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下面真的是藏至寶的暗構,為防風動寶氣散,那麼它的入口路徑應該是迴旋曲折的,這樣才可以蘊風藏氣,屋門入口也應該是閉合掩蓋的,防止過堂風穿行,造成風流氣走。」魯一棄說到這裡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有一點莫名的慌亂,右眼皮也輕跳了幾下。
「如果真是藏寶暗構,這土下的屋子在建造時還要迎合日起月落,承接到日月精華。所以屋子是豎建的,門口朝南偏東,對著峽口。日月初升可以照到西半谷偏中多一點;暮落時可以照到東半谷;中天時可以照到大半個峽谷,只有靠近峽口這邊有些被遮掩。從這始終有日月光華照耀的範圍來看,暗構所藏至寶應該在東北一塊的範圍裡。」女人說完這話,順便瞄了一眼冰溝中冰面反射出的淡淡彎月牙。
「就好比金家寨,日出就能光照各屋,日行隨山形,直到日落不見,各屋才沒有光照。然後屋角對牆,銳角對面,相鄰房屋隔音極好,無法探聽說話。面對銳角,卻不知道是什麼效果。」女人的分析讓魯一棄想到了金家寨的木屋構造。不知道為什麼,此刻他心中越發慌亂了,眼皮連著太陽穴一起突突地跳起來。於是他便說話邊聚氣凝神,往周圍的黑暗中細細感覺。感覺告訴他,似乎有什麼在往這裡靠近,而自己卻感覺不出那東西的方向和形狀,就如同透明的空氣一樣。
「咯咯!」女人輕笑了兩聲接上了話茬,「你也有不知道的啊,那些房屋不是相互隔音,而是‘一屋閉,一屋清’,你住的那屋是隔音,而銳角一面卻可以清晰地探聽到你屋中的聲響。你以為我在金家寨賣的那些訊息都是用食物和女人身體換來的?那些山客子奸著呢,有好些都是偷聽來的。不過你好像多少還是覺出些什麼了,不然你怎麼會假裝睡覺,卻用棉被鋪底,突然衝出屋子。」女人說得有些得意,也稍有些惋惜。
對話就像是二轉,你來一段,我再來幾句,魯一棄和女人的對話倒也錯落有致、高低相諧。
瞎子和獨眼卻一直都默不作聲,魯一棄和女人的對話讓他們兩個覺得就像是在上一堂課。
啊!進了金家寨,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裡,一聲一息都在別人耳裡。這讓魯一棄突然想到了什麼,那樣明媚的白日里,自己都始終被別人握著把兒,那麼眼下如此黑暗的山腳,如此荒蕪靜謐的峽谷,不是更有可能被什麼人給握著把兒嗎。於是他心中的慌亂變成了心臟劇烈的跳動,而眼皮和太陽穴的跳動一下子凝固了一樣,腦袋上所有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好像一塊石頭一樣,有異物靠近的感覺瞬間變得十分的真實、清晰。
「啊!那是什麼?!」女人突然發出這樣一聲恐懼的叫聲。
聽到這聲音,獨眼單手持鏟橫在身前,同時一把按住魯一棄的肩膀,把魯一棄按得蹲下。
瞎子看不見,但是除了女人的叫聲,他好像還聽到了其他什麼聲音,於是盲杖一抖,往腳下的冰溝中斜刺下去。
女人看到的還是冰面上反射的那彎月牙,只是彎月牙動了,撲閃了,就像是個笑成彎月形的眼睛。女人驚恐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進峽口沒多遠,按照自己剛剛分析的天行日月的軌跡,這裡是看不到月亮的。
魯一棄被獨眼突然大力一按,不由地將手中的熒光石掉落下來,滾到了冰溝的邊緣。
這下女人看得更清楚了,那月牙般的眼睛藏在一團綠幽幽的棉狀物中,棉狀物就像漂浮在水中的草絮,也像輕紗、像煙霧,輕輕柔柔,飄飄搖搖。但這肯定不是水中的草絮,冰溝中沒有水,不可能有水草,就算有水草也不可能是如此輕柔飄搖的。
