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圈禁 重逢 孤注 主僕 求親 宿命 告白 差錯

獨步天下 李歆 第1頁,共2頁

萬曆二十二年正月,蒙古科爾沁貝勒明安、喀爾喀貝勒老薩遣使求和通好,自此恢復往來。

萬曆二十三年,因保塞有功,明朝天子敕封努爾哈赤為龍虎將軍。

萬曆二十四年正月,努爾哈赤與舒爾哈齊在費阿拉城分別接待朝鮮主簿申忠一;同年,建州大將費英東征伐野人女真瓦爾喀部……努爾哈赤向周邊不斷擴大建州勢力的腳步一刻也未曾停止過。

萬曆二十五年春。

這已是我在蘭苑迎來的第三個春天。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我被圈禁在這個一百多平米小院內,只有阿濟娜早晚相伴。

努爾哈赤的這招果然夠狠夠毒!這座蘭苑比起現代監獄有過之而無不及,最起碼我蹲監獄還有一群牢友和獄警相伴,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寂寞無聊得快抓狂。

每當看到東邊日出,西邊日落一次,我的心裡就增添一份抑鬱,相信再過不久,我準會被逼出精神分裂來。

據說在此僻靜一隅被圈禁的並不止我一個,與蘭苑隔湖相望的那座梅園內,關著烏拉的貝勒布佔泰,只不過他比我幸運,雖然同是圈禁生活,他卻日夜有美人相伴——去年底,努爾哈赤又把舒爾哈齊的另一個女兒娥恩哲也嫁了給他,讓他在梅園內享受著齊人之福。

每回聽到湖對面傳來的絲竹樂器聲,我都咂嘴眼饞不已。蘭苑太靜了,靜得一年裡頭連耗子夜半找食的吱吱聲也聽不見幾回。

“格格!”

“嗯?什麼事?”

“你又發呆!這一天到晚你究竟要發幾次呆啊?每回跟你說話,你總是兩眼發直的在走神!”她手裡拎著食盒,不滿的衝我發牢騷。

好丫頭!跟了我三四年,別的沒學會,原有的奴性卻淡化了許多,如今跟我講話,也敢當著我的面給我甩臉子看了。

我笑呵呵的從她手裡接過食盒,開啟,一葷一素,兩個玉米麵窩頭。我拿起個窩頭嘆氣:“又是吃這個,早知道前兒的沙其瑪真該留點……”我吧唧嘴,懷念著沙其瑪酥軟香甜的味道。

“前兒個是東果格格做生日,恰巧我去下廚房領膳食,被東果格格和幾位阿哥瞧見了……東果格格的面子這守園子的侍衛畢竟要顧忌幾分,要不然這沙其瑪哪裡能帶得進來?”

我啃了口窩頭,輕笑。東果格格的面子啊……她到底有幾分薄面我是不清楚,但我卻能確定這送點心的事絕瞞不了努爾哈赤,若是暗地裡沒得到他的默許,那些個看守打死也不敢讓任何東西挾帶進園子來。

“對了,格格。方才我去領食,聽廚房的下人們在那議論紛紛,說是咱們葉赫來人了!”阿濟娜興奮得雙目放光。

“葉赫?誰來了?”我抹了抹嘴,把沾在唇角的碎末撣掉。這窩頭太乾太硬,差點沒噎死我。

我忙不迭的找水喝,阿濟娜卻仍是站在那兒一臉的痴迷:“聽說是金臺石貝勒!”

一口氣喝下一壺水,總算順了口氣,我隨口問:“金臺石是誰?”

“格格!”阿濟娜氣得直跺腳,“金臺石貝勒爺可不就是你的額其克?”滿語“額其克”指的是叔父的意思。

“我的額其克?”我的額其克多了去了,我知道誰跟誰啊?

“就是葉赫那拉側福晉的親哥哥,那林布祿貝勒的親弟弟……”

“哦——”我想起來了,“是不是就是那個身材胖胖很多肉,臉圓圓的,一笑起來眼就找不到的……額其克。”看阿濟娜臉色灰灰的,我忙扯皮,笑嘻嘻的瞅著她。

“金臺石貝勒人很好的,我在想要不要偷偷去找他,讓他想想辦法把咱們救出去!”

“沒有用的,阿濟娜!”我正色道,“這種念頭你趁早打消,金臺石貝勒即使知道我被關在這裡又能怎樣?這三年多我在建州音訊全無,你可曾見葉赫那邊有誰來問過一聲?”

阿濟娜咬著唇,臉色黯淡。我也知道我的話又一次殘忍的澆熄了她剛剛燃起的希望火種,不禁有些歉然——她已經十八歲了,以她這樣的年紀,在這個時代怕早該為人母了吧?

“阿濟娜。”我輕聲喚她,帶著一股無奈。三年了,不只她急,我也急。三年的孤寂生活徹底磨平了我原有的鋒芒,存在於我心底曾經強烈抵抗努爾哈赤的決心和堅強,已經由一把削金斷玉的鋒利尖刃,變成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鈍菜刀。

我悲哀的默想,假如此刻努爾哈赤若出現在我面前,衝我不屑的招招手,也許我會立即毫不猶豫的撲向他吧?

寒——想像著那一幕情景,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瞧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再繼續面對著這逼仄的四面土牆發呆下去,我怕我遲早會瘋掉!我最後的那點骨氣已經隨著時間無聲的摧殘,全部消磨殆盡了!

“布喜婭瑪拉格格在嗎?”一道尖銳的嗓音在院門口陡然響起,是那個看守蘭苑的侍衛長。說的真是廢話,我不在這還能上哪兒?

我不悅的朝阿濟娜呶呶嘴,打發她出去應付。對這個狗腿子,我向來沒有好感。

阿濟娜出去後沒多久,外頭便安靜下來。我繼續坐在桌前啃我的窩頭就著白開水,忽聽阿濟娜用顫顫的聲音隔著窗戶喊我:“格格……”

“怎麼了?”我奇怪的回應,卻聽窗外響起一把陌生的男聲,恭敬而又不失溫和的說:“東哥格格!勞煩請出來一下!”

是誰?蘭苑已經三年多沒來過一個人了!莫名的,我內心一陣激動,手指慌張的在衣服上擦了兩下,蹦跳著跑出小屋。

門外院子裡,朗朗晴空下,一位面色清俊的男子長身而立。我愣了愣,回憶起他的長相,遲疑的揣測:“何和禮?”

“東哥格格還記得我啊。”他微微一笑,從袖筒中抽出一封黃皮信封,遞給我說,“這是淑勒貝勒要我交給格格的,請過目!”

