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降雷火焚葬孟古姐姐,是以據薩滿最後決斷,先將孟古姐姐的骨灰下葬於自家小院內,三年後才宜遷葬別處。
自此孟古姐姐生前所居院落封閉,除了留下照看墳墓的兩名老嬤嬤,其他人等一律遣出,送至別殿當差。
可是那座奢華的別殿我卻一直沒有回去居住,仍是住在孟古姐姐隔壁的那座簡陋小院。努爾哈赤有時會來,見我固執己見,總是皺著眉頭,隱忍不發。
轉眼年末,努爾哈赤探望我的次數日漸頻繁,我始覺怪異,出言相詢,他看了我足足三分鐘,最後說道:“我在準備你的冊封大典!”
我一怔。
“我要你做我的大福晉!”
正在往花瓶裡插梅的右手不禁一顫,而後,我冷冷一笑:“貝勒爺這麼急著要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靠近我,從身後環抱住我,將梅枝從我手中抽走,五指牢牢的與我糾纏在一起。他的手掌很大,掌心也很粗糙,我想縮手,卻被他牢牢攥住。
“急麼?我等了你多少年?十年!這樣子也叫急?”他嗤笑。
“如果沒有薩滿的預言,您或許會願意再等個十年!”
他突然用力將我往後一拉,使我的後背重重的撞上他的胸口:“薩滿的預言?你難道真不記得了?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可是打從一出生,便被族內最具權威的薩滿法師烙下這八字箴言了!”他的左手悄悄撫摸著我的臉頰,刺刺的令我的皮膚感覺有些痛,“我承認一開始想要你,是因為你的名氣,你的美貌,甚至為了那個預言,我不惜狠心將你犧牲掉……可是……”
“爺!既然如此,為何不照著你當初所想的那樣繼續堅持下去?”我打斷他的話,害怕聽到他接下去準備要挑明的深意,“貝勒爺!江山……你不想要了?”
他遽然將我的身子扳過,直直的面對他。
他的臉色鐵青,眼中似要噴出火來,過了好半晌,他嘴角抽動,古怪的扯出一絲冷笑來:“這就是你的選擇?過了這麼多年,你仍舊不肯接受我?”
我撇開頭,漠然的望著瓶中的紅梅,花開得正鮮正豔,芳香四溢,可誰曾想過,當花葉凋零,紅顏老去時,又會是何等淒涼的光景呢?
“紅顏易老……”我輕輕的嘆了口氣,將他與我緊緊纏繞的手指一根根的掰開。
手分開,垂下……他僵直的站在我面前,沉默片刻,終於轉身。
門扉輕輕闔上,遠遠的聽到葛戴低聲說:“恭送爺!”
明萬曆三十二年初,赫圖阿拉的最高女主易位。
努爾哈赤的大福晉富察氏袞代被降,遣送至五阿哥莽古爾泰府邸頤養,另立烏拉那拉氏阿巴亥為大福晉。
是年,阿巴亥十四歲。
舉族震驚!
阿巴亥榮升大福晉之後第二月,努爾哈赤即新娶庶福晉伊爾根覺羅氏,不免床笫歡愛纏綿,冷落下新立的大福晉。這不禁又叫那些局外之人,愈發不懂這位淑勒貝勒爺的心思,到底阿巴亥是得寵還是失寵?
然而轉眼,眾人的困惑得以消除。
萬曆三十三年,阿巴亥誕下麟兒——排行為十二阿哥的阿濟格。
明萬曆三十四年,海西輝發部族民遭葉赫擄掠招誘,人丁流失嚴重。輝發部貝勒拜音達禮將其子送至建州為質,請求換取努爾哈赤的信任,助兵攻打葉赫。
皇太極恨極葉赫,此機正中下懷,力主發兵,然而他人微言輕,尚不能獨立於政殿之上,又如何教人採納他的建議。於是擱置交由四旗旗主公議,舒爾哈齊老謀深算,未置一詞,褚英年輕氣盛,但求有仗可打,求得功績,便力主發兵。
代善似乎偏與褚英作對,但凡褚英的抉擇,他總會慢條斯理的推出一番言辭駁卻,這讓褚英惱火萬分。
一時庭議無果,爭論不休……
而我每當看到皇太極臉上越發陰沉,笑意全無的冷峻表情,總不免心生一種不祥之感。
九月底,三年期滿,孟古姐姐遷葬至尼雅滿山,陵墓由包衣奴才覺爾察氏一戶看守。因為實在厭煩再在赫圖阿拉呆下去,我懇請守墓三月,努爾哈赤勉強首肯。
於是,十月初我帶著葛戴一行在皇太極的護送下前往尼雅滿山崗。
入夜,葛戴替我鋪好被褥,我正散了髮髻,預備上床歇息,忽聽門外有人輕輕叩門,葛戴開門一看,竟是皇太極,不由詫異道:“爺,您還不歇……”
“你下去!”不容她把話說完,皇太極已沉聲吩咐。
葛戴些微愣了下,隨即低頭默默行了跪安禮,退下。
“怎麼了?還在為那件事不痛快?”我知道葉赫是他的痛,但也覺得此刻就他的能力而言未免太過急進了些。
見他沉悶悒鬱的站在門口不說話,不由心裡一軟,走過去,輕輕抱了抱他:“乖,什麼都別想了,好好睡一覺……你留在這裡陪我幾天,瞧瞧你教我的騎術可有長進了……”
此時的皇太極雖然已經高出我半個頭,但我總不免把他仍是看做當年的奶娃娃般疼惜,特別是在孟古姐姐故世之後,我發覺這個原本便沉悶不多話的少年愈加變得冷若冰霜,活脫脫成了一座了千年不化的大冰山。
他任由我抱著,過了好半晌才嘆了口氣:“那今晚我要睡在這裡!”
我眨了眨眼,輕笑:“好!我叫葛戴給你打鋪子……”
“不!我和你一頭睡!”
“唉,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我撫摸上他稜角分明的臉,早些年的稚氣已完全找尋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我聽說貝勒爺正打算讓你搬出內城,另賜府邸,你是否也該考慮娶房媳婦安置了?”
他目光一凝,揮手將我的手打掉,厭惡的說:“不用你來操心這個!”自顧自的脫了外褂長袍,利落的爬上床,他將丟在床角的一個繡枕與我的枕頭並排放好,然後伸手拍了拍床板,“過來!”
我嘻嘻一笑,少年家的臉皮子果然薄,說不得……隨即感慨,我畢竟取代不了孟古姐姐的位置,無法在私生活上干涉他太多。
慢騰騰的走到床沿,緩緩放下幔帳,忽然腰上一緊,竟被他橫臂一勒,一個跟斗掀翻,滾到了床裡。
我低呼一聲,等到眩暈感消失,才發現自己已仰面躺在床的裡側,皇太極正抓著我的一綹頭髮在把玩。
“我睡外側!”我爬起來想越過他,卻被他按了回去。
“你睡裡面!”
