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間不覺痴了,猛一抬頭,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聽山門外更鼓之聲,敲的已是三更了。澹臺鏡明猛然省起,自己此來,原為的是向張丹楓覆命,報告醫治雲重的經過,可不知怎的,心中一酸,竟是寸步難移,雖然只要繞過假山,就可與張丹楓對面相語,但她卻怎樣也不肯從假山後露出面來,心中儘自痴痴想道:「原來他對雲蕾竟是如此愛深情重,呀,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若然有人對我如此,我就是死了,也自甘心!」忽又想道:「可惜他們兩家結下深仇,適才聽他們兄妹談話,雲重又是如此固執,這卻如何是好?」瞬息之間,思潮百變,聽張丹楓痛哭狂歌,自己可真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但腦海中泛出張丹楓與雲蕾的雙雙儷影之時,自己卻又忽地惘然若有所失。正是:
似此情懷難自解,百般幽怨上心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九回柳色青青離愁付湖水烽煙處處冒險入京華
露冷風寒,花枝顫動,澹臺鏡明悄然獨立,獨自凝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抬頭,張丹楓已不見了。澹臺鏡明想道:「想是他等不見我,回去睡了。」走出假山,忽見一條人影,分花拂柳,露出面來,卻是雲蕾。
澹臺鏡明迎上去道:「雲姐姐這麼晚了,還未睡麼?」雲蕾驟然見她,怔了一怔,含糊說道:「我剛服侍哥哥睡了,出來走走。」澹臺鏡明道:「令兄傷勢如何?」雲蕾道:「多謝姐姐,你的醫道真是高明,他臂上的腫毒已經消了十之八九,看來明天便可起床了。」心中甚是不解,想道:「這女子適才前來贈藥,甚為冷淡,卻何以如今突然又對我親熱如斯?」
澹臺鏡明微笑一笑,輕輕撫著雲蕾肩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不必多謝我,你該多謝丹楓。」雲蕾嗔道:「什麼?」澹臺鏡明道:「藥是他的,是他教我的。」雲蕾「呵」了一聲,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聽得澹臺鏡明又道:「他昨日見雲大哥逼你拿出羊皮血書,不願讓你們知道是他贈藥,所以假手於我。」雲蕾心道:「原來他們二人昨日談的乃是此事,我倒誤會了。」想起張丹楓一片苦心,暗自感動衝口說道:「啊呀,他又何必如此?」
澹臺鏡明又是微微一笑,道:「若然我真正歡喜上一個人時,我也會如此。只要對方幸福,自己受些委屈也算不了什麼的。」雲蕾又是一怔,心道:「這女子與我剛剛相識,何以便開玩笑?」但聽她說話,卻似甚是認真,眼光相接,忽覺她的微笑之中,竟似帶有一種淒涼味,心中又是一動。
澹臺鏡明甚是聰明,一見雲蕾神色便知她心中疑慮未消,暗中咬一咬牙,強自抑著心頭的波動,笑道:「你哥哥也是一條好漢子,只可惜太倔強了。」雲蕾聽她稱讚自己的哥哥,頗感意外,笑了笑。澹臺鏡明忽道:「你只有這一個哥哥嗎?」雲蕾道:「是呀,我就只有這一個哥哥。」澹臺鏡明道:「家中就沒有其他人了嗎?」雲蕾道:「還有媽媽,現在蒙古,只是下落不明,將還我還要找她。」澹臺鏡明道:「除了媽媽,就再沒有其他人了嗎?」雲蕾道:「沒有啦,我哥哥尚未成親呢。」澹臺鏡明道:「啊,你還沒嫂子?」雲蕾見她問話,似有意無意地引自己說出來,心中一喜,想起自己哥哥對她實是甚是意思,自己以為她歡喜的乃是張丹楓,誰知她對哥哥亦似有意,幾乎想衝口說道:「若然你肯做我的嫂子,那是最好不過!」只是雲蕾比較矜持,對初相識之人,不肯多開玩笑。只是喜上眉梢,對澹臺鏡明含笑點頭,道:「是呀,我還沒有嫂子。」
雲蕾哪裡知道,澹臺鏡明乃是忍著心中酸苦,有意解開雲蕾對她的疑慮。
月光如水,從樹葉縫間遍灑下來,兩個少女的手緊緊牽在一起,兩個少女的心也在各自躍動。隔著荷塘望去,碧紗窗上現出人影,澹臺鏡明笑道:「張丹楓還沒有睡,他正在等著你呢!」雲蕾「呸」了一聲,面上登時發熱,她出來散步之時,心裡是愁腸百結,想避開張丹楓,卻又想見張丹楓一面,所以不知不覺地向張丹楓住處行來,心中秘密,一下給澹臺鏡明說破,不覺羞得滿臉通紅。澹臺鏡明格格一笑,摔脫了雲蕾的手繞過假山,隱身花樹叢中,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已把窗子開啟,探出頭來,低聲在喚道:「小兄弟,小兄弟!」雲蕾並不應聲,似是一片茫然,但卻低著頭緩緩地向荷塘行去。澹臺鏡明悲喜交集,心中忽地一酸,淚珠而忍不住滴了下來。
再說雲重一夜好睡,醒來之後,已是日上三竿。雲重試一揮動手臂,已是恢復原狀,只是身體還覺虛軟。雲重喝了口水換了衣服。走出靜室。這洞庭山莊佈置得十分精雅,假山洞壑荷塘亭榭,點綴其間,真是的巧奪天下,賽似圖畫,園中長廓四面貫通,高下曲折,若隱若現。雲重信步走去,走到一處假山前面,忽聽得假山之後,有人在大聲爭論。