我惴惴不安的接過,指甲挑開封印完整的火漆,抽出裡面的紙張。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抬頭,見何和禮正目光炯炯的朝我直射過來,不由臉上一紅,窘道:“我看不懂這信上寫的字……”這些字既不是漢字,也不像是滿文。當然,就算它是滿文,我也仍舊看不懂。

何和禮先是一愣,而後泰然一笑,並無嘲笑之意:“這是蒙古文。”其時女真文字早已失傳,女真族人之間互通書信,往往用蒙古文書寫。我瞪著那些古古怪怪的文字,忽然心頭溜過一縷奇異的感覺,可還沒等我抓住那一瞬間的恍惚,何和禮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把我完全震呆:“貝勒爺尚有口諭,請格格看完信後,到內城議事廳……”

什麼?!什麼?!

我沒有聽錯吧?!努爾哈赤讓我出去?他肯讓我走出蘭苑了?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仰天長笑三聲,倒是阿濟娜,已經激動得完全失控,蹲在我腳下失聲痛哭起來。何和禮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我,雖然我未曾在他臉上搜尋到一絲半點的輕視或不屑,但我仍是有股子難言的心虛。

唉,誰讓我自己心裡有鬼呢!

“格格!”阿濟娜伏在我腳邊哽聲抽咽。我低頭瞄了她一眼,突然抓著她的領子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她措手不及的尖叫。

我拽著她的胳膊,將她硬拖回小屋,然後砰地關上門。

“格格!”她錯愕的望著我,駭然失色。“難道你……都這個時候了,你還……”

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深吸一口氣,啞聲說:“難道你想讓我就現在這副模樣出去見人?”

她捂住嘴,驚訝的瞪了我老半天,恍然驚醒,“哎呀”叫了一聲,然後慌里慌張的跑到內屋去翻櫥櫃。

成敗,在此一舉!

我的後半輩子是否會繼續留在這座荒涼冷清的蘭苑,虛度青春年華,真的就只在這渺小的一線生機!

要不要抓住它?要不要抓住它?到底要不要抓住它?

在阿濟娜替我描紅掃眉的時候,我心裡一個勁的問自己:究竟……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沿著熟悉卻又明顯感到生疏的碎石小路往裡走,我一路甩著手中的錦帕子,正經八百的踩著花盆底,不敢隨意四處張望。

何和禮在前頭領路,到中門時,他出示了腰牌,守門的侍衛驗看後點頭,卻將阿濟娜給攔了下來。我一怔,曾幾何時費阿拉城內的守衛竟如此嚴苛了?努爾哈赤真是越來越有帝王的派頭了!

臨分手,阿濟娜使勁握著我的手搖了搖,她沒說什麼話,只是含著眼淚,不住的喊著:“格格!格格……”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是怕了,怕再回去過那永無止境的幽閉生活。

我也怕!

所以,當何和禮小聲催促時,我飛快的摔開她手,轉身,昂首挺胸的走進內城。

我不可以輸!捏緊拳頭,我默默的想,見到努爾哈赤,第一句話我該說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

渾渾噩噩間,忽聽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傳來,何和禮在身邊輕聲說:“格格稍等,容我進去通稟!”

我茫然的點點頭,內殿裡的鬨笑聲越發的張狂,不知道此人是誰?竟敢在努爾哈赤面前如此的毫無禮數?正迷迷糊糊的胡思亂想,忽然,緊閉的三四扇排門呼啦啦全被開啟,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鬧懵了。卻聽努爾哈赤的聲音從裡面直咧咧的傳了出來:“來!我讓你見識一下我們女真族的第一美人!”

我呆愣當場——滿殿黑壓壓的一群人。不僅努爾哈赤的幾位阿哥、重要部將都在,還有一些我所不認識的陌生臉孔。

不同的,卻又如此眼熟的打扮!像是漢人的服飾……

我眼睛一亮,是明朝特使?!對,那一身官服絕對錯不了,跟電視劇裡演的一樣。見慣了許久的女真人,陡然見到與自己一樣的漢族同胞,我彷彿一下子見到了孃家人,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比看見堂上正樂呵呵坐著的金臺石還要興奮!

驚訝的讚歎聲響起,那位看上去不知是幾品大員的漢官老爺嘴張得能夠塞下一顆鴕鳥蛋。我當然知道我現在的樣子有多震撼人心,來之前阿濟娜拿鏡子給我照的時候,我也差不多是這個表情。

淡淡的浮出一絲溫柔的笑意,我甩著帕子跨入殿中,對著高座上的努爾哈赤雙腳平行而立,雙手扶膝,一絲不苟弓下腰,膝蓋略彎曲如半蹲狀,嘴裡念道:“葉赫那拉氏布喜婭瑪拉請淑勒貝勒爺大安!”

這個請安禮我跟阿濟娜學了老半天,才勉強湊合過關,要不是怕何和禮等得不耐煩走人,我想我會再努力點把別的禮儀也學上一些。書到用時方恨少,這些煩人的禮節規矩也是一樣啊!可恨那些編得不盡不實的清宮戲,我原還以為要在肩上甩帕子呢,沒想這一舉動差點沒把阿濟娜當場嚇昏過去。

回想起當時阿濟娜那張慘白驚愕的臉孔,我不禁有些發窘,“身”為一個女真人好久了,可是骨子裡卻還是沒能很好的融入這個社會。不過,這是不是也正說明,我還是步悠然,並沒有被東哥給同化呢?

時間一分一秒的滑過,頭頂上卻一直沒給迴音,我蹲得雙腿發麻,小腿肚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快要抽筋前的徵兆。

可惡!他這是不是存心想刁難人?我咬牙忍著,心裡卻把他十八代的祖宗統統問候了一遍。

正當我快支撐不下去,一屁股坐地上時,斜刺裡穿出一個人來,笑嘻嘻的說:“哎呀,果然是大美人啊!”我莫名其妙,一雙肥油油的大手卻已經託著我的手肘將我扶了起來,“龍虎將軍形容的果然一點不錯,大明的美人再多,也不及這一個……”

我假裝害羞的掀起眼瞼,卻看見一張恐怖的柿餅臉正對著我恬笑,笑起時一對倒掛眉一顫一顫的十分滑稽,本就顯眼的酒糟鼻尖上還點了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這簡直活脫脫就是戲劇裡面演的丑角。我強忍住笑意,再度盈盈一拜,這次卻是標準從電視上現學現賣的漢人女子襝衽禮,這個應該不會有錯了吧?

