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張丹楓道:「你回去吧!」長劍疾出輕輕在他背心大穴點了一下,察魯圖突然大叫一聲,雙斧一拋口吐鮮血,晃了幾晃一跤跌下,倒地不起竟是死了。

郭洪心膽俱裂,趁著沙石彌空,單掌撐地,居然手足並用似陀螺般在地上滾轉,覓路逃生。澹臺鏡明覷個正著,喝聲:「哪裡走?」躍出一劍,自前心穿到後心,眼見也不能活了。

這一戰慘烈異常,郭洪帶來的人全軍覆沒。張丹楓這邊,大內七大高手,死了四人,傷了一人,只有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幸得無恙,洞庭莊主的莊丁也死傷了好幾人,還有云重受一毒掌之傷,傷勢如何,尚未知道。

待得風平沙止,張丹楓引著雲蕾走到雲重跟前,只見雲重眼睛半閉,手臂吊桶般粗大。雲蕾淚承雙睫,撲上前道:「哥哥!」張丹楓道:「小兄弟,小兄弟,讓你哥哥歇歇,咱們先揹他回莊子去。」紅髮妖龍那一掌劇毒非常,雲重幸仗著內功深堪,運氣御毒,這才不至於令毒氣攻心,保得性命。張丹楓阻止雲蕾多與雲重說話,實是一番好意,免得令他分神。雲蕾哪知厲害,一陣激動,忍不著又道:「哥哥你怎麼啦?大--丹楓,他的傷厲害麼?」她以前叫慣了張丹楓做「大哥」,這兩字幾乎衝口而出,到了口邊,才改喚「丹楓」,臉上不覺泛起一陣紅潮,張丹楓道:「沒--沒什麼,但還是讓他歇歇的好。」

雲重忽地張開了眼,道:「你是誰?」雲蕾道:「哥哥,我是你的親妹。」雲重瞥了張丹楓一眼,忽冷笑道:「你是我的妹子,莫認錯人了吧?」雲蕾哭道:「哥哥,你好忍心,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雲重道:「我有這樣好的妹子?」雲蕾道:「我真是你的親妹子呀,你若不信--」雲重厲聲叱道:「有何憑證?」雲蕾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羊皮血書道:「哥哥,你看!」這羊皮血書兄妹兩各有一份,自是最好的憑證。雲重斜眼一瞥,只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從雲蕾眼角落下來。雲重道:「哼,你還有臉拿出爺爺的血書?」雲重其實是已知她是妹子,故意逼她拿出血書!雲蕾心中一酸,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卻是哭不出來。雲重一指張丹楓,正想數說,張丹楓忽然一躍而前,駢指如戟,朝著雲重的手臂重重一戳。雲蕾驚道:「你幹什麼?」雲重吸了口氣,道:「張丹楓,你不必故意來獻殷勤,我就是死了,也不願再受你的恩典。」雲蕾這才醒起,這乃是張丹楓拿手的急救絕技,耗自己真元之氣,替雲重阻滯了臂上血液的流動,免得毒氣急速上升。

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還是快回莊子去吧,來,來,咱們談談。」伸手牽雲蕾的衣袖。雲蕾瞧了哥哥一眼,手腕一翻,將張丹楓的手甩脫,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張丹楓難過之極,黯然退下,甚是尷尬。

澹臺大娘搖了搖頭。澹臺鏡明看得十分驚異,心道:「聽張丹楓在石洞中之談話語氣,看他對她如此親熱,這少女當是他的心上之人,何以她卻對他冷酷如斯?」抬頭一望,忽見張丹楓向她輕輕招手。

澹臺鏡明滿腹狐疑,走了過去,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雲重所受的毒傷,非他所能自療。我有祖傳的丹藥,我教你治法,你替我把他醫好。」澹臺鏡明接過了丹藥問道:「這少女是什麼人?」張丹楓苦笑道:「嗯,我是她的仇人!」

澹臺鏡明怔了一怔,道:「什麼?她是你的仇人?」張丹楓道:「不,我是她的仇人。不,她當我是她的仇人。」澹臺鏡明道:「那你為何不親自治他,將這冤仇化解?」張丹楓笑道:「我就是不想令他知道。免得他說我是故意乘他之危,施恩望報。」

洞庭莊主叫一個莊丁背起雲重,雲蕾跟在後面,偷偷往後一瞧,忽見張丹楓與澹臺鏡明耳鬢□磨,低聲談笑,心中又是一酸,想道:「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比如從來沒有認識過這一個人,大家散了乾淨!」柔腸寸斷,忽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淚珠滾滾流下。洞庭莊主奇道:「姑娘,你的哥哥傷勢並無惡化,你哭什麼?」雲蕾好像聽而不聞,仍是嗚嗚咽咽啜泣不止。

回到洞庭山莊,山下已是炊煙四起。洞庭莊主把雲重安頓在一間靜室,叫人好生照料。又忙著叫莊丁弄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甚是不好意思,洞庭莊主生性豁達,絕口不提他們來尋寶之事,兩人在席間謝了張丹楓救命之恩,各自安歇。

