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朱瑱命面色很是平靜,可語氣中卻是帶難以抑制的激動。
「你知道得有些晚了。」魯一棄說話時眼睛並不看著朱瑱命,而是瞄在其他地方尋找他感興趣的東西和現象。不過朱瑱命的話才一齣口,他便立刻接上話頭,意圖很是明確,這是要刺激和困惑朱瑱命。
朱瑱命很是鎮定,並不因為魯一棄的話而有任何心理和氣相上的波動,真不愧為一家門長和皇族之後。
十六鋒刀頭很迷茫、很懵懂,因為他根本聽不懂這兩個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是有些晚了,要是趕在十二個時辰之前知道了,你連寺內都進不來。不過你的膽量也真夠大的,竟然敢在死路上博一把。」朱瑱命說話中帶些惋惜,而更多的是佩服。
「這和膽量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見識。這才是你我之間真正的區別,也是你不如我的地方。」魯一棄繼續刺激朱瑱命,他想要朱瑱命發怒,他想要朱瑱命有所動作。只有朱瑱命動了,那刀頭隨之而動,才會有他想象中的對朱瑱命的攻擊。
雖然魯一棄不是練家子,但他有些狀況還是看得出的,現在刀頭的位置佔著上風。就算朱瑱命著實厲害,他們兩個間的搏殺終究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而且自己在刀頭出手的同時會開槍幫他一把。因為朱瑱命相對而言是個更加厲害的對手,而刀頭雖然發難,卻並不見得知道自己想要獲取的真正目標是什麼。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麼早就蓄勢待出,而且目標選擇的是朱瑱命。他是將那塊玉牌當作了最緊要的寶貝了。
朱瑱命江湖走得太老,當然輕易就看出魯一棄的目的來。他的道家修養很高,在加上自己處境和需要辦成的事情都不允許自己心浮氣躁。於是聽到這話後,索性不說一句話。魯一棄和刀頭便也沉默不語。但沉默的表象下卻是翻騰的心理,他們心中都在急速地盤算著,為了最後的目的能順利達到而盤算著。
此時山下已經火紅一片,金頂寺也和鎮子一樣化作了一片火海。遠遠近近一片呼爹喚娘、鬼哭狼嚎的喧囂。一部分未來得及和不捨得退出鎮子的百姓,還有始終在鎮中巡查大的據巔堂手下和後趕入寺中的那些朱家高手們,他們都已經無路可逃了。幸好寺廟距離鎮中房屋有條寬街,這讓那些百姓在火場中有條存身縫隙。另外寺廟後距離天梯山山腳還有一段空曠地面,這也讓寺中的高手們能夠暫時有存身之處。可即便如此,這些人一個個還是被火烤得如炙羊煎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火烤的原因,還是因為雲層吹散後太陽直照的原因。山上開始往下大量流水了。其實很早之前,天梯山上方就已經有水滴不斷滴下,這是常年凍結的冰雪層表面浮雪融化導致的現象。那時候雖然有冰冷水滴不斷滴在自己頭上、臉上,可魯一棄、朱瑱命他們並沒有太在意。而現在已經不是滴水了,而是有水道泊泊流下了。不管是山壁還是道路,都已經變成溼漉漉的了。
第十九節開兇脈
【四字令】
火騰雪消,脈長頓開……
三至陽逼兇現。侃侃聞數言。
寶鎮絕兇,冰石迸濺。
一彎明淨映天,歷歷見心虔。
朱瑱命只管自己侃侃而言,魯一棄便理也不理他,只是在緊張急切地尋找想象中應該出現的變化和現象。朱瑱命所說的,魯一棄的耳中只稍微刮進去隻言片語,但也就是這隻言片語讓魯一棄心中更加確定,朱瑱命真不愧是一代奇人俊傑,因為他的幾點推斷基本都在事實範圍之中。
