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得勢的褚英,哪裡是她小小的莽古濟敢招惹得起的?我冷眼旁觀,見小丫頭站在風中怕得瑟瑟發抖,偏又不敢挪動半步,就連亭子裡的袞代也只是擔憂的站起身,卻不敢輕易說些什麼。
在這種男尊女卑,男權至上的時代裡,婦人講究三從四德,別說袞代沒資格去管束褚英什麼,便是給她這個權力借她個天大的膽子,她此刻也仍是不敢站出來維護女兒,斥責褚英的囂張狂妄。
我眼瞅著莽古濟那小丫頭連嘴唇都嚇白了,一雙原先還驕蠻任性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只消再輕輕刺激她一下,保準能讓她淚流成河。她這回可真是嚇得不輕,任她怎麼想破腦袋也絕料不到褚英會為了我如此動怒。
我慢慢靠過去,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回她沒閃開,用牙緊緊咬著下唇,受辱似的強忍淚意。
“東哥!別理她了,我帶你到別處去找樂子!”褚英稍稍緩和了下怒容,伸手來拉我。
我巧妙的躲開。當著這麼多福晉嬤嬤的面,我可不想再被扣上狐媚子的罵名。“是貝勒爺叫你來的?”
褚英臉色一沉,陰陰的說:“你就記得我阿瑪?難道一會子不見他,你就想他了?”
我瞪圓了眼,冷哼:“我倒是希望他別老惦記著我……”想想褚英歸褚英,我不該把對他老子的氣撒他身上,於是話音一轉,不由笑了,“好吧,去哪玩?我可是憋了三年都快發黴了,你若是不能讓我玩得盡興,那我可不依。”
褚英見我笑了,英氣勃勃的俊臉上也露出一抹陽光般的笑容:“我帶你去打獵如何?”說著,手遞過來拉起我。
這真是個好提議啊,我對古代的圍獵充滿了無限好奇,正要答應他走人,卻見從橋頭匆匆忙忙奔來一名包衣奴才。
我還沒認出人來,就見褚英面色微變,身後袞代帶著一群福晉嬤嬤嘩啦全都湧出了亭子。
那奴才一溜小跑到褚英跟前,打個千兒,道:“請大阿哥安!”再轉向袞代她們,“請各位福晉們安!”
褚英僵直了身子不說話,袞代卻是微顫著聲音,手裡捏緊了帕子,問:“可是爺有什麼吩咐?”
“回大福晉話,爺讓奴才轉告葉赫部的布喜婭瑪拉格格,請她速往玉荷池園子裡去。”
我心裡一緊,莫名的就是一陣恐懼。
“爺還怎麼說?你說細緻點。”袞代不耐的催促。
“是。方才前邊海西四部的貝勒爺們和爺在園子裡看戲喝酒,一會子說起結盟聯姻,葉赫的金臺石貝勒願將女兒許給咱們的二阿哥,以示兩部重結友好……後來正說著熱鬧,爺突然向金臺石貝勒討要布喜婭瑪拉格格,還說……還說……”那奴才連說了兩遍,吞吞吐吐的始終沒能把話完整的說出來。
“說!”袞代怒喝,“爺到底還說什麼了?”打我認識袞代以來,她一向冷冷淡淡的少有表情,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如此激動。
努爾哈赤會向金臺石要我,這早就是我意料中事,所以雖然心中悲哀,卻已沒了該有的驚惶失措。
褚英握著我的手越收越緊,一開始我沒留意,光顧著聽那奴才回話,可是到後來卻發覺我的五根手指就快被他捏斷了。正要斥責他幾句,抬頭卻驚然發現,褚英的臉上烏雲密佈,低頭牢牢的望定我,眼底滿是痛楚怨恨。
“說——”
隨著袞代竭嘶底裡的發出最後一聲怒斥,那包衣奴才嚇得一哆嗦,撲嗵跪地回道:“爺還說……爺他當著眾貝勒面指天盟誓,只要葉赫的布揚古貝勒肯應允把妹子下嫁建州,東哥格格打進門那天起便會是名正言順的大福晉,絕不至辱沒了她,讓她受半分委屈……建州從此與葉赫永世交好,若有違背,天理不容!”
吧嗒!褚英手中的馬鞭跌落地面,他緊緊握著我的手,顫抖著……終於,猛地用力甩開,埋頭狂奔離去。
我有苦難言。但聽莽古濟突然尖叫一聲,竟是袞代仰天昏厥過去。一時涼亭內外亂成一團,鈕祜祿氏頂著一張煞白的臉走到我面前,怔怔的看了我老半天,咬牙顫聲道:“算你狠……”
我瞥了她一眼,忽然覺得她很可悲,她也不過就是這個奴性制度下的一個政治犧牲品而已。她嫁了個丈夫,絕非因為愛情,只是由一個人的手裡被交到另外一個人手裡,預設的完成了一件私有財產的轉移,就如同現在的我一樣。
這就是作為女人的悲哀命運!不僅僅只是鈕姑祿氏一人而已,此刻站在她身後的那些女人,全部都是……
難道我,最終也得淪為她們中的一員?
