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往往是這樣的,一個初經人事的少男看到**美女時,也是他狀態處於最懈怠最恍惚最情願放棄其它東西的時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生命。
哈得力微微前傾,並將斧柄往自己身前拉近,這樣可以讓他的左手夠到魯一棄手掌中託著的玉盒。
「左轉斧頭!」鐵匠突然高喊一聲。
鐵匠喊聲未了,一根晃動抖索的帶子挾著寒光快速飛來。
魯一棄想都沒有,抓住斧子頭的右手往左一扭,斧子柄突然大力地伸長彈出,插入了哈得力的左前胸。那裡有個傷口,一個被飛矛射穿的圓洞形傷口。斧柄撞破裹住傷口的紗布,像飛矛一樣插入到那圓洞形的傷口中,穿透了哈得力的身體。
斧子是鐵匠做的,卻不是做給自己用的。鐵匠當然不希望自己做出的好東西傷害到自己,更何況使用它的人是個不能完全相信的人。
自他們一行上路後,從鐵匠的角度來說,魯一棄是沒問題,就算他沒有「弄斧」信符,單憑從他身上透出的奇異氣相和表現出的超常感覺,也可以相信這魯家門長不是冒充的。瞎子通過魯家找他做過東西,雖然瞎子看不到他,他卻記得瞎子,也沒問題。女人的寨子他去過多次,打過多次交道,也應該沒問題,就算有問題也不會帶來太大麻煩。所以不可信的只有柴頭、獨眼和哈得興。所以他才會給這三個人每人做了件好物件兒。這些好物件兒在鐵匠心中也就相當於坎子家的坎面。坎面不能困住自己,坎面中應該暗藏只有自己知道的缺兒。所以這些好物件兒中也暗藏著只有製造者知道,可以用來毀掉它們主人的機括。
很痛,很痛。劇烈的痛楚讓哈得力一瞬間幾乎有將斧柄拔出扔掉的衝動。但這只是個念頭而已,他的手卻是更緊地抓住斧柄,這時要是拔出斧柄,他肯定會血噴而死。他的右手也很堅定地抓住了玉盒,這玉盒要不拿到手,他肯定也會後悔死。
飛來的帶子掛在了哈得力的右肩上,帶子上閃跳的寒光瞬間被鮮紅覆蓋。柴頭把只有鋸弦沒有鋸條的大鋸攥得很緊很緊,看著那邊兩個都在掙扎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繃飛出的鋸條到底能起到怎樣的作用。
哈得力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自己肩上的鋸條:這樣一件木匠玩意兒竟然也能當暗器用?!
血從肩上快速地流淌下來,哈得力清楚,這是因為鋸齒狀的傷口出血更多更快。哈得力還清楚,這樣快速的出血,會在短時間內讓他的右臂發麻,失去知覺,最後連拿住玉盒的力量都不具備。
「把玉盒扔過來!」這是哈得興的喊聲,他抓住女人當人盾,被獨眼和瞎子逼迫住。地震時,地裂將他們阻隔在了裂口的另一邊。
「快扔過來!東西在我們手才能保命!」哈得興焦急地喊道。
哈得力是奸猾的老江湖,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有這東西在自家兄弟手中,對家才不會繼續下殺招。只有這東西在自家兄弟手中,門內的門長和高手才會來救自己的命。於是他趁著自己右手還沒有因失血過多喪失能力,將玉盒拋向了裂口的另一邊。
哈得興接住了玉盒,這讓獨眼和瞎子變得更加投鼠忌器了。
手中的玉盒被哈得力拿走,魯一棄空出的左手空擺了幾下後終於找到個固定點。那是哈得興肩上掛下來的鋸條頭,此時的魯一棄根本不管這是什麼東西,這東西掛在什麼地方,只是一把緊緊地抓住不放。
哈得力覺得肩頭的痛楚像尖刀刺透了全身。他扭頭一口咬住肩頭的鋸條,只有這樣拖住,才能避免在魯一棄全力拉扯下將他手臂整個鋸下。
此時已經不是哈得力讓不讓魯一棄活的問題了,而是變成了哈得力要想活命就必須將魯一棄拉上來,或者想法子讓魯一棄摔下去。
哈得力不會讓魯一棄上來,這不止因為他的歹毒無信,還因為他覺得讓這個魯家門長上來後他還是沒有活命的機會。於是在雙重痛楚的夾擊下,他艱難地移動不大靈活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一把厚背薄刃的狼牙刀。
「果然是你!」鐵匠發出一聲恨恨地怒喝,隨即便小心地往石堆上爬去。
好刀!可以斷鏈削栓、吹毛落髮,殺死老女人時連一滴血痕都沒留下。這樣的利刃只要哈得力隨手一揮,便可以砍斷鋸條。問題是他眼下的狀態不但揮動不起來,連將刀拿穩都很是費力。
哈得力是老江湖,他知道現在自己必須做什麼,怎麼去做。狼牙刀一點點往前探去,逐漸向魯一棄抓住鋸條頭的手指接近。
刀口漸漸切入魯一棄的手指,就算魯一棄能忍住疼痛堅持不放,鋒利的刀刃還是會將他手指削斷的。
