷冰冰地看著湯敬業,他面對著她,逆著光,臉上的陰暗彷彿是魔鬼眼眸裡泛出寒冷惡毒的微笑,「其實我—直很奇怪,像你這樣有主見的女子,卻從來沒有想過為夫報仇麼?」
賀蘭的目光裡似乎突然迸射出一股子火花,「湯敬業。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湯敬業笑道:「你該不會真以為是革命黨暗殺了秦承煜吧?」
賀蘭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好像是炸了般「嗡」了一聲,一顆心瘋狂地跳動起來,一下比一下快,幾乎要破胸腔而出來。她直勾勾地看著湯敬業,澄若秋水的眼眸裡陡然迸射出一縷寒光來,「是高仲祺?!」
湯敬業卻搖搖頭,笑道:「賀蘭小姐開玩笑了,當然不是,當初秦大公予遇害,事實上第二天我們就查出了兇手,但秦鶴笙卻不讓公佈真相!」
她怔道:「為什麼?」湯敬業一笑,「因為俞軍惹不起扶桑人。」
他這才從自己的戎裝口袋裡拿出一份摺疊的方方正正的檔案來,扔到了她的面前,她把那檔案展開,檔案上寫的是扶桑公使陳阮陵買通殺手暗殺秦承煜始末報告,末端是秦鶴笙的批文,「為形勢所迫,暫不予外傳」,後面鈐著秦鶴笙的私印,紅紅的—塊。
那恐怖的牢房裡陰冷如地獄,四面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慘叫,湯敬業緩緩地勾起唇角,輕輕地笑一笑,「秦鶴笙倒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殺了陳阮陵,只可惜老頭子命不夠長,剛與龍梟幫會的人接上頭,還沒給他可憐的兒子報上仇,他自己倒先死了,賀蘭小姐,這回你應該明白秦承煜到底是慘死在誰的手裡了吧。」
牢房的鐵門發出哐當的聲響,緊接著是鎖鏈的嘩嘩聲,湯敬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賀蘭一個人抱住膝蓋坐在木板床上,在這個時候,她竟反而鎮定下來了,眸子乾涸如枯渠,整個身體好似掏空了的軀殼,沒有半分重量,她想起她剛生完芙兒的時候,虛弱的身體也是輕飄飄的,動都沒有法子動一步,秦承煜俯下身來揹著她進院子,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裡心臟的跳動,如大山一般踏實,可是後來他死了,她抱著他冰冷僵硬的身體,自己也好像是死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只知道死死的抱緊他的屍體,周圍人幾乎是將她的手指硬生生的掰開,在將他的屍體搬走的那一刻,她發出了絕望的一聲大叫,她大叫著他的名字,「承煜——」
但他聽不見了。
她也是從那一刻起,才清楚的知道,到底自己有多愛承煜!
牢房外傳來呼呼的風聲,那一扇唯一的牢窗外是一輪冷冷的彎月,她伸出手來,在旗袍的夾層口袋裡按了按,有一樣圓圓的東西,硬硬的硌在了她的肋上,東西還在,她心裡立時湧起了一種極踏實的感覺,目光變得堅毅如鐵。
高仲祺去了浦口駐防,兩天後才回到楚州,連湘林別墅都沒有回,直接就到了烏棣橋監獄,那牢房的走廊兩側都是昏暗的油燈,水門汀地面上人影幢幢,只有軍靴落地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地方響起,守衛將鐵門開啟,高仲祺走進牢房裡,冷風從鐵窗外吹進來,將掛起來的煤油燈吹得咯吱作響,昏暗的光線在他的眼前不停的搖曳,他的目光凝定在賀蘭的臉上,道:「你在這住的還不錯吧?」
賀蘭回過頭來看了高仲祺一眼,「就是夜裡有點冷,能給床被子嗎?」
「不能!」
「那算了。」
她無謂地轉過頭去,抬眸往牢房裡唯一一扇鞥通到外面的鐵窗那邊看了一眼,也只是看到了麻蒼蒼的天空罷了,身後半點聲息都沒有,她回過頭,卻見他一雙烏黑的眸子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般地憤怒,她卻只是漫不經心地道:「你怎麼這樣風塵僕僕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看著她那若無其事的呀樣子,心裡的火苗噌噌的往上躥,「你還敢來問我!我在浦口待了三天兩夜,幾乎沒有合過眼,回到楚州來第一件事就是……」她卻直接打斷了他,淡淡地道:「那就請你去休息,誰讓你到這兒來了?我又沒請你!」