和煦的陽光無遮無攔的灑在我臉上,而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半點的溫暖。
在那名包衣奴才的帶領下,我漠然的走在石板路上,園子內花團錦簇,此刻正是百花齊放的好時節,只可惜空氣飄來的陣陣燒烤味卻將此間的美景破壞殆盡。
果然是一群俗人!一群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他們居然在花園子裡點了篝火,把整隻牛犢用木棍穿起放在火上燒烤,牛油茲茲的滲出滴下,落到柴火上泛起縷縷青煙。一群男人席地圍坐在篝火邊,一邊嚼著牛肉,一邊大口喝著酒。
我原本很欣賞這樣的男子氣,男人嘛,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這樣的男人才有男人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到這群大塊朵頤的男人,胃裡就直泛酸水,感覺除了粗鄙二字就實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描述他們了。
“回諸位爺,布喜婭瑪拉格格到了!”包衣奴才刻意提高的嗓門一下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一群人裡頭頓時有一大半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向我。
那一刻,我覺得我就是那頭放在火上烤著的牛犢子,正等著被他們下刀子宰割下嫩肉來下酒。
目光在人堆裡打了個轉,我立馬認出個熟人來——拜音達禮!沒想到四年沒見,他竟沒怎麼見老,仍是黝黑著皮膚,眼睛跟賊似的盯得人忒膩歪。
“原來這就是布喜婭瑪拉格格!”
“女真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虛傳!”
我在一片稱讚聲中款款走了過去,努爾哈赤笑吟吟的上前迎我,我只當沒看見,徑直穿過他,走到金臺石面前,行禮:“東哥給額其克請安!”
金臺石笑眯了眼,將手上正抓著一塊油膩膩的牛肉啪地往地上一扔,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險些被他肥胖的身軀給壓扁,正想翻白眼,努爾哈赤卻把我從他懷裡拽了出來,強行摟進自己懷裡。
“東哥可已經是我的人了啊!”
他這話說得可真是曖昧不清,我臉上頓時燒了起來,那些貝勒和部將隨從見了,無不轟然大笑。
金臺石笑說:“這事還得布揚古說了算。我嘛,倒是一百個一千個願意,可東哥偏不是我的女兒!”
努爾哈赤拍他的肩:“你放心,你的女兒嫁給我的兒子,我保準你吃不了虧……”
他是在說代善嗎?十四歲的代善……結婚娶妻?再次聯想到昨兒個他當眾賞給代善的霽月郡主,我胃裡真的天翻地覆的絞痛起來。
“唔……”我慌忙捂住嘴,難受得躬起了身子。
“怎麼了?”努爾哈赤彎下腰,湊在我耳邊問我。
我拼命的搖頭,可胃酸噁心的感覺卻一點也不由得我掌控。
“呃……”又一次。
我開始覺得周圍的人就連看我的眼神都在起著輕佻曖昧的變化。
“原來是這樣啊!”金臺石喃喃自語的聲音迴響在我耳邊。
“不是的……嘔——不是……”
努爾哈赤哈哈一笑,打斷我的話,將我攔腰抱了起來。
“努爾哈赤!你老小子可真是搶了大便宜啊!”戲虐的語氣中夾雜了濃濃的醋味,倉惶間我看到一張尖瘦的臉孔,一字眉,瞘目高鼻,長得竟有幾分英國貴族的氣質。努爾哈赤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那雙深沉沉的眼睛,簡直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下肚去似的。
“得了吧,孟格布祿!別說我沒警告你,你可少打我女人的主意!”
“我拿三個女兒跟你換如何?”
“三十個也不換!”
聽他倆對話的口氣,怎麼像是在做牛羊豬狗甚至奴隸的交換買賣似的?我憋著氣忍住噁心的胃脹氣,生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又吐酸水。
努爾哈赤將我抱到一塊地氈上放下:“先歇會……吃不吃東西?我叫人給你弄點牛肉和□來!”
“不要!”我噁心的皺起眉頭,一想到那牛肉滋油的情景,臉色直泛白,“膩味死了。”
“膩味?難道你還真有喜了,我可不記得曾經……”他純粹就是想捉弄我,我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那個人是誰?”
“誰?”
“就是跟你換三個女兒的那個!”
“哦,你是說孟格布祿?你不知道麼?他是你們海西哈達部落的貝勒……你應該有聽說過他的名字才對!”努爾哈赤奇怪的望著我,我心虛的低下頭,給自己找了個爛藉口。
“你們男人的事情,我哪有心理會這許多啊,以前即使聽過也不會往心裡去就是了。”
“那我真該倍感榮幸了,畢竟你心裡一直都有記住我的名字!”
