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四個人跑出屋群,往西面的柵欄處跑去。按理說,現在他們的地勢更加危險,因為沒了木屋群做掩護,所有的射手輕易就可以瞄到他們。但是這段不算短的路徑他們竟然沒有遇到一次襲擊。
西面的柵欄上沒有魯一棄想象中的門,但是他們依舊可以從這裡逃出寨子。連線柵欄上碗口粗細原木的鐵卡子上上下下斷了有二三十個,原木倒下有十幾根,豁開的缺口足有八銅釘的大門那麼寬敞(過去以門上銅釘多少定門大小,八銅釘大約寬度在三米左右)。
缺口前魯一棄和獨眼站住了,他們看到缺口裡外都有雜亂的腳步。他們有些遲疑,在一個不應該出現出口的地方出現了出口,保不齊就是個坎子面的坎沿,這些腳印也可能是請君入甕而故意設定的誘子。
獨眼瞄了一眼那些鐵卡子,斷裂的口子精亮光滑,如同刀削一樣,看來斷開鐵卡子的是些好東西。
哈得興毫不猶豫地衝出了缺口。
魯一棄依舊沒有出去,雖然哈得興沒有出現踩到坎面的跡象。
這就相當於是個選擇題,你答對答案並不意味著你知道為什麼,而不知道為什麼也就意味著你還是不懂這個題,也就意味著當這道題以其他形式出現時,你還是會做錯。
「遺患!」魯一棄的腦子中嘣出這樣一個詞。決不能在自己的所有行動中留下遺患,這樣是要付出生命代價的。所以他沒有走出去,他希望能在儘量短的時間找到有力的證據來解釋為什麼?
柵欄外山坡的老林子裡閃出幾個人,神經一直緊張的獨眼下意識地將「雨金剛」擋在自己和魯一棄面前。魯一棄沒有動,他手中的槍口依舊垂向地面,因為他的超常感覺已經讓他瞬間知道那是幾個什麼人。
林子裡出來的是任火旺、瞎子還有那個白胖老女人,最讓一棄想不到的是,他剛才不顧危險想尋到的那個若大娘若冰花也在其中。
看到了任火旺,魯一棄釋然了。在這個鐵工高手面前,連線柵欄鐵卡子可以說如同腐木,弄開個幾十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
遠遠的又是一支「無羽哨管箭」呼嘯而來,獨眼手持「雨金剛」護在魯一棄前面,想要回身阻擋已經來不及。
這尖利的呼嘯讓身後的付立開突然慌亂地奔出兩步,雙手似乎要往頭上抱去。這樣的動作讓他手臂上挽著的大鋸橫著揮舞而起,在白色的雪地的襯映下,劃出一片烏光。烏光與刺耳的尖嘯碰撞在一起,於是那片烏光閃爍了,跳耀了,尖嘯聲也顫抖了,嗚咽了。
整個山谷中沒幾個人能看出發生了什麼事。魯一棄也看不出,他根本也沒有回頭去看。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他全身心地感覺得出的結果。
大鋸另一邊用來拉緊鋸條的繃繩從側面砸在大箭上。繃繩雖然很有彈性,揮砸的力量雖然很大,卻不能將大箭一下砸開,那弦繩反倒被大箭的力道彈起,大鋸往一邊跳開。但大鋸的砸擊是持續的,剛被彈起便又落下,再彈起再落下,於是一連串的撞擊在烏光和尖嘯之間發生。烏光的跳躍越來越急促,而尖利的嘯聲則越來越低緩。
大箭沒有射到魯一棄這裡,就連付柴立開的身邊都沒能過。在大鋸繃繩的連續緩衝下,那霸道囂張的「無羽哨管箭」竟然溫順地落下地來,一下子伏臥在雪地中一動不動,就像條凍死的蛇。
魯一棄和獨眼奔出柵欄的缺口有十多步,付立開才緩緩倒退著出了缺口,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這樣是在戒備,還是一時沒從驚懼中恢復過來。
風水學中有「連坡多龍形,深谷藏靈穴」之說,也就是說多山之地有許多風水極佳的地方。北寒之地原就少有人煙,深山老林中定陰陽宅穴更沒這樣的講究,但是這並不是說這白山黑水間就沒有那極為靈驗的好穴。就拿大清祖先的祖居地來說,要不是有些王者龍脈的局相,滿人恐怕也得不到天下。
鑽老林子的人都知道一個傳說,這山林中有一處「滿祖地」,那可能是滿人祖先用來祭祀的地方,在那裡是參娃無數,金寶堆積。據說這地方離著滿人祖先聚居地不遠,曾經有好多人冒險尋寶地,要麼沒有尋到,要麼就沒能回來。也有人偶爾迷路闖到過那地方,但從那裡出來時都已經是半死之人,而且都沒活過幾天,更沒一個能帶出些東西的,也想不起來到那裡的路徑。
若冰花若大娘也不知道沿自己手中的圖到底可以到什麼樣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不是也和「滿祖地」一樣遍地珍寶,那個爬到金家寨的參客臨死時手裡緊捏著這張繪了圖的羊皮,嘴裡一直在唸叨:「媽媽的,寶貝!媽媽的,寶貝!」
這趟生意若大娘的要價很特別,就是要帶上她一塊兒到那個地界。其實這樣的條件對魯一棄來說應該挺實惠,要是若大娘提出其他要價,他魯一棄身上也掏不出什麼。但魯一棄在猶豫,他不知道面前這女人的底細,其實他們一起這麼多人的底細他都不是太清楚。但是其他那些人多少有些可以讓別人相信的憑據,而這若老闆能相信嗎?