一個人道:「這寶藏咱們替老主公守了幾代,而今卻要送與他的對頭,送給朱家皇帝,老主公地下有靈,也不瞑目!」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卻不然,少主說得好,昔日是兩家爭奪天下,而今卻是異族入侵,權衡輕重,還是同心合力,抵禦外敵為高。」又一人道:「我就不相信朱家天子肯真心抵禦外敵。」先前那個蒼老的聲音道:「大勢所趨,他不抵禦也不成的。何況還有于謙等忠心為國的大臣,我意已決,決遵從少主的吩咐,你等休得多言!」雲重分辨出來,說這話的正是洞庭莊主。爭論一番,卒之是都同意了洞庭莊主的主張。
雲重心頭一震,想道:「皇上還以為張丹楓去取寶藏地圖是想存心造反,卻原來他真的是想獻皇上!」心情激動,熱血沸騰,忽聽得有人笑道:「哈,狀元大人,你也來了嗎?」
雲重抬頭一看,長廓上走過來兩個人,正是那日茶亭所見的兩母女,雲重已知她們的身份,叫了一聲「伯母」。澹臺大娘道:「怎麼,傷好了嗎,算你造化!」那小姑娘澹臺玉明淘氣之極,嘻嘻笑道:「我聽姐姐說,他昨晚還挺充好漢哩。」雲重面上一紅,澹臺玉明忽然一聲冷笑,掏出一面錦緞,玉手一揚,那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迎風招展,十分刺目。
雲重心中一怔,澹臺大娘笑道:「明兒不準嚇唬客人。」澹臺玉明格格笑,手指在錦緞上一畫,將那七朵圍有紅線的紅花圈了一圈,道:「這七個想加害丹楓大哥的壞蛋都給我們拆下來啦,嘿嘿,這三朵紅花凡楓大哥都不准我們碰它一碰。」雲重知道這三朵紅花乃是代表自己與鐵臂金猿、三花劍二人,心中微慍。澹臺大娘又笑道:「在茶亭內我已看出雲相公乃是好人,明兒,不準再胡鬧啦。」
原來澹臺一家因負守寶的重責,所以由洞庭莊主澹臺仲元坐鎮西洞庭山,澹臺大娘則與小女兒在外面設茶亭作為耳目。未至洞庭山莊之前,連張丹楓也不知道她是洞庭莊主的妻子。
澹臺大娘道:「雲相公,我與你去看一宗物事。」雲重隨她走出長廓,繞過假山,眼睛倏地一亮,只見草地上堆滿金銀珠寶,洞庭莊主與那幾個農夫打扮的人都在旁邊。
洞庭莊主道:「嘿,雲大人你來得正好!」吩咐莊丁道:「請張相公來。」洞庭莊主本來是尊稱張丹楓為「少主」,張丹楓執意不允,故此改以相公稱呼。
不一刻,只見張丹楓與雲蕾二人在花徑之中走出,雲蕾一見哥哥,立刻放慢腳步,落在張丹楓後面。雲重暗暗嘆了口氣面色頗是難看,但已不似昨日那般惱怒。
張丹楓道:「雲兄傷勢如何?」雲重本欲不語,但仍是冷冷地點了點頭,道:「不勞掛心,我還活著!」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啦!」其實他早已知道雲重定然藥到病除,這話實是明知故問。
洞庭莊主道:「這些珠寶我們已守了幾代,現在可以卸下這千斤重擔了。雲大人,你再靜養兩天,就勞煩你將這些珠寶押運回京,給你們的皇帝做軍費。」
張丹楓道:「昨日紅髮妖龍之言倒並非是假,如今探得確實訊息,瓦刺兵果然打進了雁門關,兩國已經開戰啦!」
雲重勃然大怒,啪的一掌,擊在假山石上,道:「我不掃平瓦刺,誓不為人。好,我立刻就將這批珠寶押運回去!」身軀搖晃,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雲蕾大驚,急忙上前將他扶著,張丹楓給他把了把脈,道:「不必驚慌,這是一時動怒所致。雲兄,你二日之後,可以完全康復,雖說軍情緊急,但也不遲在這三天。這批珠寶,關係重大,到時請莊主派人相助,萬不能在路上讓人劫了。」
洞庭莊主道:「你呢?」張丹楓道:「我還有一樣比這批珠寶更貴重的東西……」洞庭莊主插口道:「嗯,是那張地圖嗎?」張丹楓道:「正是,現在敵強我弱,有這張地圖,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這就勝於多加十萬雄兵!」洞庭莊主忽然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憂慮神色。
張丹楓道:「怎麼?」洞庭莊主道:「張相公,你雖然是智勇雙全,但孤身一人,我卻實是放心不下。這張地圖,有關中華國運,奸臣王振,又已知道風聲,前日所派來的紅髮妖龍等人,雖已全軍覆沒,但難保不會再派人來。千里迢迢,你孤身一人,路途中若然出了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張丹楓默然不語。洞庭莊主又道:「我本應派人與你同往,但這裡的人,武功都在相公之下,若真是遇上強敵,只怕也幫不了公子的忙啊。」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大唐遊俠傳》《散花女俠》《廣陵劍》《俠骨丹心》《雲海玉弓緣》《武當一劍》《七劍下天山》《還劍奇情錄》《鳴鏑風雲錄》《白髮魔女傳》《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狂俠天驕魔女》《龍虎鬥京華》《聯劍風雲錄》《冰川天女傳》《女帝奇英傳》《江湖三女俠》《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