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以父之名 青浼 第1頁,共2頁

一句話,房間中的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蕭末只能隱隱約約聽見,廢棄工廠外面的空地上,有警察在拿大喇叭叫李堂的名字,還是那些讓他放棄治療接受逮捕的廢話,與此同時,好像還有什麼人在跟警官搶喇叭,於是在警務人員的勸降臺詞裡,偶爾還會出現高洋很囂張地讓自家兄弟趕緊麻溜疏散的聲音……

於是外面亂成一團。

大概是蕭炎進來之前就先跟自己人說好了不要跟這些亂來的黑社會一般見識,雖然鬧成這樣也沒聽見有人拔槍槍響的聲音——不過在工廠裡面,蕭警官就沒那麼客氣了,只聽見他嗤笑了一聲,說話時聲音聽著很諷刺地說,「蕭家是不是已經窮到出來做事連個喇叭都買不起的地步,不要妨礙警方辦事好不好?」

「你也是蕭家的人。」蕭末很平靜地說。

話一剛落,就被人捏住下巴。

對方的手上似乎帶著手套,表面是特殊防滑材料的那種,但是也不粗糙——下巴被對方捏在手裡,而且前者還有些粗暴地而已將他的下巴往上抬,於是蕭末說不了話了,只能聽見他的小兒子態度很惡劣地在他頭頂上說:「你閉嘴,現在不想聽你做家庭教育。」

蕭衍無聲地用譴責的目光看著他弟。

蕭炎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卻對視上他哥的目光,愣了愣,緊接著高大的年輕人就像是一隻遇見了獅子的老虎,顯得有些悻悻的放開蕭末,撇撇嘴,不怎麼爽地說:「我有說錯?我才不想看見一棵會說話的聖誕樹在那告訴我家庭榮譽感是個什麼鳥東西。」

蕭衍:「……」

蕭末:「……」

這是蕭末今天一個小時以內第三次被人說像是聖誕樹。

有時候他都懷疑這三個人是不是在門外約好了怎麼戲弄他才進來的。

「你要是不想幫忙的話,就從這裡出去。」蕭衍的聲音顯得不急不慢地響起,「趁著還有個十分鐘才爆炸,你慢慢走出去都來得及。」

蕭炎沉默了一會兒。

蕭末好奇地抬起頭將臉對準了他的方向——這個時候,才聽見他的小兒子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咂舌音,男人愣了愣,正以為蕭炎真的要抬腳往外走,卻在這個時候,感覺到對方一下子蹲了下來,跟坐在地上的他保持了一個水平的高度——

蕭炎的動作很利落,在他蹲下來的時候,帶起了一小股風,盡是蕭炎身上的氣息——而蕭炎身上,真的如同顧雅姿所說的那樣,是那種蕭末喜歡的那個菸草牌子特有的,菸草夾雜著淡淡薄荷的味道。

顧雅姿。

對了。

「你女朋友在隔壁房間。」蕭末提醒,「你找到她了沒。」

男人理所當然覺得,蕭炎會親自來這裡是因為顧雅姿。

「誰?」蕭炎看著男人的目光變得有些危險,可惜這會兒正被縛住雙眼的男人看不見。

「顧雅姿。」

「……」

小兒子的沉默讓蕭末不安地下意識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有那麼瞬間,他甚至覺得周圍的空氣忽然跌下了冰點,而蹲在他面前的年輕警官,隨時都有揮拳揍他一頓的可能……蕭末蛋疼了下,下意識將自己的腦袋轉向了蕭衍所在的方向——卻在將自己的求救資訊傳達到大兒子那邊之前,被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卡著下顎把腦袋搬了回來——

「你也知道自己說錯話?」蕭炎最開始是很有要揍人的衝動,但是當他看見男人滿臉黑線地轉過頭想找他哥支援公道的時候,他又被氣笑了。

男人動了動唇,正想說什麼,卻在這時,蕭炎率先開口打斷了他——

「我說了,我不走。」

「……」

隨著兒子一字字擲地有聲的發言,蕭末難以避免地,聽見他的心跳聲變得稍稍加快了一些——儘管他不想承認,但是此時此刻他卻無論如何無法逃避,這種感覺,就像是剛才聽見蕭衍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是完全一樣的。

甚至更加激烈。

男人抿了抿唇,之前,他用某種方式在蕭衍那裡表達了自己當時的感情。

但是現在,面對蕭炎,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好。

五年前,蕭炎坦然地跟他說「喜歡」。

然後緊接著,他等於是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五年。

五年後他回來了,有了女朋友——這個時候,他這個當老爸的再湊上去做出什麼親密的動作,恐怕會被當做不知廉恥吧。

所以此時此刻,男人剩下能做的,也只有沉默。

「現在你可以閉嘴了嗎?」

蕭炎一邊說著一邊放開蕭末,低下頭湊到他身上的炸彈跟前看了看,時間不多不少,正好還差八分鐘——蕭家二少爺嘆了口氣,有些難以置信在炸彈面前他們居然還在各種閒聊上浪費了一半的時間。

眼前的炸彈結構有些複雜。

在警校的時候,蕭炎他們有接觸過關於自制定時炸彈的相關課程,面前的這枚炸彈,很明顯就是蕭炎所學習過的基本炸彈中的某一款,只不過,也許是出於李堂本來就是一個變態的關係,所以這枚本來可以很快就被拆掉的炸彈構造被他人為刻意地變得複雜了很多,整個結構看上去像是一目瞭然可以拆掉的那種,但是仔細看,又會在某幾處發現一點點不同。

