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萬曆三十五年春,因烏碣巖立下赫赫戰功,舒爾哈齊被賜封號為達爾漢巴圖魯,長子褚英,奮勇作戰,賜名為阿爾哈圖土門,次子代善與其兄併力殺敵,擒斬烏拉主將博克多有功,賜名為古英巴圖魯。
據說當日政殿之上論功行賞,眾將對舒爾哈齊得賜達爾漢巴圖魯頗有微詞,褚英甚至當面指責舒爾哈齊的正藍旗在烏碣巖大戰中故意延緩支援,不配合攻擊。
褚英的指責極具殺傷力——舒爾哈齊在建州的勢力和威望僅居於其兄長之下,可是從繼位人選上考慮,努爾哈赤將來勢必會選自己的兒子,而非這個弟弟。舒爾哈齊若想得到建州,首先便要想辦法解決掉褚英和代善這兩塊絆腳石。
當日局面鬧得相當僵硬,我雖未曾親見,但是事後整個內城都渲染得沸沸揚揚。
努爾哈赤未曾責難於舒爾哈齊,而是將過錯全部轉嫁到了常書、納各部二人身上,這手殺招雖未傷及舒爾哈齊,卻也等於著著實實的扇了舒爾哈齊一個耳光。
於是,任憑舒爾哈齊再老成有城府,也不免情緒激動起來,竟當場揚言:“若要殺了他二人,不如先殺了我!”最後常書和納各部因為他的這句話沒有被斬殺,卻被判罰白銀百兩,沒收全部所管的牛錄,這無異是變相的削奪了舒爾哈齊的兵權。
當我聽著這些蜚言蜚語,經由一個下人口中傳述而出時,不禁惋嘆。此時的赫圖阿拉城分明已是暗濤洶湧,巨浪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打來。
回城後,我被安置在別殿居住,其間未曾見到葛戴。約莫過了七八天,葛戴才終於回來,一進門便挨著門框,怯怯的似笑非笑的瞅著我。
我喜出望外的撲過去抱住她,她卻像是受到百般驚嚇似的彈跳起來。我這才發覺原來在她厚厚的棉衣之下,掩蓋的竟是累累傷痕。
“誰打的?”我飛快捋高她的袖子。
“不疼。”她輕笑著說,眼裡漸漸落下淚來,“能再見著格格,奴婢……死都甘心。”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急急忙忙的吩咐小丫頭拿藥酒,又強逼著葛戴解了衣衫。她身上淤痕實在嚇人,竟似是新傷蓋住了舊痕,體表虛腫,淤血深入內,而浮出肌膚之上的竟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針孔。
“這是什麼?”我到底忍不住驚叫了。這丫頭到底得罪了什麼人?下手之人怎的如此狠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板下臉,“你給我一五一十,老老實實的講個清楚,不許瞞我!”
“格格……是奴婢的錯。”她在唇上咬出了牙印,慘白的臉上卻掛著虛弱的微笑,“格格不必擔心……”說完這句,竟是身子一蹌,倒頭栽進我懷裡。
葛戴這一病足足躺了大半個月,大夫說她外傷倒還是其次,體弱虛寒才是病因。一時寫了藥方,內調理外敷藥,養了三四天,她神智稍稍清醒便掙扎著想要起來,被我一痛呵叱。我知道她是擔心殿內其他下人,特別是一些老嬤嬤的閒言碎語,於是索性放下話去,即刻起認下葛戴作我的妹妹,以後在殿中只當是半個主子。又當眾在小丫頭裡挑了兩乖巧伶俐的,放在葛戴身邊貼身服侍。
葛戴先是被我的舉動嚇懵了,待到反應過來,木已成舟,她竟是大哭了一場。
慢慢的,等她病好些了,我再問及此事,她才在言談中稍稍透露出一星半點。我連猜帶想,漸漸的尋到了一些線索。
一次皇太極來我這裡,我假裝閒聊,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句:“為什麼非要把葛戴往死路上逼?”
語出突然,皇太極先是一愣,慣常冷峻的神情微變。過了一會兒,他將手裡的茶盅輕輕往桌子上一擱:“死路?那哪條又是生路?”抬起頭來,直剌剌的望著我,“如果放她出去嫁人也是死路,我倒真不知這條生路在哪裡了。”
“嫁人也算生路?”我譏諷的冷笑,“女子除了嫁人就沒別的出路了麼?”
他有些訝異的瞥了我一眼:“並非所有女子都能像你這般特立獨行的,即便她想……她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無名火起,怒道:“什麼叫沒有選擇?”
他不語,只是望著我,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裡,似乎有種磅礴的壓迫感。我的氣勢在觸到那樣的眼神時,土崩瓦解,只得頹然的垮下肩膀。
我必須得面對現實,來古代這麼些年了,早該麻痺了才對!再為這種話題爭議,真是無味無趣透了,我有什麼能力足以扭轉葛戴的命運?即使我今天保住了她這一刻,那下一刻呢?她並不能當真跟我一輩子!我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東哥,過來!”皇太極衝我招手,我梗著脖子朝他瞪眼,“別賭氣,過來,聽我好好跟你講。”
難得見他和顏悅色,回來後總是見他繃著個臉,裝酷似的,我不情不願的磨蹭過去,到得跟前時,被他一把抓住,一個踉蹌,拉坐到了他的膝蓋上。
我頓時漲得滿臉通紅,這個姿勢……未免也太曖昧了些,急忙想擺脫他站起來,卻又硬被他摁了回去。
“聽我說……”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那丫頭當初如若沒有我一力保她出去,她早死了千百回了。你可明白?”