“嘁——其實剛才那筆買賣很划得來啊,以一換三,你還賺倆,何樂而不為呢?”一想到他們的等價交換,我就窩火。
“你真的想跟孟格布祿?”他瞳孔的顏色加深,眩惑得像潭深水。
得,當我沒說吧!我識相的閉嘴。
氣氛一度呈現尷尬,過了好一會,他才展臂像哄小孩似的將我抱了抱,鬆開後說:“等過了春天,我就把布佔泰放回去……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圈禁他,我派人送他回烏拉,讓額實泰和娥恩哲也跟了他去……”
他會如此好心?我狐疑的瞄他,今天的努爾哈赤有點怪,簡直太好說話了!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
“……布佔泰這人並不壞,況且如今海西女真和我建州女真聯姻交好,盟誓不再如以前那般互相爭鬥,我放他回去正好做個順水人情。”他輕輕的笑出聲,不再輕易動怒的努爾哈赤臉上少了幾分戾氣,原本剛毅的線條看起來也柔和了許多。“不過布佔泰說想再要娶一個我的女兒,以表我結盟的誠意,而他願意將他的侄女嫁給我……”
這……這是什麼跟什麼?我簡直噁心到了極點,用力拍開他的手,叱道:“見鬼了!你們到底把女人當成什麼東西啊?送過來換過去的……”
“呵呵,終於生氣了呀?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沉默下去呢。放心,即使我以後再娶,你仍是我所有女人中最與眾不同的,你是特別的……東哥,在我心裡,你一直是最特別的!”
聽著他充滿深情的話語,再看看他無比認真的神情,我心緒起伏,不知道該大受感動,還是該當面給他一拳。
我當然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因為我是東哥!是女真族無人能及的第一美女!
可是美女也會老!會醜!當我由一個美女變成老女時,不知道他還不會再記得我,也許我會成為第二個袞代或者第二個阿敏!
半個月後,葉赫方面傳來訊息,布揚古應允了這門親事——對於這樣的一個必然結果,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真聽到時,卻仍是覺得眼前暗了一下。
幸而訂下婚約後的一個月,努爾哈赤忙於將布佔泰送回烏拉,對於婚禮之事一時無暇顧及,我自然樂得裝聾作啞。但在木柵內,情勢卻悄然發生著戲劇性的變化,我雖未正式過門,但在吃住用度上已明顯換成大福晉才有的待遇,而袞代則明顯失寵失勢,那群勢利的下人見風使舵的本事真是一流。
阿濟娜仍是我的貼身丫頭,水漲船高,她如今也早已不是當初在蘭苑時的那個整天苦著臉的卑賤丫頭。才短短一個月,託人找上我,有意想要了她去做小的部將倒不下十來個,其實我琢磨著這些人大多還是衝著她是我的人才來求親的。我倒也無意留她,只是畢竟這幾年主僕一場,總也想著要替她找個好人才是,雖然我並不覺得在這個時代裡真找得到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阿濟娜似乎也知道有人跟我提親的事,是以這幾天見了我臉上總是紅撲撲的,她已滿十八歲,早過了這個時代標準的最佳適婚年齡。每回見她春心萌動的樣子,我唯有嘆氣,罷罷罷,早嫁早了,再留下去怕真要與我結怨了。
五月,努爾哈赤趕赴北京,這是他向大明朝第三次朝貢。
我巴不得他最好一去就別回來!當然,我不敢明說,他來辭行時只說去去就回,問我可需捎帶些漢人的小玩意回來玩耍,我只是充愣傻笑,他愛帶不帶,我既管不著也不稀罕。
不過,蒙他提醒,說起漢人,我倒是記起了那兩位來自大明國的和親郡主。畢竟大家都是同胞,難得在這異族群居之地有機會湊在一起,怎能不多加聯絡感情?
我一向是個行動派,想到便要做到,所以等努爾哈赤前腳剛走,我第二天就起了個大早,決定先去代善那裡找霽月郡主。褚英那裡我不大敢去,那小子的脾氣越來越壞,稍一不注意,便會像個炮仗一樣炸開。
代善住的地方挺僻靜的,是間門面不怎麼起眼的宅第,看門的小廝一見了我,啪地就給我行了個跪叩禮,慌得跟個沒頭蒼蠅似的,連話都說不齊全。
阿濟娜喝罵了兩句,我只聽出代善不在府裡,霽月郡主住西下屋。我不願驚動其他人,賞了那小廝一串錢,又打發阿濟娜在西下屋門口守著,便自己推門進去了。
才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我最不喜歡聞這股子藥味,那會子撞傷了脊椎,連喝了一月的苦水,真是把我給整怕了,現在是聞藥變色。
“你在搗鼓什麼呢?是你病了?”霽月正背對著我扇扇子熬藥,冷不防被我突然冒出的問話給驚著了,啪地聲扇子跌落地面,她滿臉驚恐的扭過身。
“嚇著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替她揀起扇子,笑嘻嘻的遞還給她,“還認得我麼?”
