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辰 長談 遷都 成人 夙願 薨逝 葬禮

獨步天下 李歆 第1頁,共2頁

我最終仍是沒能如願。

雖然我抗拒就醫,但在努爾哈赤“救得活賞,救不活死”的威脅下,那些醫官大夫們無一不戰戰兢兢,玩命似的二十四小時守著我。

不僅如此,隔了兩重門,薩滿丁零噹啷的唸咒聲,時不時的在我脆弱的神經線上扎針——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些薩滿在心理上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恐懼,他們每念一次咒,我刻意想昏迷的意識便清醒一分。

如此,捱過了七八天,那些大夫們終於喜極而泣的告訴前來探病的努爾哈赤,東哥格格的性命已然無憂。

看來宿命果然無法違背!

註定我無力在東哥命定離世之前做出逆天之舉!我註定要乖乖的在這個身體裡繼續留下來,飽受痛苦的煎熬折磨!

時年中,努爾哈赤始建旗制,設黃、紅、藍、白四旗。

每三百女真壯丁編為一牛錄,首領為牛錄額真;五牛錄為一甲喇,首領為甲喇額真,統領一千五百人;五甲喇為一固山,首領為固山額真,一固山即為一旗,共七千五百人。

各旗以不同旗色為標誌。

四旗中,正黃旗由努爾哈赤親領,餘下三旗任命舒爾哈齊為正藍旗旗主,長子褚英為正白旗旗主,次子代善為正紅旗旗主。

四旗旗主的任命同時也意味著,代善由此開始踏入建州統治高層,參與時政,而他與褚英兄弟二人的角逐業已悄然拉開了帷幕。

這……正是我最最不願見到的!

轉眼秋去冬來,我的精神卻始終提不起來,葛戴每日都會扶我到院子裡曬太陽,給我說笑話兒逗樂,我卻很少再開口說話。

努爾哈赤打那以後便沒來過,褚英來不來我不清楚,代善卻每日必至,只是我從沒讓他進過屋。

我知道我是狠心!但唯有對他狠心才是為了他好!

這期間皇太極偶爾也會過來探望。

他的氣勢愈發冷峻逼人,孩童稚嫩的氣息正從他臉上緩緩褪去,逐漸露出少年特有的青澀俊朗。我清楚的意識到,這個孩子終於也將和褚英、代善一般漸行漸遠,最後被永遠留在原地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十一月中旬,努爾哈赤和烏拉那拉阿巴亥的婚禮辦得異常熱鬧和隆重。葛戴因是阿巴亥的堂姑姑,竟被臨時硬拉去充當了新娘的孃家人——這個無理的要求實在做得有點過份,葛戴被侍衛帶走的時候,驚訝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只有我心裡隱隱有些猜悟到,這個不是阿巴亥的主意便是努爾哈赤的主意,想來無非是想借此向我炫耀示威。

隔天葛戴回來後便搖著頭對我說,太過奢侈了,只怕阿巴亥無福消受。

我聽後只是淡淡一笑。她有福無福那是她自己的事!各人只管活各人的,畢竟能在這個世上按自己意願隨性而活的女人實在是太少了!

完婚後半月,傳聞努爾哈赤竟再沒邁過其他福晉的房門,一味專寵於阿巴亥一人——這下子柵內又像是被捅了蜂窩,我這平時門可羅雀的小地竟被那些女人輪番踩了個遍。原我還以為她們會和我老死不相往來了,誰想那些失寵的女人們在新的目標出現後,竟又自動將我視作了她們的同盟軍。

真真可笑至極!

我受不了她們頻繁的來騷擾我,勉強忍了數日,終於在某日晨起後,思量再三,喚葛戴替我遞了個口訊給努爾哈赤,讓他約束好自己的大小老婆,別再來煩我。

可誰曾想,方過三日,便聽說努爾哈赤竟撇下百般恩寵的側福晉烏拉那拉氏,帶著貢品到北京去了。

這是建州嚮明廷第五次納貢,原本已定好由舒爾哈齊帶人赴京,可沒想到最後成行的竟是努爾哈赤自己。

明萬曆三十年。

“我”二十歲生辰當日,送禮的奴才便絡繹不絕的登門而至。

葛戴每次捧禮盒子進門,便會說,這是某某送的,先站在一旁觀我的臉色,再做處理。我對這些沒多少興趣,便隨手打賞了屋裡的丫頭奴僕,把她們高興得跟自己過生日一般。

少時,葛戴一臉謹慎的走了進來,我見她手上捧了三隻顏色樣式不同的匣子,不覺一怔。

“這又是誰送的?”僅看這些外包裝的匣子便已可感覺出裡頭裝的東西價值不菲。

葛戴小心翼翼的將一隻金鑲匣遞給我:“這是大……大阿哥……”