我忘了掙扎,沉寂下來。難道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葛戴回赫圖阿拉是在皇太極之後,而那時皇太極回來是因為……對了!滿蒙聯姻!難道……是和聯姻有關?
“我不明白。”算了,反正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當白痴了,再當一次又如何?
他摟著我,想了想,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偷偷拿餘光瞄他,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五官混雜了孟古姐姐的柔美和努爾哈赤的剛毅,明明是兩種極不和諧的感覺,卻十分養眼完美的展現在他的臉上。我的目光從他寬闊的額頭,沿著筆挺的鼻樑,一路下滑到他稜角分明的唇上。
“咯!”喉嚨裡輕輕嚥了口唾沫。
色女啊!我果然色心難改……耳根子微微一燙,極力保持住自己完美矜持的淑女形象。心裡不斷的默唸,不過是棵嫩得還沒發育完全的小草,沒啥大不了!不過就是長得不算太難看而已!
“在想什麼?”額頭上一痛,他屈指彈了下,我捂住額頭低呼,“又走神……看樣子,我今天是不用再說下去了!”
“別……你倒是說呀!我等著聽呢。”
他忽然一笑,笑容雖淺淺一閃而逝,卻仍將我看傻了眼。
“看吧,又心不在焉了。唉……”他嘆氣,“總之,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不會害了你的小丫頭,我是在救她!只是她的脾氣倒也倔強,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僕,她執意不肯嫁人,弄得連我也險些保她不住……”
什麼?這就算完了?我根本就沒聽明白!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故作兇狠的瞪他:“從頭再說一遍,直到我完全聽懂為止!”
他瞳孔不經意的微微一縮,眸底有道凌厲的光芒閃過,竟將我震住,捏住他下巴的手下意識的縮了回去。
等到發覺自己在那一刻自然生出的怯弱之心,我不禁悒鬱。那個清太宗愛新覺羅皇太極終於逐漸長成了嗎?他現在給我的感覺,當真是越來越難以親近了。
我茫然若失的看著他,試圖從他此刻的這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找出當年那個雖然精明,卻不失純真一面的八阿哥,可惜我要的答案模糊不清。
“誰讓她是博克多的女兒呢?”他並沒有發覺我的失態,只是很平靜的說,“原本烏竭巖的戰事壓根不會扯到她一個小丫頭的頭上。只是有時候你越發待一個人好,對她而言並不見得會帶來多大的好處。揪住這件事想借題發揮的人大有所在……”
博克多……胡達利……
我竟忘了還有這層關係,葛戴原是烏拉的格格,她是博克多的女兒,胡達利的妹妹!
“難道……葛戴之所以弄得這麼慘,是因為我待她太好了?”我吃驚不已,這是什麼邏輯?我待她好,竟會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她在赫圖阿拉不過是個小丫頭,博克多一齣事,那些平日裡嫉恨你的人趁機落井下石,她們動不了你,難道還不能動你的一個小丫頭麼?在打擊你的同時,也許還能把大福晉阿巴亥一塊拖下水,這豈非一箭雙鵰?”他淡淡的看著我,似乎在等我醒悟,“東哥,你是你,你能保得了自己,未必能保得住別人……所以,學學阿巴亥的機警和聰明,平日只需顧上自己便好,別再去管旁人如何。”
這……這是在說我沒有能力嗎?是在說我無能?連身邊的一個小丫頭都保護不了?所以,為了避免傷害,只能放手?
是這個意思嗎?就如同當初對待代善一般,我無法幫到他什麼,為了不讓自己拖累他,所以只能無奈的選擇放棄?難道竟是不止一個代善,就連葛戴,我也沒辦法守護嗎?為什麼要將我身邊最親近的人,一個個的都……
心裡痠痛,我咬著唇,胸口悶悶的,堵得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再等等……東哥!再等等,耐心一點。”皇太極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篤定的聲音中透著一種堅定的力量,讓我那顆破碎冰冷的心一點點的逐漸回暖。
“皇太極。”我摟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悶悶的說,“我很累……而且,我怕自己撐不到你們期待的那一天……”大家都在等,我清楚的知道,褚英在等,代善在等,甚至皇太極也在等……但是這個煎熬等待的過程實在是太痛苦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可能瞭解我內心的悲哀——這個過程太過漫長,而我,註定是等不來那一天的。
“別胡說!”他緊緊的擁著我,“東哥,你信我麼?”