她定了定神,臉上表情淡淡的,那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孤傲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認得,你是女真族第一美女……那天聽劉大人一直這麼叫你。”她頓了頓,忽然揚起漂亮的眸子,眼睛睜得大大的,“你會說漢話?真想不到……你漢語居然說得如此流利,竟有幾分我老家的口音!”
“你老家哪裡?”
“蘇州。”
我眨眨眼,對啊,我是上海人,同屬江南,自然口音上有些相近。不過,她還是第一個聽出我鄉音的人呢。在女真,可從沒人說我的口音如何……
等等!
我剛才說了什麼?口音?方言?還是……總覺得有個什麼奇怪的東西被我忽略掉了。
“你們的蠻語我一句都聽不懂,在這家裡只有二爺會說一些漢話,可他是大忙人,平時都難得見他回家來。唉,我都快悶死了……”霽月清澈的聲音裡有絲淡淡哀傷。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情不自禁的,我低叫一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來古代這麼久了,我今天才猛然意識到,其實我根本就不會說女真話,我平時跟女真人交流的語言在我聽來全是漢語,就如同我現在跟霽月講話一樣,毫無分別。
可是為什麼,我聽來毫無分別的話,在霽月耳中卻分得如此清晰?
我看不懂蒙古文字,就像我看不懂滿文一樣,可是我卻能聽得懂女真話,而且聽來跟漢語根本沒有任何區別。這就像是我腦子裡有臺自動翻譯的機器一樣,將兩者之間原本存在的溝通問題完美的解決掉了。
“怎麼了?”
“呵呵……”我傻笑。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就好像四年前我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裡一樣。彷彿……註定了我就該出現在這個時代裡一樣!
難道,我之所以要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有我必須存在的理由嗎?難道真的像是sam曾戲言的一句“使命最終創造出命運!”那樣,我出現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有我應該完成的使命?
那我的使命又是什麼?在這應該由我來填滿的“東哥”二十四年的命運裡,我要完成的使命又是什麼?
茫然……不要告訴我,我的使命就是嫁給努爾哈赤,然後做他的賢內助,成為支援他奔向成功背後的那個默默無私奉獻的女人……寒,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現在就衝到集市上去買塊豆腐!
“格格……你不要嚇我!格格,你醒醒,你清醒一點……”霽月發瘋般死勁搖我,在她累得嬌喘連連的時候,我終於將開小差的神智重新拉了回來。
“啊,剛才說到哪了……你在屋子裡熬藥做什麼?你哪裡不舒服了?”她見我突然不說話,一開口卻又神神道道的,先還一愣,後來聽我問起藥的事,臉上竟紅了起來。
這不禁讓我更加奇怪,轉念一想,瞠目道:“難不成……你是在喝保胎藥?”
霽月一把捂住我的嘴,俏臉愈發紅透:“胡說些什麼……我、我仍是……唉,二爺到現在仍未碰過我一根手指,你別胡說……”
“什麼?”我驚訝不已,以我目前對這個時代所有雄性動物的認知,那可真是沒一個男人不是好色之徒,特別是愛新覺羅家的幾個阿哥,他們可是打小就在對我毛手毛腳中成長起來的!
而代善居然會……不好色?我上上下下將霽月打量了遍。美啊!標準的古典美人,柔弱嬌媚,冰肌玉骨,代善這小子怎麼可能會在這麼一個楚楚動人的大美女面前,硬裝出一副柳下惠來的?
見我眼珠子骨碌碌的亂轉,霽月羞得紅到了耳根子,低下頭喃喃道:“許是爺嫌棄我,根本就看不上我吧。”
“他嫌棄你什麼?你是堂堂郡主,長得又是人比花嬌,他有哪點不滿意了?”
霽月苦澀道:“格格你還真信我是什麼皇帝的侄女,明朝的郡主啊?”我見她嘴角彎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猛地想起王昭君來!我真笨,自古有幾個真正的公主或者郡主和番下嫁通婚的呢?還不都是一些宮女冒認宗親皇室貴胄之女後被逼代嫁的!
一時間我們兩個都沒再講話,藥罐子咕嘟咕嘟的掀起了蓋子。沉默中的霽月跳了起來,慌手慌腳的將藥罐子從爐子上端下,然後緩緩的往一個小茶缸裡面倒藥汁。
“不是你喝,那是要給誰送去的?”想起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根本沒有可送藥的人,“難道……是欣月郡主病了?”
霽月臉色一白,沒吭聲。我想我是猜對了:“她怎麼就病了?大阿哥府裡的人不給她弄湯藥麼?怎麼還要你乾巴巴的熬好了藥給她送過去?”
霽月忽然眼圈一紅,撲嗵朝我跪下了:“格格,你若是當真好心腸,我求你救救欣月吧!”
大阿哥的府邸好不氣派!
