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一棄的眼睛透過步槍的t字準心在那個跳躍的雪堆上找尋,他要找到一個可以一槍致命的方位,這對於他來說需要一點點時間,因為他必須先弄清楚那雪堆是個什麼東西。
他找到了臉,一張幾乎被雪白頭髮鬚眉全都遮掩了的臉,如果不是那雙如同深潭般的幽邃眼睛,魯一棄幾乎都看不出那是什麼怪物。即便如此,魯一棄還是有種遇到怪物的感覺,因為那雙眼睛不像一般高手那樣帶有刺人的鋒芒,反倒像有種吸力,那力量可以讓意志薄弱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攏,等待他的宰割。
雪堆也看到了魯一棄,不知道魯一棄給他的是怎樣的感覺,但是他不動了,雖然他已經是一個完全的攻擊狀態,雖然他掌中蓄勢待發的「曉霜侵鬢矛」矛尖已經瞄準了魯一棄,但他沒有動。不知道什麼原因,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從他的角度看魯一棄,應該是先看到魯一棄手中步槍的槍口。
時間如同停止了,萬物如同靜止了。但這樣的情形只是在這兩個人的意識中。
周圍的人都感到了無形的壓力,讓他們胸悶,噁心,透不出氣來。他們都急切地期盼這樣的局面快點結束。
相持局面是被養鬼婢打破的,她的白色披風猛然揚起,一股白色的古怪狂風捲起,將地上的積雪變作一堵白茫茫的雪牆一樣。
槍聲響了,飛矛也開始吟唱了。
魯一棄的感覺如同調整焦距一樣從雪堆上收回,在這個收回的過程中,魯一棄驚駭了,感嘆了,畏懼了,因為他看到了一張弓,一張雪白的大弓握在雪堆的手上。
這個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曉霜侵鬢矛」?這個人竟然是用弓射出的「曉霜侵鬢矛」!這還是人嗎?
複雜的感覺讓魯一棄忘記了飛過來的矛,他站在那裡竟然沒有躲避。其實就算他想躲也無法躲開,對於如此這般的速度和勁道,這個根本不是練家子的年輕人真的沒有躲避的能力。
幸虧是養鬼婢揚起的那道雪牆讓飛矛緩了緩,也幸虧獨眼及時地將「雨金剛」擋在魯一棄的前面。「雨金剛」的傘面在迅速的旋轉,這樣是要將飛矛的衝擊力卸掉些。獨眼已經領教過這飛矛上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必須想法子將飛矛上的力緩解些,要不然就算自己有力量撐住,這傘面卻說不定會被射穿。
傘面旋轉,讓飛矛直射的力變成了橫砸。獨眼沒撐得住,往後直摔出去,撞在魯一棄的身上,兩個人一同跌倒。
魯一棄沒有躲避飛矛,這讓他在跌出的一瞬間,用敏銳的感覺撲捉到一個資訊,自己的子彈擊中的雪堆,但是不是要害,因為雪堆的躲避速度幾乎快過子彈,雖然雪地中齊膝的積雪讓行動很不易,雖然步槍的子彈速度遠遠超過手槍,但要不是那雪堆極力想保持飛矛的準確度,他完全可以輕鬆地躲開子彈。
子彈只是射中了雪堆的輪廓邊緣,飛濺出幾點殷紅,隨即帶紅的雪堆在積雪中一沒不見了。
獨眼爬起來的速度很快,雖然他摔得有些暈頭轉向,但只要他還有爬起來的力量,他就會繼續將「雨金剛」擋在魯一棄的身前。
魯一棄也站起身來,他再次忘卻了一切,所有的精氣神都凝聚起來,超常的感覺往白茫茫的雪牆外搜尋而去。沒有他想找到的,只有養鬼婢蒼白美麗又稍顯憔悴的面龐,平靜地面對著他。
獨眼張著傘,慢慢往後退步,他沒有顧及魯一棄在做什麼,只是往後退,用半蹲馬步的身軀推著魯一棄一起往後退。
魯一棄如同傻了一樣,就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腳下被推著移動,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柵欄往飛來「曉霜侵鬢矛」的那個範圍。
兩人已經退到死去的哈得力身邊,獨眼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死人,伸手往死人的身上探去。這大概是他這個盜墓人的職業習慣,忍不住要搬弄一下死屍。
蹲在哈得力身邊的哈得興突然堅決地站起身來,拉住獨眼和一棄,轉身就走:「快走,這裡不能久留,晚了就來不及了。」
這大力的拉扯讓魯一棄從凝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聽了哈得興的喊叫,下意識地轉身跟著奔跑起來。魯一棄一跑,獨眼也只得跟著跑。
哈得興拉著魯一棄和獨眼剛轉過連著的幾座木屋,迎面遇到付立開。付立開可能是剛被魯一棄的槍聲驚動了,才從暖烘烘的被窩裡鑽出來,衣服都沒穿好,腰帶還搭在脖子上,大鋸子也拖挎在手肘彎裡。即便是這樣,他手裡還牢牢牽著一個女人,一個和他一樣衣裳不整的單薄女人。
「怎麼了?!怎麼了?!」付立開不止是身上衣服沒打理好,他的表情更慌亂,在亂七八糟的房子間有些暈頭轉向。
「快走!」哈得興說了兩個字就自顧自拉著魯一棄和獨眼兩人往西面的一條屋子間的小巷鑽過去。
付立開只能跟在後面,他沒捨得丟掉那女人,把她緊緊地擁在身邊,一起往小巷那裡跑過去。
