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時間還剩下三分半鐘——三分半,夠幹什麼?夠將一抹黃油均勻地塗在早餐被烤得金黃的土司上;夠在跑步機上輕鬆地跑一會兒;夠一首歌四分之三的時間;卻也足夠,讓在場的父子三人,細細地體會生命倒數計時的感受。
不是蕭炎不想動。
而是當他轉過頭來找主線路的時候,卻發現那些線路又換成了其他的顏色,而之前被他隔斷的藍色,反而成了唯一可以排除掉的顏色——瞬間,年輕的警官有了一種被人戲耍了的感覺,他罵了一聲髒話。
蕭末看了看兒子越皺越緊的眉,並且在無聲無息之間,他感覺到原本蹲在他身體另外一側的蕭衍忽然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握住了男人的手……他的動作十分緩慢,就像是一條蛇緩緩纏繞上了它的獵物,最開始只是用自己的手心緊緊地貼在男人垂落於身側的手背,然後,在不經意間,他滑過手背,將自己的手心和男人微微出汗的手心貼合起來。
然後是手指。
當手指貼合在一起的時候,蕭衍動了動,修長的指尖在男人的指腹上輕輕掃過,而過插.入五指指尖的縫隙。
十字緊扣。
逐漸加大力量。
直到男人覺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有些疼痛,他卻始終沒有放開。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起來。
此時,時間還剩下二分五十秒。
看著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蕭衍,以及蹲在自己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蹙眉研究炸彈的蕭炎,男人微微眯起眼,忽然意識到,這大概是蕭家倆兄弟長大以來,第一次像是現在這樣,同時地,以這麼近的距離在靠他的身邊。
情況很不妙,但是兩兄弟卻沒有一個人表現出後悔想要現在就離開的意思。
蕭末忽然覺得很值。
他本來早就該死了,結果重生成了蕭家家主,偷活了十幾年。
死的時候,還有兩個這麼優秀的兒子願意陪他一起死——原本他甚至以為蕭炎在五年前決定離開之後就再也不想看見他或者把他當做家人,但是他沒想到的是,現在蕭炎還是回來了,並且在整整徹底消失了一年半之後,在死神舉起鐮刀的時候,義無反顧地留在他的身邊,選擇跟他這個可能不那麼稱職的老爸,一起承擔他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想過要承擔的東西。
上天待他不薄。
蕭末緩緩閉上了眼。
耳邊,彷彿再一次響起了人群吶喊的聲音,陽光刺在眼皮之上,又彷彿變成了他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刺眼鎂光燈,冰冷的廢棄工廠地面,忽然變成了wbc賽事金腰帶爭奪賽的舞臺——
第一次切身經歷到「死亡」這個過程的時候,他覺得很不甘心。
當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脊椎骨斷裂的聲音時,他甚至在埋怨老天爺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然而這一次,男人卻意外地覺得十分從容。
儘管有一些小曲折,但是此時此刻,男人還是覺得,在二十一歲之前,元貞沒有享受到的那些人生經歷,都在他重生之後的這十一年裡享受到了。
他沒有遺憾。
蕭末緩緩睜開眼,當額間的細汗順著額角滑落,男人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跳動的電子時間——
一分半。
「蕭炎,匕首給我。」
蕭末聽見自己前所未有地平靜的聲音響起。
男人看見蹲在自己面前身穿警服的黑髮年輕人抬起頭,狠狠地皺著眉,在那雙琥珀色的瞳眸跟他對視上的時候,這個聰明的傢伙就好像看懂了男人究竟想要幹什麼似的——然後,蕭炎抓著匕首的那邊手不僅沒有遞過來的意思,反而後退了一步,他用那雙琥珀色的瞳眸,危險而警惕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就好像兩兄弟配合好了似的,蕭衍一邊收緊了抓著男人手的手指力道,與此同時另一邊手,輕輕地捂上了男人的嘴。
就好像猜到他要說什麼似的。
「噓。」蕭衍從口中發出彷彿哄小孩安靜下來時的平緩音調。
而同時,蕭家二少爺還是一瞬不瞬地,用那種能吃人的目光瞪著黑髮男人,然後用包含警告的低沉嗓音說:「你再說話,老子先割了你的舌頭。」
蕭末:「……」
見男人眨了眨眼,蕭炎這才十分暴躁地低下了頭——此時此刻,蕭末身上那些令人看得腦袋都大的電線,讓蕭炎十分有罵髒話的衝動——並且他也確實那麼做了。
他仔細看過了,李堂並沒有陰到在這些明線後面放暗線這種程度,所以也就是說,他只需要在紅、綠、黃三種顏色的線裡,選對一條連著電源的主線路,就能讓計時器停下來,剩下的,只需要等專業的拆彈組過來就能徹底解決。
可是哪怕他順著計時器的主線路找,也只能看見,三種顏色的線以完全看不出哪個稍微像是主線路的姿態,緊緊地纏繞在計時器的周圍——
完完全全,就是故意這麼設計的。
這讓蕭炎很火大。