未等她囁嚅著把話說完,我一把奪過那隻金鑲匣子,高高舉起毫不留情的摜下,“啪”地聲,匣盒砸得個粉碎。

一屋子的下人被嚇了一跳,她們大概從沒見我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葛戴倒是略為鎮定,重新拿起一錦盒:“這是葉赫布揚古貝勒送的,底下的是那林布祿貝勒送的……”她眼眉揚起,聽我示下。

我略略點點頭:“先擱著吧。”

葉赫於我,何曾有親情可言?我冷冷一笑,繼續從桌上的一堆禮物裡挑東西送人。

一會兒乏了,便回屋去躺了會兒,等再出來,桌子上的東西竟然多了三倍不止,這回倒是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雖然往年過生日也有禮物收,卻從不曾有如此豐厚過。

“這些都是誰送的?”

“回格格的話,奴婢不知。”一個小丫頭怯生生站在角落的回答,頭壓得很低。

“葛戴呢?”

“回格格的話,葛戴姐姐在門口和人說話。”

目光穿過窗格,我淡淡一掠,卻見院門口葛戴身上那件背心獨有的彈墨色,在半敞的門扉間輕微晃動,門隙裡我分明還看到另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心頭一慌,忙低下頭,假裝未見,可捧著茶盞的手卻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葛戴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我仰起頭,目光與她對觸。她沒料到我已經起身,些微一愣,臉上大窘,悄悄將手往袖子裡攏。

“拿出來罷!”我幽幽嘆息。

“格格……”葛戴跨步走到我面前,收攏的拳頭緩緩展開,一枚剔透盈綠的翡翠戒指靜靜的躺在她白皙的掌心。

我眼神一黯,心口像是被捱了一記重錘。

好半天,我才伸手將那枚翡翠戒指拿起,緩緩套入自己左手食指,大小合適得令人嘆息。

滿人喜愛佩帶戒指,也盛行將戒指送人,但是會將戒指量指定做成這般大小的人,唯有他……

“格格,要不要出去見見二爺?他……還在門外呢。”

我澀然一笑,將戒指從指間取下,放在桌面上,忽然抄起旁邊一塊緬玉鎮紙。

“格格——”

“啪!”鎮紙擊在戒指上,猶如砸在我的食指上,痛徹心肺。

戒指被砸成三斷,若非翡翠質地堅硬,這一擊怕是已成齏粉。我將那三截碎片收了放回葛戴手中,冷道:“把這個還給他。”

“格格……”葛戴痛呼。

我別過頭,狠起心腸。

如此最好!我和他,如此結局……最好!

大清早的空氣頗為涼爽宜人,我卻懶得動彈,仍是歪在窗前的軟榻上看葛戴比樣子在裁布。

瞧她那樣,倒還真有一副裁縫的架勢,若是擱在現代,怕也不失為一塊服裝設計師的好料。看了好一會,見她又是描線,又是裁剪,一通忙活,竟是累得額上微微有了汗意。

我噙著笑,忍不住說:“這會兒忙忙的趕做嫁衣,難道你這小妮子已經倦怠再陪我這老姑娘,想早早脫離苦海了?”

葛戴先是一愣,之後霞飛滿面:“格格又拿奴婢玩笑。”

“並非玩笑……前兩天管事嬤嬤特地來找你,事後你雖支支吾吾的拿話瞞我,但到底我對你還是知根知底的……我就想聽聽你的意思如何?”

葛戴咬著唇,悶悶的不說話。

“葛戴……”我輕輕喚她。

她纖細的脖子僵硬的擰著,忽然丟開手中的剪子,朝我跪下:“格格!奴婢情願一輩子跟著您!只求格格千萬別趕奴婢走!”

我瞅了她好半天,她背脊倔強的挺著,頭只是低著,看不到她此刻臉上是何表情,我嘆了口氣:“也罷!我也不贊成女孩子這麼早便嫁人,且由我出面和管事嬤嬤說說,再留你兩年吧……不過,等你年紀大些遲早也要嫁人的,只是你身份特殊,我不願他們隨便配個人,委屈了你。”

葛戴沉默半晌,生硬的說:“奴婢既然服侍了格格,這一輩子便是格格的奴才!”