他緊盯著她,半響道:「好,你說得好。」轉身一腳踢開了牢房的鐵門,鐵門猛地朝一旁扇去,幾乎砸到了特務處警衛隊隊長梁乃文的臉,梁乃文一看到高仲祺怒氣沖天的走了出來,忙一路跟了上去,連聲道:「總司令,您別發火,湯處長就過來了。」
高仲祺忽地煞住腳步,指著她所住的牢房方向,怒道:「給她換個牢房!哪冷關到哪去!」梁乃文深知賀蘭的身份,這會「啊」了一聲,「最靠西倒是有一間,四壁通風,到了半夜就能把人凍僵,男人都受不住。」
高仲祺那目光雪亮如電地看過來,梁乃文趕緊把頭低了下去,道:「是!」高仲祺轉過身,已經帶著侍從橐橐地走了。
到了半夜,梁乃文還呆在烏棣橋審訊才抓到的幾個革命黨,就有侍從官過來請他聽電話,電話是從湘林別墅打過來的,正是高仲祺的貼身副官許重智,「梁隊長,你不會真把賀蘭小姐凍起來了吧?」梁乃文為難道:「這是總司令的命令……」
許重智道:「梁乃文你這不是作死麼?趕緊把賀蘭小姐送過來。」
梁乃文一怔:「送哪去?」
「湘林別墅!」
賀蘭凍得實在是太厲害了,身上沒有一處是熱的,到了暖暖的屋子裡,更是止不住打起冷戰來,連著喝了兩碗熱熱的薑湯,才緩了過來,又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從鼻子裡撥出來的氣都是滾燙的,她用手帕捂著嘴,難過地說:「你有藥沒有?我恐怕是要傷風了。」
高仲祺去按電鈴,連著按了好幾下,很是急躁,侍從官急忙走上來,高仲祺道:「去把藥箱拿來。」那侍從官忙轉身去拿藥箱,賀蘭坐在椅子上,小聲地道:「這薑湯裡放了好些冰糖,那樣甜,我快渴死了。」
高仲祺道:「不放冰糖你又喝不下去。」說著又把扣著的茶杯翻過來,拎起青花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他不知為何手有一點不穩,竟淋了一點茶水在茶几上,賀蘭一手揉著太陽穴,卻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侍從官拿了藥箱回來,道:「總司令,你要什麼藥?」高仲祺道:「你放那兒吧,我自己找。」侍從官便把藥箱放在桌子上,轉身走出去。高仲祺走到桌旁,開啟藥箱給她找傷風藥,將那一藥箱翻得嘩啦作響,剛拿起一瓶阿司匹靈,才倒出一片藥來,賀蘭道:「我不吃阿司匹靈,太苦了,我吃了不一會就能吐出來。」
他便把阿司匹靈放下,又忙亂地在藥箱裡翻找著適合她吃的傷風藥,賀蘭卻閒閒地伸出手指,蘸著茶几上的一點點茶水,慢慢地在茶几上划著橫槓,一條又一條,又很耐心地劃了一個圈,好似一個佈滿鐵柵欄的牢籠。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黑眸閃爍如電光,忽然將那一個大藥箱拂到地上去,藥箱裡的藥嘩啦一聲傾倒在地板上,賀蘭的手指在茶几上一頓,他已然到了眼前,伸手用力地把她按在了椅子上,怒道:「你存心耍我!」
賀蘭道:「我可不敢。」
高仲祺目光灼灼,「你有什麼不敢,就連你放走了秦兆煜,犯了這樣大的事兒,我都不跟你計較……你就是心裡知道我捨不得碰你,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往我心口上剜刀子!」
賀蘭的目光裡閃爍著明亮的光芒,烏黑的長睫毛輕輕地一扇,更襯得一雙眸子好似兩潭瀲豔動人的秋水,她伸手拿他緊緊攥在右手裡的藥瓶,輕聲道:「你找對了,我就是要吃這種藥,有點橘子味。」
他卻只是攥著那一個藥瓶不放,咄咄逼人地看著她,賀蘭拿不動,竟抬起眼眸朝他微微一笑,露出細白牙齒,「你不給我吃藥,等我生了病,第一個傳染給你。」
她說話的時候,唇角揚起一抹柔軟的弧度,輕顰淺笑,亦嬌亦嗔的聲音,連彎起來的眼角,都透著溫柔的嫵媚,他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火花的微茫,忽然將手往她身下一抄,就將她抱了起來,賀蘭慌道:「哎,你放我下來。」他已經「嘭」地一腳踢開了臥室的門,將她抱了進去。
他將賀蘭放在了床上,便去解她的旗袍釦子,賀蘭忙擋住他的手,很慌張地道:「你不要鬧。」