“葉赫那拉氏見過大人!”

誰曾想這句話才經說出,便立即換來滿堂一片愕然的噫呼,我不明所以的悄悄左右觀望,卻見每個人的表情都是一副驚訝和讚歎。難道說我行了一個漢人的禮節就讓他們如此驚歎了?

“哎呀,姑娘會說我們漢人的話?”那個柿餅臉再次激動的握住了我的手,感慨萬千,“果然是美貌與聰慧並舉,難得!實在難得……美,美……好美……”

他握著我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沿著我的手背來回摩挲,這讓我不由想起跑專訪的那會兒,也是這樣被業務單位的一個老總色眯眯的猛吃豆腐,可結果呢……我凝著眉頭苦苦思索,對了,我當場甩了他一耳刮子!然後那老總暴跳,紅著臉指著我痛罵,結果他那些難聽話還沒罵上兩三句就被sam一聲怒斥給嚇了回去。平時很少看見sam發火的,但他那張冰山撲克臉一旦火山爆發,場面還真是相當驚人!再加上有宏他們在邊上冷眼助威,那個老總最後只能嘟嘟囔囔灰溜溜的走人……

呵,我這是……在瞎想些什麼呢?現在不是二十一世紀,沒有sam,也沒有有宏……色老頭倒的確是有一個!不過……我斜著眼瞄了瞄殿中央,努爾哈赤應該不會為了這麼點小事而輕易開罪他的上司——雖然他心裡其實根本沒把大明官吏放在眼裡。

臂彎裡突然一緊,有股下墜的力道將我的手硬生生的從那柿餅臉手裡拔了出來。我詫異的低下頭,看見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緊著眉頭,滿臉不悅的吊著我的衣袖。

這個……誰家的小孩啊?好漂亮的小男孩!明明還稚氣未脫的粉嫩小臉,居然煞有氣勢的冷著,哇——這表情,可真像sam啊!我不禁彎下腰想瞧個仔細。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嘟著嘴說:“抱我!”見我沒反應,於是很不耐的白了我一眼,雙手吊住我的脖子,雙腿用力一蹬,居然像只無尾熊般撲進我懷裡,力道之大險些沒把我推翻在地。幸好我反應不慢,及時伸手拖住他的小屁股,才沒讓他摔下地去。

“皇太極!”努爾哈赤威嚴的喝了一聲,“沒規矩!在劉大人面前豈容你如此無禮放肆?”

那位柿餅臉劉大人倒也是個見風使舵的主,立馬笑容滿面的打哈哈說:“誒,這等見外的話從何說起?令公子長得一臉聰穎,機靈可愛,本官見著也十分歡喜呢。”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枚吊墜,遞給皇太極,可眼珠子卻直直的盯住了我,“這個且當見面禮,給小公子玩罷了……”

我清楚的聽見懷裡的皇太極悶聲冷哼,甚至還不屑的將頭轉向我,忙伸手替他接了,笑吟吟的說:“如此真叫大人您破費了,小女子替八阿哥先謝過劉大人!”這麼文縐縐的彆扭話,說得我自己頭皮都一陣發麻。我將那枚吊墜硬系在皇太極的衣襟釦子上,他先還不滿的掙扎,被我拿眼兇巴巴的一瞪,他才識相的不動了。

趁著努爾哈赤和劉大人謝來謝去的寒暄,我抱著皇太極退至一邊,柔聲詢問:“下去好不好?”虧我今天打扮得如此上心,可是再美的美女如此不雅的抱著一個小毛頭,總是會讓人在視覺美感上大打折扣。

“不要!”他一口拒絕,繼續牢牢的巴住我。

這小鬼!什麼時候竟變得如此討厭了?真是越長越不可愛。小時候看他多麼天真無邪啊,如今怎麼淘氣得直讓我手心癢癢呢。

“再不下去,小心我揍你!”我惡狠狠的磨牙。

他愣愣的望定我,眼珠黑白分明,看樣子是被我的兇樣嚇住了。

“東哥!”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

“你是叫東哥吧?我額娘說,你是我的採生人!”

我挑了挑眉,沒聽懂是什麼意思。小孩子講話表達含義不清時,是不是經常這樣雞同鴨講?

他忽然大大的舒了口氣,煞有大人模樣的說了句:“很好!我很高興你是我的採生人!”他湊過小嘴,在我臉頰上叭地重重親了一口,然後鬆開我順溜著滑下地跑了。

那老話怎麼說來著?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這愛新覺羅家的孩子從大到小,統統都有繼承到努爾哈赤□的惡劣基因。

冷不防的,我被身邊的某個人大力的推了把,踉蹌著險些仆倒。我狼狽的扭過頭去,見是一個壯碩的青年侍衛在瞪我,我張了張嘴,才要說話,站在那侍衛邊上的何和禮忽然提醒說:“格格,爺在叫你。”

“就是,都喊了兩遍了。”那侍衛嘿嘿的笑,笑容裡透著憨厚,“她挺愛走神的……”

原來他方才是好心想提醒我!只可惜粗人就是粗人,一齣手力氣就使那麼大!

我回過身,見高座上的努爾哈赤眉宇間已透出明顯的不悅,我慌了神,別開眼不敢看他,低著頭走前兩步:“貝勒爺有何吩咐?”

“一會兒獻舞,你先下去準備!”

什麼?獻舞?這是從何說起的事?要我跳舞,這……這不是逼我找根繩子勒脖子嗎?

許是見我臉色難看,他掃了我兩眼,忽然向我招招手——這個招牌動作,這些年我夢裡不知夢見過幾回,這時陡然真實再現,不由地心裡一緊。他又是不悅的皺起了眉,我趕緊加快腳步,不敢再有半絲猶豫的走到他身邊。

他伸手探進我寬大的衣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臉上一紅,想抽開可偏又不敢。他面朝底下眾人,並未看我一眼,只嘴角微微嚅動:“不要再考量我的耐性!”

不緊不慢,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就如同當胸一劍,準確無誤的刺中了我的要害。我緩緩垂下眼瞼,身子抑制不住的微顫,緊咬著牙關不吭聲。

“坐下陪我看歌舞。”他不著痕跡的一拉,我便跌坐在了他身邊。

放眼望去,滿堂的文武將士,只我一個女子……然後,我的視線終於在人群裡對上一雙熟悉的清泠眼眸,一臉淡漠的代善靜靜的望著我。我心頭怦地一跳,狼狽慌亂的別開眼,卻發現代善上首的位置,竟然坐著褚英,他陰鷙著臉,一雙眼惡狠狠的瞪著我,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不禁一個哆嗦,卻被努爾哈赤用力摟在身側:“怕我?”

