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兩個人的意見,魯一棄沒有馬上做決定。這一晚他們很早就找了個淺淺的山洞休息了。他們從金家寨出來都沒有帶吃的,倒是若老闆早有準備,帶了一些東西,可以讓大家果腹。哈得興出去踅摸了一圈,竟然讓他找到許多幹果子。
魯一棄沒有吃什麼東西,他一直在看書,看的是《班經》,那《機巧集》他都看過,說實話,能懂的東西不是太多,他只是將內容儘量都背下來,以便什麼時候用得著。自家的《班經》倒是通俗易懂,而且從中可以找到許多證實《機巧集》中理論的工法。
魯家六工「布吉,定基,闢塵,立柱,固梁,鋪石」,他已經知道獨眼學的是總則加鋪石,也就是砌牆列瓦平地面的功夫,瞎子有的是總則加闢塵。但是現在從書上內容來看,他們學得並不好,大都是用自己已經會的功夫來替代六工之力。
此刻魯一棄拿著《班經》,眼睛卻盯著洞外,嘴裡喃喃地嘀咕著「對巧,對巧。」
「對巧」是「鋪石」一工中各種磚縫、牆縫以及地磚縫的對接關係,既要保證結構的牢固可靠又要美觀,在大戶人家還要達到風水學中「線匯成流,聚福納財」的要求。可此時魯一棄反覆著這兩個字是想到些什麼了嗎?
任火旺也沒有吃什麼東西,他在給那個胖女人剝乾果,似乎也若有所思。
付立開和獨眼都盯著若大娘,所不同的是付立開的眼光在若大娘全身掃視,而獨眼一直都盯視著女人的**。
瞎子誰都沒看,當然他也看不見,他在聆聽,好像要在這寂靜的山林裡尋找到一些其他人聽不到也聽不懂的聲音。
若大娘和哈得興的爭執沒有持續多少時間,是因為若大娘自己放棄了。也難怪,她自己也沒有太多把握。她不是個鑽林子的漢子,也不知道那個垂死的參客是不是用這樣一招騙取生命最後的溫暖和美食。再說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管按誰都路線走,都必須帶上她,江湖人說出的話不會輕易改變。她沒有必要和那個愣頭青費口舌力氣,那個年輕卻異常冷靜內蘊的般門門長會做出決定,所以自己可以很放心地早早就閉眼休息。
哈得興明顯對自己祖上留下的秘密很自信,而且從這小夥子爭執的怒容中可以看出,他很在乎自己的路線被不被採納,大概是因為這是他大哥臨死的意願。
後半夜的老林子裡竟然沒有白天那麼寂靜了,時不時出現一些奇怪的聲音。幾個人先後醒來,卻都躺著沒動彈,只是將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緊了些。
白胖的老女人好像是最後才醒來的,如果任火旺不是伸手到籮筐中拿取打鐵的大錘,也許這老女人不會被驚醒。醒來的女人嘟囔著幾步走出山洞,她和平常老女人一樣,半夜起身後一般都尿急,她要找個地方解手。
老女人走出山洞沒多遠就解開褲帶蹲下了,那距離足夠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獨眼清她那白花花的大**。
誰都能聽見蹲著的女人含含糊糊地輕聲說了一句:「是你嗎?才來?」
誰呀?這漆黑的老林子裡除了他們誰還會來?女人的夢還沒睡醒吧。
可緊接著,女人突然猛地站了起來,褲子都沒提就發出一聲尖怪叫:「什麼人?!你是什麼人?!」
第一個竄出山洞的是瞎子,到底是賊王,身形動作就是不一樣。緊跟其後的是哈得興,年輕人的腿腳也是十分敏捷的,何況他又在山林中練了一把縱躍蹦跳的好功夫。
瞎子能清晰聽見雪地中的腳步聲,那腳步很快,不但有練家子的功底,而且蹦躍奔跑的方法非常適合在雪地裡行動,但是即便是這樣,瞎子還是能夠肯定自己可以追上那個腳步。
「不要追,當心有伏!」跟在背後的哈得興大叫一聲。這大概是瞎眼人和明眼人的區別,他能看到黑夜裡老林中的險惡恐怖,這種複雜環境和暗黑光線,太容易設坎下扣了。
瞎子沒有追,不是哈得興的話起了什麼作用,而是他聽到了另外的腳步聲,離得很遠,步法很重,而且好像還不止一個人。
任火旺提著一把大鐵錘,幾步趕到胖女人旁邊,低聲問道:「不是嗎?」
「不是!」驚慌的女人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忘記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這樣低的聲音也只有瞎子那樣的耳力可以聽見。
「什麼不是?」瞎子說這話的時候半邊臉上肌肉一陣狂跳,牽掛起嘴角露出兩顆森森的白牙。