我瞪他:“小孩子睡裡面……”
“我長大了!”他跟我詭辯。
“長大了就不該再賴著跟我睡,下去!”我不客氣的抬腳踹他,沒想竟被他敏捷的探手抓了個正著。
他的手很大,竟將我的一隻腳牢牢包裹住。
這下子,我的老臉可就再也掛不住了,面上噌地燒了起來,連帶耳根子都火辣辣的燙:“臭小子!沒大沒小,快放開!”
他嘖嘖發出怪聲,鬆手放開我的腳,我抬手在他光溜溜的前額上打了個暴栗,然後爬到外側:“睡覺!”
身子陡輕,竟是又被他攔腰跟摔麻袋似的給摔到了床裡。
“你……”
“我睡外面,以後都這麼睡!”不容置疑的口吻,幽邃深沉的瞳仁,在那一霎竟使得我有瞬間的恍惚。
然後他躺下,拉著我的胳膊讓我也躺了下來。耳畔清晰的傳來他時而急促,時而無聲的呼吸。
“以後再不能這樣了!”我閉上眼,輕輕嘆息,“你大了,以後……”
唇上一陣溫軟,我驀地睜開眼,皇太極那張英挺俊美的臉孔在我眼前放大。他眼底高深莫測,瞧不出是喜是怒,陡然間我發現自己對他完全的不熟悉,不瞭解。
他的親吻猶若蜻蜓點水,似乎並沒有任何深意,之後他撐起上身,將床尾的錦被抖開,蓋住我倆。
被子上帶著股微薄的涼氣,我縮了縮肩膀,他的胳膊從被下纏繞上我的腰,將我輕輕抱住。
“皇……皇太極……”
“睡了!”他輕聲吐氣,“以後都這麼睡!”
霎那間,因為他的話,心裡升起一股暖暖的,酸酸的情愫,情感在這一刻竟像是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眼淚奪眶而出。
“醜女!越哭會越醜!”他在我身側如此說。
“我不是……醜女!”
“我知道。”他突然笑了,笑容沉甸甸的,這竟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由痴了,幾乎忘了自己正情緒化的在他面前流淚,“可我不在乎,你美也好,醜也好,對我來說沒任何不同。”他拍了拍我的手,聲音澀澀的,“睡了,好睏!”
說完闔上眼,翻了個身,背向我,沉沉睡去。
我卻瞪大了眼,眼淚鼻涕流了個稀里嘩啦,當真毫無半點形象和美感可言。
這是第一次,來古代後的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不在乎我的美醜,不在乎我的皮囊,不在乎我外在的這身東哥式的“第一美女”……也許皇太極並不知道自己無心說出的一句話,竟已能讓我縷孤獨寂寞的靈魂感動個半死。
“嗚……”我壓抑著哭聲,翻過身,臉朝裡側任由自己哭了個盡興。
也不知到底哭了多久,朦朦朧朧間無知無覺的睡了過去,然後便做了個很古怪的夢,夢裡懵懂恍惚的聽見有人用一種異常低柔的語氣在我耳邊說:“……此生,你是我的唯一……”
接下來的兩月,皇太極每日陪我遛馬遊玩,隻字不提回赫圖阿拉一事。雖然他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已對攻打葉赫之事忘懷的模樣,我卻清楚的知道他暗地裡仍在密切關注著赫圖阿拉政殿上的一切動向。
十二月,當大雪紛飛,茫茫籠住整座尼雅滿山崗時,皇太極終於對我提出要回赫圖阿拉。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沒講,只是回身囑咐葛戴替他收拾行囊。
他在我枕邊安心了兩個月,終於仍要回到那個紛爭不斷的漩渦中去了。
“到年底我來接你回去!”他瞅著我,輕輕的說。
我淡淡一笑:“其實這裡清清靜靜的,住著也沒什麼不好!”
“是沒什麼不好……”他的眼眸幽黑,“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赫圖阿拉……有你在,我會覺得安心。”
正給他系斗篷帶子的手不禁微微顫了一下,我心裡酸酸的,忙吸了吸鼻子:“嗯,年底我等你來接我。”
臨出門時,他忽然又轉過身來,用力抱了抱我,然後一語未發,放開我逕直出門。
我的眼睛有點發酸,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越來越容易多愁善感。我趕緊甩開悲傷的情緒,準備找些別的事情來填充一下自己失落惆悵的心緒。
這時葛戴磨磨蹭蹭的走了進來,我一見她,忙說:“快,把去年咱們醃的那壇狍肉脯子拿出來,今兒個天太冷,咱倆喝點酒暖和暖和。”
“格格!”她苦著臉說,“這裡又不是赫圖阿拉,哪裡來的狍肉脯子?現成的狍子倒有一隻,是昨兒個爺才打的,撂在廚房還未拾掇乾淨呢。”
“呵……”我傻傻一笑,“是嗎?我竟一時忘了。”
見她仍是垮著臉,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樣子,不禁奇怪道:“你這是怎麼了?”
她抬頭瞅了我一眼,仍是低下頭去,須臾猛然又抬起頭來:“昨晚給爺送信的侍衛,奴婢認得……”
她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頓時把我說懵。
“格格,是蒙古喀爾喀巴約特部貝勒恩格德爾,和其他四部貝勒一齊到了赫圖阿拉!”
“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一長串生僻的名詞將我弄暈了,我慢慢的消化,卻只聽明白了五個字。
“蒙古喀爾喀……”
“格格,你還不明白嗎?”
我當然不可能明白!我根本就不是這裡的人啊!這麼些年,耳朵裡盡是充斥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詞,我好容易搞懂了女真海西、野人、建州之間的複雜關係,現在居然又出現了奇怪的蒙古部落?這真是要人命!
蒙古現在又是什麼局面?就目前而言我只知道一個那裡有個和皇太極一般大小的少年,兩年前登位做了蒙古帝國的大汗——林丹汗。
蒙古各部此刻應該是在這位林丹汗的統治之下吧?雖然各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領貝勒,但也就好比君主和諸侯的關係。
算了,我頭大,蒙古內部問題比女真更難搞!
“格格——”葛戴一聲高喊將我飄遠的神智重新拉了回來,她一臉焦急的抓緊我的手臂,搖晃著我,“格格!難道你一點都不著急嗎?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八爺嗎?格格——”
“什麼呀……”
葛戴臉色漸白,失望至極的放開我,撲嗵跪下:“奴婢死罪!”