我用力點頭。
我信!雖然舒爾哈齊、褚英、代善,甚至莽古爾泰……他們隨便哪個人的優勢看似都要比皇太極強出許多,然而,我是堅信皇太極的!沒有一個人會比我更堅信他會最終成為那匹奪冠的黑馬!因為,歷史早有斷論,結局也早已載入史冊!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噌了噌,鼻子裡癢癢的,酸酸的,淚意上湧,一想到我最終會離他而去,無法親眼看到他允諾和期待的那一天,我的心竟然痛得揪結起來。
隨著氣溫逐漸回暖,女真各部族的關係越發微妙緊張,海西輝發與建州之間劍拔弩張,火藥味已然瀰漫整個遼東。拜音達禮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大興土木,在扈爾奇山城外又加蓋兩層,使得扈爾奇城變成一座內、中、外三層的城池,以備戰時之需。
這種鬱悶就像天陰光打雷卻不見下雨,明知道會有一場大戰在即,可努爾哈赤偏偏能按捺住性子慢慢的磨。我不得不感到萬分的佩服,玩心理戰,努爾哈赤絕對是個高手,此時身在扈爾奇城內惶惶不安的拜音達禮肯定已被磨得抓狂了。
明萬曆三十五年秋,必然的一場大仗終於拉開帷幕。
努爾哈赤用那些事先冒充成商戶,秘密混進城內的探子,輕而易舉的就將貌似固若金湯的扈爾奇城,裡應外合的給拿下了。這個結果真是讓人大跌眼鏡,那麼有氣勢的一場暴風雷閃,沒想到最後竟是隻飄了幾滴小雨——攻打輝發與當年哈達陷入苦戰時的情景相比,扈爾奇城簡直形同虛設。
九月,海西女真輝發部被滅,首領貝勒拜音達禮父子被殺身亡。
訊息傳到赫圖阿拉,我心下惻然,雖然我對拜音達禮一向沒什麼好感,但聽到他被殺,仍不免替他感到悲哀。
明萬曆三十六年三月,努爾哈赤命長子褚英、侄兒阿敏等率部討伐烏拉邊界,攻克宜罕阿林城。自烏碣巖一役後,烏拉元氣大傷,不得已貝勒布佔泰放下身段,主動向建州提親求和,請求努爾哈赤許聘親女,他將永世忠誠於建州。
努爾哈赤欣然應允,將四格格穆庫什送至烏拉與布佔泰完婚,同住在赫圖阿拉內的女人至此又少了一個——其實布佔泰與努爾哈赤的不和已成必然趨勢,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此時穆庫什嫁過去,不過是做了個緩和緊張局勢的犧牲品罷了。等到時機成熟,雙方必將再度鬥得你死我活。
穆庫什出嫁後沒多久,十一歲的五格格下嫁巴圖魯額亦都的次子黨奇為妻,亦搬離出內城深宮。庶福晉嘉穆瑚覺羅氏接連嫁別二女,不免終日以淚洗面,傷情難抒。
我時而在內城走動,經常能看到她一個人躲在花園角落哭泣,身邊竟是連個丫頭也沒帶。我明白她是不願讓人看見她流淚,若是她哭哭啼啼的蜚言,被人傳到努爾哈赤耳中,後果當真不可想象。
見多了嘉穆瑚覺羅氏的眼淚,我不免想起過世的孟古姐姐來,同樣是努爾哈赤的女人,活著的興許還不如死了的灑脫。於是格外思念起孟古姐姐來,去尼雅滿山崗掃墓祭奠那是不可能了,自從去年被劫後,皇太極盯得我極嚴,幾乎是每日必至,雖然他早已成人,在外城另置私宅。
想來想去,唯有去孟古姐姐生前住的院子憑弔哀思了。
翌日,我讓葛戴準備了香燭紙錢,便悄悄的去了那處院子。院落荒置了年餘,裡頭早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我站在門口見實在邁不進腳去,葛戴又是滿臉的怯意,便只得草草的在門口擺弄一番,聊表心意。
回來的時候,覺得心裡分外沉重,在經過鄰院時,無意中發現那裡庭院整潔素淨,不覺駐足。
“這裡如今住著誰了?”
葛戴搖頭,同樣是一臉的困惑。
我見院門大開,可是未曾有下人走動的跡象,整座院落空空蕩蕩,幽深冷清,便跨步走了進去。
靠得近了,忽聽主屋內朗朗傳來讀書聲,竟是有個嬌柔的聲音念著詩經上的一首《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我不覺一震,這個聲音溫柔甜美,每個漢字都念得字正腔圓,頗具神韻,正發怔,那裡頭忽然有個熟悉的渾厚嗓音道:“整天唸叨這種無用之物,又是哪個教你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不悅,赫然是努爾哈赤。
我第一個念頭便是想趕緊走人,可是偏又對方才那甜美聲音的主人感到無比的好奇,在赫圖阿拉城,敢在努爾哈赤跟前提及漢人文風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我覺得很好啊!”那女聲滿不在乎的開口。
我站在窗外,越發吃驚。
到底是什麼人?面對努爾哈赤的不滿及怒氣,居然敢當面捋拔虎鬚?
“孫帶!”努爾哈赤嘆了口氣,言語中的怒氣竟已消失不見,換成百般無奈似的寵溺。過了好久,才聽他介面,“過兩年你便年滿二十,你可是想著要嫁人了?”
“嫁人?”那名喚作“孫帶”的女子嗤聲蔑笑,“我急個什麼?城裡不還有個葉赫老女麼?她至今仍待字閨中,跟她相比,我又算得什麼?”
“砰”地聲,像是努爾哈赤怒氣沖天的拍了桌子,“哪個讓你提她了?你還讓不讓人清淨?”
“哼。”孫帶冷冷一哼。
我不敢再逗留聽下去,忙按著原路悄聲退了出來,只覺得一顆心怦怦直跳。
葛戴正守在門口焦急的探望,見我出來,忙說:“格格!你可總算出來了,真擔心你又惹上什麼禍端,咱們還是趕緊回吧。”
我稍稍平復心境:“是。趕緊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腦子裡卻不受控制似的仍是不斷想起剛才那段古怪的對話。
於是,一邊往回走,一邊胡思亂想,猜不透這個孫帶到底是什麼人?可沒聽說努爾哈赤最近納了什麼女人在城內啊。
“格格!”身後的葛戴忽然扯動我的衣袖。
我一頓:“怎麼了?”
