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駭得捂住了嘴,連呼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看胡達利藉著阿丹珠成功製造了混亂,隨即騎馬逃遁。烏克亞記掛妹妹的生死安危,無心戀戰,於是喝阻手下追擊。
我連滾帶爬的跑了過去,烏克亞已經將面無血色,陷入昏迷的阿丹珠抱在了懷裡,我顫聲問:“怎麼樣?她……”
“她沒事。”烏克亞的臉色略些蒼白,但面對我時,仍勉強扯出一絲安慰的笑容,“倒是讓你受驚了,真是抱歉!”
我搖搖頭,飽受驚嚇的心臟得到稍許安定,可雙腿卻不停的哆嗦,險些癱到地上。
幸而是有驚無險!但是……但是,瓦爾喀和烏拉的關係……
接下來可如何是好?
我不安的看向烏克亞,那張年輕的、蒼白的臉上閃過一抹破釜沉舟的毅然。
與烏拉的和談破裂,時機緊迫,策穆特赫貝勒不得不痛下決心,發出書函向建州努爾哈赤求援,表明瓦爾喀部落願舉族遷至建州,投效於淑勒昆都侖汗,只請求建州發兵支援,接取家眷。
說起這個昆都侖汗,還是之後聽烏亞克無意中談論努爾哈赤生平時,我才知曉原來去年年底,以巴約特部首領貝勒恩格德爾為首的蒙古喀爾喀五部貝勒會見努爾哈赤,竟共尊努爾哈赤為昆都侖汗。
汗之稱謂,在蒙古族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尊稱,沒想到努爾哈赤在蒙古的威望竟有如此之高。
書函送出後三日,烏拉大軍攻佔瑚葉路諸部。一時間,朝鮮國境內的會寧、穩城、鍾城、慶源、慶興和茂山,這東略六鎮周圍以及東北各部女真無不聽從烏拉首領貝勒布佔泰號令。
其後,由烏拉博克多貝勒率領的烏拉騎兵開始不斷騷擾瓦爾喀部,大肆掠奪人、畜、穀物、鐵器,甚至大軍一度進逼至斐優城城外一里範圍。
二月,烏拉鐵騎步步緊逼,斐優城雖在烏克亞的率領下,瓦爾喀部族士氣未曾受到太大的影響。然而敵眾我寡,勢力懸殊巨大,這是不爭的事實,再如此拖耗下去,斐優城早晚得淪陷。
眼看著烏克亞勞心勞力,一天天的憔悴消瘦,我原先還對於向建州求援之事惴惴不安,到如今卻也萬分期待著援兵快些趕來,要不然滿城婦孺老幼都將不可倖免。
“阿步!”烏克亞跨上樓頭的第一件事便問,“可有異狀?”
我含笑搖頭。
因為是非常時期,烏克亞規定舉城男女老幼,但凡拎得動刀劍棍棒的都得整裝備戰。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於是索性穿起男裝,腰上配置了把短劍,像個男兒般守衛起斐優城。
可惜我一沒學過箭術,二沒練過武功,所以只能守在角樓上當個哨兵。
烏克亞神容憔悴,但笑容仍像往日般掛在臉上,看得人不由精神振奮——他是個極好的統帥,有他在一日,軍心便永不會消失。
“阿步,累不累?累的話我讓阿丹珠替你……”
“不用!”這點苦算得什麼,至少我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雖然危機四伏,但是此刻我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我步悠然真心。
烏克亞看著我的笑容有些失神恍惚,他已經很多天沒闔過眼了,我覺得他似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倒下,就比如現在,他眼睛雖然睜著,但給我的感覺,似乎神智已然睡過去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一晃,他驚了下,猛然道:“什麼事?”
我噗嗤一笑:“沒什麼……”然後拍拍他的肩,柔聲說,“困得話,就在這裡眯一下,我替你守著,有什麼情況馬上叫醒你。”
他愣了愣,一把握住我的手,神情有些激動:“謝謝……謝謝你,阿步。”
“沒什麼好謝的,應該的。”
烏克亞也是真累了,身披厚重的甲冑,揀了處乾淨的牆角倚著坐下,也不敢解下身上的箭囊腰刀,便直接將頭歪著閉上了眼。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城外,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城南門的角樓燃起了嫋嫋狼煙,我心中一懍,隨即往左看去,只見隱約可見南門城外有一股騎兵衝進了屯寨。
“烏克亞!烏克亞!”我急忙喚醒他。
烏克亞從地上驚跳而起:“什麼事?”
“烏拉兵!是烏拉的鐵騎!”
“有多少人?”
“不是很清楚,估摸著起碼上千!”
屯寨內的屋舍很快被人放火燒了起來,大人小孩的呼叫哭喊聲順著風吹進了我的耳朵,我心中揪痛。瓦爾喀主要兵力都集中在外圍屯寨,內城中僅剩下一些老弱病殘,以及首領貝勒家的內眷親屬。
“速將東門和北門計程車兵調至南門接應!”
我連忙將牛角製成的號子拿起湊到嘴邊,鼓足勁嗚嗚的吹了起來。吹這號角挺費力,我只吹了一分鐘便感覺胸悶氣喘,趴在欄杆上呼呼的喘氣。
“我出城去!”烏克亞轉身就走。
我一把抓住他:“不行!你是主帥,你不能輕易涉險!”
烏克亞痛心疾首的瞥了我一眼,我心裡顫一下,竟不由自主的鬆了手。
望著他倔強堅毅的背影慢慢從樓道口消失,我黯然,胸口憋悶得直想大聲吼上一嗓子。
我只能默默的守在角樓裡,看著遠處屯寨內的熊熊烈焰映紅一片,與夕陽橘紅色的落霞交輝在一起,絢爛的色彩刺激得我眼睛痠痛。
淚無聲無息的滴落。
戰爭的嚴苛和殘酷再一次□而真實的展現在眼前。
我無法逃避!
廝殺聲從風中傳送過來,我知道一定是烏克亞帶了瓦爾喀殘存不多的兵力趕去支援,可是杯水車薪,卻又能救得了幾何?
“步姐姐!步姐姐……”阿丹珠倉惶的呼聲從樓下一連迭聲的傳來,她慌慌張張的爬了上來,“你瞧見我哥哥沒?”
我看了眼她,將頭慢慢轉向火光處。
“他……他果然去了!”阿丹珠頹然的坐倒在地,“他怎麼那麼傻……”她忽然掩面嗚嗚的哭了起來。
“他會回來的!一定會!”我斬釘截鐵的說,安慰她的同時也在鼓勵自己。
阿丹珠爬起來,趴上欄杆遠眺,過了好一會,忽然噫呼驚叫:“那是……常柱和胡里布……”她抓緊我的胳膊,拼命跳腳,“是常柱和胡里布——”
“是什麼人?”
她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是烏拉的大將!他們很厲害的……哥哥……哥哥……”她顫聲抽噎,肩膀聳動。
屯寨內黑煙滾滾,直衝雲霄,廝殺聲卻越來越弱……我攀住欄杆的手抖得厲害,幾乎快支撐不起自己身體的重量。
烏克亞!烏克亞……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淚水漸漸漫上眼眶,這時眼前突然一花,一團紅豔奪目的光芒衝入我的眼簾。我揉揉眼,幾乎以為自己看花眼,阿丹珠卻已然叫道:“那是什麼?”