他將她抵擋的手按在了床上,那彈簧床很軟,他壓了上來,賀蘭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是沉了下去,沉到了深海里去,他的眼瞳裡有著雪亮的光,好似一團火在燒著,熠熠生光,他低聲說:「你這次又想要什麼?」
賀蘭望著他,目光清亮如湖水,卻沒有說話,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深沉。「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你說,只要你有!」
臥室裡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她的面容沉浸在月光裡,好似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她身上的香氣氤氳在他的周圍,勾魂攝魄一般地鑽到他的呼吸裡去,印到他的心上,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她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他忽然用力地親了下去,纏綿地堵住了她的嘴唇,近似於貪婪地享受著她身上的溫暖與柔軟,賀蘭在他懷裡悶聲不吭地掙起來,就好似不適應他這樣的動作與行為一般地反抗,她果然已經不習慣他了,那麼她習慣了什麼……他心裡忽然掠過一種火辣辣的嫉恨,像是著了魔一般,雙臂收得死緊,恨得發了狂,不容逃避地與她纏在一起,蠻橫沉重地佔據了她的身體。
她難過地發出了一點聲音,月光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一直都沒有睜開,不肯看他一眼,烏黑的眼睫毛簇擁成了嫵媚動人的線條,臥室裡已經通了熱水管子,她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動作粗重肆意……所有的前塵舊事,就好像是在那一瞬間,被重新顛倒過來,即便他比誰都清楚,她是有圖謀而來,他逼走殺光了她身邊所有的人,從此卻再也沒有了可以鉗制她的人或事,他在把她逼入絕路的同時也讓自己萬劫不復,她的一無所有將讓她永遠無所畏懼,也讓他永遠無可奈何,總有一天,他要為這一刻付出沉重的代價。
但是她要什麼他都會給她,只要她不走,哪怕她要他的命!
陳阮陵再次來到湘林別墅的時候,別墅裡的楓樹已經紅豔如火,正值深秋,卻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天空一碧萬頃,偶爾有一兩絲如白絮般的白雲從天際飄過,別墅的門口,兩名哨兵持槍對立,許重智已經迎了出來,笑著道:「陳先生到了,快請進來,總司令正在辦公室裡等著你呢。」
陳阮陵笑一笑,道:「我來了好幾趟,這次倒是難得不吃閉門羹了。」
許重智便笑道:「陳先生說哪裡的話,總司令這幾日為前線戰事忙得焦頭爛額,這不稍有閒暇,就特意等著陳先生呢嘛。」
陳阮陵也沒多說,隨著許重智上了左側樓梯,直接去了高仲祺的辦公室,一推門就見高仲祺身穿便裝坐在沙發上,陳阮陵先笑道:「知道總司令事兒忙,不好意思,我又來叨擾了。」
高仲祺便站了起來,微笑道:「小許,你先出去,沒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我和陳先生談話。」許重智便謹慎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又將門帶上,陳阮陵已經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地道:「總司令,咱們都是明白人,不用彎彎繞繞,我們扶桑要俞安鐵路的修建權,這也是事先談好的,怎麼如今總司令一再地拖延,這般不信守承諾?」
高仲祺從琺琅煙盒裡取出一支菸來,夾在手指間,淡淡地道:「我也想問一問,鍾伯軒如今就在安金,你們卻只是圍而不剿,是什麼意思?若是你們認為一個鐘伯軒就能鉗制得了我,那麼這俞安鐵路的修建權,俄國人倒也來與我談了幾次。」
陳阮陵那目光一閃,投到了高仲祺臉上來,高仲祺面色淡漠地將煙咬在嘴裡,隨手擦了一個取燈兒,正要點菸,就見那辦公室的門呼啦一下被人推開,陳阮陵倒沒想過居然還有人敢這樣闖高仲祺的辦公室,驚愕地回過頭去,就見來回晃著,那淺顰微嗔之間,眸子裡波光流轉,竟然更有一番的嫵媚明豔,好似一幅上了暖色的仕女圖,那樣地楚楚動人,連陳阮陵自己都怔住了。