鐵匠、柴頭他們還在碎石堆的另一面,就算他們現在過來了也來不及。魯一棄絕望了,他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喊。嘶喊才喊出一半,裂口另一面傳來女人的嘶喊。女人看到了魯一棄所處的危險困境,也絕望了,她這是在為自己生命中真正的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兩個不同音調的嘶喊交匯著、穿插著、糾纏著,沿著山體裂開的夾縫,往上延伸、直衝雲端,讓雲霧翻湧不靜。
第三十七節:賜我亡
(青門引)
屍死還復動。一針藏符來行。
亂道喧囂難清明,嘔灰吐火,又是殺手命。
火蟲焚腹驚魂魄。逃路重門定。
那堪晦埋腥溺,隔門槍送歸天影
嘶喊讓許多人感到驚愕,有在場的,也有不在場。不在場的人被嘶喊震撼。在場的人不僅是被嘶喊震撼,他們更被魯一棄身上騰躍而出的氣息壓抑得幾乎窒息。
這是放棄一切後出現的自然、忘我的境界,這氣場中包含了他生命的所以意義。
嘶喊中,一塊大石從石壁上落下,不知道是被他們的嘶喊震落的,還是上天在有意地幫助魯一棄,石塊正好砸在哈得力的天靈蓋上。這一下不一定能將這個朱家訓養的高手砸死,卻毫無疑問地可以將他咬住鋸條的牙口給砸松。
哈得力的牙口一鬆,肩頭立時血花骨沫胡亂飛濺。狼牙刀掉在了地上,和它一起掉落的還有一隻握住狼牙刀的手臂。
局勢瞬間變了。雙方的想法也變了。沒了切斷手指的危險,魯一棄便從絕望變成了堅持,只要再堅持一小會兒,柴頭和鐵匠就能趕過來了。哈得力被自己掉落在地的斷臂刺激得有些暴躁,他開始思考同歸於盡的路數了。雖然他只要往前一撲,就可以和魯一棄同時落入到萬丈深的地裂口中去,但下面裂口深處翻湧上來的溶漿,讓從沒見到這種情形的他怯然了,是的,就算死也不能死個屍骨無存。於是他決定拔出插在身體中的斧柄。
動作很是瀟灑,左手很隨意地揮出,有種傲立崖頭灑美酒、辭舊友的超凡風度。這一刻哈得力都不免有些自憐得意。
但是手是揮出去了,美酒卻沒能撒出。斧柄依舊牢靠地插在他身體中,就像長在裡面那樣結實。
穿透他身體的斧柄,露在身後的一截被雙結實的大手抓住著。
哈得力瘋狂了,突然間拚盡全力往地裂口中衝去。斧柄可以在他身體中滑過,但只要他的身體掛住了斧頭,那麼他的衝勁和體重,再加上掛在下面魯一棄的體重,完全可以將背後抓住斧柄的人一同帶了下去,除非那人鬆手。
人從裂口落下時的樣子很像片枯葉。哈得力就是這樣一片枯葉,他怎麼都沒有想到,就在他身體快掛住斧子頭的時候,自己左側的半邊身體突然間豁開條縫,這條縫連線著圓洞形傷口和左肋邊。
斧柄順著這條縫從身體上脫出脫出,也可以說是哈得興的身體從斧柄上脫出。斜飛入斷裂口後的他還一直在琢磨這是怎麼回事,等到覺得自己該在臨死前再叫喊一聲時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已經嗅到自己身體發出的焦臭了。
魯一棄被拉上來了,被抓住斧柄的鐵匠和手裡提著內彎刀的柴頭一起拉了上來。
柴頭手中暗金色的弧形內彎刀刀尖上滴掛著一條粘稠的血線,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鐵匠打製的彎刀會鋒利如廝,忙亂中的一刀,竟然順著斧柄輕巧地就切開了哈得力的半邊身體。
稍定了下神後,魯一棄表現出失望的神態。因為他心裡清楚,這一趟自己驚恐的心境一時間很難平靜下來,如此的心境是無法進入到自然忘我的狀態,奇異的感覺能力也大打折扣。
硝石洞爆炸了,並且正好在火山爆發前的大震中爆炸的,這就導致地下的斷裂帶自下而上徹底斷開。火山口子變成一個一條長長的斷裂口,溶漿無法像一般火山那樣噴發了,只能沿著這長且寬的口子慢慢流淌、漸漸上湧。現在很難判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火山不噴發的確給大家逃生爭取了時間,可是山體斷裂開來,會不會將逃生的道路都給毀了?
溶漿在繼續往上翻湧,而在裂口對面,女人還在哈得興的手中;瞎子和獨眼還繼續與哈得興僵持著。
魯一棄瞄了一眼對面便堅定地說了句:「走!想法子到對面去。」
地裂的口子很長,又是將山體劈開,所以沿著裂縫邊沿尋找過去的路徑是不可取的,再說那邊沿也沒有人可以走的路。魯一棄他們是重新回到前面的石室,在那裡他們發現了碎裂倒塌的石壁背後有通道。
不知道這通道都是通向哪裡的,也不知道這通道當年是派什麼用場的。可以知道的是這裡面很黑,很潮溼,石壁上都積聚著厚厚的淤泥。從洞形來看,這洞道修築得很粗糙。洞壁高低不平,洞徑大小不一。給人感覺是修造這裡暗構時先行開鑿的用來運送材料和運出石塊雜物的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