紅色的旗幡!紅色的……在那個剎那,我腦海裡竟荒謬的浮現出抗戰片中飄揚在硝煙滾滾的戰場上空,屹立不倒的五星紅旗,那種陡然間湧出的得救般的狂喜讓我興奮得血液倒流。
“正紅旗的旗幡!是建州的正紅旗——”我激動得大叫大嚷,轉身抱住阿丹珠淚流滿面,“是他們來了!是建州的援兵來了!我們有救了!瓦爾喀有救了!斐優城有救了!烏克亞……烏克亞……”
“正紅旗……真的是建州的援兵來了嗎?”阿丹珠不敢置信的望著我,喜極而泣,“是真的嗎?我們有救了?”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我轉身衝下樓,步子邁得急了些,在最後幾級臺階竟踩了個空,一個骨碌栽到了樓底。
“步姐姐!”
我腦袋有點發暈,忍痛爬了起來:“沒事!沒事!不打緊!阿丹珠,你快去告訴你阿瑪,讓他召集全城老少全部人力,打出城去!快……”
阿丹珠滿口答應著去了,我揉著摔痛的右膝,一瘸一拐的走了兩步。驀地,腦子裡靈光一閃,我不由僵住了。
正紅旗!那不就是……心臟怦怦怦怦劇烈跳動起來,我壓抑的張嘴呼氣,心亂如麻。
是他嗎?是他來了嗎?我該怎麼辦?
腦子裡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周圍凌亂的腳步不斷,然後是一陣陣歡呼聲。我猛然回過神,發現這時城門已然大開,斐優城內的百姓夾道歡迎,建州鐵騎正雄赳氣昂的進入內城。
迎風飄動的一幅幅白色旗幡,讓我的心再次受到無比的震撼!
怎麼還有正白旗?!
目光一掠,我隨即在騎兵中找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濃眉大眼,憨態可掬的笑容,正騎在馬上向周邊的瓦爾喀族民揮手致意——我的眼眶一下就溼潤起來,笨扈爾漢,那種傻傻掛在臉上的招牌笑容真是常年不變,明明年紀已經不小了,怎麼還是一副傻憨可笑的模樣?
視線往他邊上一掃,我又看到了費英東,這下子眼淚可當真藏不住了,唰地滾落下來。幸好周圍的人都在激動的尖叫,有的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我夾在其中也算不得舉止突兀古怪。
我默默的低頭,不著痕跡的溜回自己的小屋待著,只覺得內心一陣緊張,一陣憂慮,當真百感交集。
入夜時分,阿丹珠果然找來了,人尚未進門便已嚷嚷開:“步姐姐!步姐姐!晚上阿瑪替建州勇士們接風洗塵,要開慶功宴,哥哥讓我叫你一同去!”
我急忙抹去淚痕:“慶功宴?啊……你哥哥他沒事吧?”
“沒事!哥哥說,幸虧建州的洪巴圖魯及時出現,替他擋開背後偷襲的一刀,要不然哥哥現在早沒命了!”阿丹珠興奮得兩眼放光,“步姐姐!你聽說過洪巴圖魯嗎?我剛才來時遠遠的見著他跟哥哥在園子裡說話來著。哇!他好年輕,好神氣……”
我頭頂一陣眩暈,呼吸急促。
洪巴圖魯……我如何不認得?!
“哥哥所料果然不差,建州的淑勒貝勒待人寬厚,有容人之度,你可知道這次他派了什麼人來接我們?”
我茫然搖頭,其實心中卻已然有數,只是不敢把那個熟捻的名字喊出來。
“淑勒貝勒派了他最得力的弟弟舒爾哈齊貝勒,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啊……洪巴圖魯便是他的長子。”阿丹珠忽然紅頰生暈,扭捏的小聲說,“姐姐,你說如果在慶功宴上我給洪巴圖魯獻舞,他會不會注意到我?”
我猝然回眸,古怪的盯緊她:“你說什麼?”
“討厭啦!”她嬌羞的跺腳,“你明知道我說的什麼!”
“你……”
“是啦!是啦!”阿丹珠把胸一挺,率直的說,“我是有點喜歡他啦!他長得年輕帥氣,又那麼英勇能幹,是女孩子都會喜歡啊!我喜歡他有什麼好奇怪的?”
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讓我瞠目,阿丹珠果然不是一般的格格!我揉著眉心,苦惱的說:“我不是說你……唉,他……他在赫圖阿拉是有妻室的……”
“我知道啊!像他這般的勇士,怎麼可能還沒有妻室?”她笑嘻嘻的往我肩上一拍,“這個我早就知道啦!我可沒指望還可能做他的大福晉,不過至少……讓他也喜歡我,這總可以吧?我要做他最喜歡的那一個!”
什麼古怪邏輯?我無語!阿丹珠是我見過的最灑脫不羈的少女!她不同於這個時代養在深閨中的斯文有禮、唯唯諾諾的格格們!可是……她畢竟也仍舊是個古代人!她的思想再如何不拘小節,也不可能脫離這個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框子去。
“步姐姐!你在想什麼?對了!哥哥讓你快些準備,我讓我的丫頭留下幫你梳頭,你還是不會梳我們女真人的把子頭哦!”她咯咯嬌笑,“不過不會也沒關係,你以後……呵呵,你以後做了我的嫂嫂,自然有的是下人服侍,什麼都不用你動手!”
“臭丫頭!”我又驚又氣,站起來作勢打她,“居然拿我來尋開心,小心你哥哥知道,撕了你的嘴。”
“是是是……”她逃出門去,站在院子裡大笑,“誰不知哥哥現在疼你多過疼我?”
“還胡說?我先撕爛你這張嘴!”我才邁步,她早哧溜鑽出了院門,沒了人影。
她留下的那個小丫頭怯怯的走了進來,行禮:“奴婢伺候姑娘更衣梳妝!”
我收斂起笑容,茫然的轉身,任由她擺弄。脫下男兒裝,換上長袍外褂,然後被動的走到梳妝鏡前坐下,望著鏡中的人兒換上熟悉的裝束,高高梳起把子頭,我攏在袖子裡的雙手緩緩捏緊。
終於……還是逃不掉!
有些事即使刻意去迴避,也總不能真正的躲開!既然無論如何都躲避不了,那便直顏面對吧!至少這一次就某種程度而言,努爾哈赤確實是做了件好事!
我嘆了口氣,指著匣盒內一朵由粉色寶石鑲嵌而成的頭花,說:“替我把這個簪在兩髻中間,其餘的除了耳墜,什麼首飾都不必再戴!”