我知道她說的是孩子話,也清楚她是真的不想被人強迫了嫁人,於是伸手扶她起來,說:“我餓了,去給我拿點點心來。”

“啊,早起嬤嬤做了奶餑餑……”她咋咋呼呼的跳了起來,像是一陣風般颳了出去。

她一走,屋子裡就靜了下來,我瞪著自己袖口的花紋發呆。胡思亂想了一會,忽然感覺屋內的氣氛有些怪異,不覺抬起頭來。

門口無聲無息的站著個人,我後腦勺上的神經突突抽了兩下,疼得噝噝吸氣。

“側福晉怎麼來了?”我坐起身,不緊不慢,“進門也不讓丫頭知會一聲,冷不丁的往我屋裡一站,倒怪嚇人的。幸好是大白天,若是晚上點了蠟燭,怕還不得又要讓人猜疑著莫是鬧鬼了。”

阿巴亥往前跨了一步,隨性的往我跟前的凳子上坐了,只一言不發的瞅著我。

半年多未見,她倒是越發出落得清麗動人,小兩把頭上簪了翡翠點金的扁方,腦後梳起燕尾髻,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頸子。

她那雙眼眸黑黝黝的望不到底,她面無表情,我也猜度不出她是何用意,只是覺得她似乎想要看透我,看穿我……很好笑的念頭,其實她什麼表情也沒有,我根本就是自個兒在瞎猜。

“爺讓我來看看你。”彷彿過了許久,就在我快要忘記房間裡還有她這號人的存在時,她突然開口了。隨著這一句話,她的眼眉,神情,動作都舒展開來,人也似乎鮮活起來,之前的她真是跟個木頭人沒啥分別。

我正不知道該如何接她的話,這時恰巧葛戴端了點心果盤進門,見阿巴亥在屋,竟唬得傻了,愣在門口半天不知進退。

“葛戴,給側福晉看茶。”

“哦……是。是……奴婢遵命。”她竟忘了放下點心,茫然的仍是端著盤子轉身去了。

我不禁暗叫可惜,我可真是有點餓了。

“東哥……”阿巴亥猶猶豫豫的喊了我一聲,如星星般閃亮的眼眸中透出一股困惑,“我該叫你姑姑?姐姐?還是……”

“什麼都不是。側福晉與東哥非親非故,你只管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不敢有任何的鬆懈,只是皮笑肉不笑的跟她周旋。

她秀氣的凝起眉毛,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探究的神色:“我來,並不只是因為他叫我來我才來的。”

“哦?”

“我……有些事想不通,想來請教你。”

我眉稍一挑:“請教我?”忍不住虛假的掩唇輕笑,“我有什麼能耐能替側福晉解惑?側福晉怕是找錯人了吧?”

她飛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再抬起時,臉上已換了一種輕鬆的笑容:“東哥,你很防備我。”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和婉轉。

這回,我也笑了,直接回答道:“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阿巴亥的笑容愈加粲爛,這時恰逢葛戴重新捧了茶盞進來,阿巴亥瞥眼瞧見,卻突然把笑容收了,端端正正的從她手裡接過茶來。

她喝茶時的氣度雍容,分明就是一副貴婦人的架子,完完全全再也找不出一絲一毫小女孩的氣息,我些微有些吃驚,又有些替她心痛惋惜。她再如何受寵,如何能耐,也不過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若擱在現代,恐怕也就才上初中,正該是和一大幫同學嘻嘻哈哈玩鬧的純美花季。我轉眼又瞄了瞄一旁恭身垂立的葛戴,不禁一陣恍惚,這丫頭也同樣如是啊。

“你先下去吧。”擱下茶,阿巴亥冷冷的對葛戴說。

葛戴抬起頭來,固執的將臉轉向我,我衝她略一頷首,她才一步三回頭的退了下去。

“東哥!”阿巴亥放鬆下來,臉上再次露出困惑般的神情。

我不吱聲,很有耐心的等她開口繼續問我,她支起頭,遲疑了會,最後很小聲的問:“你為什麼不肯嫁給爺?”

我冷冷一笑,原來是當說客來的。

“不喜歡。”

她怔住,兩眼發直。

“我不願意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婚姻是建立在兩情相悅之上的,沒有感情的婚姻對我來說,只是一場悲劇。”

“兩……情……相悅?”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忽然醒悟,在她的觀念裡,這種思想前衛得幾近叛逆。可以預見到她接下來肯定會以為我在發瘋說瘋話,可誰知,一轉眼,她竟呆呆的望著我笑了起來。

笑容先是淡淡的,軟軟的,但慢慢的她臉上的顏色變了,她雙肩微顫,嘴角垮下,眼睛裡漸漸笑出了淚水,最後,那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了下來,越落越多。

“阿巴亥……”

“值得嗎?東哥,難道你一點也不曾後悔嗎?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你瞧瞧你現在都弄成這麼樣子了?”她激動的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我,邊說邊哭,“什麼女真第一美女?你已經蹉跎掉了女人最寶貴的光陰,現在的布喜婭瑪拉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葉赫老女!”