其實魯一棄早在南嶺半步崖之上就已經看出此處寶相非「莊相」(所謂莊相,藏寶需要有壇託,有罩蓋,有吸取日月精華的祀堂),而是「隨性相」(隨意擺放、掉落或丟棄)。這讓他感到詫異的同時也終於明白此處兇**寶氣以及陰陽平衡怎麼會出現倒置現象了。所以他除了在凌晨時檢視了一下此地風水氣相外,又要求其他人將朱家追杆子、釘尾子都引走。自己在夜間再細辨一下氣相,並與白天的情況做個比較。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如果有寶可啟,他將獨身前往。這也是他為什麼要以誘朱家手下為名將其他人全遣走的原因。因為這些人中到底誰可信誰不可信他也很難判斷。最終只留下一個大家都認為可疑的人炎化雷。這樣做的原因前面已經具體說過,主要是據他的分析,炎化雷是其中最沒有利害衝突的人,他表面上看著可疑,其實卻是最安全的。另外魯一棄也確實需要藉助炎化雷的手段,只有他那樣高超的縱火技法,才能牽制吸引住那麼多的朱家人手。也只有他那樣高超的縱火手段,才能有步驟地將大部分鎮中居民給逼出鎮去。因為啟寶鎮**之後,此地風水山形會不會突然發生什麼巨大變化誰都不知道。如果真要像東北啟「金」寶那一趟的話,連整座**山都陷平了的話,那麼此處百姓到時候遇到這種變化是來不及逃出性命的。
不過朱瑱命倒是有一點沒有推斷正確,就是魯一棄並非挾寶闖寺,而是闖寺啟寶。他之所以敢炸開西面寺牆由死路闖入,是因為他看出「隨性相」的寶貝就在與西牆連線的神呼灘上。也正因為是這種判斷,他才敢大膽由此處闖入。根據《機巧集》中「寶性篇」所載:「寶靈之氣,所攝方圓,百惡不生,百殺不起。」,這和朱瑱命說的「寶之寬正,抑毒殺邪行不動」(出自《道法寶靈》)是一個意思。也就是說,至寶所在,其寶氣籠罩範圍之中,殺器、釦子都是無法實現啟動扣殺目的的。當然這條件前提得是真正的至極寶貝。這種處於「隨性相」還能將世上絕惡兇**平衡鎮壓的寶貝,其寶相氣勢又是另一番境界。也只有魯一棄這樣天賦異能的人才能感覺出來,絕不是識寶靈童那樣的人能看出來的。要不然此處「天」字寶早就落入到朱家囊中。
魯一棄闖進到寺中以後,又在碎石下摸索一把那些未啟的扣子後,才真正確定自己判斷得不錯,自己所賭的三把的前兩把都贏了。神呼灘上的碎石可以看出,其中有許多都是建築暗構用的材石,因為它們上面有許多都有構件固定的洞眼。但也不是所有帶洞眼的石頭都是材石。比如說後來他在神呼灘上用網兜裝了兩塊帶洞眼的石頭。其實其中有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便是此處暗構暗藏「天」字寶貝。
「天」字寶,實名為「自在天」。傳說此石無蹤而來,由七彩雲霞中墜落於凌霄殿頂。,後被王母當作把玩之物。在《道敘宗意》中有載:「天石雲霞中直落,貌觀為黑滑劣石。石上有孔。孔中得望絢奇仙境,望知逝後虛無,後世何往,心境自在。……」
對於這石頭還有另一種說法,在梵文涅赫版的《佛說前世瞻》旁批裡可以找到這樣一段文字。翻譯過來的大概意思是說西方三教開壇論經,以一塊石頭為題。由石頭的生處、經歷、乃至內在質地一直論說到可能的未來,從中剖析為世精義。此頑石受三教之眾經文浸染燻授,頓有所悟,突然開出一竅,且脫重而飛,消失於雲天之間。所以佛說,連石頭都能開竅,悟出心中一片大自在天,眾生又有何愚鈍之推脫。從此,這傳說中的石頭便被叫做「自在天」。
這也就是金頂活佛在臨死時,魯一棄為什麼會將那寶貝給他看的緣由。因為從石頭上那孔眼中,活佛看到了大自在的境地,看到自己一輩子向佛的歸屬。他自己心中也自在了,這才安詳死去。
魯一棄拿到這寶貝之後,便開始賭他的第三把。因為根據《機巧集》中的理論精義,有這樣的至尊寶貝在身就能夠「百惡不生,百殺不起。」當然,他不是要抑制自己生什麼惡、起什麼殺心。他是要讓別人沒有殺他之意,因為憑他的本領,要沒有這樣的保護前提,怎麼都不敢往這樣一個虎**狼窩般的地方闖,更不敢往極惡兇**那裡靠近。但這一把賭得成功也不成功。像金頂活佛那樣的佛家高人,一見到魯一棄便心被所撼、意被所牽,心甘情願地為魯一棄去做事去犧牲自己。就是像朱瑱命這樣殺心極重之人,也感覺出魯一棄身上氣勢比以前更加炫烈,只以為是他短時間中又將修為提升得更高境界。但是魯一棄沒有想到失魂了的瞎子會來,寶氣撼攝,卻是對無魂無覺之人沒有效果的。於是,魯一棄被傷了。
其實就是眼下這尷尬的對峙境況也是得益於「自在天」。要不然朱瑱命和十六鋒刀頭不會到現在還不想到動手攻殺魯一棄的。