“葛戴,你都在說些什麼呀?不要動不動的就說死啊活的,你明知道我不愛聽這些……”
“格格果然是沒心的……格格……”她肩膀聳動,忽然委屈傷心的哭了起來,“八爺待格格那麼好,格格卻無動於衷,半分也沒將爺放在心上……奴婢替八爺悲哀……”
“葛戴……”我咋舌,滿頭霧水。
“八爺這回被召回城,定會被貝勒爺指定娶個蒙古格格,難道這樣子你都不會介意嗎?八爺的心……”
蒙古格格?皇太極?
要皇太極娶蒙古女子?
我腦子一下懵了!怎麼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歷史上的清太宗,他的妻子不就是蒙古人?那個赫赫有名的孝莊……
心一下就揪結起來!原來……這麼快!兩個月前我還滿不在乎拿皇太極的婚姻大事開著玩笑,可是當發現這個玩笑即將成為現即時,我不禁覺得氣悶鬱結,胸口像被壓了一塊沉重的大石。
葛戴仍在哭訴著什麼,可是我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得茫然的找了張椅子坐下,呆呆的望著那張古拙的床榻。
皇太極……要成親了!
他要成親了!
他……果然已經長大了!
以後……當真再不可能並枕共眠……
尼雅滿山地處荒僻,我遠不如皇太極那般有渠道可以互通訊息,是以在他走後三天,耐不住葛戴苦苦相求,便讓她回赫圖阿拉打探訊息。
這之後我又等了三天,仍是音訊全無,這不由叫我愈發擔心起葛戴的安危來,想到之前實在不應該放一個小姑娘單身回城,若是路上有何閃失,這可怎麼得了。
越想越難安,於是在床上輾轉翻覆,一宿未眠,只等窗紙上濛濛透出一層光亮,我從床上一躍而起,連聲呼道:“音吉雅!塞嶽!”
叫了好幾遍,卻也沒見那兩丫頭進來,忙不迭的穿衣下床,衝到門口才把門拉開一道縫,突然門板由外向裡被人大力推開,我猝不及防的竟被撞倒在地,正要埋怨幾句,忽然眼前一暗。
一隻大布口袋竟兜頭罩下,將我捆了個結結實實。
“誰?幹……”嘴巴被一隻大手捂住,鼻端聞到一股極重的羊騷味。
緊接著隔著一層布袋子,一條又寬又厚的布帶綁住了我的嘴,雖然還能哼哼兩聲,卻已經無法大嚷大叫。在這之後手腳也被飛快的捆上,我被打包成了一隻大肉粽,動彈不得。
我惶恐的掙扎,喉嚨裡嗚嗚的發出哀鳴。
什麼人?!是什麼人如此大膽?
我被顛顛的扛出了門,七拐八拐,上上下下的顛簸了好長一段路後,忽聽有個刺耳的聲音問道:“得手了?”
扛著我的人沒吱聲,興許有點頭,然後剛才那個聲音嘿嘿笑了兩聲:“這就是那個第一美女麼?”
隔了布袋,我感覺悉悉窣窣的有隻手摸到我臉上。
“唔唔……”
“別亂來!她不是你我碰得的……不要命了?”
“嘖嘖……可惜了。”
“其他人呢?”
“都已經遣下山了……”
“那咱們也快走,貝勒爺該等急了!”
“好!”
一路飛奔,看得出這幫擄劫我的人很急,我被顛得七葷八素,腦子卻謹記著剛才對話中提到的“貝勒爺”!
貝勒爺?!
哪個貝勒爺?
這個世界裡啥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貝勒爺!在我熟知的人裡頭,好像個個都是貝勒爺!
到底會是誰?
惴惴不安的想了一路,當我最後確知自己被扔進一輛馬車後,我索性將心一橫,強壓下內心的恐懼。
不管了!反正不管是哪個貝勒爺派人抓我去,最終目的不外就是為了劫美劫色,外加劫名劫利,他總不至於會殺了我——若真要殺我,方才在山上他的狗腿子早就可以一刀將我宰了。
靜——
我知道這屋子裡有人!
但他不說話,就連呼吸也似乎刻意屏住了,無聲無息。
隔著厚厚的布袋子,長時間得不到充足氧氣換氣的我,開始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視線有些模糊,手腳被綁的時間太長,血脈不和造成肌肉刺麻僵硬。
可是……那個明明就存在於這房間內的人,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他到底打算綁我到幾時?
心裡暗暗生出一股恨意,如果可能,我真想揪住他狠狠扇他兩耳光!
可惜,這隻能是妄想!因為此刻被按在刀板上待宰的那個人,是我!而握刀的,是他!
這場耐力比拼賽,當真非比尋常的折磨人!
無論如何,我在明,他在暗,吃虧的人總是我!
腦子裡靈光一閃,我忽然身子緩緩軟倒,砰地聲從椅子上摔在了地上。
暈厥是假,可是這一摔卻是貨真價實,沒敢讓自己摻半點水——半邊身子重重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我咬牙忍住,眼睛裡差點沒迸出淚來。
果然過了不久,腳步聲匆匆接近,然後我被一雙手抱了起來。
“布喜婭瑪拉!”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在我耳邊響起,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他連喊了三四遍我的名字,終於在確信我的確昏迷之後,開始動手解開縛住我手腳的繩索。
悉悉窣窣……隨著布袋被拿開,明亮的光線耀上我的臉,我緊張得心跳怦怦加快,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
“布喜婭瑪拉……”那人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將我緊緊的摟在懷裡,我能感覺到他下巴上堅硬的胡茬子紮上我的額頭,劃拉得我的皮膚又癢又痛。
是誰?他到底是誰?
頭頂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有團陰影向我罩下……我倏地睜開眼。
四目相對!
他冷不防地被我嚇了一跳,神色慌亂間混雜著無盡的狼狽與尷尬,在他黝黑的臉上一閃而過。
“呵……”然後,他咧著嘴笑出了聲,“好聰明的姑娘!”
比起他來,我的驚訝只多不少。肺裡嗆進一口冷氣,我駭然失聲:“拜音達禮!”
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是海西輝發部貝勒拜音達禮!
“這麼多年不見,你真是越長越美了……”他的眼神盯得我渾身不舒服,我戒備的向後挪移,以便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你可知我是努爾哈赤的女人?”我厲聲喝問。
“哈!”他冷冷一笑,“這件事,天下間不知道的恐怕沒幾人。只是……那又如何?”他用兩根手指戲虐的挑起我的下巴,目光陰沉沉的怪膩,“別說他沒給你定下名份,即使已將你收入內闈那又如何?你此刻在我手上,便是我的人!”