“啪”地聲,她將桌上的茶盞一股腦的掃到地上,然後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葛戴聽到動靜,早緊張的跑到門口東張西望,我悄悄向她打個眼色,仍是讓她走開。

阿巴亥哭了一陣,忽然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抹了個乾淨。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臉上敷的胭脂水粉也被哭花,但她仍像是隻驕傲的雀鳥般高昂著頭顱:“我嫉妒你!我打小就嫉妒你!從我三歲懂事起,阿瑪就告訴我,我有個額其克被建州的淑勒貝勒抓去了,他是為了你而被抓的。可是阿瑪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而討厭你,他甚至還不只一次的用充滿感性的言語來讚美你,說你是如何驚人的美麗,教人一見之下連性命都可以為你輕易捨棄……我打心底裡不服氣,這種愚蠢的話也只有我的阿瑪才會編得出來。可就是這個從來沒真正關心過我,只會對我說這些蠢話的阿瑪,卻在我七歲那年被我的族人殺死了,叔祖父興尼牙要奪位,不僅殺了我阿瑪,還殺了我的哥哥……我額娘被他們搶了去,我因為才七歲,渺小又不起眼,因而得以僥倖逃過一劫,可終日惶惶不安,度日如年,直到額其克布佔泰返回烏拉……他和我阿瑪一樣,不,甚至比我阿瑪更痴狂,他雖然已經有很多妻子了,可是他每日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你:布喜婭瑪拉!”

面對她近乎是發洩的指責,我唯有默然。

每個人都有隱藏在背後不為人所知的一面,阿巴亥之所以有如今這般要強的性格,多半跟她的境遇有關。

“……額其克回來後沒多久,便說要把我許人,他說建州的淑勒貝勒是個有作為的大英雄。我不管英雄不英雄,我無論嫁給誰,都好過在烏拉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活著。我受夠那種低人一等的生活了,我要靠我自己去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哪怕是用我的年輕,我的美貌,我的身體……而且,我知道在費阿拉城裡有個女真第一美女,我想見識一下你到底是如何的美麗!”

見她說得咬牙切齒的,我淡淡一笑:“這不就見到了麼?很失望吧,我並不如你預想的那麼風光,美貌帶給我的並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為什麼你要拒絕可以輕易到手的幸福,而寧願……”

“那是你的幸福,不是我的。”我打斷她,“那是你給自己定義的幸福……卻也不見得就是真正的幸福。女人,並不是非得仰息著男人而活,這是我意識里根深蒂固的信念,無法妥協,因為我並不屬於這裡。”

“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裡?”她臉色慘白,喃喃的念著,“是了,你不稀罕呆在費阿拉,你也不稀罕做費阿拉的女主人。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回家。”我輕輕的嘆息,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真正聽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只是任由自己發洩壓抑許久的惆悵,“我想要自由……”

窗外的藍天如此的明媚,空氣清新的令人迷醉,可這麼廣袤的空際,卻容納不了我一顆脆弱的心。

小小的屋子裡一片沉寂,靜得無聲無息,窗外偶爾有小鳥飛過,羽翅撲閃的響聲讓我倍感無限嚮往。

“東哥……”

“嗯?”

“你知不知道,爺昨兒個在殿上已當眾宣佈,等他歸老之後,要將所有的妻妾兒女都歸二阿哥所有。”

“啪”地聲,飛翔的鳥兒不知何故,竟一頭撞在窗欞上,摔落地去。

我倏地轉身,愣愣的望定她。

阿巴亥的臉色蒼白間透出一層淡淡的,透明的嫣紅,眼眸閃亮。

眩暈感隨之襲來。

女真人婚配盛行“轉房”之俗,即所謂的父死則妻其母,兄死則妻其嫂,叔伯死則徑亦如之。所以,努爾哈赤指明今後百年身故,由代善接收妻妾本無可厚非,這也原已在我意料之中,可是……為何阿巴亥會有如此柔和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我心驚肉跳!