「所以我以前最大的失誤是沒有及時將此地墨家後人控制起來。這才讓你有機會來到此地受他們指點將寶貝啟到手中。當然,這樣的錯誤我是不會再犯一次。所以我會將你好好控制住。除非你願意將寶貝拿出來共享。」朱瑱命以一句並不強硬的話語結束了自己的分析。這也許也是因為魯一棄身挾至寶的緣由,讓他心中很難強硬起來。不過他目前也確實沒有理由強硬起來的理由,畢竟東西還在別人手中嘛。
第十九節開兇脈2
話雖是這樣說,但在魯一棄聽來卻不是這樣的感受。.他覺得朱瑱命這更像是在軟硬兼施。一個人的招數辦法如果到軟硬兼施的地步都不能起到作用的話,接下來就該是完全用硬的時候了。但現在自己要找的兇**陰脈還沒有出現,而朱瑱命那邊就算有個像刀子般的人物牽制著,憑他的功力,只要在防守的同時分出一點點力道來攻擊自己,真實的自己都是無法招架的。所以必須繼續拖延些時間,只要兇**陰脈出現了,自己用「天」寶鎮了兇**,到那時就算犧牲了自己性命也是值得的。
一般拖延的最好辦法就是告訴對方一些關於真相的話,一些他特別感興趣的話,一些讓他心中追悔莫及、懊喪無比的話。
「不!你最大的錯誤並不是沒有控制什麼,而是已經在控制之中的東西你卻認不出,更不要說拿來用了。」魯一棄有些輕蔑地說了一句。但就是這停輕巧的一句話,卻像是給朱瑱命心口一擊重錘。
「你說什麼?」
「到現在還不明白?那麼你這朱家門長做得真就沒什麼意思了。」說完這句話,魯一棄便又不理睬朱瑱命,只管在那塌缺的山體上下尋找要找的跡象。他知道自己這句話已經夠朱瑱命好好思忖一陣的了。
朱瑱命腦海中迷霧重重,但也就是在片刻之後,他腦中突然靈光一現,一件件事情逐漸連貫起來,把一個讓他懊悔終生的事實展現在他面前。
金頂寺所在西僻之地,草木不萌,卻是南產金,北產玉。廟成於荒蕪溝塹山腳,卻短時間中就香火旺盛。寺的周圍本來並不適於藏民生活居住,也是在短時間中就引來眾多居民,並且成為一方繁榮交易之地。朱家據守金頂寺,每年無由錢財進項竟達朱家總年收的大部分。三獸獒其他地方都育養不起來,卻是在這寺中能夠雜交而成……,還有許多許多類似事情,都在說明一個事實:「天」寶寶構的位置應該就在金頂寺範圍內。
「你不是挾寶闖寺,你是闖寺啟寶。」朱瑱命說出這句話時,心中腥血翻騰不已,一股甜膩直往嗓子眼衝。這也難怪,最近這段時間他受到類似的打擊太多了。北平院中院中的《機巧集》和兇**方位玉牌,東南悟真谷中的「水」寶,都是早早就在控制之中,卻無法真正掌握在手。自己這大半輩子幾乎是走遍天下想尋到幾件至寶中的一件,但最終結果都是枕著寶貝做著黃粱夢,最後可恨的還要由此被人恥笑。對於他來說,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斯。
魯一棄依舊沒有理會朱瑱命,他此時已經進入到入虛神離的極度自然狀態中了。因為就在剛才朱瑱命思忖的那段時間裡,他發現了一點跡象,一條狀兇相在身邊的山體上隱隱凸現。於是他趕緊聚氣凝神,身心自然,以便確定這條兇相是否真是自己想要尋到的脈形兇**所在。
朱瑱命強自將嗓子眼的那扣甜膩嚥了下去,周天氣快速回旋三輪。他現在絕不能像仙臍湖時那樣因內忿而傷了氣息血脈。因為眼下的事情還沒了,而且這事情必須要自己親自去了結。對手魯一棄很強大,十六鋒刀頭也突然間貪私倒戈。只有自己保持住良好的狀態,才能從這劣局之中尋出一點成功機會來。
待得氣息平伏,胸血寧靜,力、氣、意重入道法循道。朱瑱命開始仔細打量起魯一棄。已經不止一次見過魯一棄,但這次打量卻是要找出他身上與以前相比有什麼不同,有什麼異樣,有什麼不該有現在卻有的東西。特別是些原本該是寺中的東西。
十六鋒刀頭關鍵時候貪私犯上,但他並不是傻子。能找在這種時候、這種局面突然發難只能說明他是個比一般聰明人更加聰明、狡猾、奸詐的老江湖。也正因為他是這樣一個老江湖,所以在後面朱瑱命的絮絮推斷和魯一棄與朱瑱命寥寥對話中他聽出來了,自己發難的時機錯了。時機錯了,也就意味著物件錯了,目標也錯了。