她卻連看都沒有看陳阮陵一眼,很是目中無人,一雙澄若盈盈秋水的眼睛裡透出薄薄的嗔怒來,目光只在高仲祺的臉上定了一定,轉身將門不輕不重地一摔,竟就走了。
高仲祺卻放下手裡的香菸,站起來便跟著走了出去,陳阮陵坐在辦公室內,只聽見門外傳來高仲祺壓低了聲音,「你不要急,我辦完了這點事兒馬上就跟你去。」
那個女人卻依然不依不饒地嗔怒道:「說好了這個時候陪我去洋行買首飾的,你要是忙,我不勞煩你的大駕就是了。」
陳阮陵猶在怔忡之中,又有腳步聲傳來,高仲祺又走了回來,坐在沙發上,依舊拿起剛才的那一根香菸,看了一看,又放了回去,臉上的神色又些不好,陳阮陵何等聰明,這會兒變笑道:「若是總司令有事,那麼我改日再來。」
高仲祺便順勢道:「今日確實是有些事情,抱歉得很,讓陳先生白跑著一趟了。」他揪了揪電量,沒多久許重智就上樓來,正好有一個電話接進來,高仲祺轉過身去接電話,陳阮陵隨著許重智下了左側樓梯,才走到大廳裡,陳阮陵便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看。
賀蘭站在二樓的樓梯欄杆處,那裡真好放著一個景泰藍方樽,裡面插著幾枝盛開的芙蓉,她拈了一枝,在手裡滴溜溜地轉著玩,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她轉過頭來朝下看,便與陳阮陵目光相接,陳阮陵禮貌點頭致意,賀蘭卻連一個笑容都沒有,一雙明眸冷冽如水一般,隨手將手中的芙蓉花枝往方樽裡一擲,竟就轉身走了。
高仲祺放下電話,就趕緊往臥室的方向去,誰料一推門,才發現那門是反鎖的,他敲了敲門,低聲道:「賀蘭。」那屋子裡也沒人答話,高仲祺又敲了敲門,屋子裡還是沒有半點動靜,他又輕聲道:「你把門開啟好不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秘書長從秘書室裡出來,已經站在那裡等了許久時間,這會兒不得已道:「總司令,綏境公署送來一批檔案……」
秘書長的話未說完,高仲祺卻回過頭來,墨一般的眼眸閃過一絲怒意,秘書長嚇得一怔,趕緊退回自己的辦公室去。
他在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外等了許久,也說了許多話,她也不來開門,最後他不得已,還是讓侍從官找來了鑰匙,將門開啟,他走進去就見臥室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他的心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莫名地一陣慌張,但回頭卻看到落地窗大開著,透明的輕紗隨著秋風亂晃,她躺在露臺上的白色藤椅上,他走過去,她已經睡著了,秋天的風蓬蓬地吹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睫毛被風吹得一陣亂顫,像是被風吹亂的花蕊。
他彎下腰來,將她抱在懷裡,她的頭靠在她的胸口,發出淺而均勻的呼吸聲,乖得像一個孩子,他把她抱到床上放下,又拿被子給她蓋好,她翻了個身,縮在被子裡,唇角輕輕地向上揚了一揚,這樣細微的動作,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竟是一笑,伸手過來呵她的癢,道;「好啊,居然給她裝睡。」
她最受不得癢,窩在被子裡左躲右閃,笑得喘不過氣來,急道:「不要鬧了,你再鬧,我就走了。」他竟就住了手,她伏在枕頭上喘了半天氣,這才緩了過來,卻又到:「你出去,這回我真要睡了。」
高仲祺笑道:「你剛才朝著要去洋行,怎麼這會兒反倒提都不提了?」
賀蘭毫不在意地道:「洋行有什麼可去的,我又不差那麼幾件首飾,我還沒睡午覺呢。」
高仲祺見她又把眼睛閉上了,便笑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沒睡午覺,咱們一起。」他就要上床來,賀蘭忙就推了他一把,細細的眼眉微揚,眸子裡眼光流轉,亦嗔亦怪地道:「你快走開,跟你在一起,我又沒得睡。」