“你……你……”我喃喃的吐出兩個音,竟覺如鯁在喉,艱澀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少頃,她臉上神色收起,又恢復成雍容華貴的側福晉,衝我含蓄一笑:“我回去了。爺交待的事,我也做完了……”她頓了頓,又加了句,“你放心,他問起時,該說的我便說,不該說的絕不會多嘴。”

我嗤地一笑:“側福晉也請放寬心,東哥亦是如此。”

她含笑點點頭,轉身走了。

等她走後,葛戴靈巧的蹭進屋來。我看看她,又抬頭看看窗外的天,忽嘆:“恐怕要變天了……”

“不會啊。”她困惑的說,“今天天氣很好啊,不可能會下雨的。”

“只怕現在無妨,卻難免今後……”

“格格在說什麼呀?奴婢都聽不懂了。”

“聽不懂才是有福之人……你傻愣著幹嘛,我要的點心呢?”

她空著兩隻手,呆了呆,才叫:“呀!我給忘廚房了……”

明萬曆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昨日除夕夜的晚宴,我照例推辭不去,可是沒想到天方矇矇亮,竟被人吵醒。一道身披絳紅色的羽緞斗篷的影子,掀了厚厚的棉簾子直闖了進來,在我跟前一晃:

“還窩在炕上做什麼?快起來跟了我去。”

我懶懶的只是不動,連眼也懶得睜:“別處玩去吧,我再睡會兒……”

“呵。”他笑,“敢情是把我當成老八那小子了麼?快起來看看我是誰?”

“管你是誰。”一股冰涼冰涼的寒氣往我捂緊的被角里直鑽,嗖地抓住了我的一隻腳,我嘶地抽氣,拼命蹬腿,尖叫,“搞什麼……”

雙眼睜開,話卻只喊出了一半,炕頭上坐著眼眉帶笑、英姿颯爽的男人竟然是努爾哈赤。

我縮回腳,磨蹭著坐起身,仍是用棉被將身子裹得緊緊的。

“爺怎麼來了?”

“快些起來,帶你去瞧好東西。”

“狩獵麼?沒意思,我不想去。”

他今天興致頗高,竟不在意,扭頭對一旁的葛戴吩咐:“去!伺候你主子穿衣。”

葛戴不敢不從,磨磨蹭蹭的過來替我穿衣,我邊打哈欠邊推被子,瞥眼見他仍是大馬金刀的坐在房內,不禁來氣:“麻煩爺先回避!”

“架子越發大了!”他站了起來,卻沒出門,反近身湊了過來,“要不爺替你穿吧。”

這下子倒讓我警覺起來,今兒個努爾哈赤實在是反常得太奇怪了。

一會兒穿戴妥當,我自讓葛戴替我梳頭,他站在我身後,手裡撫著我領子上的一團火紅色的裘皮,問:“這火狐狸皮子倒是件稀罕物。老大送的還是老二送的?嗯,老大送的你不會穿身上,多半是老二……”

我使勁白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這是八阿哥孝敬我的。”打從皇太極五歲起送了我第一張火狐皮毛,以後每年他都會送一張來,都說火狐狸難找,可要活捉而不損及皮毛更是難得。於是我格外珍惜,藏了這些年,湊了五張整皮子,去年冬見葛戴會裁衣,便讓她給我制了件短皮上衣,但衣樣子卻按著我的意思做得極具現代感,竟有些類似於男人穿的馬褂子,幸而是在家穿,外人想瞧也瞧不著,也免去不少麻煩。

“皇太極這小子也算是真有孝心了。”努爾哈赤站在我身後,驚羨的打量著我,隨口道,“這幾日孟古姐姐病了,他日夜守在榻前,不眠不休,端茶奉水……我的兒子裡,也就屬他最有孝心。”

“姑姑病了麼?”我詫異的回頭。

“不是什麼大病,女人家動不動就愛頭疼腰痠的,她身子又弱,往年一到冬天總也容易得病。”他沒在意的隨口回答,一把將我從凳子上拖起,“走!走!帶你出去透透氣!”