忐忑不安的在拱門前徘徊不定,我搖搖擺擺的在原地踱了將近半個小時,仍在猶豫該用何種方式進場才更合時宜。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我恰好轉身,冷不防的撞上一個人,高高的花盆底子一腳踩在了那人的腳背上。
“哎唷!”一聲痛呼,我被嚇得跳後一步,忙不迭的打招呼:“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我邊說邊退,尷尬得臉如火燒。
“等等!”忽然有個聲音叫出了口,“你是……”
我抬頭,驚愕的發現站在面前,對著我呲牙咧嘴的人竟然是扈爾漢,而剛才發話之人,是站在他身後一尺距離的建州將領楊古利。
楊古利,我對他不是很熟,在建州十餘載,只見過寥寥數面。但之所以在眾人中對他印象格外深刻,是因為當年攻打哈達部時,撇下我最後倉促逃亡的孟格布祿便是由此人親手擒獲。
據聞楊古利乃是野人女真琿春庫爾喀部首領貝勒郎柱之子,自打投效努爾哈赤後,屢建奇功,他亦算得建州的一員虎將,驍勇善戰,頗受努爾哈赤器重。
愣忡間,扈爾漢眨巴著眼,似乎也認出我來,伸手指著我:“哦……哦……”結結巴巴的“哦”了半天,卻沒哦出半句整話來。
我噗嗤一笑,歪著頭睨他:“哦什麼?我記得阿濟娜年初就該生了,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是個女孩……”他憨憨一笑,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的靦腆。
“布喜婭瑪拉格格!”還是楊古利頭腦清醒,一步跨前,打千道,“果然是格格!格格如何會在這裡?你可知貝勒爺得知格格被人擄劫失蹤後,心急如焚,幾乎焦慮成疾?”
真誇張!我看他滿臉一本正經,可是為什麼說出的話卻那麼誇張可笑?忠於主子也不是這般做作的吧?
“如今得見格格平安,真乃萬幸……”楊古利緩了口氣,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嘿嘿,託你的福啊,我們可是又有大仗可打了!”扈爾漢笑得極為暢快,“你可知你葉赫的老哥又把你許給輝發的拜音達禮了?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啦!總之,他拜音達禮這回鐵定要倒霉了,居然敢跟咱們昆都侖汗搶老婆……”
許是楊古利嫌他嘮嘮叨叨個沒完,把他往後一拽,追問我:“格格這回會跟我們一起回赫圖阿拉吧?”
“我不想回去!”我半真半假的玩笑,“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總不能跟了烏拉兵到烏拉城去見布佔泰吧?貝勒爺要對付輝發,講究‘遠交近攻’,一時半會兒怕是顧不上到烏拉城去接我呢。我不回去,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幹嘛要跟烏拉兵到烏拉城去?他布佔泰算個鳥?走走!不說他,我上了趟茅廁肚子又空了,再回去幹他個幾斤也沒問題……”說罷,催促著楊古利快些走。
“格格是否要去赴宴?”楊古利眼底眸光微微閃了下,若有若無的在探索著什麼,表情有些怪異。他不像扈爾漢莽莽撞撞,毫無心機,我想方才的一番玩笑話多少讓他對我的印象有些改觀——其實我也知道,在許多建州將領眼中,我多半被人冠上狐媚妖女之名,是屬於專門蠱惑他們主子的壞胚女人。
“要去赴宴?那同去!同去!”扈爾漢喜出望外,竟一手挽住楊古利,一手拖住我的胳膊,“快點!我肚裡的饞蟲犯了,再不喝酒,就要我的命了!”
我哈哈大笑,毫無矜持可言:“扈爾漢,我今天跟你乾一杯如何?”
隔了一道門,可以感受得到屋內的騰騰熱氣,我拍了拍凍冰的臉頰,吁了口氣,正要擺個優雅的姿態跨進門檻,卻沒想扈爾漢在我身後推了一把,我竟踉蹌著跌進門去。
“喂!大阿哥!二阿哥!快來瞧瞧我找著誰了!”他那超級無敵大嗓門一下子把滿場的歡聲笑語全給鎮住。
我侷促不安的掛著彆扭的微笑站在原地,寂靜無聲的大廳,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我有些想笑,偏心裡澀澀的,怎麼也笑不出來。
“阿步……”烏克亞詫異的從座位上緩緩站起。可沒等他挺直腰板,他左右兩邊噌地躥出兩道身影,飛快的向我衝來。
“東哥!”
“東哥!”
兩個人,兩隻手!同時抓住了我的左右臂膀。
我唇邊的笑容終於僵硬的消失,褚英毫不客氣的揮起另一隻手打在代善手腕上,啪地聲脆響,我的心跟著一跳。
代善沒吱聲,甚至連眉頭也沒動一下,他只是沉沉的望著我,那雙清冷如水的眼眸透著驚喜、痛楚以及更多的憐惜……他的手仍是執著有力的抓緊了我的胳膊。
“阿步!”就在兄弟二人僵持不下時,烏克亞離開座位走了過來,驚訝的目光在我們三人身上滾了一圈,“發生了什麼事?”
“啊……沒事!”我打哈哈,暗地裡雙手用力一甩,試圖掙開他二人的束縛,可是使的力對他們似乎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火氣升騰上湧,剛要發飆,忽然右臂上一鬆,竟是代善不動聲色的將手拿開了。我匆匆一瞥,不敢再去接觸他的眼眸,頭稍稍往左一偏,對上了褚英幽暗深邃的瞳眸。
“撒手!”我呲牙低吼,擺出一副他再不放手我就立馬咬人的惡毒姿態。
他眸光一暗,心有不甘似的縮回了手。
於是,我重新回過頭來,換上一張無比開心的大笑臉迎上烏克亞:“沒事!兩位爺跟我鬧著玩呢。烏克亞,我們喝酒去!”
我正想上前挽他,忽然斜刺里人影一晃,褚英有意無意的竟插到了我倆之間的空檔裡,慢慢跟著我們走回座位。
我只得假裝不知他的用意,在酒席上也儘量不去接觸他們兄弟二人懾人的目光,只是和烏克亞談笑風生。然而一切歡笑的背後負擔了太多沉重的鬱悶,我忍不住開始喝酒,那種辛辣刺激的酒精經由喉嚨下滑入腹,滲透進五臟六腑,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燃燒起來。
一杯接著一杯,我下意識的想將自己灌醉,醉了便可以不用再面對這種既尷尬又彆扭的場面。
我從沒試著喝這麼多酒,我的臉頰燙得如火燃燒,視力有些飄忽,心跳忽悠著時快時慢,胃裡翻騰脹氣,難受得有些噁心,可我偏偏就是不醉——我大笑著,說一些連自己都覺得輕佻浮躁的話語,時不時的膩著烏克亞讓他講一些有趣的笑話逗樂。我行為癲狂,然而偏偏理智告訴我,我仍是清醒著的,我知道我在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包括對面褚英幾欲殺人的目光,以及代善悒鬱憂心的眼神。
“阿步,你醉了……”終於,烏克亞按捺不住奪下我手中的酒盅。
我嘻嘻一笑,搖頭:“我沒醉!”