他卻靠上來,雙手撐在她的肩膀兩側,低頭凝視著她,眸子裡射出來的光直到她的眼底深處去,淡淡的菸草氣拂在了她的臉上,他望了她片刻,溫和地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得告訴我。」
賀蘭道:「什麼事兒?」
他微微一笑,眸光熠熠,「你這次的目的,是想要做褒姒妲己,還是西施楊貴妃?」
賀蘭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微微仰著臉,唇畔紅潤飽滿,輕輕地伸出手來摸了摸他堅毅的下巴,半響嫣然一笑,嫵媚動人,「你猜?」他定定地看著她,半晌輕聲道:「只要你不走,你想幹什麼都行。」
賀蘭展顏一笑,連唇角的梨渦都盛滿了盈盈的笑意,他醉了一般地看著她的面容,胸口掠過一陣激盪的情緒,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用力地按到了自己的胸口,「賀蘭,我的心是實的。」
她望著他笑,眼眸裡閃爍著寶石般的晶瑩光亮,「說什麼傻話,難道還有誰的心是空的不成?」
他專注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默然無聲,她的美,她身上的香氣,她的身體,都實實在在地在他懷裡,只有心不在。
天氣正好,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上,鏤花鐵柵欄上纏繞著翠綠的牽牛花,別墅地面是仿白石鋪地,大門的另一面牆上鋪著黃綠色相間的常青藤,開著幾朵小花,花的顏色是鮮豔的蝦子紅,在風中緩緩搖曳。
許重智忙了一個上午,剛在辦公室裡喝了一口茶,那桌上的電話鈴聲便嘩嘩地響了起來,許重智接起電話,率先笑道:「湯處長。」湯敬業不悅地道:「怎麼總司令辦公室裡的電話打不通?」許重智一面解著領子上的戎裝釦子透氣一面道:「湯處長,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兒,這會兒也不要去說,我敢保證說一件駁一件,總司令正想找人發火呢。」
「怎麼?」
許重智道:「這還用問,還能有什麼能把總司令攪和成這樣,賀蘭小姐今天早上什麼話也沒有說,竟就一個人出門了,到現在沒回來,總司令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膽子大,你就去和總司令說事兒,能把你罵個狗血噴頭。」門外閃進來一個侍從官,朝著許重智道:「許副官,總司令叫你上去。」
許重智就朝著電話裡嘆了一口氣,道:「聽見沒有,我這就要上去捱罵了。」他掛了電話,又趕緊把解開的扣子重新都繫上,確定渾身上下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高仲祺挑出毛病了,便趕緊上了樓,剛要推辦公室的門就見秘書長一臉惶色走出來,許重智就勢走了進去,一進辦公室果然就是一種壓抑的冷意撲面而來,高仲祺坐在沙發上,眉頭鎖得死緊,手裡夾著一支菸,而香菸碟子裡,已經滿是菸灰和菸頭。
許重智道:「總司令,找到人了,侍衛打電話回來說,賀蘭小姐正在明陽路的咖啡館裡喝咖啡。」高仲祺的眼眸裡立即閃過一絲亮意,目光緊緊地凝定在許重智的臉上,「只有她一個人?」
許重智道:「是,只有賀蘭小姐一個人,總司令要過去嗎?我這就叫人備車。」
高仲祺怔了怔,將手中燃著的煙扔到了碟子裡,那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半晌道:「我不能去找她,她看見我……恐怕要不高興。」她向來都是不受控制,不容他人擺佈的,這一點他清楚得很。
許重智忙道:「我已經收侍衛跟上去了。」
高仲祺猛然站起來,眉頭忽然皺緊,一腳踹在了茶几上放的玻璃面上,那玻璃面本是活動的,嘩啦一聲掉下來,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好幾大塊,許重智退後一步,高仲祺雷霆大怒,「你讓侍衛跟著她幹什麼?!若是讓她看見……讓她看見……」許重智臉上已經顯出了惶然不知所措的神氣,慌道:「我這就讓侍衛撤回來。」他轉身就要出去安排,誰知才一開門,卻又聽到高仲祺大聲道:「回來。」