葛戴呶呶嘴,我這才注意到前面不遠處,扎堆走過來一群華服錦衣的男子。
內城中甚少有男子走動,除了那些個不時會回來給父母請安的阿哥們,但是扎堆湊在一塊進來的倒是少見。
一眼掃去,已見著五阿哥莽古爾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以及九阿哥巴布泰和十阿哥德格類。
我不願跟他們多打交道,於是搶在他們還沒留意到我之前,飛快拉著葛戴閃到了一座假山後。
嘻嘻哈哈的笑鬧聲慢慢靠近,只聽莽古爾泰大笑著說:“此事可當真?那可真是好笑了!”
“可不當真?”阿巴泰笑得有些陰沉,“昨兒個老十第一次開葷,原想邀他一塊去的,他一口回絕,那樣子倒像是心虛怕被人吃了似的。”
“得了,這事若是當真,咱們做兄弟的可不該跟著笑話他,好歹替他想想法子!”塔拜講話穩重了些,聽著也覺厚道,“九弟和他年歲相仿,可九弟屋裡如今少說也納了三四房妻妾了。八弟身邊卻沒個女人陪著,總也不是辦法……”
我心裡突的一跳,手心裡一緊,感覺葛戴與我相握的手猛地抖了下。
“六哥倒真是好心。”巴布泰冷笑道,“如今哪個不知他皇太極不貪戀女色,阿瑪還曾誇他意志堅毅,不為女色所累……嘖嘖,裝的跟聖人似的,我看他不是不貪,而是根本就不行!”
塔拜斥責道:“九弟!怎麼說話呢你!老八再如何,也比你大上一個月,總是你兄長!”
“哈哈,六弟啊!”莽古爾泰大笑,“你可不知,老九為晚生了這一個月,心裡有多慪氣!前年年底,蒙古的那個恩格德爾有意聯姻,阿瑪偏心,讓這等好事落在老八身上,可老八偏還不領情,居然回絕了……最後人家恩格德爾走了,親事也沒談成,若是這等好事攤到老九頭上,保不準如今靠著那位蒙古貝勒的威望,在阿瑪跟前的地位也能……”
“哼,所以我才說皇太極有問題!”
莽古爾泰笑道:“有問題也罷,沒問題也罷,總之與咱們無關,咱們樂咱們的,等著看好戲吧……只怕真有問題,他年歲大了,想瞞也瞞不住,到時候……哈哈!”
眼瞅著一行人漸漸走遠,終於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
葛戴忽然咽聲說:“他們這些做爺的怎麼這般無聊,竟然在背後如此誹議八爺!”
“嗯……如今八阿哥受命接管內城大小事務,年俸月例,奴隸僕從,土地私產等等分配,無一不經他手,若要秉公處理這些瑣事,自然難免會得罪他們……”我心裡煩亂,嘴上雖輕描淡寫的解釋著理由,可心裡卻已被他們方才談及的話題所擾,滿腹擔憂。
皇太極……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歷史上的順治帝不就是他的兒子麼?嗯,他會娶妻生子,這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蹙著眉,仍是覺得心煩意亂,難以有一刻的安寧。
腦子裡忽然紛亂的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記憶中好像曾有野史稱述,順治帝乃是攝政王多爾袞與孝莊大玉兒私生之子……
“啪!”我手掌猛地打在自己腦門上。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這種荒謬的事情只有那種三流電視劇的編劇才瞎編得出來!
“啪啪!”我又連續打了額頭兩下,強迫自己剔除掉那些烏七八糟的念頭,可是轉眼,我稍稍定下的心便又打成一團亂麻。
“格格……”葛戴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格格若是生氣,你打奴婢出氣好了,千萬別……”
我翻了個白眼,終於跳了起來:“去!去!回去叫人給我備馬,我要出城去!”
八阿哥府邸我是常客,熟得就連看門的那兩條大狼狗見了我都巴結得直搖尾巴,諂媚的很。
甫一進門,那兩條立直了甚至比我還高的大狼獒,便興奮得撲在我身上不停的吐舌頭,換作平時我早笑翻了,可是今兒心裡正堵著呢,不禁厲聲叱道:“滾一邊去!”
那狗興許沒聽懂人話,嗚嗚的搖著尾巴,倒是把邊上站著的那些奴才給嚇壞了,趕忙上前打笑臉陪不是。我撇了撇嘴,悻悻的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這是做什麼呢?竟然憋了那麼大火氣,莫名其妙的就使起小性子來!
皇太極在家一般都待書房裡,如今接手管了城內的爛攤子,待書房看賬冊便更加勤快了。我熟門熟路的繞過庭院,直奔房門。
門是些微敞開的,房內靜悄悄的不聞一絲動靜。書案就擺在進門顯眼的位置上,然而皇太極卻並未照常理那般端坐在桌案之後。
我探頭探腦的在書房裡踱了一圈,沒找到正主兒,頓覺意興闌珊。隨手從書案上撈了本冊子,舒舒服服的在邊上那具軟榻上歪了,然後翻看冊子。
faint!滿滿一本歪歪扭扭的蝌蚪文,我翻白眼,將書冊倒扣在臉上,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不同於普通的墨香,似乎墨裡另外摻了其他的香料。
我越聞越喜歡,一時竟捨不得拿開,索性就頂在臉上。眼前一片昏暗,漸漸的瞌睡蟲一隻兩隻的爬了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脖子一側□難耐,似乎有蟲子在叮我,我懶懶的揮了揮手,呢喃:“煩人!”