是的,我怕他!他將我圈禁了三年之久,我怎能不怕他?然而我更怕見到他們——褚英和代善,甚至還有東果格格,莽古爾泰……曾經,我和他們是最最親密的玩伴,可現如今我卻註定要背叛他們,選擇走上一條我不得不遵從的道路。

我曾經還那樣篤定而又自信的告訴代善,絕不會做他的繼母佔他的便宜……往事歷歷在目,我心裡一陣痠痛,猶如利刃剜心,忍不住淚意湧起,一滴眼淚寂然無聲的落到衣襟上。

絲竹樂器之聲緩緩響起,努爾哈赤叫了聲好,我趁他不注意,悄悄側身舉起衣袖將眼角的淚痕擦去,瞥眼間卻見蹲在一角的皇太極緊蹙著眉頭,正若有所思的瞅著我。

殿上一片轟然喝彩,我轉過頭,看見一群明朝宮娥打扮的女子穿梭如蝶,翩翩起舞。我這時哪還有心思欣賞歌舞,只是低頭無語,腦子裡渾渾噩噩的猶如在熬粥。

“不好看?”努爾哈赤突然沉聲開口,“我倒覺著有些新鮮,漢人女子柔媚,和咱們女真女子不一樣……”

我呆呆的望著他,這還是我打從進殿第一次正視他。看他的神采飛揚,看他的得意自滿,看他的愉悅歡喜……這樣的一個男人,真的就是努爾哈赤嗎?那個開創歷史的一代偉人!

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仔仔細細的正視過他背後的赫赫功績,此時才陡然心寒的想到,努爾哈赤之所以能成為一代偉人,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這絕不僅僅止於很會打仗而已。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呢?跟這麼厲害的人較勁,渺小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半分贏面?

“怎麼了?”見我直愣愣的盯著他看,他終於有所察覺的收回視線,扭頭瞥了我一眼,而後輕笑,“吃味了?呵,原來你也有吃味的時候……放心,你仍舊是女真族的第一美人,無人能夠及得上你!”

我悲哀的嘆息,他所想的和我所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真能心甘情願的和這種男人一起生活二十年?為什麼不讓我早點死了呢?為什麼還要讓我繼續無望而又痛苦的熬上二十年?

一時歌舞演畢,滿堂將士個個紅著眼蠢蠢欲動,努爾哈赤心領神會,將那些明朝下賜的歌姬舞女一一指給他的部下,竟然無一保留。這反倒令我有些驚奇,照理以努爾哈赤這種老婆一大堆的男人,不應該會去拒絕他所謂新鮮而且很對胃口的美色才對。

對面劉大人忽然笑眯眯的拍了拍手,只見殿外款款走進兩位盛裝打扮的絕麗女子。我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果真是人間絕色,原來好貨色還特意留在最後,這位劉大人真可謂是有心了。

“這兩位是大明天子的親侄女,欣月郡主和霽月郡主!”劉大人撫掌輕笑,“這次吾皇特意……”

我沒再留心聽下去,只是拿眼不住的打量著她們。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個穿粉,一個著綠。粉色羅裙的那位欣月郡主臉若滿月,杏眼桃腮,長相十分喜人,行禮時語笑嫣然,嬌媚處透著一股叫人憐惜的清純;綠衣的霽月郡主則恰恰相反,削肩細腰,鳳眼秀眉,舉止端莊間凜然透著一股神聖不可欺的冷傲。

我正尋思著努爾哈赤會如何喜出望外的接納這份大禮,卻聽他爽朗一笑:“大明國的郡主,下臣自不敢怠慢輕辱。”指著那欣月郡主高聲喊道,“褚英!”我一怔,還沒回過味來,他手指已往左一移,指著霽月郡主又喊了聲,“代善!”

我震得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地去!褚英十七歲,給他賜個美女勉強還能說得過去,可是代善才多大啊?居然就……我咋舌,這個世界果然是不可用常人眼光來衡量的!

劉大人顯然也是一愣,吶吶的說:“怎麼……將軍你……”

“我的兩個兒子都是人中龍鳳,相信將兩位郡主指給他們,也不至於辱沒了郡主的身份!”他利眸如冰,臉上雖掛著笑容,可眼中卻透著絲絲寒意,一句話就把劉大人滿腔不滿給噎了回去。

不一會,褚英和代善一齊上前跪謝領恩,跟他們靠得那麼近,我直感坐立難安,真想掩面鑽到椅子下去算了。

等到兩位郡主被兩位阿哥分別領著退下,劉大人左右張望了會,終於按捺不住笑說:“接下來該讓本官一飽眼福了,女真第一美人的舞技當是獨步天下,舉世無雙……”

我面色慘白,背上涔涔冒出冷汗。

努爾哈赤握著我的手倏地收緊,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於是我也被動的被他拉起身。

“格格今兒個身子不適,獻舞之事還是改日再說吧!”不由分說,他將我一把攔腰橫抱在懷裡,在劉大人驚駭的噫呼聲中,毫不在意眾人眼光的大步走向殿外,“褚英,這裡交給你了!替我好生款待這些明國來的使節!”

我惶恐的左右觀望,翻天覆地的眩暈感將我重重包圍,目光所及,僅僅是褚英深沉的俊臉。下意識的,我把左手朝著他所在的方向伸了出去,無聲的張了張口型:“救我——”

救我!我害怕的戰慄,就像溺水的人驚惶失措的想要抓住任何一樣可以救命的東西,哪怕……那只是根輕浮的稻草!

褚英緊繃著臉,在我被帶離大殿的瞬間,我看到他終於向前邁開腳步……我欣喜萬分,可是緊接著何和禮的手已飛快的按上了他的肩……

黯然……唯一的往生門被緊緊關上,最後剩下的唯有無邊無際的絕望,痛徹心扉。

“啊!”

我被天旋地轉的拋進一張軟榻裡,跌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頭頂梳著的兩把頭散了下來,長髮凌亂的垂掛到肩上。

急急忙忙的回頭,卻看見努爾哈赤單膝跪在床沿上,身子前傾,似乎想要爬上床。我尖叫一聲,心裡長久繃著的那根弦砰然斷裂,抬腳踹他:“走開!走開!走開——”

我怕他!我真的怕他!怕死了這個翻手就能整得我不死不活的男人!極度的恐懼讓我陷入瘋狂,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抵死不從!