瞎子的盲杖準確地刺入了那團柔絮,沒有發出一點聲息。那團柔絮在原處沒移動絲毫,依舊那樣輕柔柔地飄搖著。瞎子一招刺中,隨即馬上回抽盲杖。但盲杖也和那柔絮一樣未動絲毫。瞎子根本沒想到會突然出現這樣的狀況,一個沒防備,緊握盲杖的手掌竟然在盲杖上滑脫了兩個把位。
當瞎子再次運力抽回盲杖的時候,吃住盲杖的力道突然消失了,幾乎用盡全身力道的瞎子直往後跌出,也幸虧老賊王有很好的輕身功夫,就在上半身要跌在地面的瞬間,他的雙腳儘量回收,身體像折成兩折一般。於是上半身壓在了雙腿上,而雙腿一個用力,讓身體直直地挺立在那裡。但後跌的力道沒有全消,他雙腳在地面上又平平滑出三四步,這才穩住身形。
魯一棄站在了冰溝的旁邊,他從那裡撿回了熒光石。人一般可以蹲著往前挪步,卻很難蹲著往後挪步,更何況魯一棄根本不是個會家子。所以他很自然地在冰溝旁邊站了起來,所以他也很自然地看到溝子的那團飄絮,看到了飄絮裡那隻撲閃的月牙。
獨眼動作雖快,卻沒敢再拖壓魯一棄,因為在冰溝邊上,一不小心就可能將魯一棄推入溝中。
月牙應該也看到了魯一棄,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吃住瞎子盲杖的力道鬆了。隨即,那團絮狀物漸漸飄搖而起,漸漸舒展開來,舒展成一個人形模樣。
第二十四節:人亦鬼
絮狀物不是水草,也不是煙霧,卻真的是輕紗,那人形的輕紗中伸出了一隻輕柔的手,撩開了曼曼輕紗,也撩開了輕紗一樣的頭髮。
於是魯一棄看到了兩個月牙,於是魯一棄感覺到冰寒刺骨的氣息,於是魯一棄從這氣息中覺察到隱晦黴澀的味道。(文-人-書-屋-w-r-s-h-u)
這是鬼氣,比養鬼婢要濃重好多倍的鬼氣。
魯一棄沒有注視那對月牙,而是盯住了那依舊飄揚的輕紗。魯一棄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異樣感覺,卻找不到那逐漸接近的異物。這是因為鬼氣是從冰溝中偷偷接近過來的,也是因為有這輕紗包裹了濃重的鬼氣。輕紗墨綠,隱隱有冰雪的晶瑩光澤閃爍。這是用「聖山雪玉蠶」吐的絲織成的「包魂巾」。
《異開物》有云:聖山雪玉蠶絲,如滕六之雪,斷邪掩晦,以此織成包魂巾,可收魂、攬魄,掩蓋鬼味晦氣。
瞧清楚了輕紗,魯一棄的目光這才漫不經心地移到月牙那裡。兩個月牙兒,彎彎的,明亮的,美麗的,但如果這樣一對亮得發白的美麗月牙,是一張青白色臉龐上鑲嵌的一對眼睛,那就只有用恐怖這樣一個詞來形容了。
青白的臉龐是漂亮的,臉龐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可是不管漂亮還是笑意,都讓人覺得呆滯,就像是幅新畫成的遺像。散發的氣息是黑綠的,就像那輕紗的色彩一樣沉黯,沉黯得讓人一下就想到陰毒和鬼魅。
「養鬼婢。」魯一棄這話就像是脫口而出,可語氣卻很是平靜。
「養鬼娘。」那輕飄飄的人形發出的聲音就像墳地裡的夜梟突然發出的叫聲一樣悚然,讓人背脊處嗖嗖地往上冒寒氣。
沒人能動一動,獨眼雖然很想和以往那樣擋在魯一棄前面,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怎麼都挪不開步子。
瞎子根本就沒想到動,雖然在剛才的出手中沒摔倒,站住了,但是他已經從這次交手中體會到力量的懸殊。在這樣的對手面前,他知道自己有站立在這裡的機會已經很不錯了。
女人想動是下意識地。一個比鬼還要像鬼的人形飄在那裡,平常的女人最正常的反應除了尖叫就是舉槍。可這女人不是普通的女人,她不會尖叫,那鬼魅般的人形背對著她,尖叫只會引起人形的注意。所以她舉槍。
槍沒舉起來,女人的手臂抬高了才兩寸,一股大力重重地拍在槍身上。女人的手臂很自然地順勢抬高到四寸,這時候她便自己主動停住了。手裡的駁殼槍已經不見了,那槍靜靜地躺在她腳邊上。