“從來沒有喝醉酒的人會承認自己醉了!”褚英磨牙,眼眸凌厲的一瞪。
“嘁!”我自然沒好臉色給他看。我喝我的,要你多管?無視於他警告似的目光,我扭頭,卻無意間撞入了代善溫柔的視線中。
心跳霎時停頓。
“夠了,東哥……別再折磨自己了……”他的聲音分明很低,嘴角只是輕輕的嚅動了下,我卻出奇的聽得如此清晰明白。
心裡原有的那道裂痕終於又被生生撕開,我能聽到傷口滴血的聲音,鼻子一酸,眼淚竟止不住的落了下來。我隨即趴在桌上,頭枕著胳膊悄然拭去眼淚,悶悶的說:“我醉了……”
“我叫阿丹珠陪你回去休息,可好?”烏克亞輕聲詢問。
我點點頭,身子痠軟得不想動彈。
一會兒烏克亞找人去把阿丹珠喚了來,我被兩小丫頭扶著,腳步虛浮的正要離開,忽然背後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痛得我險些大叫出來。
“東哥格格!你還欠我一杯酒咧!”
我回頭,扈爾漢正咧著嘴對我笑,手裡高舉著一隻碩大的青瓷海碗。
“扈爾漢!”褚英暴跳如雷。
“幹什麼?”扈爾漢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微醺的臉上竟也有股與生俱來的倔強。
費英東和楊古利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拉住了已有七分醉意的扈爾漢。
“做什麼?做什麼……我哪裡醉了?我不過想要和東哥格格乾一杯罷了……她答應過的……”
我的頭有些脹痛,眼波瞄到桌面上的一碗酒,順手端起:“扈爾漢!我答應了你的,自然說到做到!”作勢敬他,然後在眾人驚呼聲中仰頭灌下。
冰冷的酒水順著我的下頜滑進我的衣領,我感覺體內像是要炸裂開。呵出口氣,我揚了揚空碗,扈爾漢瞪大了眼,翹起大拇指大叫了聲:“好!”也將手裡的海碗湊到嘴邊,仰頭幹盡。
一片轟然叫好聲中,我腳下一軟,若非兩丫頭機靈,我倒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東哥……”
“東哥……”
“阿步……”
視線開始模糊,瞧不清誰的臉在我眼前晃動,我伸手胡亂的摸了一把,手感不錯,鬍渣子颳得很乾淨,沒有扎手的感覺。
會是誰呢?我喉嚨裡咯咯逸出一聲輕笑。管他是誰呢!
就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聽見阿丹珠用困惑的聲音在問:“你們……叫誰東哥?東哥是誰……她?她明明是步姐姐嘛……步姐姐便是步姐姐!還有哪個步姐姐?步悠然姐姐啊……”
我黯然苦笑,誰會關心步悠然的存在與否?他們一個個爭著搶著要的不過是東哥而已!
翌日從床上爬起時,只覺得頭痛欲裂,身旁服侍的小丫頭眼神怪異,似乎強忍著想笑,偏又不敢放肆。我困惑不解的納悶到晌午,阿丹珠終於姍姍而來,一進門看到我在喝茶,竟猛地發出一聲尖叫:“步姐姐——”她的聲音異常尖銳恐怖,竟嚇得我一口茶水噗地噴了滿桌子。
她急匆匆的進門,一把搶過我的杯子,怔了怔,尷尬的笑說:“呵……我以為你在喝酒……”
我狐疑的瞥了她一眼,她突然捧腹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只差沒直接趴到地上打滾。
好不容易等她笑夠了,在我不停的催問下,她才悶悶的憋住笑,摟住我的肩,輕輕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聽完後,我頓時糗紅了臉。
原來……我昨晚灌下那碗酒後沒多久竟大哭大鬧,逮人就罵,將好好的一場慶功宴攪了個一團糟!
一瓶瘋!我昨晚上灌下肚的可遠不止一瓶啤酒的量啊!悲嘆一聲,果然酒能誤我!現在光瞧阿丹珠打量我的眼神,就可知昨天我瘋得有多離譜,可憐我竟是一點印象都沒留下!
之後的兩日,我躲在屋子裡不敢出去見人,好在大夥都忙著收拾行李準備搬遷,倒也沒人顧得上再來取笑於我。
據說舒爾哈齊等人在烏克亞的協助下,用了三天的時間,將斐優城周邊五百戶居民先行收納,同時致書朝鮮國邊鎮官員,說明這次出兵沒有侵犯朝鮮之意,以示鄰邦友好。
到得二月十九,斐優城內家眷收歸妥當,瓦爾喀全部族人整裝待發。舒爾哈齊命扈爾漢、費英東二人領兵三百人,護送外城五百戶族民先行。
我隨策穆特赫一家內眷同行,於第二日離開斐優城。
想到終於還是要回赫圖阿拉了,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慨。阿丹珠和我坐同一輛馬車,一路上她唧唧咯咯嘴裡講個不停,我卻憂心忡忡,怎麼也提不起勁來。時而掀簾探視窗外風景,總能引來兩道灼熱的目光,害我心神不寧的趕忙縮頭。
烏克亞騎馬緊隨在馬車一側,若有需要可隨時喚他,阿丹珠時不時的掀簾與他講話,我卻窩在車廂內不敢再探頭。
自那晚以後,我作為“布喜婭瑪拉”的身份徹底曝光,阿丹珠頭腦簡單,想法單純,知道與不知道沒啥兩樣,她仍是喜歡喊我“步姐姐”。但是烏克亞……烏克亞雖未明說,但言談舉止間卻已與我客套生疏了許多。我雖然清楚這是必然的結果,卻仍是免不了感懷難過。
這一日走得甚是順利,正白、正紅兩旗分左右兩翼隨車隊扈從,舒爾哈齊則率正藍旗壓後。時近晌午,途經鍾城地界,褚英下令全軍原地休息,堆灶燒飯。
我沒什麼胃口,只啃了一塊乾糧,便草草結束了午餐,正想趁著車隊休息,隨意走動一下,忽聽左翼正白旗中一陣騷動,褚英突然翻身上馬,喝道:“整軍備戰!”
我吃了一驚!身旁的阿丹珠一臉興奮,躍躍欲試的叫道:“好啊!終於還是來啦!”我一把拽住她,驚呼:“你可別再添亂了!”
內眷們驚慌失措的紛紛爬上馬車,我一個沒留神,阿丹珠竟甩開我的手跑了,我連聲驚叫,她只是笑著衝我喊:“你放心!我只想在他身邊看他如何殺退烏拉人……有他在,沒人能傷得了我!”
我一震,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那個“他”是指褚英!可褚英早帶著五百正白旗士兵衝到前面去了。我腦子一陣犯渾,心裡一急,目光自然而然的在人群裡搜尋起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是……沒有!他居然也不在!
“烏克亞!烏克亞!”情急之下,我只能一路小跑的去找烏克亞,可是烏克亞為了安撫隨行族民親屬,早不知閃到哪裡去了,“烏克亞——”
一人騎馬踱到我身旁,彎腰:“格格!不必驚慌,請回到車上去吧!”
我抬頭,見是楊古利,脫口問道:“代善呢?他在哪?”
“二阿哥?”他愣了下,“他和大阿哥帶兵一起去了烏碣巖!”
“發生了何事?”