“又想胡鬧些什麼?”他狂吼,怒氣上升,抓住我踢騰的雙腳,牢牢摁住,“這種把戲你還要玩幾次才死心?難道還想回蘭苑?你可自己掂量清楚了!”

我怔怔的喘氣,胸口起伏不定,他冷冷一笑,揮手撩下帳子。我眼眸瞳孔收縮,身子像蝦米一樣抽搐的往後彈跳,背撞上床柱的同時,翻手抓過剛才掉落在褥子上的一根髮簪。我昂起頭,將尖銳的簪尾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尖叫:“不要過來!”

努爾哈赤頓住,原本已充滿□的臉上忽然一白:“你……”

“不要逼我!”我呼呼的喘氣,聲大如牛,心臟緊張得抽搐,“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你聽懂了沒有?努爾哈赤,我不喜歡你!你今天就算是強要了我,我也還是不喜歡你!”

他目光一凝,眉心擰在一處,眼眸微微眯成一道細縫:“不喜歡我?那你喜歡誰?布佔泰?不,那種無能之輩,你怎會瞧得上他……你心裡頭到底藏了誰?”聲音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從他唇齒間陰森森的磨出,在他凌厲的目光下,我彷彿已被萬箭穿心,虛汗涔涔沁溼了我的衣衫。“你心裡頭有了誰……是褚英,還是代善?”

“你……你在胡說什麼?”褚英和代善?他還真會胡亂給人扣帽子,他們兩個當我小弟還差不多。

“是麼?我胡說?”他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根簪子的簪花。他的手勁如此之大,以致那簪子上尖銳的裝飾深深的扎進他掌心,鮮血絲絲縷縷的從他指縫間滲出,滴入我的衣領。

我呼吸一窒,感覺全身的氣力被猝然抽空,舉簪的手頹然落下,吧嗒摔在床上。心裡空落落的一片萬念俱灰,只覺得今後當真是生不如死,於是再也忍不住的伏在膝上,放聲大哭起來。

他盤腿坐在我對面,也不吭聲,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哭。我想著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種鬼地方,想著莫名其妙因為這張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臉,竟惹來無止盡的羞辱,想著自己的懦弱無能,雖然真的有剎那間想過不願苟活,可當真下手自盡卻偏又沒那股子狠勁……我越想越傷心,四年多的委屈和傷心一股腦發洩出來,我拼盡了所有的力氣,就只為了今日這一哭!

妝容早已被我哭花,我用手背胡亂的在臉上抹眼淚,淚眼婆娑間就聽努爾哈赤低低的嘆了口氣,轉而軟聲安慰:“好了,別哭了……我不碰你總行了吧?”

我愣了愣,哽咽著停住了嚎啕,然而轉念一想,今後總有一天還是會在劫難逃,無論我怎麼逃也逃不出他的魔掌,前途黑暗。我傷心欲絕,眼淚繼續嘩嘩直流。

“真是……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他憐惜的攬過我,輕輕的拍打我的背,“沒想到過了三年,你仍舊沒有長大……東哥,我該拿你怎麼辦?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難得見他流露出溫柔的一面,加上他方才已允諾不會再碰我,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哽咽著哀求:“你就放了我吧。”

他眸光一寒:“那不可能!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果然……逃避不了!我不得不面對現實!我不想死,我怕沒到命數,我就是空有想死的決心到頭來偏偏死不成,只是白白受苦而已。

好吧!既然已是騎虎難下,那就別無他法了!我握緊拳頭,緩緩鬆開的時候,舒氣說:“我不喜歡你,所以……不要逼我嫁給你。如果你想要的只是這身子,那麼我給你!現在就給你……”他眼眸幽暗,毫無波瀾的鎖緊我,我昂起頭,再無所懼。既然逃不掉,那就勇敢面對吧。儘量保持住冷靜,我雙手微顫的解開自己的衣襟盤扣,當著他的面將長袍緩緩脫去。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我,驀地一把抓住我的長袍丟到床角,猶如一頭猛獸般撲上來狠狠的將我推倒。眩目間我的雙唇已被他炙熱的吻住,我緊緊咬著牙關,麻木的睜著眼瞅著他。他微眯著眼,長長的睫毛在我眼前清晰可數,我蒼涼的冷笑,跟一個毫無感覺的人親熱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滋味?

認命的閉上眼,我鬆懈的讓神智漸漸飄浮遠遊,他卻突然停止索吻,放開我猛地跳下床。我詫異的張開眼,看見床頭的帳子輕動,不遠處傳來門樞轉動的響聲。砰地聲,門被砸上,房內恢復了一片沉靜。

我茫然的從床上坐了起來,等了片刻,仍不見有任何動靜。窗外天色漸暗,我突然想要立刻逃離這個地方,方才鼓起的勇氣頃刻間已蕩然無存,我好怕他再回來,不知道再次面對他時,我還有沒有勇氣再重複一遍剛才的豪言壯舉。

慌慌張張的披上外套,來不得整理妝容,我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悄悄走出這間房。外屋仍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下人,昏暗的光線籠在屋內,透著陰森森的氣息。花盆底踩在地磚上發出咯咯的響聲,我心裡愈發毛毛的,心虛的將鞋子脫了拎在手裡,作賊似的偷偷溜出大門。

幸好天色已暗,這院落裡似乎也沒什麼人住,要不然以我此刻這副樣貌走出去,多半會被人當成女鬼!

我蹲在牆根探頭探腦,正思量著接下來該往那邊走,猛地從身後兜頭罩下個大斗篷,我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都青了。

“跟我來!”

居然是皇太極。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一副嚴肅冷漠的表情。

人小鬼大,的確有夠臭屁!

“你來不來?不來算了!”他沒回頭,鼻子裡冷哼。

我立馬換了張笑臉,咧大了嘴哄他:“來!馬上來!我就知道八阿哥人最好了!”

他又是一聲冷哼,沒理我,自顧自的在前面七拐八拐的走得飛快。

我這人最沒方向感,一會兒就被他帶暈了。沿途雖有下人四處走動,但見八阿哥一副凜然的神氣,也就不敢多過問我這個渾身裹在斗篷裡的怪人。

“進去。”推開一扇門,他回頭瞥了我一眼。我瞧裡頭黑咕隆咚的連盞燈都沒有,心裡不由泛起了嘀咕:“這是哪裡?”