我百般不願:“我要去瞧姑姑。”

“一會去,一會回來後再去……”不由分說,將我生拉硬拽的拖出門。

只精略的帶了正黃旗下的十餘名小兵隨扈,努爾哈赤便帶著我離開費阿拉城,縱馬馳騁。我因騎術不佳,平時就很少獨騎,現如今更是隻能坐在努爾哈赤身前,抓著馬鬃閉氣。

刺骨寒風颳在我臉上,痛得猶如刀割,甚至眼睛也只能眯成一道縫,完全無法領略到騎乘的樂趣,這種滋味真好比大冬天騎摩托車不戴頭盔,豈是一個“冷”字可以說得。

努爾哈赤卻是興奮得不住大笑,時不時還吼上一嗓子。

到最後我只能彎腰低頭,雙臂緊緊摟住馬脖子,任它顛得我頭暈眼花,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約莫熬了兩個多時辰,只聽身後“籲”地聲勒馬,然後我身子猛地騰空,穩穩的被人抱下馬背。腳踩在實地上好一會,我只是捧著頭茫然的找不著北。

“看——”忽聽身旁努爾哈赤帶著萬分驕傲的對我喊了聲。

我踉踉蹌蹌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身,然後……驚呆。

碧波藍天下,一座巍巍古城坦承在我腳下,灰瓦白牆,依山傍水,風景獨美。百餘萬平米的佔地面積,著實令人咋舌……

“紫……紫禁城?”明知道不可能,但我仍是顫顫的問了個白痴問題。

“哈!你見過紫禁城麼?那是大明皇帝住的宮殿,不過……我努爾哈赤住的也不賴!”他俯首指著遠處山腳下的城堡,細細述說,“這是給你的禮物,從你去年生日那天起,我命人在這裡壘下第一塊磚……這是給你,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的生日禮物——赫圖阿拉城!”

“砰噔!”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剛才騎馬的眩暈感沒有消退,還是被他的豪言壯語給嚇的,總之,我徹底傻眼了。

“東哥!東哥!”他趕忙抱我起來,“怎麼了?”

“這份禮……”我臉孔抽搐,尷尬的笑,“未免太大了,我能不能不要?”

“東哥!”他警告的瞪了我一眼。

於是,我只得起身行了個禮:“謝爺的賞。”

名義上說是送我的,總不可能真讓我一個人住那麼大一座城池吧?我涼涼的在心底冷笑,不過是借花獻佛,他倒當真會順水送人情。

“過完年,我便讓所有人從費阿拉城搬過來……”

果然吧,我可一點都沒猜錯,之前真是被他嚇壞腦子了。

我轉身找馬。

“哪去?”

“回去,看姑姑。”

“你……”

“我這人特沒情趣,倒叫爺失望了。”我不冷不熱的回答,仍是規規矩矩的行禮,“爺明兒個還可以帶福晉們來,我想她們會很樂意聽爺這麼說。”

“你……”他氣得臉都青了,方才的歡喜和興奮一掃而空,“你是真的就一點也不稀罕我對你的好?”

“爺愛對誰好,那是爺的權力。”

他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來看著他,“這可是你說的……你等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當真我的寵愛就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可怕。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他手指微顫,倏地放開我,將我一把抱上馬背,然後他也跨了上來。

“回去!”他厲喝一聲,勒轉馬首。

馬蹄得得響起,身後的小兵們不敢懈怠的緊隨其後。

赫圖阿拉城分內外兩城,城垣由土、石、木雜築而成。

內城四四方方,東西南北長寬各為五百多米,佔地二十幾萬平米,外城同樣是四方型,邊長約為一千三百多米,佔地一百五十幾萬平米。

明萬曆三十一年正月末,建州兩萬餘戶人丁由費阿拉城遷入赫圖阿拉。

自此,我結束了在費阿拉近十年的生活,由一座枯燥乏味的牢籠搬到了另外一座更大、更奢侈,卻也更重樓深鎖的豪華大監獄。

孟古姐姐的病並沒有像努爾哈赤說的那般輕描淡寫。開春過後,她的病情非但沒有減輕半分,反而加重了許多。大夫們開出的方子上無非也就說些模稜兩可的話應付著,不過來去總是什麼心情鬱結,痼疾沉痾……最後總結來總結去,說是因為年初搬動了住處,環境不適所致,需加倍安心調養。

這可真是可憐了皇太極。他作為阿哥,原有自己單獨的住處,但為了就近照顧母親,便將睡鋪草草的搬到了孟古姐姐住處的西下屋。

可西下屋原是配給下人住的,家居簡陋粗糙,冬天沒暖炕,僅靠屋子裡薰爐子取暖。轉眼春去夏至,屋子裡又熱得跟蒸籠一樣,閉不透氣,原以為孟古姐姐的病總會慢慢好起來,可誰知偏一無起色,於是他在那西下屋一住便是四五個月。

搬來赫圖阿拉的時候,努爾哈赤給我安置了間別殿,僅是僕婦丫頭便塞了二十幾人,可是我覺得這屋子奢侈得簡直不像是給人住的。偏巧孟古姐姐住處邊上有間院落空著,我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帶著葛戴一干打從費阿拉就跟著我的嬤嬤丫頭搬了過去。