「你們沒找到。」魯一棄說這話時身體雖然沒動,腦子裡已經飛快的轉了好多圈。這養鬼娘如果想要自己這幾個人的命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之所以偷偷地接近這裡,就是要偷聽到些資訊。之所以要偷聽資訊,就說明對家目前為止還沒找到正點兒。
「來聽聽我們怎麼找。」魯一棄關鍵時候喜歡說大實話,甚至是廢話。他是想利用這些話拖延時間,讓自己想到應付面前情形的方法。而事實上有時候說這樣的話作用遠遠不止於此。
養鬼孃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臉色稍微有點泛紅。的確,一個頂尖高手,找不到正點還在其次,竟然象個江湖下三濫那樣從溝裡摸過來偷聽,那就太掉份兒了。
魯一棄簡單的幾個字就讓養鬼娘感到了羞愧。說實話有的時候會讓別有居心的人聽著像是挖苦和諷刺。
魯一棄的話更讓養鬼娘感到震撼和害怕。在如此危險的近距離對峙中,不凝神運氣準備迎接隨時會出現的致命攻擊,反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酸鹹話,只要頂尖的高手才能有這樣篤定的風範。
養鬼娘飄飄然的身形也沒太大變化,只是位置好像往後退了點。也是,與一個摸不清底細的高手靠得太近,是不明智的。這道理就是一般的江湖人都知道的,更何況早就不是一般高手的養鬼娘。
之所以這樣做,倒不是魯一棄的這幾句話,是因為還有一件令養鬼孃的更加心驚的現象:她沒辦法看清這年輕人的眼神。
魯一棄不敢正視養鬼孃的眼神,如此發白發亮、鬼氣森森的眼睛,幾乎看不到黑眼仁兒,真的讓人感覺到害怕。更何況,魯一棄最近這段時間從獨眼和瞎子口中知道了江湖上各種神奇的本領,有種用眼睛攝魂迷神的功夫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一見到這樣的眼睛,他就有所戒備。只是將眼神迷離著,眼光鬆散著,不與對方對視,用餘光閃爍不定地從養鬼孃的臉上瞄過。
如果是其他什麼人,一下就可以看出魯一棄的眼神中其實蘊含的是畏縮和逃避。可是養鬼娘卻不會這樣認為,她的腦中有個概念已經先入為主了:這年輕人是個絕頂高手。
肯定有人早就告訴給她這樣的資訊,面前這年輕人破了北平院中院,那麼些個高手都沒能留住他。所以這樣的高手眼神如此散亂,只能有一個解釋——高深莫測。
相持的時間其實並不長,而魯一棄和養鬼娘卻覺得時間如同飛梭一般。魯一棄的後背已經是層涼涼的汗珠,而養鬼婢飄柔的身體越來越顯得僵硬。
突然一聲鷹嘯劃破了夜空,讓獨眼、女人他們不由自主地打個寒戰,讓瞎子的臉上一陣不自然地抽搐。
峽谷中厚厚的枯草中漸漸蒸騰出一層濃濃的白霧,白霧無聲地流淌著,滾動著,就像是勁風中翻轉的雲層。
白霧是往四面流淌的,在四面環繞的冰溝那裡沉下去,很快就將冰溝填滿了。然後那霧氣便越積越多,瀰漫了整個的峽谷。
霧很濃,積聚的層次很明顯。站立在這裡的幾個人的下半身已經消失在了濃霧裡,飄在冰溝裡的養鬼娘更是大半個身體已經都不見了,只有表情像遺像一樣的頭顱還在那裡清晰的飄蕩著。
月牙更加彎了,青白的臉龐有些變形了。是的,養鬼娘把微微笑改成了咧嘴笑,如果不是因為她滿臉的鬼氣和白亮的眼睛,這笑容應該是很美的很燦爛的。
魯一棄也笑了,他不知道面對這樣的笑臉該怎麼做,但回敬別人更燦爛的笑臉應該不會錯。而他手中握住的熒光石,從手指間透出的光亮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笑容更顯得明媚而恬靜,如同神仙一樣。
「你真的不錯!」養鬼娘此時說話的聲音比剛才要柔和,話語中可以很明顯地聽出些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