一聲低沉的嗤笑響起:“就這麼一聲不吭的跑來我這裡睡覺,居然還敢嫌我煩人?”
我意識模糊,還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翻個身繼續睡:“嗯,一邊玩去……”
“玩?”
一隻大手從身後繞過來,環住我的腰,我怕癢,扭動著嗔道:“癢啊……”他的手勁忽然加大,竟從我長袍右衽口處伸了進來,摸索著說:“那這樣呢?”
我悶哼一聲,瞌睡蟲頓時跑得一個不剩,臉上的書冊被震落了下來,無可閃避的正對上一雙烏黑深邃的眸子。
“……好玩麼?”皇太極沙啞著聲,“不可以一個人睡覺,要玩也得你陪我一起……”
他的右手此時正探入我的衣襟,隔了一件單薄的中衣,緊貼在我的左胸口。我的心跳得飛快,腦子裡有種說不出的眩暈感,只覺手足無力,肢體發軟,嗓子口又幹又澀,嘴角抽動著竟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找我有事?”他面不改色的扶我坐直了身子,右手很隨意的拿開。
他突然恢復正常,收起玩笑之心,我原該高興才是,可是不知為何,心裡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失落。
“哦……”隨口答了聲,我低下頭,心臟的跳動有些紊亂,似乎還沒能從方才的悸動中調整過來。
“什麼事?”他走到書案後坐下,一手取了毛筆蘸墨,一手翻冊子。
“那個……”我定了定神。忽然心頭一驚,看他方才的表現,莫不是這個孩子當真有問題?“這個……”我尷尬的舉起左手食指撓著鬢角,這個問題還真是難以啟口。問得白了,怕傷他自尊,問的淺了,怕他聽不明白……而且,我的身份也挺尷尬,即使親如姐弟,這種事情好像也不大適合由我來問吧?
“什麼這個那個的?”他納悶的抬起頭來,“有什麼事儘管說,是不是缺了什麼?”
“不缺!什麼都不缺!”我移到書案前,手扶在桌沿上來回磨蹭,“我倒覺得你這裡缺了點什麼……”
“我這裡?”
“是啊。”我倏地把臉湊近他,“你不覺得你應該娶個妻子嗎?”
他一瞬不瞬的盯住了我,幽黑的眸光閃動,那張俊朗的臉上竟如同罩上一層千年寒冰。我打了個哆嗦,不覺自責起來,好似自己方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那個……就當我沒說……”
“你想要我娶妻?”他不冷不熱的擱下筆管。
“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該死的,他那什麼眼神啊,跟束冷凍雷射一樣,能活活把人給凍死。我舔舔唇,勉為其難的說,“而是,你年紀大了,房內卻仍是空虛……那個……”我把心一橫,索性把話挑明,這等支支吾吾的不爽利真叫人難受,“皇太極,你是不是哪裡有問題,你到底是不行呢?還是你性取向有誤?”
他愣住,直直的看著我。
我臉頰騰地燒了起來,趕緊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小聲嘀咕:“是你逼我說的那麼直白的……我也是擔心你……啊!”
上身猛地被人往後一推,跟著一陣暈眩,竟是瞬間被他推倒在軟榻上。他壓在我身上,頭靠在我臉頰邊。我大受刺激,正欲張口尖叫,忽然他身子微微顫了顫,摟著我語帶哽咽:“怎麼辦?東哥……”
“什……什麼怎麼辦?”我用力推他,無奈他將我抱得死緊。
“你千萬不能說出去……”
“啊?”百轉千折,我被攪得糊里糊塗的腦子終於有了一分清醒,難道……這是真的?“你……你不行麼?”
要命了!怎麼當真會有這種事情?難怪這小子從小就是古古怪怪的,我怎麼就沒早點發現呢?那……現在要怎麼辦?
“皇太極!”我用力推他,他只是不理,肩膀微聳,似乎在顫抖。“皇太極……”
“東哥!你要幫我!”
“好!我幫你,我無論如何都會幫你!”我吸了口氣,“可是你得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到底哪裡不行了?”說完這句,我臉上又是燙了一下。
“我對女人有莫名的恐懼感……只有你例外。”
我倒吸一口冷氣,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卻沒工夫費心思量,只是順嘴說道:“那……那該怎麼辦?”