於是刀頭也開始觀察起魯一棄了。他跟朱瑱命的觀察方法有所不同,作為殺手,他習慣上首先注意的是對手的意圖和動作,以及周圍環境、物體。這些在搏殺之中可以被對手利用,也可以被自己利用。然後才將觀察的範圍慢慢往對手身上集中,集中到一個周圍環境、物體都無法利用,而意圖和動作又沒有考慮顧及到的部位上,這個部位就叫做缺兒,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弱點。最後以最簡單迅捷的招法一擊斃敵。但他這次要在魯一棄身上尋找的不是這樣一個弱點,而是要通過魯一棄的意圖、動作,找到他身上挾帶的一個與周圍環境、物體說協調又不協調,說不協調又協調的東西。這樣的一件東西很有可能就是別人和自己都想要的東西。
「石頭。」「石頭!」幾乎是在同時,朱瑱命和刀頭都高聲喊出,只是刀頭的喊聲更加驚恐駭異,讓人聽得有些毛骨悚然……
正南山腳下,朱家那群高手披火帶煙地往前衝,將豹姬娘娘、養鬼婢和胖妮兒三人對峙之局衝破。隨即,他們身後金頂寺中翻卷的火焰也隨之滾滾而來。於是他們沒有退路了。一部分人沿山腳往兩側奔逃,還有一部分人跟隨在前面那三個女人背後往山上去。少數幾個輕功好的則直接沿巖畫石壁往上攀援。整個局面瞬間變成了「金烏逐玉兔」,此局是一大局,其功用為陽逼陰。在《世孽平收錄》中提到過這坎局的應用。就是我們都知道的《西遊記》裡也有這種局相的描寫,是在天兵擒收孫猴子時,天兵用天火火燒花果山那一段。
此時天梯山下正南,為「金烏逐玉兔」坎相,西面為「六陽旋照」坎相,東面為「星明匯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魯一棄挾帶至正天寶,寶氣蒸炫。無意之間,這四處功用合為一處,便形成一個可以改變世運國命的風水大局,叫做「寶陽顛鎖陰兇」。此局只在上古奇書《帝經脈衡擇》中有過寫錄,但曠古至今從未見過實用。也正因為有了此千古奇局,與「天」寶千年持衡,已經隱匿於天梯山山體中央的陰脈兇**被逼鎖而出。
第十九節開兇脈3
陰脈起伏,兇**震盪,凶氣欲衝,在這之間,天梯山山體正發生著變化,而且這變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山上表層的浮雪已經融化殆盡,下層的冰層也已經開始慢慢滑移。而且由於前面提到的繞山風的突然變向,圍住山體的雲層被吹拂得幾乎淡散不見,導致陽光在冰層凹面折射的光線變位。這天梯山上覆蓋的整個冰層已經被那折射的灼熱劇烈光線悄然剖劃開來,分作了南面、西面兩大塊。而且山頂部的冰層在光照融化下,形狀都變得陡峭嶙峋,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
但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而是脈狀兇**凶氣要突迸而出,四處胡亂衝激,已經讓山體內部構造於無聲之間四分五裂了。
朱瑱命是恍然大悟地喊出「石頭」二字的,他看到了魯一棄脖頸上掛的那兩塊石頭了,在他印象中,那是神呼灘上常見的石頭,也就是說是金頂寺中的石頭。如果一個要行大事之人,又是身體殘疾動作不便的人,在行動過程中始終抱住兩塊累贅的石頭不放,那這兩塊石頭的實際意義已經就遠不是用「石頭」這兩個字可以表達的了。但他大悟得也真有些晚,因為此時,就在塌缺的山體上已經有一小段裂口綻開。陰脈露相,陰兇之氣直衝而出,讓人心搖神蕩,晦澀堵咽,腦暈眼茫。
而魯一棄也早就感覺到這一段兇**,雖然還在入虛狀態,手卻是已經下意識地將掛在胸前的「自在天」拿起,隨時準備將它填入到兇**之中。但其實從魯一棄站立的位置,他要將「自在天」填入是不可能的。兇**距離他還有很大一段距離,而且是在塌缺的斷壁之上。他沒有輕身功夫,而且還缺了一隻手,怎麼都不可能將這事做到。
朱瑱命出手了,不顧一切地出手了。不顧刀頭全力以赴準備好的攻擊,不顧山體開裂震顫,不顧冰層下滑、雪水潑灑。此時他的眼中只有那兩塊石頭,那石頭裡有著他一輩子的信念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