他仍是不理我,橫了我一眼,自己先走了進去。

怎麼會有如此臭屁的小孩?褚英當年也沒他橫,莽古爾泰更是比都沒得比。想當年,莽古爾泰和皇太極差不多大的時候,還只是個被褚英欺負了就只會找阿瑪哭鼻子的可憐蟲。

屋子裡擺設很簡單,一共三開間,皇太極熟門熟路的摸黑穿過外屋,走進暖閣點了油燈,回頭怔怔的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發毛,頸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這小鬼,年紀小小,怎麼眼神跟x光似的像是具有超強的穿透力?不過,想到他今後將會是滿清的開國皇帝,心裡倒是稍稍平衡了些——能成大器者,必非凡夫俗子啊!記得以後一定要多拍拍這小子的馬屁!

想到做到,我立即腆著一臉親和的微笑,彎下腰看他:“八阿哥有何吩咐?”

他默然的看著我,忽然伸出食指戳在我臉頰上,悶悶的說:“你這樣子……醜死了!”

我愕然。這小鬼……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啊!

“我是女真第一美女!”我尖叫抗議,右手繞到他背後拽他的小辮,“敢說我醜?沒大沒小的……”小孩子果然是不能寵的,就算他將來是開國皇帝也是一樣。

“醜女才對!”他哼哼,“不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你又不願做我阿瑪的福晉,不過是跟我平輩而已!”

他……居然知道!他怎麼可能會明白我的心意?我吸了吸鼻子,感覺有些心酸,真想不到最懂我的人,居然會是個五歲大的娃娃。我忘情的一把摟住他,下巴支在他稚嫩的肩上抽泣。

“喂,醜女人,別把鼻涕蹭我身上,這件褂子是昨兒個額娘才賞我的……”

“小氣……不就是一件衣裳,你一個阿哥還能少了一件衣裳……”我不管,仍是巴著他讓眼淚流個夠。他抱怨歸抱怨,卻沒有當真把我推開。一直到等我哭夠了,抽抽噎噎抹眼淚的時候,才沒好氣的說:“完了沒?完了就趕緊鬆開手!髒死了!”

我依言放開他,卻見他原先還故作冷漠老成的小臉竟然泛起了一絲扭捏的紅暈。我忽然覺得他這個表情實在是太可愛了,忍不住親了親他微紅的臉頰:“我最喜歡八阿哥了!八阿哥果然是個好人!”

以前常去孤兒院做義工,對於哄小孩我實在是個高手中的高手,通常這種又大又漂亮的高帽子戴下去,沒人不會飄飄然忘乎所以。果不其然,皇太極嘴角上揚,露出一抹難掩的得色,指著對面一張小几說:“肚子餓的話,那邊有點心!”

一聽點心兩字,我頓時雙目放光,飛一樣的撲了過去——天哪,有沙其瑪,還有油酥餑餑……我簡直太激動了,我有多久沒有吃過這些奢侈的點心了?此刻不僅僅是饞蟲作祟,中午啃的那個窩窩頭早在我胃裡消化殆盡,飢餓的肚子也忙著趕來湊熱鬧,相當不雅的咕咕響起。

我嘴裡咬了半口餑餑尷尬的愣在當場,身後猛地爆出皇太極的一陣捧腹狂笑。我老臉一紅,當時就感覺以後在這個小鬼面前再不會有半分顏面可言,不禁嘆口氣,索性也不再強裝淑女矜持的小樣,左右雙手齊下,將那些精緻的小點流水似的直往嘴裡塞入。

正吃得起勁,冷不防頭皮被扯得一痛。皇太極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一手拿著梳子,一手替我將頭頂亂了的髮髻拆下。他的手法顯然極為生澀,時不時的扯痛我的頭皮,我哇哇大叫:“夠了!夠了!別玩了……”我作勢欲搶下他手裡的梳子,他甩手藏到身後,悶聲不理,只是拿眼瞪我。

我無語,畢竟吃人家的嘴軟,更何況剛才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他還幫了我。撇撇嘴,我可憐兮兮的低下頭,“要玩也不是不可以啦……”咬了口沙其瑪,嘴裡含糊不清的提醒他,“拜託小爺你手下留點情……我的頭髮可不是假的……”

“囉嗦!”他不滿的嘟噥一句。

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姿很不雅的把被子給蹬落到地上,一旁睡得正香的皇太極蜷縮了小小的身子,粉嫩的小臉凍得微白,鼻子不大通氣的呼哧呼哧打著鼾。

我愧疚感大增,急忙手忙腳亂的把被子從地上撈起來,緊緊裹住了他。他被我這麼一壓,痛苦的悶哼一聲,澀澀的掀開眼皮。

“呵呵,再睡會兒……”我討好的安撫他。

他迷糊的睜開眼,啞著嗓子問:“什麼時辰了?”

我抬頭望望窗外,窗戶紙上一片透亮,卻無法得知時間,正不知如何回答,門外有個聲音小心翼翼的問:“主子您起了沒?可要喚奴才們進來伺候?”

這可倒真是稀奇了,難道皇太極還特意吩咐過下人,不叫便不準入內?一般不是到點奴才就會叫主子起了麼?

“今兒個不用學騎射……”他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小手把玩我身後的長髮,“阿瑪會在玉荷池接待海西扈倫四部來的使者,我只需在巳時三刻趕過去就成。”

“這是你的屋子?”我詫異的問,“那昨兒個怎麼那麼冷清,連個下人也沒有?”

“我不喜歡人多,叫他們都避開了……”他似乎嗓子乾澀,才說這一句,便卡著喉嚨咳了兩聲。我意識到他許是夜裡被我被涼著了,偏又不敢實話實說,只能心虛的拍他的背替他順氣。他揮揮手,滿不在乎的朝外頭說,“都進來吧。”

“是。”門外應了聲。沒多久就有四個小丫頭捧著漱洗臉盆之類的東西魚貫而入。其中一個走上前,低眉順眼的跪在腳踏上,拿著皇太極的衣服準備替他更衣。我不習慣像個廢物似的被人這麼伺候,早先一步利落的跳下床,光腳踩到地上。

皇太極眉頭一蹙,劈手打掉那丫頭的手,那小丫頭才七八歲的樣子,哪見過這等陣狀,竟嚇得臉色發白的跪下不住顫抖。

我正拿手掬水打溼了臉,忙抬頭問:“怎麼了?”

“主子,您別生氣!這丫頭新來的,還不懂得伺候爺們……”那管事的奴才哈著腰,邊說邊踹了一腳那丫頭,“回頭奴才定叫嬤嬤□好了再放到屋裡來……”

皇太極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昨日叫你預備的東西都置辦好了沒?”