他沒吱聲。
我火起:“到底發生了何事?”
他跳下馬,猶豫了會,才壓低聲音說:“昨兒個夜裡,先行的五百戶瓦爾喀族民在烏碣巖遭到烏拉兵襲擊,扈爾漢連夜將人遷往山巔困守,費英東帶了二百兵力守住要隘與烏拉兵對峙……方才接到飛報,大阿哥和二阿哥不敢輕忽懈怠,各自領了旗下五百士兵前往烏碣巖救援!”
“烏拉……來了多少人?情況危急麼?”
楊古利蹙起眉頭,面呈憂色:“據報這次烏拉為了阻礙瓦爾喀投誠建州,由布佔泰的叔父博克多親率一萬兵卒攔截我們!”
“什麼……”一萬兵卒?我打了個冷顫,建州統共只來了三千人,即使再加上瓦爾喀的老弱殘兵,也不及對方一半人力。“烏拉出動那麼多人,為何褚英和代善只帶了一千人去?還有……三貝勒爺呢?”
“三爺的正藍旗殿後,已派人去通知,相信不久之後便會趕去烏碣巖支援!”
我正要開口再問,忽聽身後車隊起了一陣驚慌的騷亂,無數聲喝斥勒馬聲四下響起,山道上陡然間衝下一支軍隊來。
“是烏拉騎兵!”
“烏拉強盜來啦——”
“救命啊……”
也不知是誰先帶了個頭,一片驚叫聲中,竟有無數的內眷福晉格格從馬車內花容失色的跳下,像群沒頭蒼蠅般的亂跑一氣。
人影晃動間我彷彿看到烏克亞的身影在人堆裡一晃而過,我想喚住他,可眨眼又已不見。
“格格!請上馬!”楊古利將自己的坐騎牽到我跟前,催促我上馬。
我猶豫不決,如今這情勢到底該怎麼辦?場面太混亂了,烏拉人尚未攻到近側,瓦爾喀人就已經自已炸成一鍋粥了。
“格格,請……”
歐——
一片吶喊助威聲響徹山道,忽然兩面夾道豎起一面面烏拉的旗幡,迎風招展,分外撼動人心。
楊古利身手敏捷的跨步躍上一輛馬車,立在車轅之上,指著對面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對面果不其然響起一陣肆意的長笑,過得片刻,笑聲一頓,一個渾厚響亮的聲音朗聲道:“我乃烏拉大將雅可夫是也!你小子何人?換爾等主帥出來講話!”
我眼光匆匆一掠,竟瞧見山坡間密密麻麻烏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為首叫陣的那位雅可夫此刻就騎馬站在山坡上,手裡持握一柄紅纓長槍,看上去虎虎生威。
我膽怯的退後一步:“楊古利,你打仗很厲害吧?”
他不明其意的用餘光掃了我一眼,輕聲回答:“還行!”頓了頓,口氣強硬的道,“格格,請上馬……”叮囑聲中,只聽四面廝殺聲驟然逼近,慘呼聲不絕於耳。
我飛快的轉身,踩了腳蹬上馬,坐穩後用力在馬臀上拍了下,馬兒往前嗖地躥了出去。隔得好遠,就聽身後楊古利的聲音在厲吼:“我乃建州舒穆祿楊古利是也!”緊接著鏘地聲,似有什麼兵刃起了劇烈碰撞。
我倉促回頭瞥了一眼,卻只看到血霧漫天蓬飛,雅可夫的身子仍是筆挺的坐在馬鞍上,可一顆頭顱竟像顆足球般咻得劃過長空,帶著血滴滾落到了我的馬前。
馬兒受驚,險些失蹄,我心有餘悸的抓緊馬轡,牙齒咯咯打顫:“嗬——駕——”
楊古利只是讓我上馬,卻並沒有說明讓我去哪,此刻我滿腦子晃動的盡是雅可夫那顆血淋淋的人頭,竟一個勁的催著馬拼命往前跑。等我徹底清醒的回過神來時,這匹馬竟已載著我奔出了兩三里地,馳入一片荒林山崗。
我大口大口的喘氣,心臟因為緊張而微微抽縮。歇了片刻,我正打算勒轉馬首回去,忽聽頭頂山巔之上隱隱傳來廝殺聲,我剛剛才稍許落下的心頓時有被提了上來,未等想明白,忽見山頭一路流水似的衝下一群烏拉兵來,竟是一個個丟盔棄甲,哭爹喊孃的往山下狂奔。
我急忙勒馬轉到一塊大岩石旁藏身,這時山上大批烏拉兵疾速往下退,山上廝殺震天,穿著正紅、正白兩旗不同顏色甲冑的建州士兵,分別從左右兩側包抄夾擊,山頂原先固守計程車兵從正面衝了下來,領頭之人隱約可辨,正是扈爾漢與費英東!
我看得血脈賁張,這一刻完全忘記了害怕,竟興奮得手足微微發顫。
兵敗如山倒,從山上退下來的烏拉兵形如潮水般湧向平地,眼看向我這邊衝來,我無處容身,只得狠狠心催馬往後狂奔。
“啊!是個女的……”
“有個女的……”
“抓住她!肯定是瓦爾喀的娘們……”
我慌了神,平時就不怎麼嫻熟的騎術此時愈發連三分水平都發揮不出來,沒跑多遠,便被烏拉兵團團圍住。
我驚愕的低頭,卻聽見底下一片低咽的驚呼,每一張面帶血汙的臉孔都是同一種驚駭震撼的表情。我趁機使勁一勒韁繩,馬嘴險些被我拉裂口子,馬兒吃痛,抬起前蹄,暴躁的胡亂踢騰。站在我跟前攔路的四五個烏拉小兵,被馬蹄踢了個正著,慘叫著口吐鮮血跌出老遠。
我縱馬闖出包圍圈,只聽身後一片呼叫,我嚇得全身僵硬,拖拖拉拉的跑了十幾米後,竟被吃痛失了常性的馬蹶騰得撂下背去。
捧著頭狼狽的在地上滾了三個圈,我全身似乎都快散架了,正想著這回真是死定了,忽然邊上有個耳熟的聲音大叫:“把手給我!”
我下意識的把右手高舉,只覺手腕上一緊,整個人已騰空。一陣眩暈,然後腰腹處收緊,有隻胳膊牢牢的環住了我,我茫然的瞪著前方晃動的人物景色,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側坐著又騎上了馬背。
頭頂呼哧的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沒等我抬頭,那人已顫聲說:“幸好來得及……我差點以為就要失去你了……”
我心神一震,猝然仰頭看去,褚英蒼白驚惶的神情毫無遮攔的呈現在我眼前。我身子一軟,險些滑下馬去,他左手緊緊摟住我,右手提了一柄長刀,不斷砍殺進逼的敵人。
點點血沫濺上我的臉頰、我的外袍,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他的血……
“抱緊我!”褚英突然狂喝一聲。我不敢不從,當即合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側臉貼在他的胸口,然後閉上了眼睛。
廝殺聲,慘叫聲,短兵相交聲……似乎一切激烈的聲響都抵不上他此刻強烈的怦怦心跳聲。
這個男人……這個我曾經視作至親朋友,卻又傷害我最深的男人!