澹臺鏡明受了張丹楓之託,晚飯過後,帶了丹藥,悄悄往雲重的靜室,室中燭影搖紅,紗窗上現出雲蕾影子。澹臺鏡明腳步一停,只聽得雲蕾說道:「哥哥!爺爺不是他父親害的。於閣老已說得清清楚楚,這免仇不報也罷。」雲重道:「二十年牧馬之仇,又如何說?」雲蕾道:「他父親此事,確是做得不該,但也不至於不共戴天。」雲重冷笑道:「你倒會替仇人說話!」雲蕾哭道:「哥哥!」雲重道:「怎麼?雲家的兒女不許這麼沒有志氣!」雲蕾咬了咬牙,把眼淚嚥了回去,道:「你師父也這麼說,他說張丹楓是我輩中人,外敵為重,能化解便化解了吧。」雲重又「哼」了一聲,忽道:「我知道你喜歡這姓張的小子!」雲蕾本來已忍住不哭,聽了此話,又羞又氣又憤,說道:「誰說我歡喜他了,他--」雲重截著說道:「你歡喜他也好,不歡喜他也好,總之,我不許你嫁他!」雲蕾再忍不住,衝口說道:「他自有意中之人,我這生不嫁,你不必為**心!」雲重怔了一怔,心頭更氣,想道:「原來你是因為嫁不上他,這才不嫁。」正想再罵,見雲蕾雙眼通紅,想起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妹子,而且是分了十餘年之後第一次相逢,心中亦頗覺不忍,嘆了口氣,忽聽得門外有人咳了一聲,房門開處,澹臺鏡明走了進來。

雲蕾剛剛說起她,陡然見她來到勉強笑了一笑。雲重道:「不敢有勞姑娘探望。」澹臺鏡明道:「讓我看看你傷勢。」雲重道:「沒有什麼,多謝關心。雲蕾,你替我送這位姑娘回去。」澹臺鏡明本是心中有氣,瞥他一眼,見他故意做出沒事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真的沒有什麼嗎?你吸口氣看看。」

雲重適才與雲蕾爭論,動了真氣,傷口發作,毒氣又已上升,吸了口氣,胸臆發悶欲嘔。澹臺鏡明道:「你再不醫治,過不了今晚子時。大丈夫雖說視死如歸,這樣死了,卻也未免不值。呀,若然是我,我就不充這門子的英雄好漢。」雲重面色一變,陡然間覺得痛得更甚。雲蕾道:「澹臺姑娘,不能醫麼?」澹臺鏡明道:「只怕你的哥哥拒人於千里之外。」這話實是暗含□弄,指他拒絕張丹楓之事而言。雲重卻聽不出來,道:「姑娘言重了,我在貴莊作客,實是不敢多所麻煩。」雲蕾心中一動,想道:「原來張丹楓都告訴了她。」心中又是一酸,但為著哥哥性命,忍受委屈,說道:「若得姑娘醫治,我們兄妹感激不盡。」澹臺鏡明道:「感激不必。」本想續說:「但求你不恨我罵我,我就心滿意足。」話到口邊,腦海中忽然現出張丹楓誠摯的目光,想道:「我何苦傷他心愛之人的心呢。」看了雲蕾一眼,心中暗自嘆道:「這姑娘畢竟比我有福得多。」

澹臺鏡明取出丹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又取出一張銀刀,一包棉花,叫雲蕾幫忙,將雲重衣袖捲起,銀刀交叉劃了個十字,捉著雲重的臂膊,十指緊按,將膿血擠了出來,又腥又臭,一面擠一面用藥外敷。雲重這條臂膊,本來是麻木得毫無知覺,漸漸覺得澹臺鏡明的纖纖十指,在自己的肌肉上摩挲轉動,滑膩膩的好不舒服。雲重在漠北長大,少見女子,更何況這樣健美婀娜的女子,頓時間只覺心頭卜卜亂跳,面上發熱說道:「姑娘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太褻瀆了姑娘了!」澹臺鏡明頭也不抬,淡淡說道:「看你也是個昂藏男子,為何像女兒家的忸怩作態?」雲重素以「硬漢」自命,若然平日有人說他女兒之態,他必然會認為是莫大的侮辱。而今被澹臺鏡明調侃,卻是感到非常舒服,臉上更發熱了。

雲蕾道:「多謝姐姐,藥已敷了,讓我來服侍吧。」澹臺鏡明敷完了藥,便想離開,聽了雲蕾的話,立刻放手。交代了幾件服侍病人要注意的事情,閒話更不多說一句,淡然的和雲蕾點了點頭,便自離開。雲蕾心道:「這少女前來贈藥,為何卻冷得如此怕人,莫非她聽到我的話了。」心中怔忡不安。

雲重聽得腳步漸遠漸寂,抬頭說道:「這位澹臺姑娘真是難得!」眼中竟然充滿柔情。雲蕾心中一動,想起她日間和張丹楓親熱的情狀,看了哥哥一眼,欲說又止。雲重見妹妹嘴唇微動,眼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異的神情,似是憐憫,似是惶恐,又似是焦慮不安,心中大惑不解。

澹臺鏡明滿腔心事,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前往見張丹楓覆命。張丹楓所住的精舍建在荷塘之中,這時新月初上,睡蓮搖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分外清幽。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只見張丹楓白衣如雪,倚檻沉吟,遠遠望去,就如人在田田荷葉之中,朵朵蓮茶,翠蓋紅裳,圍擁著一個白衣書生「亦狂亦俠能哭能歌。」聽他哭得悲苦,心也酸了。忽而哭聲一止,張丹楓又笑了起來,反覆吟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既然甘心憔悴,始終不悔,那又有什麼可以傷心?呀,小兄弟,小兄弟,你就是再將我狠狠折磨,我也絕不會對你埋怨的。」

澹臺鏡明聽他先前一哭,已是心酸,而今聽他哭後之笑,更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