我打了個寒噤,拜音達禮看似相貌忠厚,實則骨子裡自有一股陰鷙,就連說話也顯得陰陽怪氣,將人捉摸不透他的喜怒。
我不敢冒險揣度他的心思,只得虛與委蛇,假裝驚恐無狀的尖叫:“你怎敢如此放肆無禮?你莫忘了,如今你輝發正有求於建州,你卻將我擄劫至此,你意欲為何?”
“哼。”他輕輕一笑,“此一時彼一時,我的確曾向努爾哈赤求援,要他助我攻打葉赫,奪回我的奴隸和財產,甚至不惜將我的兒子遣作人質,可那又如何?現如今我已沒必要再做這等傻事……”他伸手撫上我的臉頰,被我厭惡的躲開,他也不以為意,仍是笑吟吟的瞅著我,眼底深處似有一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燒。
“你想以我為人質要挾努爾哈赤?你少做夢了!努爾哈赤豈會為了一個女人而……”
“他會不會那又另當別論了!”拜音達禮湊近我,笑容曖昧而透著古怪,“你可知道,你哥哥布揚古懼怕我會聯合建州攻打葉赫,許諾只要我肯撤兵,不僅願把叛離的奴隸原樣給送還輝發,還願把你——布喜婭瑪拉嫁我為妻!”
咚!心臟漏跳了一拍!
布揚古!又是布揚古!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一張攥在手心裡的王牌籌碼,隨時隨地的可以把我當一種誘惑丟擲去?
我冷笑:“布揚古憑什麼替我作主?他將我扔在建州不聞不問多少年?如今他憑什麼又來對我指手畫腳?”
拜音達禮神色詫異而又古怪的盯著我看了好一會:“他憑什麼?憑他是你的兄長,憑努爾哈赤毀約未曾娶你過門,現如今更是立了烏拉那拉氏做大福晉,徹底抬高了烏拉的地位,而蔑視了葉赫的尊嚴。你難道忘了,你一日未嫁,你便仍得聽從於布揚古……”
我錯愕的呆了呆,而後瞭然。是了,我如何就忘了呢,這裡的女子地位低下,打從出生就不是自由之身,作為附屬於男人的私有財產,不是屬於這個,就必定屬於另一個,反正自主權絕不會屬於自己!
就像現在的我,在沒有被貼上努爾哈赤的標籤時,所有權必然仍屬於兄長布揚古。
我悲哀的冷笑,不只為自己,也為古代所有的女子而感到可憐可悲!
“布喜婭瑪拉,我想不通的是,憑你的美貌和智慧,無論如何都會使努爾哈赤待你如珠如寶,可為什麼偏偏讓烏拉的一個小丫頭後來居上,搶了你的地位和名份?難道你一點都不恨努爾哈赤嗎?他如此看輕於你,看輕於葉赫,難道你一點都不恨他嗎?”
“我有什麼辦法,我是葉赫老女,烏拉那拉氏年輕貌美,會比我受寵那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以葉赫和建州這幾年的關係,我姑姑侍奉多年尚且失寵,以致落得含恨而終的悲慘下場,我又能如何?烏拉與建州姻盟不斷,關係非比尋常,烏拉那拉氏能後者居上,誰又能說這不是必然時局導致?”
我一面胡謅應對,一面不斷的思忖,布揚古把我另許拜音達禮,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葉赫未必當真會怕了輝發,如果懼怕,當初就不會搶奪部民和奴隸,可為何一轉眼就完全變了呢?
難道……
“哈哈……”拜音達禮突然發出一陣大笑,“努爾哈赤那老小子,當真以為布佔泰會是個心甘情願受他控制擺佈一輩子的主麼?布佔泰裝傻充愣了這麼多年,對建州百般討好,為的什麼?還不是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烏拉成熟強大的時機……嘿嘿,如今烏拉羽翼漸豐,恐怕努爾哈赤再難掌控住布佔泰那頭豺狼。烏拉反噬之期已近,努爾哈赤若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那他離滅族之日也必將不遠矣!”
我凜然!
好複雜的局勢!
沒想到赫圖阿拉內一片平靜繁華,而城外卻已成山雨欲來之勢!
恍然之間,我領悟到布揚古的用意!
是了!他是想趁著這個混亂詭譎的時局,將我拋進這場混水之中,攪得原本一觸即發的事態更加敏感而複雜,而他卻可趁機混水摸魚。
建州若因為我跟輝發起衝突,能夠打起來最好,若是無效,這背後還有個烏拉墊底。搞不好布揚古又會故計重施,再度將我拋給布佔泰,使得三個原本就有嫌隙的部落,打著爭奪我的藉口,然後三方拼得個你死我活……
最不濟的結果,建州、輝發、烏拉也會因此而元氣大傷!而置身於局外的葉赫將重新成為女真族最強的一部,在戰亂過後,大興風雨!
而我——這個冠有“女真第一美女”之名的王牌,則將在這場戰亂裡起到最佳導火索的作用!
這個恐怖的推測在腦海裡漸漸成型,我不寒而慄!
“布喜婭瑪拉,跟我回扈爾奇城吧……”拜音達禮柔聲低喃。
我往後一退,後背抵住了牆壁。
扈爾奇城?!若是真到了那裡,恐怕很難再得以保全,我勢必會被拜音達禮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一根!
惶然心悸,耳畔似隱隱飄過皇太極輕柔的話語:
“……到年底……我來接你回去……”
“嗯,年底……我等你來接我……”
這一路走得甚是艱辛。
聽說整個建州已然嚴防布控,四旗兵丁遍佈每個角落嚴密搜尋,邊界盤查更是嚴苛。
為了避開耳目,拜音達禮一行人扮作普通百姓企圖矇混出境,我被打扮成尋常婦人,弄成一副灰頭土臉的蠢蠹樣,被逼著跟隨他們一路往輝發行去。
到古代十數年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遭這種罪,平日裡一大堆丫頭僕婦將我伺候得連喝茶倒水都不用親自動手,真是養尊處優慣了,現如今猛地讓我體會底層平民生活,還真是一下子適應不來。
騎馬趕了幾天路,長途跋涉不說,碰上窮山惡水,溝溝坎坎,便不得不下馬步行。我的一雙嬌氣的腳底板很快就磨出了水泡,然後水泡破皮潰爛,痛楚難當,兩隻腳一落地便針扎般疼。
拜音達禮想必也瞭解我不適應吃這種苦,於是每次總會是安撫我說,到了扈爾奇城後會如何如何的補償於我。
我只能默然無語,不知該表現出萬分高興還是極度憎恨。
拜音達禮喜怒不形於外色,我很難猜度到他的真正心意,於是只得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繼續跟著他們埋頭趕路。
到得後來,腳底水泡終於發炎變成膿瘡,開始大面積潰爛化膿,拜音達禮見我這回實在無法走路了,便親自背了我走,時而停下休息時也不再派人嚴密監視我。
想來他認定以我現在這樣的狀態,連路也無法走了,哪裡還能逃跑?況且我一路表現良好,十分配合,完全沒有半點拂逆的樣子。
他對我的戒心大減,我內心竊喜,暗地裡立即琢磨開該如何尋隙逃走。
腳爛了算什麼?哪怕此刻我的雙腳具廢,即便用爬的,我也要逃走!