這一次,他卻救了我的命,在生死一發間,他如天神般闖入敵陣,出現在我面前,救了我!
心,矛盾的揪結在一起!以後我該如何答謝他的救命大恩?還能像以前那般理直氣壯的怨恨他嗎?
我無法得知……
“大哥——”一道醇厚的嗓音打破那桎梏住我的怦怦聲,我倏地睜開眼,側目望去,代善就在前方三米遠的地方殺出一條血路,緩緩的,一點點的往這邊靠近。
眼睫抖了下,淚水倏然而下,我上身竟不受控制,著了魔般的往前傾去,喃喃:“代善……”
腰上一緊,勒得幾欲窒息,褚英的瞳仁中似要燒出火來:“休想!不許去……我不許你去……我不會把你讓給他!除非我死!”
我愕然……眼淚嘩嘩直流,他望著我無聲的落淚,竟似看痴了。略一分神間有人圍了過來,刀光閃動,褚英悶哼一聲,身子急遽一顫,我感覺手上暖融融的溼了,縮回一看,竟是滿手鮮血。
“啊!”我失聲驚呼。褚英的左側肩後胛被劃破了一道傷口,血正汩汩的往外直冒。
“洪巴圖魯!哈哈……建州的洪巴圖魯也不過如此……簡直不堪一擊!”
這個笑聲好熟!我回頭,看見一臉猙獰狂笑之人竟是烏拉的胡達利——博克多之子,布佔泰之堂弟!
舉目環顧,不禁駭然失色,代善遲遲未至,竟是被一人糾纏住,兩人鬥得異常兇狠。代善手持闊指長刀,眼眸犀利,彷彿一柄利劍直透人心扉!我微微抽氣,那樣渾身充滿霸氣的代善,我竟是平生頭一次見到!
記憶中那個淡泊儒雅,有著一雙溫潤眼眸的少年,與眼前這個驍勇果決,渾身透著力道和霸氣的男子,漸漸合二為一。
我的眼睛被淚水模糊成一片,思維已經無法正常運轉……
“嗯……”身側的褚英又是一聲悶哼,我幡然覺醒,這才注意到因為我的存在,褚英處處受制,竟被胡達利壓打得險象環生。
“放我下去!”我尖叫。
“不要亂動!”他悶聲低斥,左臂微抬,竟是硬生生的替我擋下一刀。
胡達利!好個卑鄙的胡達利!他為了能戰勝褚英,竟是頻頻將攻勢集中到我一人身上。褚英為了維護我,已是傷痕累累,雖說都不是致命的傷口,但是看到渾身浴血的他,我心直抖。
“褚英!讓我下去!”我痛聲哭喊,早知自己是累贅,還不如讓胡達利一刀砍了我!
胡達利的刀尖又向我挑了過來,我想也不想,上身往前一衝,直接搶在褚英動作之前撲向鋼刀。我等著領略刀尖扎入體內時的那份刺痛感,可是沒有……胡達利在刀尖觸到我襖褂的一剎那,縮回了手,刀尖只是在輕輕我厚厚的棉褂上割破了一道小口子。
我愣住。
“東哥——”驀地,代善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竟似發狂般向我衝來,渾然不理他身後之人正用刀斫向他的後背!
“不……不要——”
“當!”火花四濺。
我的喊聲噎在了喉嚨裡,那柄鋼刀並沒有砍在代善的背上,而是在半空中被一柄長刀攔截住。
“嘿嘿!我扈爾漢來會會你!”刀身一絞,三匹馬錯身而過。扈爾漢接替下代善的位置,代善乘隙縱馬向我奔來。
“東哥!東哥……”他焦急的喊著我的名字,“你受傷了?!重不重?”
“代善!滾開!”褚英咆嘯,“東哥的事不用你管!”
“不要吵了——”我尖叫,“現在在打仗!拜託你們團結一點!我不想死在這裡……”
兩人互瞪了一眼,親兄弟之間的火藥味竟似比對待仇敵更加兇猛。
我內心一寒,忽聽身側傳來一聲冷笑:“東哥……莫非你便是女真第一美女布喜婭瑪拉?”我回頭一看,胡達利正寒著一張臉瞪著我,“布佔泰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奪回的女人,原來就是你!”他狹長的眼線微微眯了起來,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瞄我的眼神太陰鷙詭異了。
這時烏拉兵卒已被建州追兵逼得疾退,與扈爾漢纏鬥的大將勒馬後退,叫道:“胡達利,趕緊撤!”
身後扈爾漢心有不甘的揮舞長刀,奮起直追,不停嚷嚷:“常柱,有種你小子別跑,咱們再行打過!”
胡達利冷冷一笑,勒轉馬首,隨常柱之後退走。
我大大鬆了口氣,烏拉人終於大軍撤退。建州以一千人對抗數倍於己的兵力,能不敗而勝,實在僥倖。
猛然清醒回神,忽然在代善臉上看到一抹陰冷的殘笑,他緩緩張起巨弓,修長的指尖拈起三枝羽箭……
褚英在我頭頂冷哼一聲,隨著那一聲輕哼,代善的手指遽然鬆開。弓弦嗡地一聲,三枝羽箭疾追胡達利後背。
“膽敢傷東哥,豈容你如此輕鬆遁逸?”代善冷笑。
褚英又是一聲冷哼。
三枝羽箭筆直的射向胡達利,他回身用長刀擋開一枝,常柱又替他擋開一枝,可第三枝箭矢卻是無論如何也閃避不開了,他背影一顫,左側後肩上已然中招。倉惶奔走間,扈爾漢仰天大笑:“厲害吧?我們二阿哥還沒使全力呢,不過是給你小子一個教訓——胡達利,回去告訴你老子,叫他趁早帶著一萬人滾回烏拉去,少他媽的出來丟人現眼!再敢胡來,我扈爾漢見一個殺一個!”
胡達利的身影跑得早沒影了,他卻仍是意猶未盡的嘖嘖有聲,“二阿哥,什麼時候把你這手絕活也教教我,聽說你能將三枝箭的力道控制得輕重緩急各不相同,從而令對手防不勝防?下回可得讓我開開眼界!”
代善輕輕一笑,斂眉聳肩,眸底凌厲的波光褪去,剩下的仍是一脈溫潤儒雅。
我的心怦怦狂跳,說不出是喜悅還是哀傷。只是覺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已將我全部的心力耗盡,待到精神放鬆下來後,我隨即感到四肢無力,微微顫抖著癱倒在褚英的懷裡。
褚英胸口一震,突然將另外一隻胳膊也攬了過來,緊緊環抱住我,朗聲:“暫且收兵!下令全軍戒備!烏拉人隨時可能會再來偷襲!”