以前,我只是隱約知道這幾年褚英隨著戰功的不斷累積,在建州女真內逐漸有了自己的奴隸和私產,卻斷然想像不到他竟會有如此風光。
長久以來,我對於褚英的印象,仍然還停留在那個最初見面時,有點驕橫有點任性的小男孩階段。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小男孩終也有長大的一天。
坐在偌大的前廳內,四面矗立著一大群低眉順眼的奴婢丫鬟,靜悄悄的卻連喘氣聲也聽不到一絲一毫,這讓唯一坐著的我當真是如坐針氈。我反覆的挪動屁股,扭來扭去偏就是找不著一個舒服的位置。手邊擱著上好的茶,我不懂茶葉,只是略微聽說這是朝廷下賜的禮品。
正當我坐得全身開始冒熱汗時,走廊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立即如釋重負的站起身轉向門口。
褚英在門口剎住了腳步,聽得出來他原是一路飛奔而來,可偏在看到我的一霎間停住了腳,沉著臉站在門口,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
“怎麼了?”我鼓起腮幫子回瞪他。敢讓我等上半個時辰才出現,這就已經夠讓我窩火的了,姍姍來遲的他現在居然還給我臉色看,他還真以為自己地位上去了,就可以不把任何人給放眼裡了?“見我來了,不樂意?”
他冷哼一聲,跨進門來。滿屋子的奴才丫頭頓時呼啦啦一齊行禮:“請大阿哥大安!”
“你們全都下去!”
見他遣散下人,我鬆了口氣,這一屋子的木頭人真讓我感到憋悶,散了正好,我有事找他,有下人在反而不好說話。
“坐。”他大大咧咧的在主位上坐了,眼睛也不看我,只顧低頭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今兒怎麼有空到我這來玩?該不會是阿瑪走了,你覺著無聊了?”
這都說的什麼話?每一句都夾槍帶棒的,讓人好不自在。我聽著忒不是滋味,褚英原先可不是這樣的人!他雖然有時會無禮率□耍小脾氣,可是從不會陰沉沉的說些含沙射影的話,這樣的褚英讓我覺著好陌生。
“怎麼不說話?難道是我說錯了?”又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
我心裡泛酸,枉我拿他當朋友,他居然跟這城裡的所有人毫無任何分別,都以為我要嫁給努爾哈赤,即將取代袞代的地位會如何的滿心歡喜。我攥緊拳頭,再也忍不住的憤怒跳起,衝過去照著他的下頜就是一拳。
他一直低著頭,直到我衝到他面前時才驚愕的抬起頭。當我拳頭擦過他頜下時,他將頭一偏,左手飛快的一抬,輕而易舉的就把我的拳頭給擋住了。
“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要瘋也是被你們父子給逼瘋的!”我真是受夠了!在阿濟娜面前我要裝,在孟古姐姐以及那一群福晉們面前也要裝,在努爾哈赤面前更要裝!好容易努爾哈赤滾蛋了,我難得能夠跑出來透口氣,沒想到連他也要來氣我!
我使盡渾身解數,拼命捶他敲他:“你小子混蛋!沒良心的東西,你說的是人話嗎?你是人頭豬腦……”
沒等我打得盡興發出汗來,他卻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這才嚇了一跳,意識到這小子如今的身量足足比我高出一個頭,他若是當真發起狂來,兩個我加起來也還不抵他一隻胳膊。
我八成是真的瘋了!居然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沒啥了不起的毛孩子。
“呃……”退後一步,目光直直的盯住他領襟上的扣子,“好男不跟女鬥!是男人就該有風度……”我胡言亂語,其實嘴巴里到底在說些什麼,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男人就該有風度?嗯?這話倒聽著新鮮了。”他捏住我的下巴,硬扳著往上抬,他滿臉怒氣,眼睛裡正往外冒著火,“我可只知道就你剛才那種犯上行為,若是換作別的女人,早被我擰斷脖子了!”
我聽他講話咬牙切齒的,忍不住腿肚子直打哆嗦。這小子仗打多了,果然心腸也跟著變得狠毒起來。
“怎麼?現在終於知道要害怕了……”他忽然嗤地低低的笑出聲。
我心裡猛然一鬆,差點身子一軟癱到地上去,他剛才發狠的樣子可真一點不像是裝出來的。
“幹嘛耍我?”我打掉他的手,揉搓著被他捏疼的下巴。驚嚇過度的後遺症出現,我腿腳無力,兩眼發昏,只能手腳並用的爬回椅子坐下。一瞥眼見手邊擱著的茶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取來就喝。
“那茶冷了,叫人……”
“沒關係……”我連灌兩大口,“天太熱,我喜歡喝涼的。”吐掉嘴裡的茶葉沫子,我大大的喘上口氣。“你小子以後若是再敢這樣嚇我,我一定跟你絕交!”
“明明是你先動的手!不講理的那個人是你,你倒還真會惡人先告狀。”
真好!
跟褚英鬥嘴的感覺,彷彿讓我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秋末……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老實說,找我到底為了何事?”他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因為是在私邸,便只穿了身便服,天青色錦緞袍子,領口和袖口繡著暗底金線的蝙蝠圖案,襯得他面如冠玉,添了幾分高貴儒雅,少了幾分戾氣。
畢竟是今時不同往日,小男孩也終於長成少年。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變化,就連心智上,此時的褚英也遠非當年可比。我舔舔唇,對他如今心思的細密銳利感到一陣敬畏,認真醞釀了下,才緩緩問道:“你府上的欣月……可好?”