跟他回扈爾奇?做夢!
這天日落歇腳,拜音達禮照例打發手下支帳篷,打野味,燒雪水,好一通忙活。我冷眼坐在一處乾淨的石頭上,呵著凍僵的手指,眼珠四處打量。
這裡四周密林環抱,皚皚白雪覆蓋之下,一眼望不到幾點翠色,更加看不出有絲毫的人煙。我暗暗搖頭,不是個很理想的逃生之地。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林子深處“嗷——”地傳出一聲渾厚的怪吼,沒等我明白過來,拜音達禮和兩名燒水的手下神情緊張的站立起來,其中一人因為心慌竟然碰翻了鐵鍋,鍋內的燒開雪水嘩地翻出,全澆在他自己的腿上。
他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上,捧著燙傷的膝蓋痛得直打顫。
“蠢東西!”拜音達禮毫不留情的揚起馬鞭,照著那人臉上就是一鞭子。
“啊——”慘叫聲陡起,不過不是那名挨抽的手下發出的,而是傳自於密林深處。
拜音達禮悚然失色,他邊上另一名手下大聲叫道:“糟了!爺,怕是咱們的人碰上大蟲了!”話音未落,就聽得遠處“嗷嗷”又是兩聲長吼,這次連我都聽出來了,那是老虎在咆嘯,而且數目還不止一頭。
拜音達禮從馬鞍上飛快的解下挎刀和弓箭,箭囊負上肩背,鏘地聲腰刀出鞘:“走,去看看!若能打到兩頭大蟲,那今日的收穫倒也不錯!”走了兩步,忽然又折回頭,對我笑說:“你等著,今晚給你燉虎骨湯喝!”
天色將暗,他連同手下一共只有十三人,去掉我和那個被燙傷的倒霉鬼,他僅憑這麼幾個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能和兩隻東北虎搏鬥?
我暗自搖頭,不知道到最後誰將成為誰的晚餐!
雖然我巴不得拜音達禮被老虎一口吞掉,但見他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心裡不由少了幾分把握,看樣子他經常狩獵,打個把只老虎跟吃頓飯一樣簡單。
目送他和手下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終於消失不見,我立即回頭瞪向那名倒霉鬼:“喂,給我倒碗水喝!”
他瘸著腿,正呲牙咧嘴忍痛重新起鍋融雪燒水。聽我吩咐,忙哈腰說:“格格請稍待片刻……”
我冷哼:“我口渴了,你把那馬鞍上的水囊遞給我吧!”
他有些為難:“格格,那水太冰……”
“沒關係,你取來便是。”
他無話可說,只能一瘸一拐的轉身替我拿水,說時遲那時快,我猛地騰身站了起來,忍著足下鑽心似的刺痛,搬起視線瞄準的一塊五六斤重的石頭,沒有半分猶豫,對準他後背狠狠砸了下去。
他悶哼一聲,身子沉重的倒在雪地裡,臉朝下,背朝上。
我捧著石塊,心臟怦怦地似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吞了口唾沫,慌慌張張的扔掉手裡的兇器。也不敢去看那人是死是活,只是心驚膽戰的勉強撐著身子從他背上踩過,飛快的攀住一匹白馬,翻身騎了上去。
正欲策馬狂奔,忽然想到一件事,於連忙是勒轉馬首,從馬鞍一側的背囊裡摸出一把匕首,咬咬牙拔出,一刀刺向身旁一匹黑馬的馬臀。
那黑馬吃痛受驚,咴地嘶叫一聲,高高揚起前蹄,蹶騰了兩下,嗖得躥了出去。
我如法炮製,一連扎傷了七八匹坐騎,將馬兒趕得四下逃竄,這才一勒馬韁,“嗬”了聲,雙腿一夾馬肚,縱馬疾馳奔出。
我的騎術一向不佳,這幾年還是皇太極實在看不下去了,親自抓刀惡補,才勉強算是過關。不過持久力仍是不好,在馬背上坐得時間太長,我就容易產生屁股發麻,全身骨架被顛散等一系列騎馬後遺症,需得用好長時間才能休復,所以,我輕易不縱馬狂奔。
但這次是逃命,逃命的時候哪會去管後果如何?
這一刻,我心裡的只有一個念頭——快跑!
絕對不能被拜音達禮抓回去!抓回去的話,我就算是不死九命貓妖化身,也非得被惱羞成怒的他給活活扒下一層皮來!
天色很快就徹底暗了下來,我原本就完全沒方向感的亂跑一氣,這會子深山老林的,眼前一抹黑,更加不知哪邊是生路,哪邊是山崖,只得勒了馬韁,無奈的放任馬兒自行溜達。
約莫在山裡繞了一個多時辰,忽覺臉上一冰,抬頭望去,微薄的月光下,扯絮撕棉般飄起了鵝毛大雪。
我心裡不由一涼。
果真是天要亡我!身處如此惡劣的地理環境下,現在居然連老天爺也來捉弄我!
沒過多久,我全身凍得跟冰坨子似的,手腳僵硬發麻,□白馬也是一個勁的噴鼻、哆嗦。我又餓又冷,只得彎下腰伸手摟著馬脖子借點暖氣。
馬蹄得得輕響,在空曠寂靜時而野獸發出一聲嘶吼的山林裡默默迴響。
飢寒交迫,我悲哀的想,恐怕這次真的在劫難逃,不知道皇太極能不能找得到我的屍首?但願別教野獸給啃得屍骨無存……
好暖……溫暖的感覺一點一點滲進我的體內。
眼皮吃力的撐開一線,黑暗中有一點光亮在不遠處跳耀,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光亮處朦朧模糊的來回晃動,令我心頭一暖:“皇……太極……”眼瞼沉沉闔上,我呻吟一聲,安心的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陣腳步聲,有個壓低的男聲問:“她醒了沒?”