脖子上一熱,他的頭稍稍側過,溼濡的唇瓣竟然貼著我耳後肌膚輕柔滑過,我抑制不住的微微一顫,他左手探過來捧住我的臉,唇片繼續游移,舌尖輕輕舔舐我的耳垂。
一陣酥麻的異樣感覺在心底迅速散開,我“啊”地逸出一聲低呼,呼吸不由沉重起來:“皇……皇太極……”
“東哥……你會幫我吧?”他的聲音諳啞,我才浮起的理智又被他壓了回去,昏昏的亂成一團。
“嗯……嗯……”我不受控制的哼了兩聲,思維一度呈現混亂。他撥開我擋在胸前的手,悉悉窣窣中我似乎感覺到他竟已解開了我的衣襟釦子。
我心裡一驚,神智稍稍拉回,忙摁住他的手,叫道:“皇……”才吐了一個音,唇上一熱,竟被他溼潤溫軟的雙唇牢牢封住,舌尖輕挑,靈巧的滑入我的嘴裡,與我唇舌交纏在一起。
轟地聲,我大腦裡變成一片空白!所有思維理智統統被拋得一乾二淨,一切感官能聞到的,聽到的,看到的只有一個他。
迷失間感覺身子騰空,皇太極抱了我大步往內室走,我無力的攀住他的肩膀,眼神迷散朦朧,只能羞怯的看著那張年輕而又俊逸的臉孔。
“東哥……”他在床榻上放下我,臉湊近,我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那彎翹的眼睫,烏黑的眼眸中閃動著狂熱的深情,那張臉是那麼的年輕……
倏地,我身子一震,神情微變,奮力撐起身子低呼:“你騙我!”此時的我已是雲鬢散亂,衣衫半敞,我羞得滿臉通紅,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哪裡騙你?”他仍是一本正經。
“還裝?你分明就是在耍我……唔!”他低下頭吻我,先是細細的,柔柔的,慢慢力道加重,變得猶如狂風海嘯般,像是要頃刻間吞噬了我。
我全身發顫,無力的癱倒在床榻上,他伸手抓緊我的手,五指加錯握著:“你難道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我親你麼?”
我羞得全身發燙,理智告訴我,這樣子是不對的,眼前的這個人充其量只能做我的弟弟,他還那麼小……
可是……
我垂下眼,無語。
“看著我!”
他用另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硬逼著我與他對視,我羞得連連蹬腳:“你這是要做什麼?”
“要你面對你的真心,要你說實話……”他低下頭在我唇上輕啄,“你喜歡麼?說你喜歡……”
那種無力的眩暈感再度襲來,我喘息著,終於忍受不住的大叫:“是!是!是!我喜歡……我承認我喜歡你吻我,可是……”他低下頭再度封住我的聲音。
我眩暈,在他的溫存間迷失自我……
衣衫盡解,他的手遊走不定,不停的在我身上點燃一簇簇慾望的火焰。我扭動著身軀低聲嬌喘,內心抑制不住狂烈洶湧的歡愉和顫慄,伸出胳膊摟緊他。
“東哥……”他溫柔的吻我。
我眼神迷離,只能在他身下虛弱的喘息,身心皆已被他俘虜,再不能掙扎逃脫。
“我愛你!”他輕嘆一聲,微微一挺身,我“啊”地張口低呼,紅潮遍佈全身,皮膚上密密的浮起一層細小疙瘩。
感覺到他在我體內緩緩律動,由慢及快……我喘息著逸出一聲聲呻吟,瘋狂得再也不能自已。
裡側的烏木漆柱上有個蝙蝠靈芝的圖案,我愣愣的盯著它眼皮一眨不眨,直到眼珠開始發酸。
激情退去,我蜷著身子不敢動,皇太極就在我背後,只是不知他此刻在幹什麼,想什麼……他是睡了,還是醒著?
天爺啊……我咬了咬唇,臉頰發燙。我真是作孽啊!這要放在現代,是否夠格給我扣上個□未成年少年的罪名,判刑入獄?
我是怎麼了我?難道當真是生理慾求不滿?所以一時衝昏頭腦,不顧三七二十一的就和這小鬼……噢!我心裡懊惱的哀號。我以後要如何面對皇太極?我……我真是沒臉沒皮了!
床板嗦嗦一動,我立即全身僵硬,緊張的把眼閉上。
有細微的呼吸聲漸漸貼近我,我似乎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目光在我臉上流連穿梭。許久後,一聲溫柔的噓嘆在耳畔輕輕響起,聲雖低,卻如同一粒細小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波瀾不驚的湖面被頓時被擊起層層漣漪。
我心一暖,幾乎便要轉身抱住他,然而只在一瞬之間,身後之人已輕輕翻身下床。我反倒又不好意思吭聲了,只得繼續裝睡。
過了好一會兒,屋內寂靜無聲,我小心翼翼的睜開眼,側身扭頭——果然身旁已沒了皇太極的人影。我鬆了口氣,一個骨碌翻身坐起,發現自己正□全身□時,不覺臉又紅了,目光匆匆一掃,卻發現地上衣物凌亂,東一件西一條的扔得滿地都是。
我紅著臉,裹著被子跳下床,躡腳躡腳像做賊似的揀一件穿一件。好容易套上中衣長褲,溜眼一看,外袍居然丟在靠門處——啊,啊……之前到底是怎麼扔到這兒的呀?
我踮著光腳踩著冰冷的地面跑了過去,四月的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也不熱……
方在門口揀了外袍,正欲轉身,忽聽外室書房內有人在說話,細細一辨,竟是皇太極低沉的嗓音。我心跳突然加快,尷尬的站在門口,一時竟忘了進退。
“……如有人問起,你懂得如何回覆了?”
“是。”
“那好,先說一遍來聽。“
“是……”尷尬中透著緊張的顫意,竟是葛戴略為諳啞的聲音,“近日城內傳有流言蜚語中傷八爺,格格偶然聽聞,不免憂鬱,故此特將奴婢收作義妹,轉贈八爺。爺主子眷愛奴婢,今日得蒙垂憐寵幸,納為側室。奴婢……奴婢……謝主子隆恩眷待……”
“嗯,倒還算是個機靈的丫頭。只是你記得了,以後莫再自稱奴婢。起身吧!”
“謝爺!”