許重智慌地回過身來站好,高仲祺卻沒有說話,只是呼吸粗重,胸口上下起伏,半晌頹然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從長窗射進來的幾束日光都投注在茶几腳上,他的面容沉浸在晦暗的光線裡,聲音略有些沙啞,「叫那些侍衛遠遠地跟著,別讓她看見。」
下午兩點左右,賀蘭坐在明陽路的咖啡館裡,慢慢地吃下了一份蛋糕。
蛋糕上面是紅潤的櫻桃,她用叉子叉起櫻桃,送進嘴裡,甜味瀰漫在舌苔之間,後來她出了咖啡館,順著街道慢慢地朝前走,路過一家玉器行的時候,她看到了在玉器行的門面櫃上擺著一盆玉石芙蓉盆景,玉質柔潤,石紋雅緻,玉石雕刻著的朵朵芙蓉花色澤鮮豔,栩栩如生,她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店主便殷勤地走上來道:「小姐好眼光,這是上等和田玉雕刻的,正宗月白色,你瞧這花瓣上的一點顏色,這也有說法,叫‘秋梨子……’」店老闆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賀蘭伸手摸了摸那盆玉石芙蓉,果然是觸手溫潤,她默默地看著,那眼裡也顯露出喜愛的顏色來,道:「我買了。」
店主便很抱歉地道:「真是對不起,這盆玉石芙蓉已經被沈統制家的少奶奶訂走了,連定金都交了。」賀蘭怔了一怔,道:「那還真可惜。」
店主忙哈腰道:「小姐裡面請,店裡還有許多玉石盆景比這個要好呢。」
賀蘭便沒了興致,道:「算了吧,別的我不喜歡。」她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卻回過頭來,看了看放在門面櫃上的那一盆玉石芙蓉,就見那玉石雕琢的芙蓉,溫潤晶瑩,燦若明霞,精緻極了,她回頭看了幾眼,還是走了。
她在街口叫一輛黃包皮車,隨口說了一個地址,那黃包皮車拉著她一路飛奔,沒多久就到了地方,車伕放下車把,笑道:「小姐,你到了。」
賀蘭這才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就看到了大帥府的儀門石獅和高達八丈的圍牆,但是門外的匾額卻被摘下去了,掛上了新的牌匾,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站著一排持槍相對的冷麵侍衛。
賀蘭道:「這地方怎麼變了?以前不是這樣的。」車伕笑道「這是原來的秦家大帥府,現在被改成警備辦公廳局了,老話兒怎麼說來著,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唉,人生在世,不就那麼點事兒麼,小姐是要進去嗎?」
她靜靜地道:「不是。」
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兒,彷彿是一下子變成了上輩子的事情……她初進大帥府的時候,轟轟烈烈的爆竹聲,怎麼轉瞬之間就好似成為了前生的記憶,一下子全都沒了……承煜為她採過一枝素心蘭,她將那一枝素心蘭送到她手裡的時候,微微笑道:「等你回去插在臥室的花瓶裡,一晚上都很香。」她不好意思,低聲道:「人家都在看我們呢。」他依然很溫暖地笑著:「沒事兒,他們笑的是我。」
她的心裡成了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她到底經歷了多少事情,經歷了生死離別,經歷了痛苦掙扎,眼看著親近的人在自己面前一個接一個死去,她的心變成了冰冷的鐵塊,即便就在此刻將她千刀萬剮,她不知道什麼是通了。
賀蘭默默道:「走吧。」車伕怔了怔,道:「小姐這回腰上哪去?」
賀蘭恍然如夢,低聲道,「我也不知道。」車伕疑惑地看著賀蘭,尷尬滴笑了一笑,「小姐,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賀蘭知道為難車伕了,便道:「拉回剛才的街口去吧。」車伕應了一聲,把她又拉了回來,天色漸晚了,電車從街道中間開過去,發出「叮鈴鈴鈴」的聲響,商店和洋行裡賣著各種鮮亮的百貨。
「我又沒有家了。」她坐在車上,輕聲說。
車伕其實並沒有聽到她說什麼,但也回過頭來好意地對她笑一笑,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他靜靜地坐在車上,擦一擦臉上的眼淚,藕色鏤花旗袍裝趁著他年輕纖細的身體,她像是一朵隨風搖曳的芙蓉花。