我心頭一驚,想起拜音達禮,竟一個咕嚕翻身坐起,直愣愣的睜大了眼。
一隻手停在我鼻端前,一個陌生的少年滿臉驚訝的看著我。
“咦,她醒了!”身旁有團墨綠色的影子一晃,一張皎潔如花般美麗的臉龐湊近了我,大大的杏元眼中盛滿笑意,“哥哥,你一來她就醒了呢。”
少女約莫十三四歲,長相甜美可親,與站在我面前的那位少年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少年見我醒了,微微一笑:“醒來就好,阿丹珠,叫你的丫頭把熬好的肉糜粥端來,這位姑娘想必餓了。”
我的確是餓得狠了,忍不住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啞聲問:“你們是誰?”
這時少女已然掀了帳篷出去,剩下那位少年含笑盤膝坐到毯子上,隨手往炭盆裡新增木料:“我叫烏克亞,方才出去的是我妹妹阿丹珠,我們昨兒個路經此地,阿丹珠執意要到山上來打獵,是獵犬發現了被雪掩埋大半的你……”他邊說邊回眸衝我一笑,我見他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長得一表人才,俊雅秀氣,身上穿了一襲貂狐裘皮,就連背上拖著的長辮上也墜了一顆碩大圓潤的東珠,這通身的氣派絕非一般山野獵戶所能擁有。
“你們……到底是誰?”
我問的有些突兀,烏克亞卻沒生氣,只是些微愣了愣,轉而又柔聲笑說:“忘記介紹了,我們是東海瓦爾喀部族人,姑娘你是哪人?為何會孤身一人迷失在山裡?”
幾句話便輕描淡寫的把局勢整個扭轉,這下子輪到我瞠目結舌,支支吾吾起來。
“我……我叫步悠然,我是漢人,我原打算上長白山挖野山參的……”
烏克亞瞅了瞅我,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原來是你漢人……漢人參客冬天一般不進山,你是新手吧?在大雪封山的冬天獨自進山,太危險了。”
我面上微微一紅,低下頭喃喃說:“是。”
正覺氣氛尷尬,帳簾一掀,寒風捲著雪花將蹦蹦跳跳的阿丹珠送了進來:“姐姐,你喝碗粥吧,這粥是用哥哥昨天打的新鮮鹿腿肉攪成肉糜熬的,味道很不錯呢。”
我連身稱謝,將粥碗接過,狼吞虎嚥的將一碗粥喝得一乾二淨——我真是餓極了,哪裡還顧忌什麼吃相。
阿丹珠噗嗤一笑,我有些尷尬的放下碗,訕笑。
“不夠還有……”她笑著在我腳邊坐下,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一雙腳上被白布裹得個嚴嚴實實,腳趾和腳後跟麻酥酥的有陣鑽心癢癢,我曲起腿,正想伸手去撓,卻被阿丹珠一把按住,“別動!哥哥才幫你上好藥,你的腳全被凍爛了,若不是哥哥懂點草藥,及時幫你敷藥,恐怕你這雙腳真就爛沒了!”
我吃驚的揚起頭,烏克亞正笑吟吟的往這邊看過來,四目相對,我來不及說出感激的話語,他已然笑說:“以後每天換藥,過上一個月也就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我不敢保證會否落下什麼病根,我畢竟不是大夫,回頭還是找個大夫瞧瞧的好!”
我無語,這雙腳沒有廢掉,能夠成功的逃離拜音達禮的魔爪,我已是感恩戴德,喜出望外,那還顧得上管這以後的事?
“姐姐……你好美啊!”阿丹珠忽然挨近我,笑嘻嘻的摟緊我的胳膊,“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姐姐這麼美的美人呢。姐姐……你是哪裡人啊?不如你跟我們回斐優城去好不好?我阿瑪和額娘見了你,肯定歡喜……好不好?好不好嘛?你跟我們回斐優城過年好不好?哥哥——”她拖長了音,回頭瞥向烏克亞。
烏克亞只是淡淡的一笑:“那得看步姑娘的意思。”
我現在根本就是無處可去,想著與其回赫圖阿拉繼續過囚禁生活,不如跟他們兄妹到斐優城去一試?也許那裡的生活會更適合我,也許在那裡我可以徹底拋棄東哥的身份,以我步悠然的名義真正的活上一回……
“好!”我輕輕吐氣,莞爾一笑。
皇太極……對不起!我爽約了,我不能回赫圖阿拉!我不願再揹負著布喜婭瑪拉之名,痛苦壓抑的活下去!
“哇!姐姐答應了!哥哥……我們回斐優城!我們馬上動身回斐優城!”阿丹珠歡快的笑聲感染了我,我忍俊不已。烏克亞寵溺的看著妹妹,然後瞥了我一眼,也笑了起來。
瓦爾喀部乃隸屬野人女真的一支,首城斐優座落在風景秀麗的圖們江左畔,隔江相望便是朝鮮國。
斐優城周長兩千多米,牆高丈餘,基寬三丈,東西南北各設一門,門前立有角樓。斐優城歷史悠久,雖然在規模上遠不及赫圖阿拉,但我十分喜歡這裡的風土人情。
瓦爾喀部首領貝勒策穆特赫,即是我的救命恩人烏克亞兄妹的父親!對於這一點我並無多大驚訝與意外,畢竟最初見面時,烏克亞一身不俗的裝扮和談吐,已讓我約莫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簡單。
烏克亞在眾多兄弟中排行十三,阿丹珠是他的同母妹妹,烏克亞雖為側福晉所出,但因為聰穎能幹,在眾兄弟中脫穎而出,極受老父親的喜愛。
這不禁讓我想起了皇太極……黯然神傷,努爾哈赤顯然不可能有策穆特赫慈藹可親,對子女呵護有加,同為側室所出的皇太極若想在部族內有一番作為,得到父親的賞識,絕不會像烏克壓那樣來得如此簡單容易!
至於我的身份來歷,我謊稱自己乃是一名孤兒,父母雙亡,家就住在明朝邊境的衛所附近,為了生計,想學著鄰居入山採參,貼補家用……
這種謊言,每說一遍我的純熟度就提升一級,練到後來即使睡著了說夢話也能說得滴水不漏。反正我也只是把我在現代的身世,稍微加工潤色一下講給大家聽而已,算不得是撒彌天大謊。
正月十五那夜,烏克亞提了盞紙紮的蓮花燈來找我,阿丹珠在他身後笑嘻嘻的提了盞玉兔燈,隔了老遠就聽見她喊:“步姐姐!步姐姐!哥哥說你們漢人喜歡在元宵節扎燈玩,是也不是?”
我笑顏逐開:“是啊。這燈扎的很漂亮,哪兒買的?”