“欣月……”他似乎想不明白我怎麼會問及這麼個人,抬眼沉默半晌,“欣月是誰?”
我一顫,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臉色不禁也變了:“你這是什麼表情?欣月是……”我激動得站了起來,“她是大明國的郡主,你阿瑪把她賞給你的,你……你……”我再也難以自制,大步走到他面前,漲紅了臉指著他,“你弄得她生不生,死不死的,居然這會子裝傻充愣反問我‘欣月是誰?’,別告訴我說你根本就不記得她這號人……”
“我是不記得……”
“你!”吸氣,我渾身戰慄,“你把她搞得小產,險些丟了一條性命,你居然還那麼理直氣壯的跟我說不記得了?”
“我的女人太多了……”他淡淡的瞄了我一眼,“也許是有這麼個人吧……那又如何了呢,女人小產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我還能說什麼?我除了氣得渾身發抖,根本就說不出話來了。
跟這種白痴說話,說了也是白說。
我一甩袖子,氣呼呼的拔腿走人。
“站住!”他突然從身後追了出來,在我跨出門檻前一把拖住我,我一個趔趄,撞在他胸口,他壓著怒氣說,“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發脾氣?你把我當什麼人?你的出氣筒?”
“我把你當成什麼人?”我冷笑,“你不就快成我兒子了麼?我這個做繼母的來看看兒子,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怒吼,抓著我胳膊的手劇烈顫抖著。
“我哪裡說錯了,等我和你阿瑪成親後,你不就是……”他一把將我扯進懷裡,冰冷的唇狂野的吻住我,吞噬了我唇齒間逸出的驚呼。
我握緊拳頭捶他,他毫不在意,勒住我的腰更加用力,我感覺頭髮都快豎起來了,渾身不可抑制的哆嗦。褚英灼熱的呼吸不停的噴在我的臉上,意識在那瞬間彷彿變成空白。
“不許你這麼說……不許……”他抱緊我,喃喃的念著。
我顫抖著,想從他懷裡掙扎出來,偏他仍是抱著不放,只是固執的說:“東哥!不要嫁給阿瑪!不要嫁給阿瑪……”
“怎麼不要……”我心裡一酸,險些落下淚來,“這是我能決定得了的嗎?是我說不嫁就能不嫁的嗎?你們……你們何曾問過我的意思……”
“東哥!東哥!”他反反覆覆喊我的名字,焦急中透著深刻的痛楚,他的唇像雨點般落在我的額頭、眼皮、鼻樑、雙頰……我心裡一驚,恍然意識到他這是在做什麼的時候,他已然啞聲說:“東哥!嫁給我!你只屬於我……”
我驚縮,頭頂撞到他的下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他低頭牢牢的看著我,眼神灼熱且帶著股瘋狂,這讓我不由的感到害怕,手掌撐著他胸口往後退,“我很清醒,我是認真的……”
我害怕聽到他嘴裡再吐出一些更加讓我不安與驚恐的話語。
“不要說了!”
“東哥……”
我從他懷裡使勁掙脫出來,呼吸紊亂,臉色煞白:“今天的事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什麼都沒聽過!”
“東哥!”
“難道你想找死不成?”心慌意亂間,我甩手給了他一耳光,他被我打得怔住,“你救得了我嗎?就像上次在議事廳,你可曾救得了我?”我冷笑,“僅憑你一個阿哥,又能和努爾哈赤爭什麼?最好還是趕緊將你那點可笑的妄想從心裡連根拔掉,否則,你我今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褚英眼眸中原本熱烈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我撇下他離開。
“東哥!”他突然喊,“你並不喜歡我阿瑪,是不是?”
我頓住,吸了口氣,斬釘截鐵的回答:“是。”
“那你……”
“可那也並不代表我會喜歡你!”我快速丟下這句話,狼狽的從他身邊逃開。
暖風吹在我臉上,感覺臉頰燙燙的。
褚英他……喜歡我!從沒認認真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的可能性!或許是我隱約有些知道,卻一直都在刻意迴避。潛意識裡,我只想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小弟弟,他最好永遠都不會長大!