與孟古姐姐毗鄰而居,倒是彼此間多了許多照應。

這一日,一貫晚起的我竟早早的醒了,在床上翻覆良久,再難續夢,索性起了個大早。用罷早飯後覺得無聊,便自然而然的帶著葛戴去瞧孟古姐姐。

因為太早,值房的嬤嬤告訴我,側福晉和小主子都還沒起——孟古姐姐難得能入眠安睡,我不便去吵她,凝想片刻,便打算去鬧皇太極。

西下屋黑咕隆咚的,守夜的丫頭睡意朦朧的回我話,說昨晚上主子熬夜讀書直到三更才睡下。

心裡莫名的湧起一股憐惜之情,真是難為他了,白天照常要習武練功,半點不得馬虎懈怠,一有空暇便又要在慈母跟前盡孝,他就跟個玩命轉的陀螺一樣,沒有半分停歇喘息的工夫。

“噓——你也下去歇著吧。”打發走守夜的小丫頭,原先想捉弄皇太極的心思早丟到爪窪國去了。

我放輕腳步悄悄走到床邊,屋內光線昏暗不明,因為天熱,皇太極□著上身,臉朝裡背朝外的躺著,涼被搭在他肚子上,下身穿了條月牙白的真絲長褲。

我在他床前只略略一坐,便覺得胸悶氣短,這屋子實在太不通風了,採光也不行。於是心念一動,伸手在他背上一觸,果然沾手冰涼,指尖滿是汗水,不禁又是感到一陣心疼,忙拾起床頭擱著的一柄蒲扇,拿在手上輕輕替他扇風,

扇了十來分鐘,我右手換到左手,左手又換到右手,也不知換了幾回,只覺得兩條胳膊酸得都快舉不起來了。忽聽“咯”地一聲,皇太極的背脊突然像蝦米一般弓起,而後彈跳起來。

“怎麼了?!”我被他跳了一大跳。

他擁著涼被,怔怔的坐在床上,兩眼瞪得老大,視線卻木然的發直,毫無焦距。我心裡發怵,嚇得不輕,抓著他肩膀搖了兩搖:“喂!你別嚇我!怎麼了?做噩夢了是不是?”

我連問了三四遍,他才眨巴了下眼,眼珠呆滯的轉動著慢慢向我瞧來。目光才觸到我的臉,忽然俊逸的臉龐上窘迫的迅速染紅,他捂緊被子,把頭緊緊壓在胸前。

“喂,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出去!”他突然悶悶的吐出兩個字。

我抽了口氣,這小子跩什麼?

“出去!”口氣愈加惡劣。

我氣不打一處來,噌地站了起來,惱火的從他懷裡一把抽走涼被,叱道:“你睡迷糊了吧?!”

他呲牙咧嘴的跳起來搶奪被子,神情狼狽到極至。

掌心觸及被面,是一片暖融融的溼濡感,我皺起了眉頭,被子被他一把奪過。

“你……”我漸漸恍然,見他臉上窘迫的表情更甚,便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大笑,“你多大了,居然還尿床!”

他吸氣,瞪眼怒視我,眸光如刀。

我笑得直打跌,屋外的小丫頭聞聲在門口探了下頭,竟換來皇太極的一聲怒吼:“滾出去——”咻地聲,一隻瓷枕竟被他用力丟了出去,啪地砸在近門的牆壁上。小丫頭不可避免的被瓷枕碎片刮到,低呼一聲,抱著頭狼狽的逃出門去。

竹簾子啪嗒甩上。

我漸漸斂住笑聲,看來這次皇太極是當真動了肝火,以前可從沒見他發這麼大脾氣的。

我訕訕的摸了摸鼻子,乾咳一聲:“其實……那個也沒什麼……”

“閉嘴!”他呼呼喘氣,胸膛急促的起伏。

我發現他雖然年幼,骨架纖細,但身子卻並不如我想像中那般單薄,胸腹肌肉結實健壯,以一個少年而言,還算滿有料可看的。

“咳……”我被口水嗆了下,臉不禁有些泛紅。

真是色女啊,我怎麼對個小毛頭品頭論足起來了呢?

“東哥!”

“啊?什麼?”

“我在跟你說話,你又走什麼神了?”他嘶吼。

“是……是嗎?你剛才說什麼了?”