跑過了兩個木屋的山牆,魯一棄突然甩掉哈得興拉著的手,停住腳步。他這一站,其他人也都只好跟著站住。
「我得去趟西北角尋點東西。」魯一棄說完這話沒等其他人有什麼反應就往西北角方向尋路跑去,他這是要去西北角那裡找若大娘,因為他真的有許多問題需要解答。
哈得興有些楞住了,反倒是獨眼的反應更快,他也甩開哈得興的手,幾個縱步就趕在魯一棄的身前。付立開雖然拖著女人,行動倒也不緩,緊跟在魯一棄的背後沒落下兩步。女人的腳步有些踉蹌,嘴裡不時還發出陣陣尖叫:「天殺的!別拉!別拉!輕點!輕點!」
魯一棄聽著背後女人的叫聲,眉頭皺了一下,心想這個付立開也算半拉般門弟子,怎麼這樣沒出息的,拖了個女人不放,也不怕累贅。
幾個人繼續往北奔出幾間屋子的距離,突然一聲刺耳呼嘯聲穿空而來,如鬼叫如獸嚎。聲音是直奔跑在第一個的獨眼而來,獨眼聽到響動沒有避讓,手中「雨金剛」旋轉著直迎上去。
尖利的嘯聲是熟悉的,獨眼一下就聽出那是什麼武器,「無羽哨管箭」曾經洞穿奔馬留下兩個拳頭大的血洞至今深刻地留在他的印象中,那是噩夢中才會見到的情景。但是獨眼知道自己不能躲也不能讓,他必須全力迎上,要不然身後的魯一棄就會直接面對大箭的襲殺。
獨眼依舊被大箭撞出,但是和阻擋「曉霜侵鬢矛」有所不同的是,獨眼此時是奔跑著前衝,所以他不是靜靜等著被撞,而是與大箭相撞在一起。大箭滑過「雨金剛」的傘面,往旁邊飛去,釘在了木屋的木壁上顫動著,發出「嗡嗡」的尾音。獨眼雖然往後跌出,但是兩步後滑後便穩住腳步,沒有跌倒。
魯一棄當然也聽到那尖嘯聲,他想都沒想就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開了一槍。
又一聲尖嘯傳來,這就更證明了那是大弩射出的大箭,因為大箭的長度太長,分量也太重,很少有人能拉開千石硬弓射出這樣的箭,更不用說用千石硬弓在這麼短的時間中連續射出這樣大枝的箭,除非是那個能用巨弓射出「曉霜侵鬢矛」的怪物。這第二聲的尖嘯也同時證明了魯一棄開出的一槍沒有任何效果。
第二箭再沒必要硬碰硬,因為從第一箭的嘯聲響起後,背後幾個人都已經緊貼木屋壁躲在屋簷下面了。
大箭飛過了,魯一棄的頭在大箭剛飛過後往屋簷外探了一下,就是這樣探頭的瞬間,他聚氣凝神搜尋到了大弩的發射點。但是當他再次探身射擊的時候,他發現那裡的人已經躲在樹木背後不再出來了。
是的,魯一棄瞬間暴漲的氣勢讓那裡的高手意識到危險,高手是不會冒險的,何況那裡的高手早就認為魯一棄是個更加名副其實的高手。
魯一棄在就要擊發的瞬間鬆開了毛瑟步槍的扳機。他是不會對不存在的目標射擊的。
一行幾人在屋簷下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他們警惕又謹慎地觀察著每個可能朝自己發起襲擊的地點。
轉過一間木屋,獨眼剛走過屋角,將身形暴露在兩屋的間隙中時,一聲呼嘯響過,還沒等他做出反應,他手中的「雨金剛」就被一枝大箭射中傘面邊沿。大力的震顫差點讓他鬆掉手中的傘把。他的雙腳在積雪上平滑出兩尺多,這是大箭的衝擊力讓他身不由己地在移動。這樣的移動把他從屋簷的隱蔽中徹底推了出來,於是又一支大箭迎面射在他的傘面上。這次獨眼跌得很慘,不但**著地,而且還以**為點在凍住的雪面上滑出一條寬道道。
沒等**的滑動停住,獨眼就翻轉身體往屋簷下滾躲過去。
「不止一個大弩,不止一個大弩!」這是獨眼還沒來得及喘出一口驚恐的氣息就發出的叫聲。
不止一個大弩,是多個大弩圍射,再加上一個更為厲害的能射出飛矛的大弓,魯一棄倒吸一口氣久久憋在胸中沒有吐出。這樣的圍殺看來是勢在必得,難道今天真的沒機會了?
沒有等到魯一棄吐出胸中的這口氣,對面的木屋的木壁突然出現了一個圓洞,一聲嘆息從洞中哼吟而出。
哼吟聲從魯一棄這幾人中穿過,沒入到身後的木屋中。
「曉霜侵鬢矛」,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女人沒有聲音了,付立開終於鬆開拖著女人的手。因為他需要手去擦抹滿臉的鮮血和腦漿。
魯一棄沒有細看,這一瞬間的情形全蒐羅在他的感覺中、意識裡。那飛矛射穿對面木屋的兩層木壁,然後穿透女人的頭顱,再射穿入背後木屋的木壁不見了。女人噴濺出的鮮血和腦漿撲滿了付立開的臉。
魯一棄不知道怎麼來形容自己的恐懼,飛矛給他的驚嚇是無法形容的,小圓木拼搭的木壁連穿透兩道,又穿透一個滿是骨骼的頭顱,再穿透一道木壁。這是一把大弓射出的力道,而且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憑雙臂拉開巨弓射出的力道,這樣的弓必定是千石硬弓,可這人莫非是這山林中的山神?
「還是快跟我走,我知道一條安全逃出寨子的小道。」哈得興焦急地說道,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一點自信。
魯一棄也覺得自己的一念執著有些欠考慮,平白讓個無辜女人死了,便再沒堅持,回頭跟著哈得興往另外一條屋子間的夾道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