無奈的被牽扯進這個亂世中的我,不願去涉及過多的男女私情,姑且不論這裡的男人對於愛情的價值觀與我大相悖離,僅僅只要想到我在這個時空裡不過是個過客,終有一天要回到我原本存在的世界中去,我的理智便不允許我在這裡放任太多的情感。
我只是個陌生的過客……匆匆而來,而後,也會匆匆而去。
欣月小產後下紅不止,因為她算不上是褚英正式娶進門的女人,甚至連庶福晉的名分都沒有,所以褚英的不聞不問,造成府內的下人們對她也少有問津。不過這種情況自從我上回怒斥褚英後得到很大改善,他總算還有點良心,第二天請來了大夫給欣月瞧病。
這之後我偶然聽一個老嬤嬤說起小產體虛的人需要大補,也不知道真不真,反正改善伙食吃些好的總是沒錯,於是私下裡便命人不時燉些補品送去。
這一日,我才打發阿濟娜到廚房去取燉盅,忽聽廊房上有人報,說是八阿哥來了。我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著皇太極,差點都快把他給忘了——這孩子以前特別黏我,可是自打我與努爾哈赤訂下婚約後,他反倒不來了。
正納悶著,皇太極的身影已一腳跨進門來。
因為天熱,我僅著一件中衣,懶洋洋的在軟榻上歪著,手裡輕輕搖扇納涼。他前腳進門,目光在我身上掠了一眼,忽然扭頭就走。
我忙叫:“回來!”
他背對著我只是不動,好半天才悶悶的說:“你先把衣襟扣上。”
我低頭一看,因為貪涼,我把前襟釦子解了,領口的肌膚袒露出來——這以現代的標準,我不過才是開了個低胸v字領罷了,卻沒想竟把他嚇得這樣狼狽。
我忍不住大笑:“小鬼頭!”邊笑邊把衣襟繫好,從軟榻上翻身下來。“今兒個不用去練箭麼?”
“早練完了……扈爾漢誇我射得不賴。”漂亮的小臉上發出驕傲的光芒,我讚許的拍了拍他的額頭,腦門上凝著冰冷的珠子,一摸一手的汗。
“怎麼個不賴法?”
“我今天射到了一隻狐子。”他眼睛有意無意的瞄了瞄我,我一怔,倒有些吃驚了。五歲大的小孩兒居然能射到奔跑迅疾的狐狸,這可真不簡單。
“你到我這兒來,可是為了讓我也誇誇你?”
“我本來是想把那狐子的毛皮送你的——那可是隻火狐狸!”他微微蹙起眉頭,“不過……你大概不會稀罕,我還是把它送給額娘好了。”
“我不稀罕?你都沒跟我提,怎麼就知道我一定不會稀罕了?”這孩子到底是什麼邏輯思維?
“你喜歡?”他斜睨著眼瞅我,“那我改天有空再給你帶過來吧……”
“格格!”阿濟娜這時候小心翼翼的踱了進來,手裡端著那隻青花瓷的燉盅。
皇太極嗅了嗅鼻子:“什麼東西,這麼香?”
我輕笑:“是女人吃的好東西……小孩子是不能吃的。”見他不悅的拉下臉,我拿扇子拍他的頭,笑,“回去歇著吧,我這會子要換衣裳出門了。”才輕移腳步,忽然腦後頭皮一緊,竟是被皇太極揪住了小辮,“你還有什麼事?”
“你是不是又要去大哥家?”
我一怔,這事他怎麼會知道?
皇太極不吭聲,忽然伸手一揮,只聽“啪”地聲,那隻燉盅竟被他一掌掃落地上,摔成七八片,滾燙的湯汁溢滿一室的香甜。阿濟娜措手不及的張著手傻傻的站在碎瓷面前,吶吶的說:“這……這……”
“皇太極——”我勃然大怒,他這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許去!”稚嫩的嗓音里居然有種迫人的強硬,雖然個子只到我的腹部,但是他仰著頭,卻無比堅定的威脅我,“不許再去那裡!”
“小鬼……”
“你出去!”他毫不猶豫的回手一指,阿濟娜竟被他驚人的氣勢嚇住,呆呆的瞟了我一眼後,當真依著他的話走了出去。
我氣得連話都不會說了,我一個大人居然被五歲的小娃娃頤指氣使,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就連我的丫頭居然也懼於他的“淫威”,識時務的拋下我跑路了。
“皇太極!八阿哥……”我喘了口氣,差點沒氣暈了,“鬧夠沒?耍小性也得有個限度!”最討厭這種胡攪蠻纏又淘氣驕橫的小孩子。
“耍小性的人是你!”他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邁過殘羹湯汁,冷然道,“你接連七天都往大阿哥府裡跑,自以為做得私密,誰知偏更讓人覺著你行徑鬼祟……現如今連我這個啥事都不管的人都知曉得一清二楚,更何況是旁人?你自個兒已經一腳踩在懸崖邊了,卻還蒙著眼繼續往前走。哼,我看你果然是個蠢笨愚昧的女人!”
我耳朵裡嗡嗡的像是有許多小蟲子在飛,皇太極的每一句話都讓我震駭,我偏還逞強:“我……我只是去送補藥給……”
“誰會知道你只是去送補品給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真正有心的人,誰又會管你到底是將補品送到哪個人的手上了?”他冷笑,臉上有著一種陌生得令我心悸的殘酷。
他才多大?為什麼……為什麼一個五歲大的孩子竟有如此的深沉心機?我恐怖至極的惶然後退,撞上身後的軟榻,竟無力的跌坐在榻上,一股森冷的寒意從我的腳趾一路漫延到手指。
可是……偏偏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真正有心的人,哪裡又會管我到底是把補品送去給誰?只要……我進的那個門,是通往大阿哥的府邸就行!