“哪裡也買不到!”阿丹珠一昂頭,驕傲的說,“是哥哥親手扎的,有錢也買不來!”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真想不到堂堂一位嬌生慣養的阿哥,居然會做手工活。
“給你。”烏克亞將蓮花燈遞給我,眸瞳在燭光映照下閃閃發光。
“給我的?啊……謝謝!”我滿心歡喜,興奮的將蓮花燈接在手裡,荷心一點橘紅色燭火,正跳耀著發出暖融融的微光。
“步姐姐!你真像月宮裡的仙女嫦娥啊……”阿丹珠將玉兔燈提到我的面前,無限感慨的說,“在姐姐跟前,我就只能做仙女身邊的小兔子……”
“鬼丫頭!”我用手指颳了下她的鼻子,大笑,“什麼嫦娥仙女的,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再美的人也會老去,一副皮囊算得了什麼?”說這話時,我無意間從烏克亞眼中看到了一抹驚訝的讚歎。
“步姐姐,明天哥哥要去和海西烏拉的那幫野蠻人談判,我好擔心……”
海西烏拉?!
我扭過頭,烏克亞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絲毫的端倪:“為什麼要和烏拉的人談判?”
“沒什麼。”他淡淡的回答。
“什麼沒什麼?”阿丹珠不滿的大叫,“烏拉人蠻橫霸道,仗著自己兵強馬壯,多次欺壓我們族人。那個胡達利最最可恨了,掠奪咱們族民婦人,還……還……”她猛地扭腰一躲腳,月光下那張漲紅的小臉佈滿怒氣,回頭衝著烏亞克嚷,“阿瑪和哥哥就知道一味的忍讓,上回他強要了哥哥的未婚妻子,你們居然也能忍得下這口氣。這回他若是開口要我,甚至要步姐姐,你們也由他麼?”
烏克亞劍眉一軒,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微微起了變化,他極快的掃了我一眼,清脆的吐出兩個字:“不能!”
“就是嘛!”阿丹珠猶自忿忿不平,“所以,明天你一定不能示弱,胡達利若要再強橫無禮,你就好好教訓教訓他,叫他曉得你的厲害——哥哥的身手那麼棒,又豈會怕了他?”
我見烏克亞凝眉欲言又止,便哄著阿丹珠說:“姐姐覺得有些冷,你幫姐姐到屋裡拿隻手爐來好麼?”
阿丹珠愣了愣,似乎不理解我為什麼打斷她的話,想打發丫頭去拿,卻發現自己孤身和哥哥出門,並沒有隨身帶丫頭出來。她不好意思拂了我的意,只得訕訕的說:“好吧。”
等她走開,我凝目望向烏克亞:“烏拉如今很厲害麼?”
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才避開目光,抬頭看著月色:“嗯,很厲害。”
“整個瓦爾喀加起來,抵得住烏拉幾分兵力?”
他似乎想不到我會把話問得這般直白,愣怔了下,才道:“十分之一也不及!”
我心裡怦地一跳!真想不到短短幾年之內,烏拉的實力能增長到如斯地步。
“那麼……整個遼東,已無人能與之匹敵了麼?”
“有!”
“誰?”
“海西的葉赫,以及……建州!”他揹負著手,緩緩將視線從月亮上拉了下來,側過頭看向我,“我……今天建議阿瑪,棄城遷族!”
棄城遷族!
短短的四個字蘊含的卻是石破天驚的份量!
“你們打算投靠誰?”我失聲驚呼。
“葉赫不足取!現今掌權的首領貝勒那林布祿和布揚古都非等閒之輩,然而容人之度有限,終非成大器者!我看好建州的努爾哈赤!”他忽然笑了起來,聲音柔和了許多,“阿瑪答應考慮我的建議了。步……你放心……”
我放心?我放什麼心呢?瓦爾喀若是舉族投奔努爾哈赤,我這不是兜了一個大圈子後,又得重新回到赫圖阿拉去繼續坐牢?
可是……我能說些什麼呢?烏克亞的決策眼光犀利得沒有半點瑕疵和錯誤。的確,再在斐優城守下去,最後瓦爾喀鐵定會被烏拉吞掉,與其做亡國奴,還不如趁早替自己找個可靠的主家。葉赫的確不足取,因為不久後的歷史將證明,由努爾哈赤率領的建州才是真命所歸!
我幽幽的嘆口氣,心底一片茫然。
這個世界太亂!亂得我真是一點容身之處也沒有!
天大地大,我究竟還能去向何方?
翌日,阿丹珠竟穿了一身男裝來找我,令我驚訝不已。
“步姐姐,你也換了男裝,跟我出城去!快快!”她催促著,“哥哥他們已經出城了,再不快點就趕不上了!”
“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教訓那個胡達利!”她眼珠一轉,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他驕傲自大的很,這次身邊帶的隨扈肯定不會多過十人……”
“你不要胡鬧了!”我驚訝得瞪大眼,真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白痴。她這種做法簡直就是拖兄長的後腿,烏克亞早晚會被她害死。
“我沒胡鬧!”她從腰上拔出一柄精緻小巧的彎刀,憑空霍霍揮了兩下,刀刃薄而銳,閃閃發出銀光,“步姐姐,我的刀法是哥哥親手教的,我可是曾經獨自一人獵殺了一頭豺狼呢。”她自信滿滿的噘起紅潤潤的小嘴,“哥哥就是不肯動手教訓胡達利,其實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一刀宰了他!哼……一想起被那畜生欺辱的妲砮姐姐,我就恨不能……”
我的表情開始僵硬扭曲,應對無措。天哪!我從沒見過像阿丹珠這樣大膽出格的格格,愛新覺羅家的格格可沒一個是這樣子的。
“走吧!”
愣怔間發現自己竟已被丫頭換上了長袍馬褂,把子頭也拆了梳成長辮,頭頂戴了貂狐冬帽,完全一副男兒打扮。
阿丹珠拖著我的走往外走,我縮手:“不行!你會壞了烏克亞的大事!”
“大事?他有何大事?不過就是求和罷了!”阿丹珠翻身利落上馬,馬鞍旁掛滿搭鏈,僅是箭壺便掛了三副。
我倒抽一口冷氣,阿丹珠是認真的!她並非是在說笑而已!
“步姐姐!你不願跟我去那就算了,反正今天我一定要讓胡達利知道,我們瓦爾喀人不是好欺負的!”她一勒馬韁便要縱馬奔出,我急忙衝過去抓住馬轡,叫道:“等等!我隨你去!”
當務之急,也只能先跟了她去,必要時想辦法再阻止她的任性衝動。
唉,唉,這個阿丹珠,還真是個麻煩的丫頭!