“是,主子。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口裡一邊應著,一邊從屋外喊進來兩大丫頭,手裡都捧著一紅木盤子,上頭擱著好些女子的衣物和首飾。我瞧著正納悶,皇太極臉上已展笑意,從盤子上拿了雙繡花鞋子遠遠的扔了給我,然後孩子氣的呶了呶嘴。

真看不出他小小年紀,倒也心細如髮,居然還能留意到我並不習慣穿花盆底的高跟鞋。我彎腰拾起鞋子,衝他咧嘴大笑,他卻收斂了笑容,轉過頭去咳了兩聲。

管事奴才有些擔心的問:“主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囉嗦。”他被人穿戴妥當,從床榻上扶下地,自有丫頭拿了青鹽來給他漱口。這時我已換上了那件才拿來的素色錦緞繡花長袍,那大丫頭原想幫忙,我沒讓她添手,自己麻利的套上一件桃紅色繡花長坎肩。

皇太極斜斜的睇了我一眼,涼涼的說:“怎麼看你都像個丫頭,不像是個格格,難道是這幾年被我阿瑪給拘傻了?”我氣結。要不是看滿屋子都是下人,需得給他這當主子的留三分顏面,我定然已上去照他腦瓜敲上一暴栗。

不過說實話,我的確沒什麼格格樣子!先不論這三年圈禁在蘭苑裡失去了原該有的貴族待遇,只說早先的那一年裡,我東奔西跑,住處不斷搬來搬去,沒個定性,倒還真沒像他這樣奴才丫頭一堆的被人服侍過。我這人又向來馬虎隨性,連阿濟娜那樣本分的丫頭都會被我帶的沒上沒下,更何況是其他丫頭?她們一般都不怕我,在我屋裡也沒多大拘束和規矩,見面時都笑嘻嘻樂呵呵的。哪有像現在這樣,一屋子大小奴才,見了皇太極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戰戰兢兢的就怕做錯事挨小主子責難。

小阿哥的尊卑氣派已是如此了得,那褚英和代善他們豈不是更加厲害?那努爾哈赤……一想起努爾哈赤,我心寒不已,原先的愉悅心情跟著一掃而光。

“格格,今兒個您想梳個什麼髮式?”那大丫頭安頓我坐下,極力討好的衝我笑。

我沒了興致,只懶懶的說:“隨便吧。”

“那奴婢給您綰個小巧些的兩把頭吧,配上這玳瑁鑲金的扁方,一定很美……”一句話沒說完,就聽皇太極稚嫩沙啞的聲音爆出一聲怒斥:“胡說什麼?你哪隻眼睛看她像是已經出閣的格格?”

那大丫頭一顫,手裡捏著的梳子啪地落地,慌忙跪下磕頭:“奴婢知錯!奴婢該死……”在滿人的風俗裡,只有出嫁的婦人以及未出嫁的超齡女子才會把頭髮全部都攏起來,梳成旗頭式樣。所以以往我也只是在腦後簡簡單單綰個辮子就好,在髮式上並沒有多大講究。

可是昨天阿濟娜卻花費了好長時間慎重的替我梳了個繁雜的兩把頭,我當時只是覺得髮式既漂亮又高貴,卻並沒有往深裡多想。這時見皇太極為這事動怒,才猛然提醒了我——阿濟娜在三年前也曾替我梳過一回這樣的把子頭,那次是剛回費阿拉城的當晚,為了參加布佔泰和額實泰的婚禮,她遵照努爾哈赤的命令替我盛妝打扮……

我心裡一痛,當時我只顧著生悶氣,根本沒有在意這些細枝末節。阿濟娜……阿濟娜也許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受到努爾哈赤的指示……半夜努爾哈赤出現在我房內並非偶然,即使那晚沒有受到布佔泰的醉酒騷擾,努爾哈赤也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我了。而阿濟娜,她分明是知道的……她事先分明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而卻一句話也沒對我說……

我抓緊胸口的衣襟,茫然的看向那面菱花鏡中的自己。

連富察袞代都比我更能看透我身邊這個貼身丫頭,我卻像個傻瓜一樣茫然無知。阿濟娜的二十杖責果然不是白挨的!她雖是我的丫頭,但在關鍵時候,卻出賣了自己的主子。

能怪她嗎?我一向體諒做丫頭的命苦,身不由己。但是我把她當朋友啊!我從沒把她當個丫頭,她卻出賣了我……這三年,還不知道有多少關於我的點點滴滴,正是經她的口彙報到了努爾哈赤的耳朵裡!

這樣的阿濟娜,好陌生!好可怕!今後在這個世上,我還能相信誰?我還應該相信誰?

“怎麼了?臉色突然變得那麼難看。”皇太極已經打好辮子,戴上圓頂帽,正眼巴巴的望著我,等我一起出去用早點。

那大丫頭仍直挺挺的跪在我腳邊,害怕得如篩糠般顫慄。

“饒了她吧……”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對自己說,我悵然悽婉的嘆了口氣。從此以後,我要睜大眼睛,愈發變得堅強才行!這個時空並沒有因為我的加入而變成一場夢幻般的遊戲,它是如此的真實而且殘酷!

碧波粼粼的玉荷池中放養了數千條紅錦魚,兩位小格格正趴在九曲橋橋欄上往水中投著魚餌,不時飄來的歡聲笑語令我心頭癢癢的,差點按捺不住離開座位跑去和她們一塊玩。

臨時搭在池中央的戲臺子上,明朝使節帶來的一班戲子正咿咿呀呀的唱著戲,這對我來說,簡直比六指琴魔彈奏的催命魔音更叫人忍受不了。我聽著不耐,相信那班根本聽不懂漢曲的福晉們會更加覺得無聊乏味。

“東哥格格……”

來了!我心裡打了個咯噔,知道等待已久的發難終於來臨。眯眼一瞅,發話的居然是老相識,努爾哈赤的庶福晉鈕祜祿氏。這個鈕祜祿氏雖是個庶福晉,論身份品貌地位皆不及孟古姐姐萬一,但是她在萬曆十二年就嫁給了努爾哈赤,甚至比如今的大福晉袞代都還要早一年進門,再加上她替努爾哈赤接連生了四阿哥湯古代和六阿哥塔拜兩個兒子,所以常常會自覺高人一等。

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女人,明明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是的小妾,偏還趾高氣揚太把自己當回事。相對而言,我對坐在她邊上的那位庶福晉兆佳氏反倒要看得順眼得多,兆佳氏與鈕祜祿氏在同一年嫁給努爾哈赤,現今育有一子乃是三阿哥阿拜。

“東哥格格在蘭苑住了三年多,想是吸多了那裡的地氣,人竟愈發出落得水靈了。”

吸地氣?虧她想得出來!我又不是妖精!