回到湘林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臥室的門就見他坐在沙發上,臥室裡的水晶燈照耀在他的眼眸裡,細細碎碎好似瑩亮的寶石,她捧著一紙袋的花旗橘子,頭暈乎乎的,腳步略有些踉蹌,先衝著她嬌憨地一笑,叫了一聲,「仲祺。」
他在焦躁不安中等了她整整一天,早已經是一肚子的怨氣,然而她只是這樣對他淺淺一笑,溫柔地叫他的名字,竟可以化解他所有的惱怒,她將花旗橘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來,已經聞到了她身上的酒氣,她站不住,一個趔趄,他早就將她抱在了懷裡,她仰著臉看著他,笑眯眯地道:「終於輪到你等我了。」
以前總是她在等他,他總有許多事情要做,她就傻傻地等著,還不敢挪動地方,生怕他回來找不到他,他陪她的師姐本來就很少,她卻從來不會抱怨,她那時候多麼天真,堅定不移地認為他就是值得她託付一生一世的人。
直到他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的臉被酒意燒得滾燙,泛出紅暈來,好似塗了一層鮮豔的胭脂,高仲祺摟著他的腰,她卻皺了皺眉,雙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不高興地道:「滿身的煙味,去洗澡。」高仲祺凝視著她,柔聲笑道:「你還滿身酒氣呢,不如我們一起去洗?」
她咯咯地笑起來,笑意濺到眼眸你,眼眸彎成了嫵媚的月牙,「我不洗澡,你剝橘子給我吃。」
她搖搖晃晃地坐在沙發上,把一整袋花旗橘子都扔到了他的懷裡,金黃色的橘子散落出來,落在沙發底下,一陣亂滾,就好像是她的眼淚,從眼窩裡落下了,順著臉頰往下亂滾。
他說:「你不要哭。」
她索性放聲大哭起來,「高仲祺,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她幾乎是瘋了一般衝上來,撕他咬他踹他,甚至破口大罵,「你這個混蛋!混蛋!我要殺了你!」
他一動不動,任由她這樣鬧下去,她終於筋疲力盡,頭暈眼花,用最後一點力氣抓起一個青花瓷瓶,朝著他的臉砸過去,接著她倒了下去,在最後朦朧的意識裡,她聽到一聲門響,是侍衛聽到了這樣打的動靜,不得已衝了進來,侍從管道:「總司令,你流血了!」
她在失去意識的時候,終於聽到她的暴喝,「都他媽的給我滾!」
那天晚上他醉得厲害,身體裡面火騷火燎的,模糊之中就感覺有人一直陪在他身邊,她難受得翻騰,蓋不住被子,他將他抱在懷裡,暖著她,她嚷著要水,他又去倒水給她,她昏昏沉沉地又哭起來,喝進去的水全都變成了眼淚重新流了出來,她稀裡糊塗地哭著喊,「媽媽……媽媽……」其實她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媽媽長什麼樣子,腦海裡全都是姨媽的樣子,但她就是想叫媽媽,有人攥著她的收,真暖和,她閉著眼睛,沙啞的嗓子哭著說,「媽媽,你帶我走吧……」
模糊中聽到一個聲音,就在她的耳邊,「賀蘭,你別離開我。」他聽清楚了,心裡面突然一涼,然而那樣的清醒只是一瞬間的,很快,她又載到火燒火燎的痛苦深淵裡去,眼前一片黑暗。
第二天下午她終於清醒過來了,守在一旁的丫頭喜氣洋洋地出去叫醫官,她沒等醫官進來就去浴室裡洗了一個澡,再走出來的時候高仲祺已經坐在臥室的沙發上,醫官並沒有進來,他抬頭的時候,賀蘭看到他的額際上貼著一塊紗布,眼裡佈滿了疲憊的血絲,他笑了笑,指著核桃木托盤上的一碗白粥和醬菜,道:「你來吃點東西。」
賀蘭正覺得餓了她從昨天晚上暈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過,清談的白粥好像是一層薄雪一般,她覺得嘴裡發苦,先吃了一口醬小黃瓜,高仲祺笑道:「吃點粥。」
賀蘭便舀一勺粥吃到嘴裡,米熬得很糯,火候剛好,她還是皺皺眉頭高仲祺問道:「怎麼了?」
賀蘭道:「一點滋味都役有。」
高仲祺怔了怔,脫口道:「我明明加了鹽。」
