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輪攻擊最大的好處是讓魯一棄稍微放下些心來。鐵鷹從背後追來,並且急切地就發起攻擊,說明前面的道路還不曾布坎設伏。對家就算也知道這條隱蔽的小路,但還沒來得及趕到他們的前面去。
只是那養鬼婢,她不是已經在他們前面等著了嗎?卻也沒有設局阻擋。這不奇怪,從北平院中院養鬼婢幫他們逃出後,魯一棄的感覺中已經將養鬼婢放在朋友的範疇內。她追著我們到底是為什麼?而且她出現不久就出現了鐵鷹,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關聯?
「快走!」穆老頭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了慣常的微微笑,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魯一棄從穆天歸的語氣和臉色中感覺出更大的危險就要來臨,剛放下點的心重又提起來,他隱隱覺得,不是自己判斷失誤,而是自己知道的太少。
四個人衝進歪松林子,並迅速地在林木之間穿行。突然,走在最後的穆天歸幾個縱步趕到獨眼身邊,一把握住獨眼的肩膀。
這舉動讓其他三人都一驚,快速收住腳步的瞎子倒退一步,斜提盲杖杖尖對準穆老頭,魯一棄一下子沒收住腳步,繼續前衝了兩步才站住。但他只是站住,口中微微喘著氣,沒有做出其他任何動作。
獨眼和穆天歸是一下子停住的,就像是樹林中突然出現的一對樹樁。
獨眼沒有動,不是他不想動,但是在穆天歸一握之下,他真的動不了。
穆天歸動了,卻只是他的嘴巴動了:「你會不會倪家的‘冷血定息咒’?」說完這話,他握住獨眼的手稍微鬆了鬆。
獨眼感覺肩頭一鬆,於是他也可以動了,可以點點他的頭了。
「那快給我們四個畫符點咒!」穆天歸急切地說道。
「啊,那是用來定活血發毛殭屍的,定了活人,時間一長,內腑心智都會受損傷。」獨眼說道。
「那你算好時間解定。」穆老頭的說話聲音第一次這樣兇狠霸道「要活命就要快!」
獨眼可以點頭也就可以回頭,他回頭看了魯一棄一眼,看到魯一棄在點頭。
定殭屍的符不用畫,獨眼隨身有帶的,四人面對面盤做在幾棵粗大茂密的歪松下面,獨眼迅速撒香灰畫壇位,插令牌分陰陽兩界。
這時,瞎子突然輕叫一聲:「什麼怪聲?!」
很快,其他三人都聽到這聲音,那聲音像風吼,像獸嘯,像鬼嚎,其中還夾雜有類似磨牙、嚼骨的聲響。
穆天歸的臉上露出了恐懼,這樣一個始終微笑的真正高手露出恐懼,那發出這樣怪聲的怪物是何等可怕就可想而知了。
「快!」恐懼的穆天歸緊張得只能說出一個字。
獨眼迅速將咒符貼在四人額上,然後口中唸唸有詞:「無息血自寒,返身歸陰房,靈光眉心下,一體沒九泉……」
當咒語唸完最後一句,獨眼伸出他的舌頭,舌尖沾住貼在自己額上咒符的尾端,然後便如泥塑一樣不動了。
在他的唸咒聲中,魯一棄漸漸產生一種幻覺,他覺得自己步入了一個黑暗寒冷的世界,步入了一個滿是鬼魅妖孽的境地,他來到了地獄,他被趕下奈何橋下那陰黑寒冷的水中,他被水中無數只枯瘦如骨的手拖著往下沉,越沉越深,越沉越黑。
一個寒顫,魯一棄猛然醒了過來。這一刻辰光讓他覺得好累好累,彷彿不是在這裡盤坐了一會兒,而是翻越了幾重大山。
睜開眼的瞬間,他看到穆老頭和瞎子也正在睜眼抬頭。從他們的表情和狀態來看,並不比他好受多少。
獨眼還沒有醒,但他額上的咒符已經掉下來了,那咒符沾在他的舌頭上面,而舌頭搭掛在嘴巴外面,真的像是個吊死鬼。
魯一棄正想伸手幫獨眼拉掉舌頭上的咒符,獨眼忽然大喘一口氣,吹掉了舌頭上的咒符,醒了過來。
他們其實都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長時間,但那怪聲已經聽不見了。
獨眼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問瞎子:「夏爺,聽聽,走沒?」
瞎子沒說話,其實他從一開始醒來就已經用他的耳朵在搜尋了,終於,瞎子抖動了一下面頰肌肉,從鼠須下的薄嘴唇裡擠出幾個字來:「走了,沒走遠。」
穆老頭好像已經知道是這樣的結果,說了句:「先走吧,到前面再想辦法,應有法子把這些東西騙開。」
於是四個人重新起身在樹林中往前行進,但這時不再是迅捷地奔跑,而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索著前行。
魯一棄很想問那些是什麼東西,但是穆天歸畢竟是其他門派的,自己現在的身份還是個般門門長,直接詢問不是太合適,那樣也挺掉般門的架兒。於是他轉頭對獨眼說:「三哥,你這咒兒定的時間可能短了點,所以那東西沒走遠。」
「我舌頭只能豎這麼久,只有這招,要麼定不了我自己。」獨眼說得有些無奈。