就好像讓一個高中生去做小學生的數學奧賽題,原本用高中生的解題手法一目瞭然的題目,在多了個心眼仔細觀察之後,卻發現它似乎像是大學生做的題。

很辣手。

蕭炎在心裡把李堂罵了一百萬遍。

而這個時候,蕭衍卻已經在蕭末的要求下,將他眼睛上的束縛給取了下來——蕭末的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好,不愧是已經死過了一次的人,放了正常人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身上五顏六色的線以及綁滿了搞不好足夠把整個廢棄工廠炸飛一半的炸彈大概會直接暈過去……但是男人卻顯得很鎮定,他甚至在片刻的怔愣之後,臉上就恢復了最開始的坦然。

蕭炎滿腦子都是這些炸彈的電迴路,思考之間抬起頭卻不其然地對視上那雙平靜的黑色瞳眸的時候,差點被嚇得心臟病突發。

「媽的!」年輕的警官罵了聲,「嚇死人啊。」

蕭末看見了他小兒子眼中的紅色血絲,在對方皺著眉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起他胸前的一根黃色電線研究的時候,就像是閒聊一般問:「昨晚沒睡好?」

蕭炎:「……」

蕭末:「鬍子也沒刮乾淨的樣子。」

男人語落,就好像是猜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蕭衍,因為兒子長得太高,男人甚至還要求對方也蹲下來讓他看清楚,於是在蕭衍順從地跟蕭炎並排蹲到蕭末面前的時候,男人皺起眉——因為在蕭衍那張英俊的臉上,情況並沒有比他弟好上多少。

蕭衍有輕微潔癖。

每天早上會收拾得很乾淨才出門。

而此時此刻,在他的下巴上,儼然有一些新生出來的青色鬍渣。

「昨天晚上看路況錄影看到凌晨兩點,」蕭炎放下那根黃色的電線,又挑起一根藍色的,「兩點半我去睡了下,三點半跟我哥換班,凌晨四點跟他分開,還沒開車到家就被他一個電話追過來說是找到了李堂的痕跡,就直接過來了。」

「巧合。」面對男人疑惑的目光,蕭衍言簡意賅地回答,「我回家,正好看見他的車停在我們看過的某條路上。」

蕭末想到昨晚半夜李堂似乎確實出去了一趟。

皺皺眉問:「他在幹嘛?」

「不知道。」蕭衍看著男人的眼睛,淡淡地回答,「藥店門口。」

蕭末:「………」

男人忽然能理解今天早上李堂會那麼生氣衝上來揍他。

因為如果不是他昨天晚上嚷嚷胃疼,他也不會大半夜跑出去買藥,然後被蕭衍發現一路跟蹤了回來……這就算了,結果他被跟蹤之後,蕭末還像個沒事的人一樣大言不讒地教育人家不要以為晚上大半夜出去就能遮人耳目之類的廢話……

囧。

蕭末忽然覺得現在他還能自由呼吸著跟兒子對話真的算是李堂的恩賜。

……換了別人搞不好當場就掐死他了。

而此時此刻。

大概是男人臉上的表情看上去過於精彩,從秦朗到蕭祁然後在高洋也有點蠢蠢欲動的可疑……在男人有這麼多「前科記錄」的影響下,此時一想到李堂似乎也是個長得不錯的年輕人,蕭家兩名少爺下意識地心生警覺——蕭衍微微皺起眉,而蕭炎,乾脆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在此之前,他正試圖將男人手上那些炸彈從身上那些炸彈的結構裡剝離下來,他剛剛才發現他們好像是並聯結構。

此時,距離炸彈爆炸還剩下五分鐘。

和蕭衍交換了一個沉默的目光之後,蕭炎將自己的腦袋擺了回來盯著男人,那雙琥珀色的瞳眸顯得異常有神,他抬起手,顯得有些不耐煩地撥弄了下耳邊的髮髻,而後,當蕭末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耳朵上那枚萬年不變閃閃發亮的鉑金光環吸引去時,蕭警官很直接地用很危險地語氣問:「你不要告訴我,這才短短的一個晚上加半個白天,你就和李堂勾搭上了。」

蕭末:「……」

勾搭。

說話要不要那麼難聽。

男人抿起唇,下意識地去看雙生子中的哥哥試圖讓他勒令弟弟閉嘴,然而當他對視上蕭衍的目光,看見他微微蹙起顯得有些糾結的眉時,男人就知道,蕭炎說的話搞不好完全就是蕭衍想要說的。

而此時,蕭家大少爺只是伸出手,蹭了蹭男人的下巴,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李堂長得是不錯。」

「沒你們長得好。」蕭末看著大兒子的眼睛,遊刃有餘地回答。

「現在才想起來討好是不是晚了點?偷吃的時候怎麼沒有想到這點。」蕭衍沒說話,反而是蕭炎不怎麼感動地嗤笑一聲,他掃了男人一眼,目光從他哥放在男人下巴上的那根手指上滑過,卻什麼也沒說,低下頭比較利落地用他那把匕首割斷了兩根藍色的線,直接將男人手上的炸彈卸了下來。

蕭末已經習慣了他小兒子說風涼話。

所以現在他的注意力被蕭炎小心翼翼放到一邊去的廢棄炸彈吸引去了。

看著蕭炎不聲不響就卸掉了炸彈的一部分,男人鬆了一口氣,手臂上少了那些炸彈忽然如釋千斤,整個人都放鬆了一半。

然而。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快要結束的時候,蕭炎卻重新停下了動作。

身穿筆挺警服的蕭家二少爺握著自己的匕首,蹲在蕭末的跟前,一雙琥珀色的瞳眸精神力十分集中地看著男人胸前的那些炸彈——很顯然,這些才是需要被卸除掉的關鍵,卸不下來,等待著他們三個人的除了死,還是不會有其他任何的結局。

但是蕭炎卻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