他的眼神似乎要吃人,臉紅得跟只西紅柿一般,我卻越看越覺可愛。

少年人啊!可愛的少年人……

“你故意的是不是?”他咬牙切齒,“我讓你到那邊櫃子裡給我拿條褲子……”

“哦,哦……褲子!褲子!”我忙點頭,“是了,你褲子也尿溼了。”

“東哥——”他突然從床上跳了下來,表情猙獰,我哇地聲大叫,沒來得及跑,就被他從正面撲倒在地。

雖然他年紀比我小許多,可身高卻已與我比肩,力氣更是比我要強悍得多,而他又是含忿衝過來的,這一仰面跌倒,我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原以為後腦勺與地磚親密接吻,非得撞出一個大包來,可沒想他竟及時伸手繞到我腦後。

著地時屁股和後背一陣劇痛,可頭卻穩穩的被他用手托住,完全無害。

這小子……我呲著牙想,畢竟還是有點良心的呀!

“不是……”

他□的上身滾燙,我模模糊糊的想,怎麼那麼燙啊,難道是發燒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啞著聲解釋。

我憋住笑,點頭:“是,是,八爺,我保證不會說出去……連你額娘那兒也……唔!”

身子猛然一顫,我腦袋裡轟然作響。

他……他……他居然吻了我!

雖然只是短暫的觸碰,但是唇上還留著他暖暖的、青澀的味道,這個……可不可以單純的理解為他是惱羞成怒,所以情急之下只想儘快堵住我的嘴,防止我再胡說下去?

“你……”我望著他,距離太近了,我甚至能看清他長而捲翹的睫毛。

烏黑的瞳孔熠熠生光,他的眼眸在笑,雖然臉上面無表情,可是眸中已露出一抹調皮的笑意。

只是,在捉弄我嗎?這到底什麼跟什麼啊?

在那一刻,我的腦子被他攪成一團漿糊。

“東哥……你很香。”

我錯愕的望著他。

然後他突然衝我笑了笑,低下頭在我唇上又輕輕啄了下:“真的很香。”

“你小子……”我雙掌使勁一推,將他從我身上掀翻下去,怒氣衝衝的坐了起來,他也正慢慢從地上坐直,“色膽包天啊,居然敢耍起我來了!看我不把你的糗事對外大肆宣揚……”

“要說盡管說去。”他輕鬆的回答,側著半邊身子,修長的雙腿彎曲,右手手肘支在左膝膝蓋上,回眸衝我冷蔑的一笑,“全天下也只有你這傻瓜才會把這個當成笑話……嗤,尿床……我在你眼裡真就那麼幼稚嗎?”

我張大了嘴,呆呆的看著他。

難道……難道……是男孩子發育期特有的那個?

這個念頭驟然間突兀至極的闖進了我的腦海,我耳朵裡嗡地聲,臉上被灼灼的燙了下。

他卻優哉的繞過我,徑自走到衣櫃面前,開啟:“我要換褲子了,你若有興趣留下看個仔細,我倒也不介意……”

我“呀”地聲低呼,驚慌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奪門而逃。

門外正和海真小聲說話的葛戴,驚奇的回頭看我:“格格,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我急忙捂著臉:“有嗎?是……天太熱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謊扯得太離譜,我的心撲嗵撲嗵跳得極為猛烈。

“今兒天是很熱,所以海真姐姐特意命人煮了綠豆湯,一會兒加了碎冰,奴婢端一碗來給格格解解暑氣吧!對了,八爺醒了沒?要不要叫人進去伺候?”

我臉上又是一燙!這小子……居然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竟還傻傻的一直把他當成以前那個沒發育完全的小毛頭。

短短幾個月,孟古姐姐已經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樣,她每天進食甚少,基本上只能喝點流質性的東西,如果稍微吃些肉類葷食便會嘔吐。

她並不咳嗽,也不發燒,只是全身無力,就連說話也不得不放緩了速度,慢聲細語,全無底氣。

盛夏時節,她骨瘦的雙手卻如井水般冰涼。

“藥吃過了?”我柔聲問。

“才吃下去,卻又吐了一半……”海真在一旁無奈的回答,“這大夫開的藥也實在太難吃了,格格現在每日里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孟古姐姐躺在床上楚楚一笑,雖說臉色蒼白,顴骨因為面頰消瘦而略顯凸起,眼眶則相對凹瞘,可那對烏黑的眼瞳卻也因此顯得分外深幽,獨有的清柔婉約淡淡的從她身上散發開來。

“姑姑,前幾天園子裡的荷花全開了,我命人採了幾朵來……”我示意讓葛戴將插了荷花的花瓶捧到床前,“擱在房裡,也看個新鮮。”

孟古姐姐看了兩眼,微微一笑:“真是……有勞東哥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