“好姐姐!”她在馬上飛揚一笑,笑容在陽光下如一株燦爛盛放的鮮花。
我只得上了另外一匹馬,夾了夾馬腹,緊跟在她身後,一路飛奔出東門。
由於是兩人雙騎,趕得又急,所以才出城沒多久,便隱隱約約的看到前方逶迤而行的一長串馬隊。
“是哥哥他們……”阿丹珠勒馬原地踏了兩步,“咱們繞過去,相信胡達利的隊伍就在前邊不遠了。”
“阿丹珠,等等……”我試圖喊住她,可她像是根本就沒聽見我的叫聲,騎著馬飛快的繞過小山丘。
我的騎術明顯不如她,她縱馬奔得奇快無比,一轉眼,竟甩開我四五百米。我急得滿頭大汗,馬蹄濺起地上的雪花,得得得的馬蹄聲響猶如喪鐘般敲響在我心底。
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當我繞過山丘,便聽一陣短兵交擊聲鏗鏘傳出,我心裡一驚,手中馬鞭狠狠抽了下,馬兒吃痛,唏嚦嚦的長嘶一聲,飛馳躍出。
只見一片空曠雪地裡,四五個人纏鬥在一塊,阿丹珠揮舞著彎刀,手腳慌亂的與圍困住她的人相抗,她的坐騎倒在一邊,馬腹上插了三支羽箭,鮮紅的血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地上,紅白相映間是那麼的刺目驚心。
“阿丹珠!”我厲聲尖叫,縱馬飛躍過去時,只覺得視線一陣模糊,被雪色倒映反射的陽光刺晃了眼。
“還有一個!”
“抓住他——”
一把長刀劈了過來,我伏在馬背上略一低頭,冬帽被削飛。
“是個女的!”有人驚呼。
心慌意亂間,一個響亮的聲音朗聲喝出:“我要活的!誰也不許傷了她!”
“是!爺……”
我被馬帶著轉了幾圈,有三四個過來搶奪我的馬轡,我慌得沒了主張,隨手抄起馬鞍旁配置的一柄長刀,抓在手裡當木棍使,用盡全力往這些人的胳膊上敲去。
頓時有人慘呼退開,但轉眼湧上的人更多。
“步姐姐——”耳聽阿丹珠一聲淒厲的長叫,我抬頭慌亂掃視,卻見她竟被一個青年男子強摟上馬。
容長臉,丹鳳眼……在那個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見到了布佔泰!但此人絕非布佔泰,他比布佔泰年輕許多!
會是什麼人?
“步姐姐救我——”阿丹珠淒厲的掙扎。
青年男子把她橫放在馬前,嘴角噙著冷冷的一抹笑意,目光冷冽的逼向我。我心裡一寒,抖抖瑟瑟的將長刀從刀鞘中抽出,尖叫:“走開!再不走開!休怪我下手無情!”
也許是我的音量太小,竟然完全沒有起到恫嚇的作用,那幾個人開始拉我的腿腳,企圖把我拉下馬來。我閉了閉眼,手中揮舞長刀,毫無招式的亂砍一氣:“滾開——”
慘叫聲接二連三的響起,慌亂間我感覺到手心裡溼濡的一片,紅紅的……是血!
手一顫!長刀脫手墜落,鐸地聲□了雪泥裡。
“抓住她!”那容長臉的青年暴喝,手指指向我,“不許傷了她一根頭髮!”
驚駭中身子一歪,竟被人扒拉下馬,身子跌落到雪裡的同時,聽到那青年的怒罵聲:“蠢豬!怎麼讓她摔了?!”
我被拽出雪堆,臉上冰涼,嘴裡呵出的暖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胸口劇烈的震動著,那是我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住的心跳。
咻——破空之聲尖銳的劃過耳際。
身旁有個男的慘叫一聲,眼珠凸起,嘴角溢位一縷血絲,四肢抽搐著撲嗵仆倒在我身上,我嚇得往後疾退。
“什麼人?!”
咻咻!箭矢破空聲不斷。圍困住我的那些人接二連三的倒下,我瞪著一地的屍首,震駭得無法動彈。
“步姑娘!”耳邊響起一聲熟悉的呼喚,有人摟起我的腰,將我從溼冷的地上拉了起來,“可有受傷?”
我茫然的搖了搖頭,眼前晃動的五官漸漸變得清晰。
“烏克亞!”我一把攥緊他的胳膊,“阿丹珠……”
“我知道。”他沉聲,雙眼死死的盯住對面,忽爾高聲喊道,“胡達利!我瓦爾喀誠心求和,你為何咄咄相逼?”
“我咄咄相逼?明明是你小妹子半道伏擊偷襲,若非我機警,怕是這顆腦袋早不架在脖子上了!烏克亞,你倒挺會惡人先告狀!”
“胡達利!這件事也別忙著先計較誰對誰錯。我妹妹性子魯莽,確實有錯,回去後我自當嚴加管教。你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暫且放了她?”
胡達利狹長的眼眸冷冷一挑:“不計較?你殺了我這麼些個奴才,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但是這丫頭現在在我手裡,按著咱們女真人交戰的規矩,她此刻已是我的俘虜。你若想要回她,便該拿等價之物來換!”
“好!”烏克亞直起身,“你先放了她,我回斐優城後,自當奉上牛羊各一百頭!”
胡達利哈哈一笑,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睥睨,右手食指伸出來回晃了晃:“不夠!”
“不夠?”
“不要你的牛羊!我要——她!”他食指一點,筆直的指向我,“我只要她!你拿她來換!”
“不可能!”烏克亞摟緊我,咬牙,“這姑娘不是我瓦爾喀族人,也非我瓦爾喀奴隸,她是自由之身,豈容你侮辱?”
“換不換隨你!要不然你妹子就得跟了我回去!”
“我不要!我不要……”阿丹珠伏在馬背上痛哭,雙腳懸空踢騰,“你殺了我!你有種殺了我!胡達利——我寧可死,也不要跟你……”
“閉嘴!臭丫頭!”胡達利毫不手軟的在她背上抽了一鞭,雖然冬襖厚實,卻仍可清楚的看到阿丹珠身子顫慄得抖了下。
“可恨!”烏克亞忽然放開我,挽弓搭箭。
咻得聲,那枝箭筆直的朝胡達利喉頭射去。
胡達利也非等閒,那箭離他只有一尺距離時,他竟將頭快速往左側一偏,箭落了空。
“烏克亞!反了你……”一句話未完,烏克亞翻身上馬,一聲喝令之下,隨從的十餘名手下頓時殺了出去。
我被留在了原地,眼看著瓦爾喀人在烏克亞的率領下包圍住了胡達利的手下,在人數比例佔據優勢的情況下,很快烏拉人被砍殺殆盡。
胡達利一看情勢不對,竟調轉馬首企圖逃跑,烏克亞緊追不放。我遠遠的瞧見他們在馬上拿著大刀互斫,只幾個回合,烏克亞的隨從已紛紛追至,胡達利突然將阿丹珠推落馬背,混戰中,阿丹珠險些被馬蹄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