烏拉兵馬退至圖們江對岸,猶如一頭蟄伏中的猛虎,隨時隨地可能撲過來撕咬。
兩軍隔江紮營對峙,傍晚時分,舒爾哈齊才率領正藍旗逶迤而至,問起情由,他語焉不詳,推脫因路況不熟,隊伍被困守在山後云云。
褚英面上已有怒意,代善卻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不妥。
其實舒爾哈齊解釋未加援手的理由甚為牽強,連我這個旁觀者也瞧出了某種貓膩,而他身旁的兩員部將常書和納各部,態度格外蠻橫高傲,竟似一點也沒將褚英、代善兩位阿哥放在眼裡。
入夜,我在帳篷內正欲歇下,忽然聽到帳外有人聲低語。
“格格已經歇了。”
“是麼……”停頓許久,那聲音才嘆息道,“那便算了……”
我急忙掀簾而出,喚道:“等等!烏克亞……你找我什麼事?”
那人果然是烏克亞,漆黑夜空下,他消瘦的身影讓人感覺有種恍惚的孤寂和傷感。
“阿步……”他輕聲囁嚅,然後轉瞬目光凝聚,表情嚴肅起來,“布喜婭瑪拉格格,請問你可曾見到阿丹珠?”
阿丹珠?!對了!阿丹珠白天的時候……
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怎麼把阿丹珠給忘了?
“她沒回來?”
“我找不到她……”
我心裡冰涼:“你……等等,我去找個人!”顧不得套上外衣,深一腳低一腳的摸黑往褚英的營帳那邊趕。
“誰?!”門口的侍衛突然出聲喝阻。我一震,這才感覺後怕起來。
孤身一人,我如何膽敢貿然進去見褚英?
正猶豫不決,帳簾忽然一動,褚英□著上身,低頭走了出來:“去把醫官給我找來……那丫頭笨得連換藥也……”含含糊糊的講了一半,抬頭驚愕的與我四目相交,然後僵呆。
“那個……我……”
“進來!”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說的將我拖入帳內。
帳內溫暖的空氣刺激得我鼻頭髮癢,我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身子抖成一團。
“笨蛋!怎麼只穿夾襖就敢跑外頭亂晃?凍病了怎麼辦?”他衝我吼。
“你還說我?你不先瞧瞧你自己!”我指著他的光膀子,毫不客氣的反唇相譏。
“我這是在包紮傷口……況且,我是男人,體質比你強百倍!”他從毯子上抱來一條毛氈子,兜頭將我裹住,動作粗魯得差點將我推倒。
我目光轉了一圈,他這帳篷裡燒著暖爐子,倒也不覺多冷,於是便想把氈子拿掉,可轉念一想,卻反將氈子拉住,把自己裹得愈發嚴密。
“下去!統統給我滾出去!”
匍匐在褚英腳下,顫顫發抖的兩個小丫頭頓時如獲大赦般站了起來,逃也似的出去了。我冷眼旁觀,見他自己扭著頭,反手繞到肩背後去綁紗布,卻笨手笨腳的怎麼也弄不好,滿臉的狼狽,我不由心裡一軟,開口說:“我來吧。”
我走到他身後,輕輕將紗布繞到他胳肢窩底下,他微微一顫,肌肉繃緊。
“我碰到你傷口了?”我覺得沒用什麼力啊?只不過……他全身上下遍佈的大小傷口,確實教人不忍目睹,看多了有種心驚肉跳的寒磣感。
“沒……”他噝噝的吸氣。
於是我只得更加放柔了動作,小心翼翼的替他裹傷,眼光無意間落在他左側肩頭一個清晰的齒狀疤痕上……我心裡頓時像是被人用力捅了一刀!
手裡動作變得甚為僵硬,好一會才緩過勁來:“把衣裳趕緊穿上吧,小心當真著涼,明兒個能不能闖過烏拉兵的圍堵,帶領大夥度過危機,還得靠你呢。”
“東哥……”他回過身,眼眸中的濃情炙熱讓我害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嗯。”我輕輕應了聲,眼下這種情況當真很不樂觀。建州帶來的兵力原就不多,可舒爾哈齊那支正藍旗卻顯得有點靠不大住的樣子……
“……東哥!”
“嗯?什麼事?”
“你還是老喜歡走神!”
我發呆那會,他竟已穿好衣衫,大大咧咧的坐在毯子上,隨手從邊上取了一罈酒,自斟自飲起來。
“受了傷還喝酒?”
“不妨事!喝了暖暖身子,驅驅寒……”他笑容擴大,眼角眉梢都透著歡喜,“東哥你在關心我?”沒等我回答,他已自己介面,“啊,真好!你終於還是關心我的!”
我無語,他愛自我幻想且隨他去吧,當務之急是追問阿丹珠的下落。
“今天在烏碣巖你可見著一位小姑娘?”
他眉頭一挑,露出一抹困惑的表情。
“她大概這麼高!”我比劃給他看,“臉圓圓的,很可愛很漂亮,一講話就喜歡笑……”
“為什麼找我問?”他悶悶的,顯得頗為不悅,“雖然我的丫頭很多,女人也多,但不代表每一個我都會有印象吧?”
我氣結:“阿丹珠可不是你的女人……見鬼了!她怎麼會瞎了眼,喜歡上你這樣的男人!”
他噌地站起,額頭青筋暴起:“你說什麼?我這樣的男人?我在你眼裡如此不堪嗎?”
我不想跟他多費唇舌,拂袖:“我走了!只當我沒來過!”
“你別忘了,你也是我的女人!”臨出門前,他突然吼出這麼一句。
我又羞又怒,血氣上湧,再也忍耐不住壓抑的衝動,轉身一個巴掌掄在他臉上。
我憤恨的怒視他,他臉上閃動著複雜莫名的神情,過了好半天,他忽然口氣一軟,悲傷的喊了一聲:“東哥……”
“我不是你的女人!”我頭也不回的衝出帳篷。
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空氣很冷,我凍得縮手縮腳,心裡窩著的火氣倒是被凍得消了一大半。
沒走幾步,忽聽身後隱隱有腳步聲追來,嚇得我趕緊貓腰躲到一塊岩石後面。待到倉促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我才吁嘆口氣,慢慢直起腰。
轉身欲走,卻出其不意砰地撞上一堵厚實的牆,再仔細一看,那哪是堵牆?分明是個黑乎乎的人影。我嚇得失聲尖叫,可沒等叫出聲來,唇上已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給捂住。
“噓……別怕,是我。”熟悉的,醇厚的聲線……
我驚呆,一顆心小鹿亂撞。
“嚇著你了?”代善放開手,有些侷促不安的望著我,雖然光線昏暗,可是我卻能明顯感受到他灼熱的視線,“東哥……”一陣窣窣聲後,帶著他獨有溫暖氣味的毛氈斗篷裹住了我。
寒意欺人的夜裡,月輝清冷,眼前的男子令我心緒紊亂。我有滿腹的話想要傾訴,可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唯有無語。
沙沙的腳步聲突然靠近:“是阿步麼?”
我驚跳起來,慌亂應答:“是我。”匆匆忙忙的撇下代善,從岩石後跑了出來。
烏克亞獨立在雪地裡:“我等了你好久,總不見你回來……”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毛氈斗篷,話語一頓。
我立即醒悟,臉上微微一熱:“走吧,先回去再說。”
走了十餘步,腳步稍緩,忍不住回眸搜尋那道熟悉的影子,可是夜色漆黑,迭影憧憧,卻哪裡分得清哪是人影,哪是樹影?