有心人……其他的有心人會怎麼想我是不知道,可是同住在費阿拉城木柵內的那些“有心人”,卻無時無刻不瞪著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在背後注視我的一舉一動。每天都在等著看我的行差踏錯……
我打了個寒顫——我會害死褚英啊!在給別人製造口舌的同時,我第一個便會先害死褚英!努爾哈赤,他不見得會殺了我,可是褚英……
“唉。”皇太極輕輕嘆了口氣,“笨女人,目光竟然如此短淺,說的好聽點是叫天真無邪,難聽點就叫愚不可及。你這樣的女人竟然會是我的採生人,真不知是我這輩子的幸亦或是不幸了。”他自嘲的搖了搖頭,“我走了,你自己好自為之……還有,扈爾漢人不錯,你那丫頭也該嫁人了。”
他意有所指的留下這句話後自行離開,剩下我一個人,默然的在這滿室濃香的屋子裡陷入前所未有的沉思。
十天後,我把阿濟娜許給了扈爾漢。
在建州,努爾哈赤手下有五位極受重用的部下,分別是額駙何和禮、巴圖魯額亦都、扎爾固齊費英東,碩翁科羅巴圖魯安費揚古、侍衛扈爾漢。
扈爾漢就是那天在接見明朝使臣的議事廳內,站在何和禮身邊,在我背後推了我一把的那個青年。他給我的印象是憨憨的,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今年才二十一歲,因為驍勇善戰,屢建奇功,是以努爾哈赤收了他做義子,格外器重。
扈爾漢無論人品年齡、身份地位都無可挑剔,皇太極的眼光果然不差。
雖然阿濟娜嫁過去只是做妾侍,但因為是我的人,扈爾漢便給足了顏面,成親當日竟是吹吹打打按著娶妻的派頭將阿濟娜接了去。
臨上花轎,阿濟娜含著眼淚,只對我說了五個字:“對不起……謝謝。”
我當然知道她真正想要說些什麼,卻也並不點破,仍是裝作無知的只是笑著祝她幸福。
那晚婚禮,不只眾多部將出席酒宴,就連許久不見的代善竟也被邀了來,我找了個空檔想找他說說霽月的事情——他雖然把她留在了府裡,卻沒名沒分的把個大美人空置在那兒,不僅可惜了,也可憐了霽月對他的一片痴心。
然而整場婚宴我都覺得他像是故意在躲著我,最後還不顧我跟他頻頻打眼色,竟是借不勝酒力的爛藉口提前離開了。
六月底,當盛夏終於來臨時,努爾哈赤從大明京都回到建州。
他來送那些漢人小玩意給我時,我藉著閒聊的話題,若有若無的將欣月小產,我去送補藥的事淡淡然的帶了出來。
當時,我雖然故作輕鬆,卻能真切的感受到努爾哈赤凝望著我的灼熱目光,他嘴角噙著慵懶的微笑,更加讓我確信,這其實已經是他聽過的不知道第幾個版本的故事了。
也好!雖然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是這事畢竟是我挑起的,那便得由我來結束它!
那一日努爾哈赤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也沒跟我提成親的事,在親暱程度上也只是親了親我的手背和額頭。我突然發覺這樣的努爾哈赤多少帶了點突兀的陌生感,彷彿一個流氓突然不知怎麼的,就一下子變成了個紳士!
這種幾乎是不可能的變化卻當真發生在了努爾哈赤的身上!
無法解釋,我只能把這種罕見的現象歸納為——見鬼了!
七月中,在一次家宴上,我再次看到了褚英和代善。
褚英仍是老樣子,自視甚高,只有在努爾哈赤詢問他時,他才會顯出恭順的模樣,但那也僅限於表面,我總覺得他眼眸深處悄然隱藏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晦澀光澤。
那日宴罷,散去的人群中,代善無聲無息的走到了我身邊。
“為什麼躲我?”我直白的問他,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你在害怕什麼?怕跟我走得太近,會連累到你?”我想釋懷的大笑,可偏生凝在嘴角的笑容是如此的苦澀。
他靜靜的望著我,眼眸一如溫潤的白玉,溫柔和哀傷的氣息在他眼底無聲的流淌。
“那件事……你處理的很好。”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隨即含笑走開。
我的心莫名的揪結起來,似乎心口上裂了一道口子,冷風呼呼的從傷口處灌了進去,撕扯般的痛。
那天他孤獨而又無奈的背影,將會永遠刻在我的心上,就猶如那道裂開的口子,永遠永遠無法磨平。
因為,自那天起,代表著我們幾個人之間的關係真正的畫下了一個休止符。
從此,再也無法回到以前。
純真的童年記憶,在那一年的夏天正式被殘忍的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