“庶福晉謬讚了!”我勉強擠出些許笑容敷衍她。

今天也不知是什麼日子,真是撞了邪運,大過年的也沒見過努爾哈赤的老婆兒女來得這麼齊全的。

此刻在這座池心涼亭內,大福晉富察氏袞代端坐於正中首位,下首左右兩邊分別坐了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和側福晉哈達那拉氏。伊爾根覺羅氏是七阿哥阿巴泰的生母,而哈達那拉氏則是海西女真的哈達部貝勒扈爾幹之女阿敏,與葉赫部的孟古姐姐同一年嫁給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在萬曆十六年五月娶了她,跟著九月費阿拉城便迎來了孟古姐姐,隨即努爾哈赤將阿敏徹底拋諸腦後,前後不過四個月的夫妻恩愛,她至今膝下無子。看著阿敏平庸的長相以及木然的表情,連我都不禁替她感到悲哀,不知道如今在努爾哈赤的腦子裡究竟還記不記得曾有過她這麼一位妻子。

哈達那拉氏阿敏右手邊坐著的是葉赫那拉氏孟古姐姐,此刻皇太極正伏在她膝頭絮絮的纏著額娘撒嬌,見我目光投來,他似有所覺,回眸瞥了我一眼,小臉上微微泛紅,想是因為被我撞見他放下故作老成後孩子氣的純真一面,所以有點尷尬和害羞。

我不覺會心一笑。

再往下首處打量,一溜的座席上坐著庶福晉鈕祜祿氏、兆佳氏、嘉穆瑚覺羅氏。說起這個嘉穆瑚覺羅氏,我倒是對她印象頗為深刻,因為在我見過她有限的次數中,每次她都是一副大腹腆腆的準媽媽形象,包括……現在。

這可真讓我犯暈,這些個古代的女子啊,難道除了爭風吃醋,生孩子外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看看這個嘉穆瑚覺羅氏,雖然坐在最角落,但整個亭子內就屬她那裡最熱鬧。嬤嬤奶媽子站了一堆不說,一會兒兩歲不到的穆庫什格格尿溼了褲子哇哇大哭,一會兒九阿哥巴布泰又身背小弓箭,手提大木刀,學著野地打仗騎馬的架勢喊打喊殺的瘋跑進亭子繞上一圈,他身後自然更是少不了一群追得氣喘如牛、狼狽不堪的奴才。

按理說巴布泰只比皇太極小了一個月,可兩個同齡大的男孩怎麼會差那麼多?我眼看著滿頭大汗的巴布泰從我身邊颳起一陣塵土,忍不住又瞄了眼皇太極,後者此刻正安安靜靜的挨坐在母親的腳踏上認真看戲。

原先在橋欄邊餵魚的兩位小格格這會子也玩膩了,由各自的嬤嬤領著,回到亭子裡來休息。十歲大的嫩哲格格看上去很文靜,長得跟她額娘伊爾根覺羅氏很像,是屬於話不多的冷感美人。嫩哲格格是努爾哈赤第二個女兒,可是她卻要比東果格格小了將近十歲。這也真難怪東果格格會格外受到阿瑪寵愛,畢竟在長達十年之久,她始終保持一枝獨秀於一群阿哥當中,俗話說,物以稀為貴,身為長女和獨女的她,想不受人特別關注也難。

“額娘!額娘!”莽古濟格格一頭扎進袞代的懷抱,扭著身子撒嬌,“額娘,你現在是不是隻喜歡德格類了?是不是以後再也不疼莽古濟了?”

袞代一直毫無表情的臉終於如天山融雪般漸漸滑開,展露出獨有的母性光輝,她摸摸莽古濟的頭,笑說:“怎麼會?”

邊上莽古濟的乳母也忙解釋說:“就是,三格格真是多心了,十阿哥還不滿週歲,福晉多關注他一些也是應該的。”莽古濟今年七歲,有著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以及很中性化的五官,她眼睛長得十分酷似努爾哈赤,小腦袋瓜打鬼主意的時候,那雙烏黑的眼睛閃爍著驕橫的氣息,這不由讓我想起褚英,他們雖不是同母兄妹,卻都有一雙遺傳自父親的凌厲眼眸。

目前的我對這樣一雙眼睛正處在極度敏感期,所以當莽古濟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時,我很自然的別開臉去。她卻似乎不願就此放過我,忽然大叫:“額娘!她是誰?她長得好好看!是阿瑪新娶回家的女人嗎?”

“不是。”袞代沒吱聲,話題卻被鈕祜祿氏接了過去,“三格格,你只說對了一半!爺還沒娶她過門,不過那也只剩下個形式而已……”

我怒火噌地燃燒起來,這個八婆臭嘴巴,看來不給她點教訓嚐嚐,她還真當我是隻軟柿子任她拿捏啊!

莽古濟衝到我面前,湊近我仔仔細細的看個清楚,小臉上竟露出了一種叫人難以置信的妒意。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口氣很不馴。

我假裝和善的摸摸她的頭,卻被她揮手擋開,身後不遠處鈕祜祿氏和其他的福晉都在冷眼看我的笑話。

“我問你話呢,難道你是個聾子啞巴?”莽古濟雖然只是個格格,但她是正室嫡出,在身份和地位上可一點都不比巴布泰這些庶出的阿哥差。況且她打小恃寵而驕慣了,已經被環境養成了一股惡劣的公主脾氣。

我心想今兒個便先從這丫頭身上開刀,也教努爾哈赤這些大小老婆們知道知道,我可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別有事沒事的總來找我茬。正琢磨著如何扮演惡婆孃的角色,忽聽頭頂炸開一驚人響雷,啪地一聲,一道烏黑的鞭梢砸在莽古濟的腳下,竟將她嚇得驚跳起來,血色全無。

“誰準你這般對東哥說話的?”馬鞭緩緩纏繞回褚英的手裡,他昂然桀驁的站在亭外,著了一件大紅金莽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鮮亮的襯托出他一身的貴氣。跟他一比,莽古濟相形見絀的就像只醜小鴨。

褚英這位大阿哥的暴烈脾氣,這些年可是有增無減,一來他是長子,二來他原是正室佟佳氏所出,比莽古濟這位繼室所生的格格又是不同。褚英年幼時,便早早的在馬上彎弓射獵,驍勇無敵。這些年大了些,更是跟著努爾哈赤的那些得力部將東征西討,在戰場上頗有建樹,是以努爾哈赤對這個長子愈發倚重,常常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由他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