如果現在李堂在他面前,搞不好他能用手中匕首直接將他戳成篩子。
「不看了。」蕭炎挑起一根黃色的線,勾了勾唇角,「三選一的機會,機率也蠻大的,我決定用猜的。」
蕭末聽著這話,額角跳了跳。
而在他身邊的蕭衍沒有說話,看上去,就連蕭衍也覺得眼下也真的只剩下這一條路了。他拿開了放在蕭末嘴上的手——因為此時此刻,時間還剩下五十秒,現在蕭末再讓他們走,那也是基本來不及了的,一樓基本已經被炸得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障礙物,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找到撤離的路線,根本不可能。
空蕩蕩的廢棄工廠內,忽然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
在蕭炎舉起匕首之前,他卻忽然伸出手,用沒戴手套的那邊手,碰了碰男人的唇角。
只是碰了下,甚至在蕭末抬起頭看他之前,他就如同被燙到了一般,將手收了回去。
然後,蕭家二少爺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顧雅姿不是我女朋友。」
「……」蕭末愣了下,「啊?」
「那天晚上,知道她在你船上,才打電話給她的。」蕭炎面無表情地說。
「……」總而言之,就是坦然地告訴蕭末,他在給他找膈應,是這個意思沒錯吧?男人沉默,如果不是這個緊要關頭他已經不想計較一切,現在搞不好他已經一拳揍在面前這張理所當然的俊臉上。
卻在這時,他又聽見小兒子用那種不耐煩的語氣說——
「老子一直單著,潔身自好得像神父。」
蕭末:「……」
「說完了。」蕭炎聳聳肩,「我割了啊,黃線。」
「……」
蕭末愣了下,沒反應過來話題怎麼跳躍得那麼快,就在他看著小兒子拿著匕首靠近那條黃色的電線時,忽然之間,腦中靈光一閃,蒼白的年輕人不急不慢的低沉嗓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如果你沒死,告訴你老公,以後要多給你買紅色的衣服穿,你這麼白,紅色很搭配你。
紅色,很搭配你。
蕭末一個激靈,冷汗,順著背脊刷地就下來了。
「等下!」
他瞪大了眼,用幾乎被嚇得斷氣的聲音吼道。
被男人這麼冷不丁地吼了句,手上一抖差點連著黃線和綠線一起隔斷,蕭炎額角青筋一跳忍住了破口大罵的衝動,皺眉看了下時間,還有三十秒,正準備隔斷電線的手忽然一頓,掀起眼皮掃了男人一眼這才皺起眉收回手:「有遺言你最好快點,否則沒得選我們就要一起死翹翹。」
「選紅色。」蕭末感覺到一滴冷汗順著額頭下滑滴在他的睫毛之上,沁入眼睛之中火辣辣的疼痛,而他說話的聲音,前所未有地顯得有一絲絲顫抖——然而,卻異常堅定,「是紅色。」
蕭炎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男人一眼。
蕭衍也在微微一愣後,將目光從炸彈上挪回來,放在了男人的身上。
此時,計時器時間還剩下二十秒——
十九——十八——
良久。
蕭炎撇了撇嘴,用中指勾起一根紅色的線,匕首伸過去的時候動了動——
然後在在場所有人六隻眼睛的注目之下,手連抖都沒抖一下,利落地割斷了那根距離計時器最近的紅線。
鋒利的匕首,將那根線輕而易舉地割斷。
與此同時,計時器嘀嗒嘀嗒的跳動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亢長的,刺耳的「嗶」地長音——
蕭末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他看見,在計時器上跳動的鮮紅數字,在了「十五」這個數字上——
停下了。
停下了!
與此同時,男人感覺到那從剛才開始就始終死死地抓著他的手的大手,稍稍放開了些……在場所有人都毫不掩飾自己鬆了一口氣。
這邊,蕭炎已經第一時間直接打電話給拆彈組,讓他們撥幾個人過來,並且在電話之中大致地說了下李堂製造的這個炸彈的基本結構,讓專家組不要浪費時間,最好在過來的車上就直接把這個問題解決,因為他一秒也不想多看見這個炸彈在自己面前礙眼。
放下電話,將手機揣進口袋裡,年輕的警官轉過頭看著坐在地上正小聲跟他哥說話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走到他面前,讓自己投下的陰影完全將坐在地上的男人籠罩起來,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
「老頭,現在我們來解決下一個問題:你憑什麼用那種那麼肯定的語氣告訴我,是紅色的線?」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看嘛,看嘛,看嘛!!!!!網頁金榜掉下來了有木有,有木有,有木有——結果手機金榜還在第三名哦…………老子這輩子沒爬到過那麼高的位置=_=…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我恐高…………
好嘛,現在我放棄治療了,你們可以盡情地使用任何你們喜歡的訂閱方式訂閱了小夥伴們………麼麼噠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