賀蘭握著勺子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中,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突兀地把勺子一捧,冷冷道:「我不吃了,太難吃了,咽不下去。」轉過身去隨手拿了一本雜誌看,他只是沉默地看了看她,站起來去掀了電鈴,丫頭走進來,他說,「去拿一點餅乾和牛奶來。」
那丫頭應了,轉身走出去,他又走回來,俯下身來望著她,溫柔地笑道:「你聞到香氣沒有,今天花房裡新開了‘綠牡丹’,我讓工人剪了一大柬送上來,就插在外面的暖閣裡,走,我帶你去看看。」
賀蘭翻著手裡的雜誌,懶懶地道:「我這會兒不想動。」他耐心地笑道「才起來就不想動了,這樣可不好,去看看吧,花開得好看極了,」他千方百計地要帶她去看花,賀蘭被他纏不過,便仰起頭來朝著他甜美地笑一笑,柔柔地道:「那你抱我去看。」她微笑的時候,唇角揚起來,眼角眉悄都是柔媚的情意,眸子晶瑩透亮,他說:「好。」
他一把便將她抱了起來,她的身體纖細翩然若蝶,雜誌從她的手裡落了下去,呼啦一下落在了綿軟的地毯上,她伸出手來摟住了他的脖子,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上,片刻又抬起頭來,衝著他甜甜一笑,「仲棋,你心跳得真快。」
他抱著她去蹬閣裡看「綠牡丹」,一暖閣子的花,團花碧綠如翡翠,晶瑩副透,一株株昂然綻放著,被落地窗外的日光照著,恍若含笑的美人,花瓶的旁邊擺放著一盆王石芙蓉,被嬌豔的花朵簇擁著,卻依然光彩奪目。
賀蘭忽然明白了其實他真正想讓她看的,不是「綠牡丹」。
她說:「你放我下來。」
他放下她,她穿著軟緞鞋,踩在綿軟的地毯上,慢慢地朝前走了幾步,捧起了那一盆玉石美蓉,仔細地端詳著,他卻做出很驚訝的樣子來,笑道:「我倒從來沒有注意家裡還有這個物件,你喜歡?」
賀蘭回過頭淺淺一笑,「是啊,我喜歡。」
接著揚起手就把那一盆玉石盆景摔倒了牆上去,那玉器本來就十分脆弱,被她這樣下大力一摔,「啪」的一聲,玉石俱焚,好好的一盆玉石芙蓉轉瞬間就碎成了一地的玉塊。
高仲祺臉色一變,眉峰深鎖了起來,眸子裡分明閃過一絲怒意,賀蘭的眼淚,卻已經xx地落下來,不依不饒地跺著腳哭道:「難道我就是個賊?出一趟門,還要勞煩你的人暗地裡跟蹤我,你乾脆還把我關到特務處的監獄裡去,看管起來豈不是更方便。」
她一哭他就完全亂了,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地解釋道:「你別哭,先聽我說,我並不是派人跟著你,我是怕你有危險。」
她跑進了臥室,轉身就要關門,他趕緊追了上去,手按住門框,正趕上她摔門「哐」的一聲,他推開門走了進來,就見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掉,落在繡花睡衣上,濺開一小朵一小朵的淚花。
他走過來,伸出左手擦她臉上的淚,她把頭一偏,就是不讓他碰,他低聲說:「我知道我把它拿出來你會生氣,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想要拿出來,因為你喜歡它,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想給你。」
她哭得越發傷心起來,慼慼哀哀,他說什麼她都不聽,門外傳來侍從官的敲門聲,「總司令,陳阮陵和湯處長還在x靖公署的易主任,作戰部的幾位軍團全到了,都等在辦公室裡。」
他下午就有一個很重要的回憶,彭喜河的部隊在牧陵打得很兇,更放出了半個月內進駐楚州的狂話,據湯敬業派出去的特務發回來的情報,俄國人已經暗中派人與彭喜河接洽,率先做了兩手準備。
高仲祺道:「我一會兒再回來。」
賀蘭的臉上都是淚珠子,這會兒拿起一個軟枕頭扔在他的身上,哽咽著道:「你走你走,你一輩子不來才好呢。」高仲祺沒法子,只能站起來,又看了她一眼,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沒多久一個侍從官就過來了,手裡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的匣子,匣子上雕刻著精緻的花紋,他雙手將雕花檀香匣子捧到了賀蘭的面前,道:「這是扶桑公使陳先生送給賀蘭小姐的禮物,總司令讓我拿過來交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