“你先出去,吩咐廚房預備下點心,一會兒命人送來。”
葛戴低聲應後,隨即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我茫然的僵直在門後,無力挪移半步,忽聽“嗒”地一響,猛抬頭,皇太極已然直立在我面前。
四目相對,目光交凝,我無語,只是覺得身子微微發顫,心中有難言的酸楚。他先是愣了下,轉而彎腰抱起我。
“地上涼。”
我低呼一聲,被他重新抱回床內,他靜靜的坐在床沿上看著我,眼底交匯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光芒。
“東哥。”他輕聲喊我。
我垂下眼瞼,一顆心微微發顫。他伸臂抱住我,下頜支著我的額頭:“我很貪心,我要你的一輩子……你肯不肯給?”我一震,他突然加大擁抱的力度,將我的臉頰緊貼上他的胸口,我能清晰的聽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一輩子,不離不棄……東哥,你就是我的一生!”
八阿哥皇太極納烏拉那拉氏葛戴為側福晉之日,因我乃是新娘舊主,是以竟拔得了女家主婚人的頭籌。男家原是隨便找個族中長輩做主婚之人,可誰曾想到得傍晚時分,外頭一陣鬨鬧,有奴才驚喜的飛速來報曰,淑勒貝勒到了!
滿場震驚。
不過是一個阿哥納娶妻,竟勞師動眾得一族之長親臨,這面子當真給大了,觀禮的人頓時誠惶誠恐的跪了一地。
少頃,努爾哈赤容光煥發的走了進來,我站在邊上,與眾人一同行禮:“請淑勒貝勒爺大安!貝勒爺吉祥!”
“免了!都起來吧!”努爾哈赤看上去心情極好,往空置的主位上一坐,大大咧咧的笑道,“好啊!老八也終於娶親了!聽說這新娘子是東哥格格府裡的?”
我規規矩矩,低眉順目的說:“是。原是貼身的使喚丫頭,打小在我跟前服侍,與八阿哥也是相熟的。”皇太極與我因有母系親緣,是以平日走動特別親近,幾乎就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一點內城裡的人無一不知。“那丫頭雖說是婢女,原先卻也是貴族出身,實乃大福晉的近親,加上我又認了她作姐妹,想來不至於委屈了八阿哥!”
努爾哈赤看了我一眼,淡笑:“這事確實是我疏忽了,幸好有你事無鉅細都替他打點得極妥,他早早沒了額娘,有你在倒確是省了我一份心。這樣吧,等過些時候,我再給老八物色幾個模樣家世皆好的女子,無論哪個先替老八開枝散葉,產下後嗣的,我重重有賞!”
我心裡猛然一痛,就好比被人硬生生的捅了一刀,忙藉著臉皮抽動時咧嘴一笑,打混過去。
“以後……那種捕風捉影的事再不準提半個字,若是哪個讓我知曉了,定斬不饒!”努爾哈赤不怒而威,他雖未指明說是什麼事,但在場的哪個不心領神會。然而親雖是娶了,說到底,要這謠言不攻自破,仍是得等皇太極得子之日。
啊,不行了!心裡苦澀得像是吞了苦膽,然而在努爾哈赤面前,我又不敢有半點差池,只得強顏歡笑。
前廳眾人歡鬧,我鬱鬱寡歡,心情沉重,隨意的喝了兩口酒後,不敢再喝,於是藉口醒酒,出了門。小丫頭音吉雅眼明手快的跟上了我:“格格,您到東屋去歇歇,奴婢給您沏碗醒酒茶可好?”
我搖頭,夜晚的風有些涼,刮在臉上有種刺痛感:“不了,你回去樂去吧,不用管我,我隨便走走……”
她靦腆一笑,葛戴平日與她們這些小丫頭交情不錯,這次成親,還特意在偏廳擺了兩桌席面,用來招待她們這群姐妹。
“奴婢還是……”
“去吧!難道還怕我在八阿哥府裡走丟了不成?”
音吉雅訕訕的一笑,終於仍是心癢難耐的說道:“那……奴婢就先過去了。”
“嗯。”看著她一步三回頭,最後隔了十來米遠後,孩子氣的撒丫子往偏廳興高采烈的奔了去,我不由低聲一嘆。
在迴廊裡吹了一個小時的風,只覺得渾身發冷,我跺了跺腳,聽見廳裡傳來陣陣鬨笑聲,揣摩著興許是賓客們拉著皇太極在灌酒。
想起皇太極,鼻子又是一陣發酸,於是沒頭沒腦的離開回廊,在府邸裡瞎轉悠,走著走著,忽聽迎面有人脆生生的喊了聲:“請格格安!”
我一愣,抬頭驚愕的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走到了新房門口,那窗戶紙上正映出紅彤彤的搖影。我心一痛,正要調頭回去,忽聽裡面傳來一片驚呼,丫頭們亂糟糟的喊:
“主子!”
“福晉……”
大門吱嘎拉開,一身大紅喜服,頂著大紅喜帕的新娘子突然出現在門後。
“格格……”葛戴緩緩軟下身子,雙膝著地,跪在了門檻內。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我大吃一驚,趕忙衝過去扶她。
“格格!格格……”葛戴的面容被喜帕完全遮住,瞧不出喜怒哀樂,然而她的聲音卻出奇的顫抖。我拉她起來,她死活不肯,爭執間我手背上一涼,凝目一看,喜帕後竟是嗦嗦的滴下一串淚珠來。
我心裡著了慌,忙叫道:“你們都出去!我和側福晉有話說。”
丫頭們先是一愣,而後表情困惑的慢慢退到門外。大門緩緩關上,我費力的將葛戴從地上拖起來,將她拉到新房裡。
“格格……格格……”她啜泣,反反覆覆的只是唸叨著這兩個字,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傷心欲絕。
“你哭什麼?”我徹底沒了主張,腦子裡閃過一個古代的念頭,脫口道:“難道……你不願意嫁給皇太極?”