若非肩上的斗篷體溫猶存,我幾乎以為方才的一切不過是我一時的幻覺。
天方破曉,安逸的軍營中忽然起了騷動,原來竟是對岸的烏拉兵拉開了陣勢,放眼望去,烏壓壓的看不到頭。
己方將士看到對岸敵軍人多勢眾,不免露出怯意,如此緊要關頭,若是軍心動搖,豈非未戰先敗?
我遠遠的站在軍營後,正暗自焦急,忽聽三千將士齊刷刷的爆出一聲呼喝,然後歡聲雷動,振臂高呼,竟是分外振奮人心。
我又是激動又是好奇,忍不住爬上一駕車轅,高高的站立遠觀。
只見正紅主旗颯颯迎風飄動,代善站在高處,揮手致意,朗聲高呼:“……阿瑪素善征討,今雖未至,然我兄弟二人領兵到此,爾眾毋得愁懼……烏拉貝勒布佔泰早年被我建州擒捉,鐵鎖繫頸,收而養之,免死而後助其遣歸主位。年時未久,布佔泰其人依舊,此人性命乃從我等手中釋出,何足為懼?爾勿以此兵為多,天助我建州之威,淑勒貝勒英名夙著,此戰必勝……”
隨著他高昂的話語,群起鼓舞歡呼。轉眼語畢,即有扈爾漢、費英東、楊古利等大將越眾而出,在代善面前單膝點地,誓約:“吾等誓死效忠!”這無疑是在燒滾的油鍋中加了一瓢水,油鍋頃刻間炸了!
建州和瓦爾喀的兵卒將士一個個精神振奮,激動莫名。就連我這個局外之人,遠遠的見了,也不禁熱淚盈眶,激動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在這種情緒高漲,軍心大振的推動下,建州兵卒竟然開始主動出擊,奮勇渡江。我眼瞅著前方殺聲震天,在滿目皚皚冰雪的天地裡,那樣的場景,仿若夢幻虛影……
緊緊抓握雙拳,我神魂激盪。
這便是戰爭!古代冷兵器時代的戰場,馬革裹屍,血臥疆場……
鍾城烏碣巖之戰,由午前開戰,拼至日暮,建州將士越戰越勇,戰況慘烈,烏拉兵雖有一萬之眾,卻被追殺得潰不成軍,節節敗退。到得夜晚,忽爾天降大雪,風雪交加,天氣異常惡劣。
我焦急萬分的苦熬了一夜,到得天明時分,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偷偷溜出帳外,騎馬沿著江邊一路巡視。
但見厚厚的雪地裡一片狼藉,烏拉兵的屍體隨處可見,殷紅的血和著泥濘白雪,情景何等的慘烈!
我心有惻悸,雖不忍睹,但所到之處,無不屍橫遍野,滿目蒼夷。
少頃,建州班師回營,雖然士卒狼狽,神情間難掩疲乏之態,但人人興致勃發,滿面歡笑。
最後清點戰場,因昨夜天寒,烏拉傷兵凍斃甚多,連同戰死之人,僅亡死於朝鮮國境內的就有近三千人,而在圖們江這一側的,竟有五六千人,合計約七八千人。建州俘獲戰馬五千匹,盔甲三千副,戰果豐碩得驚人!
然而此戰始料未及的是,褚英身負重傷,最後竟是被費英東等人勉強抬了回來,僥倖活得一命。
當我聽到訊息,找到褚英營帳掀簾進入時,裡頭已經聚滿了人。每個人都是寡言少語,氣氛凝重得有些窒息。褚英面色慘白,只是默不作聲的躺在毯子上,任由醫官療傷。
我站在他們一大群人身後,正感進退為難,忽聽有女子嚶嚶的哭泣聲逸出。扈爾漢大嗓門不耐的吼道:“大阿哥,不是我說你,這次險些壞事……你至於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麼?若非二阿哥見機快,一刀砍了博克多的腦袋,你早被他們父子兩個聯手……”
“夠了,扈爾漢。”代善不溫不火的簡單一句話,竟神奇的壓住了扈爾漢的火爆脾氣。
那女子的抽泣聲越哭越響,終於褚英不耐的發出一聲低吼:“煩不煩哪!滾出去!”許是喊的時候使力太過,竟迸裂了傷口,醫官嚇得捂住流血不止的傷處,連連低呼:“爺……稍安……”
於是代善淡然吩咐:“你先出去吧。”
那女子低低的嗯了聲,悶悶的說:“那……那我走了,你……你別再罵人了,小心傷口……”
褚英厭煩的扭過頭。
那女子的身影終於慢慢從人群裡走了出來,我驚愕的瞪大了眼:“阿丹珠?!”
“步姐姐!”滿臉憔悴的阿丹珠一見我面,飛身撲進我懷裡,委屈的放聲大哭。我連忙摟住她隨口說些安撫的話語,可是腦子裡卻渾渾噩噩的,目光觸及褚英火辣辣的眼神,心裡一緊,頓時恍然。
“這位是瓦爾喀策穆特赫貝勒家的小格格吧?”舒爾哈齊沉沉的開口,老成銳利的眸光從我臉上慢慢滑過,“若是大阿哥當真喜歡,便由我來保個媒,想來策穆特赫不至於不給我這份面子……”
阿丹珠停止了哭泣,一張梨花帶雨般純美的小臉上羞得通紅,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傳遞出難掩的喜悅。
“我不要!”褚英斷然拒絕,一點也不賣額其克的面子,“哪個說我要她了?”
他的目光仍是死死的盯在我的身上,我心裡一寒,打了個顫,忙說:“阿丹珠,我們回去吧!”邊說邊伸手去牽她的小手。
誰知阿丹珠聽了褚英的話後,咬著下唇,氣得嬌軀直顫。但隨即,她高高的昂起頭:“我就要嫁你!你若是不喜歡我,為何又要冒死趕來救我?總之,無論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這輩子除了你,我阿丹珠誰都不嫁!”
全場呆若木雞,好半天扈爾漢咂吧著嘴說:“這小姑娘夠爽快!倒有些蒙古妞兒的味道!”
“得,這下子回赫圖阿拉可有得熱鬧了!”費英東呵呵一笑,伸手搭在楊古利肩上。
“是啊,回城辦場喜事,順帶喝慶功酒……”
扈爾漢一聽酒便來了勁:“哎,哎……要說慶功酒啊……”
“那個胡達利真孬,他老子倒還算是條漢子,可惜不及二阿哥……”
“……胡達利死得太便宜了,費英東,你那一刀未免太便宜了這小子……”
“……我說那個常柱和胡里布倒是把好手,只可惜跟錯了主子,這回活捉了他倆,不知……”
七嘴八舌的嘈鬧成一團,我早已無心理會,一心只是拖著滿臉通紅的阿丹珠往外走。
“步姐姐……他是喜歡我的吧?”出了門口,阿丹珠緊張的問我。
望著她那雙充滿熱情和期待的眼眸,我頓時茫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