「我們隨時都會沒命,到那個地方可能什麼都得不到。」魯一棄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們得不到並不代表我得不到。」若大娘也像是在自語,說話時下頜是朝著魯一棄相反的一側微微揚起。
「你為什麼要和我做這交易?」魯一棄覺得這樣一個問題是必須問的,這個問題的合理答案暗藏著許多東西。
「我得到這樣一個秘密路徑也不久,你們是我得到訊息後第一個來這裡尋寶地的人。」若老闆的語氣顯得很坦陳,理由卻好像有些牽強。
「還有就是他說你信得過。」若大娘朝任火旺那裡看了一眼。
任火旺和其他人都遠遠地在一顆大樹下等待魯一棄和若大娘的交易結果。獨眼很佩服地看著任火旺在說:「任老你行,把柵欄鐵卡碎得好整齊。」
任火旺奇怪地看著獨眼:「哈哈,你當我是傻子?那不是我弄的,要弄我有必要弄開那麼多嗎?夠個人出來就行了。再說我自己也是跟若老闆從暗門出來的。」
「咦?!」魯一棄距離這麼遠竟然聽到任火旺的話,但他不是因為自己有這樣超常的能力而驚訝,他是因為老任說的話而驚訝。他心中有種莫名受到欺騙和愚弄的感覺,可這愚弄他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他一時還沒理得清腦子裡的那團亂絮。
第十三節:路徑疑
(清平樂)
斯人不留。無音極樂去。
一思難酌山林途,讀盡鬼惑妖愚。
頓覺由我意行。面面突殺難拒。
庸人淫賴休說,突出奇招無憑。
魯一棄始終沒能答應若大娘的條件,不是他不想得去那個神奇地界的路徑,但是這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自己是個沒用的人,是其他的人在護著他幫著他呢,這要平白加上兩個女人,自己真不好意思作主。而且哈得力臨死時已經說過哈得興知道一個神秘地界,可以帶他去。「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為你而死」,這是大伯臨死留下的忠告,一個為自己而死的人是不會騙自己的,他沒有理由不跟著哈得興尋藏寶之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從第一眼見到面前這個女人,他就覺得自己有許多事情應該和她聯絡在一起。
任火旺肯定是一口答應的,看得出,就算沒有交易,他也打算帶上那個胖女人。
正用積雪仔細擦洗臉上血漬的付立開,頭還沒抬就忙不迭地答應,從他猥瑣曖昧的眼光中就可以知道,有女人同行的路途他更感興趣。
哈得興似乎很快就忘卻了兄弟死亡的痛苦,事實也要求他必須如此,只要是與魯一棄這些人為伍,他就必須清楚地面對許多事情和東西。對與有女人同行,他是一連說出十幾個「不行」。特別是對若老闆用來交易的那個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地界,他覺得很不靠譜。他也知道一個地界,那是哈家祖上留下的秘密。雖然他也只知道大約一個方位,範圍蠻大,但是他相信,通過他們這幾個能人的尋找,肯定能找到一個充滿神奇的地方。
瞎子一直是沉默的,彷彿在聆聽著什麼,可是這裡除了幾人的談話聲,就只有北風颳過林子的「嗚嗚」聲。那麼他就應該是在思考,可是這樣一個決定需要這樣長的時間思考嗎?
獨眼探身輕輕推了一下瞎子,瞎子的身體沒怎麼動,臉上的表情倒是有了很大變化,臉頰肌肉一陣亂抖,隨即肯定地搖了搖頭。
於是幾個人的眼光都彙集在獨眼臉上。是的,有人同意有人反對,就剩獨眼沒有表達他的意見。
獨眼是個刨墳挖墓不懼鬼神的漢子,可這一刻卻變得有些猶豫不定了。他看了看魯一棄,魯一棄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又看了看若大娘,那個女人漂亮的臉蛋上竟然也沒有一絲表情。這讓他的心裡有些擔心,這女人是個厲害角色,這是他剎那間在心裡給那女人下的定義,帶上這樣一個女人說不定就是個麻煩,很大的麻煩。
「帶上她,有用!」這是獨眼最後脫口而出的簡短話語。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若大娘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改變了他的決定。女人側轉了下身體,於是獨眼看到女人的半邊**。
女人穿的棉褲面子是碎皮拼接而成的,在左半邊**的地方有一塊碎皮子,那形狀花紋有些像個銅錢,有所不同的是銅錢是圓形加正方孔心,而它是橢圓加長方孔心。據獨眼所知,這是盜墓這行中「隻手派」獨有的標誌,這一派的人認穴別有一番功力,能在地面上就定出主墓室甚至主棺槨的所在,所以他們只需要用特別工具打一個小洞直取主室,然後隻手拈寶。這派是幹盜墓這行中最輕鬆也最保險的一派,銅錢樣的標誌其實是一種叫「瞬變鏡」的鏡面模樣,那長筒形的鏡子是他們派中獨有的,可以在觀測風水定穴位時進行遠近局相的比較。
一行人在山林間逶迤而行,速度極慢,因為越往山林的深處積雪越厚,他們的邁步很艱難,特別是魯一棄和那兩個女人。
任火旺的擔子已經將兩邊擔繩束到最短,但是兩邊火爐和籮筐的底部還是不斷點拖在雪地上。
獨眼一路都在注意若大娘,他沒告訴任何人他的發現,因為這皮子和女人之間的關係不是一眼可以看出的,他必須通過女人的每一個動作細節,來判斷女人到底是怎樣一個厲害角色。但直到現在為止,所有細節都是讓他失望的。
哈得興還是砍了一棵大枝杈,走在最後面,將他們一行走過的腳印給掃掉。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這行人都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只是覺得道路越發艱難些。但是快到晚上的時候,若大娘和哈得興發生了衝突,因為兩個人在路線上有了分岐。原先他們行進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可是現在越接近目的地,在路線上所見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