她抽了口氣,搖頭,喜帕上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急遽晃動:“不是。”
“那你哭什麼?”
“格格!奴婢該死……奴婢本不配擁有這一切,這一切……這一切……原該是格格的!原該是格格你的啊!”她身子一矮,又在我面前跪了,泣不成聲。
我心神恍惚,勉強扯出一絲微笑:“葛戴你胡說什麼呀?”
“奴婢沒有胡說!”她突然一把扯下喜帕蓋頭。
我唬了一跳,她臉上化好的濃妝竟然全給眼淚衝花了,不由一陣心疼,憐惜的說:“葛戴!別使小性,打小看你長大,你的心思我還猜得幾分,你對八阿哥有情!”
葛戴咬著唇,神情閃爍,一抹羞澀逼上臉頰,望著她澀然帶羞的模樣,我心裡又是一抽。
“格格!奴婢不否認對八爺有情……但是,格格……這麼些年跟著格格,奴婢看得很真,八爺心裡從頭至尾都只有格格你一個……”
“胡……胡說……”我結結巴巴,心亂如麻,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晃動,“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奴婢曉得分寸!奴婢不會在外人面前提半個字。奴婢……”
“葛戴,沒有的事,皇太極他……我和他……”一句原本簡單明瞭的話卻被我講得支離破碎,別說葛戴聽得糊塗,就連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了。
正僵持著,忽聽門外喜娘大聲嚷嚷:“八爺大喜!奴婢給爺道喜!”
我心裡一懍,恍然明白過來自己如今身在何處,忙慌慌張張的將葛戴拉到喜床上坐好,替她蓋上帕子。
“格格……”葛戴突然拖著我的手,小手冰涼。
“不要鬧了,他來了……”
“對不起。”她掩在喜帕之後,低聲說了這三個字,然後鬆開手,端端正正的在床沿上坐直了身子。
門吱嘎推開,隨著腳步聲緩緩接近,我的心跳越來越快。然後,身後的腳步聲突然斷了,我遽然回頭,卻發現皇太極正雙靨通紅的瞪著我。
他喝酒了!
是的,他喝酒了!而且肯定喝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此刻他還保持著幾分的清醒。
“我……回去了。”慌亂的低下頭,我從他身邊匆匆而過。沒走幾步,忽然手腕上一緊,被他攥住,稍稍一用力,我便踉蹌著跌入他懷裡。
他身上濃烈的散發出一股酒香,聞者欲醉,我有那麼一刻的失神,但在目光瞥及葛戴時,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我蹙著眉頭想把手抽回來,眼光惡狠狠的瞪他。
他眼波清澈明亮,雖然喝了酒,可眼睛瞧人時卻一點都不含糊,仍像是會放電一般,三兩下就把我觸得麻麻的。
他抓著我的手不放:“回去?今晚你那一屋子人全在我這兒喝酒,你回去一人待著?”
“啊?!”
他俯下頭,嘴唇貼在我的耳邊,吹氣:“今晚睡我那……”
我臉上一紅,心悸得快難以呼吸,不由瞋視了他一眼。他在胡說些什麼呀,今晚乃是他的新婚大喜,洞房花燭,居然說這種輕佻話調戲於我這個不相干的人,他到底把葛戴當成什麼呀?
我惱恨的抬腳踩他的腳背,那厚厚的花盆底繡花鞋,若是被一腳踩實了,可有他受的。可是,我的動作卻遠不及他快,他往後一縮腳,順勢帶著我往門外走去。
“葛……”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回頭冷聲吩咐:“今兒個你也累了,先歇了吧,不必等我!”
過了半晌,葛戴細弱的聲音透過喜帕傳了出來:“是。”
皇太極一手握著我,一手拉門,我低呼:“外頭有人……”
“沒人!”他淡淡的說,“我讓他們退離新房三十丈,不許靠近,違者重罰!”
拉開門,屋外果然寂靜無聲,月光清冷的照在門前的石磚上。我回頭又瞅了一眼房內,忽然覺得對葛戴滿心愧疚,可還沒等那愧疚感在心裡蔓延,忽然身子一輕,我居然被皇太極騰空抱了起來。
“做什麼?”我壓低聲音,拿手捶他的肩,“快放我下來!”
“不放!”他固執的抱著我穿過走廊,往他的臥室方向走去,“抱著你,我才能感覺出你是真實的。”
我眨了眨眼,今晚喝酒後的皇太極與平時有些不一樣,我抿著唇偷笑:“醉了?”
他不吭聲,逕直帶我回房,直到輕輕的將我放到床沿上坐下,他才正經八百的說了兩個字:“沒醉!”
“嘁!”我揶揄大笑,他明明已有醉意,偏還死撐。
笑聲中,皇太極忽然蹲下身,將我的鞋子脫下,拿在手裡,我正覺得奇怪,他忽然揚手將鞋子丟出老遠:“不是討厭穿這種鞋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