「不是人!是鬼,是個鬼!」女人回答得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樣迅速的回答不會是說謊,說謊一般要打個愣頓,這樣的回答只能是有感而發。
大家都沉默了,而山林中時不時出現的怪聲突然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有偶爾從樹枝上落下的積雪發出「簌簌」的聲響。
站在獨眼身後的魯一棄這一刻感覺特別難受,黑暗中好像有一個鋼套將他罩住,並且在慢慢收緊,他覺得氣悶噁心,腹間陣陣翻騰。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症狀,西醫說這是心理毛病,叫什麼「狹小空間恐懼症」。現在不管是什麼症,首先要做的就是馬上離開這裡。
魯一棄的表情還是那樣鎮定平靜,語氣也是淡淡的:「走,現在就走。」
其他人很驚訝,不管來的是什麼東西,不是都逃走了嗎?這說明那東西害怕自己這幫子人,自己沒必要這樣慌亂逃走。而且這黑夜中的老林子更不好走,這漆黑中連方向都辨不清。看來這年輕的門長還是經驗不足。
「這黑乎乎的,誰認得路呀?」站在山洞口,袖攏著手緊挨著若大娘的柴立開嘟囔了一句。
「我認識!跟我走。」哈得興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都很肯定。
沒誰說話,就連若大娘都沒有提出什麼異議。沒辦法,自己只是有張圖,知道一條路,可是自己沒走過這樣的路,也不懂怎麼鑽林子,她沒有任何可以與哈得興爭執的倚仗。
本來需要魯一棄費些腦子解決的分歧變得順其自然。
他們不但繼續往前行進,而且連火把都沒有點,摸黑前行。本來魯一棄想掏出螢光石照些亮,被獨眼制止了。魯一棄此時才明白付立開問「黑乎乎怎麼走?」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他們必須這樣摸黑走。因為在黑暗中,誰都看不到誰,如果你點個光盞子,那麼你就在明,而對手卻在暗,你完全成了一個等待襲擊的目標。
哈得興走在第一個,看來這裡的路徑他真的挺熟的,摸黑走得也不比白天慢多少。
跟在他背後的是任火旺和白胖老女人,他們不用看路,只要盯住哈得興黑乎乎的背影走就行。
走了一段路後,終於有一小片沒有樹木的空地,這裡沒有樹冠的掩蓋,多少可以透進點天光。漆黑一片的環境在這裡終於變成了深灰的環境。
一走進這片空地,那老女人突然「咦!」了一聲。
任火旺和瞎子都聽見了。但是他們都沒有問有什麼事。任火旺知道這女人,她要有把握的事情一早就嚷嚷開了,只這樣「咦」一下,說明她自己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問也白問。瞎子沒問,是因為他覺得那老女人不會對他說實話,他只有打足精神,以便隨時偷聽老女人和任火旺的對話。
深灰很快就又便成漆黑,那樣的空地在這老林子裡真是不多。
「站住!別出聲!」瞎子這樣一聲低喝差點沒嚇破大家的膽子,一個個都定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出。
於是大家都聽到了,消失了的些怪聲又重新出現了,就離著他們不遠,在他們的左右都有,似乎和他們並列而行。
「快走!」哈得興說完便加快了腳步。他這一走,後面的人便必須跟上,要不然一走散就很難尋找到。其他的人還好,那老女人和若大娘此時明顯有些跟不上了,發出陣陣粗重的喘息。
天已經有些發白,他們終於走出林子,到了一個光禿的小山坡邊。魯一棄喘著氣說道:「休息一下吧,這裡好像還安全。」
這句話讓大家迫不及待地停住腳步,老女人和若大娘更一下子跌倒在地。
喘了一會兒,老女人站起來就往旁邊的林子走去。
「去哪裡?」任火旺問了一聲。
女人沒有答話,一邊搖搖擺擺地走著,一邊用手拍了拍自己的**。
「這老孃們兒,怎麼那麼多屎尿的事情,總有天讓屎尿要了你的命。」任火旺嘟囔著。
老女人回來得很快,就像在林子的樹後轉了個圈就回來了。她還是那麼搖搖晃晃地走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排洩放鬆後的舒服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