原來獨眼這「冷血定息咒」要將自己連同其他三人都定住,還要定時間揭掉,這種情況他從沒有試過。他知道咒符定住以後,自己就不再有能力控制自己手腳的運動了。所以他將主符定在自己臉上,然後用舌頭沾住主符。舌頭伸出豎起一段時間,肌肉和神經會迫使它自己垂下,這樣就可以將主符帶下,解了幾人的定咒。
「那我們也就只定了你舌頭翹起那麼一會兒啊?!」一棄有些驚訝,「這麼點時間我這麼覺得像死了一回似的。」
「夠長的啦,他身上也就這舌頭翹起的時間最長了。嘿嘿。」瞎子插了一句,雖然說的內容挺幽默,但是最後那兩聲笑卻是乾巴巴的,讓整句話失去了幽默的意義。
「我們確實是鬼門關那裡轉了一回,要不是這咒符奏效,我們現在可能就剩腳尖是翹著的。」穆老頭的微笑表情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這讓別人也不由地跟著他揪著心。
「你們瞧瞧。」穆老頭邊說邊隨手拍了一下身邊的一棵松樹,這松樹稍一搖動,松枝、松葉便如雨點一般撒下。
「這次朱家是勢在必得,所以他們出的不只是‘獨戈鐵鷹’,他們出了‘鐵鷹雲’!」穆老頭是帶些悚然口氣說完這句話的。
「‘鐵鷹雲’?也是鐵鷹啊,你老剛才沒費力就打發兩隻,我們幫著你,就算不能都打發了,要避開還是容易的。」魯一棄其實並不知道「鐵鷹雲」怎麼回事,說這話的真實意圖是想調動起穆天歸的滿腔豪氣。
其實在場的幾個人就魯一棄沒能知道這「鐵鷹雲「的厲害來,這是他的弱點,他對沒有靈氣的東西感覺很差。其他像瞎子、獨眼他們都是久走江湖的,那松枝、松葉往下一落,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江湖經驗,就已經迅速做出了判斷,可怕,太可怕了。
「不一樣,魯門長,你剛與朱門較量,知道得不多,而我這些年在朱門手中死去活來了好多回,親眼見到多少高手摺在這‘鐵鷹雲’下面。‘鐵鷹雲’是鐵鷹的組合,組合的形式很多,有魚鱗雲、卷尾雲、疊片雲、烏梢雲等等,不下二十多種。它們的個體與那些‘獨戈鐵鷹’的又有不同,體型比‘獨戈鐵鷹’要小點,速度卻要快多了,翅刃、爪刺、喙鑽都是極其鋒利,絕不弱於江湖人使用的真正兵刃,魯門長可以看看這些枝葉切口,這些都是那些鐵鷹的翅風所斷。」穆老頭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魯一棄去檢視一下,魯一棄沒看,他知道自己看也看不出什麼,他在等待穆老頭繼續說下去。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組合攻擊法,組合起來的‘鐵鷹雲’威力就不是這樹林可以阻擋的,這樣的樹林它們可以在轉眼間給削成柴禾堆。而且每種雲形組合的圍殺方法都不一樣,它們可以根據周圍地勢環境的不同隨時變化雲形,就像是變換陣法一樣,從而發揮最大威力,達到撲殺目的,但是其中是如何變化無人知曉,因為見過的人沒一個能活著脫出。」
「那剛才你不是有招兒毀對方鐵鷹的嗎?」獨眼突然問道。
「那是‘石木蜂’,是我墨門做出專門對付朱家鐵鷹的,鐵鷹的弱點是在它的內部,一個是它內部的順向機括弦絆,卡死或破壞都掉就可以毀了鐵鷹,一個就是鐵鷹內部的控制系統,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說鐵鷹的追逐撲殺是因其注下了一個‘循熱嗜血符’,還有種說法是在鐵鷹的控制系統中養著一隻能聞到活人氣息的怪異靈蟲。這就是為什麼剛才我們用‘冷血定息咒’,把我們變得和死人差不多才能避開它們。輕盈的‘石木蜂’體輕質硬,遇隙自入,單隻鐵鷹飛行帶起的風力可以將‘石木蜂’吸入,‘石木蜂’可以順著鐵鷹腿根和翅根部分的較大間隙進入鐵鷹體內,卡死弦括,或者被機括絞碎,那樣堅韌的碎片也可以破壞它內部的咒符或者殺死靈蟲。」
穆天歸停了一下,抬頭看看斜前方的樹頂,又繼續說道:「但是‘石木蜂’進不了‘鐵鷹雲’,我師叔曾經帶師侄共五人,為爭得一件刻有玄文的周代石謦,攜帶了一千兩百隻‘石木蜂’與‘鐵鷹雲’對決,結果五個人無一生還。我後來用一個玉鳳閣的頭牌姑娘從朱家一個小角色口中套出當時的對決情形,原來‘鐵鷹雲’形成組合以後,它們帶起的風力相互影響,膠著盤旋成怪異的風道,‘石木蜂’不但不會被吸入,根本都靠近不了。」
穆天歸說完這些,沒有一個人再作聲,只是小心地走著腳下的路,小心地連一塊小石頭的滾動都會讓這幾個高手一陣緊張。
終於走到樹林的邊緣,他們沒有馬上出林子,大家都靜下來,以便瞎子再次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然後準確做出判斷。
瞎子聽了一會兒,翻了兩下眼白子,細瘦的脖子往旁邊梗了一下,說道:「現在應該沒事,過會兒就保不齊了,要走就快。」
「對!快走!」說完這話,穆老頭帶頭衝出了歪松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