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能走不能走都得走,王副官,你瞧出我們這趟渾水的兇險來了吧,我們離著藏寶暗構還有千里的路途,你就已經損失了兩個兄弟。這樣吧,對家找的是我們幾個,你帶你的人還從正路走,然後往西,我們要是能從此處脫身,與你約個地界會合。就在咸陽、咸陽……」魯一棄並不知道咸陽有些什麼地方,他到過的地方真的太少,就算是書上看到的些地名他也不知道如今還在不在,合不合適做個會合地點。
「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瞎子在旁邊開口了,他這輩子都混跡在西北一帶,對那裡的些地方比對自己女人的身體還熟悉。
「對,就在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會合,到時我們一起開正西和西北兩處暗構,分成照舊。」經過一場驚恐和搏殺,魯一棄的思路變得越發清晰,語氣也變得氣勢非凡,不容辯駁。
王副官清楚,剛才要不是魯一棄,他此刻也會和他的兩個兄弟一樣躺在外面無知無覺了。而且面前這個他一早就覺得非同凡響的年輕人說的話,不管怎麼說都是為自己和手下在考慮,自己似乎沒有任何理由不答應。值得慶幸的是自己得到這樣一個承諾,他直覺中強烈地感到,這個承諾要比三叔說的話可信上百倍。
魯一棄再次遇到養鬼婢是在翻過滾石坡以後,一身白的養鬼婢牽著她的白色騾子站在半坡處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松樹下,看到魯一棄他們從她面前過去,只是有意無意地瞟了兩眼,似乎想看到什麼,又似乎怕見到什麼。
魯一棄沒有和她說話,只是朝她笑了笑,也不知道養鬼婢有沒有看到。不是他不想說話,是因為養鬼婢的出現讓他再次覺得什麼地方出錯了,自己好像疏忽了什麼,但到底是什麼,他自己卻不知道。
穆老頭也意識到些什麼,有一點是明擺著的,老道指點的這條隱蔽的路徑好像不是太隱蔽的,至少這養鬼婢就知道,而且還趕在他們前面等候在這裡了。
「穆老,你墨家理論中認為這世上有鬼,這養鬼婢倒是個證明!」養鬼婢讓魯一棄想起到心中一些難解的疑惑,但他不喜歡發問,於是他採用了這樣一種狡猾的詢問方式。
聽了魯一棄的話,穆天歸趕忙將思想從這路徑有沒有問題上收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不由自主地覺得,魯一棄所有的話都要認真仔細去面對,讓這個年輕人瞭解得越多,對要辦的大事越有利。
「呵呵,其實世人誤會我墨家《明鬼》一文了。世人最初創造這個‘鬼’字,想要表達的真正意思我不知道是什麼,但絕不會是我們現在概念中描述的。而我墨家理論中的‘鬼’就更不是現在概念中的那樣,我家老祖宗是想世人明白‘鬼’其實是一種力量,一種人活著就擁有,死後還能繼續遺存下來的力量。這力量依附在人的身體之上,並和人的身體狀況息息相關。但這力量卻無法利用,只有極少數人在偶然的時候用出,比如說一個五歲童為救自己母親竟然推開千斤巨梁,這也就是人偶爾間能發揮極度潛能。當然也有人能通過修煉來使用這力量,並且鍛鍊它提高它,但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就已經不是人了,那就已經成仙了。」
「哦!?只是不知道這力量是一種什麼形態存在,要不倒是可以有辦法對付。」魯一棄覺得穆天歸口中的「鬼」理論極有意思,這樣的解釋是他第一次聽說。
「那應該是一種場,比如說菩薩修煉的道場,神仙修煉的玄場,鬼其實是和這些相似的一種場,只是無法修煉得和這些場一樣強大。不是說這種力量和身體狀況有關嗎,那些垂老善終之人一般不會留鬼下來,而冤死的、暴死的、死不瞑目的人臨死之前總會留下一些強烈意念,這些意念便成為一個新的中心讓這力量依附,這就在無形中出現了一個包含能量的範圍區域——場,有些場可以到處移動,有些場卻侷限在某一個區域內。當然,這種力量隨著時間的推移能量會漸漸減弱乃至消失,也會因為什麼特定因素突然消失。」
「那是不是相當於物理中的磁場、電場?」魯一棄終於忍不住了發問了,他覺得自己快接近問題的中心了。
「這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謂鬼害人,是因為死去的人留下的場力太強大,活人身上所帶的場被影響導致紊亂,或者是活著的人自己身體所依附的這種力量太弱,承受抗拒不了死去人留下場的力量,這才會有遇鬼的人或失魂或發狂等種種現象。我自己估摸這就是世人常說的豪光重的人不怕鬼、豪光低的容易被鬼纏。」
一般一個人將一件事情講到自己推測的地步就證明他知道的已經說得差不多了,穆老頭也一樣。
「哦!」一棄心裡想的要比穆老頭說的多得多,這個洋學堂出來的不相信鬼的學生,他思維的路線始終是科學的,他認為自己觀點是對的,「鬼」就是個未散的生物場,其形態類似懸浮的磁場或者電場,這樣的場力在一定程度下就會影響到活人的生理系統,從而造成其精神與**上的傷害。那些驅鬼的道士所用的方法也許是正好利用了一些工具破壞了磁場電場的存在,比如說寶劍、銀針、含鐵的磷石粉等等。
道路的崎嶇危險不容他們多做談論和思考,養鬼婢的出現更可能是意味了前途的莫測,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擺脫威脅。
回頭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加快速度趕在對家還沒來得及將坎面布好之前衝過去。行進的速度快了,促使他們的警覺力和注意力也同時提高到最高點,他們更沒有閒暇說些什麼想些什麼。
沒有等到他們走到歪松嶺,對家已經發起了一輪攻擊。還是一個黑影,從身後的空中趕著撲將過來。
這裡的環境不像道觀所在的峽谷那樣黑暗,在加上滿山遍野的雪光映照,魯一棄依稀可以看出那真是一隻怪鳥,模樣有些像鷹的怪鳥。
要擋住空中的襲擊,最好是有可以阻礙怪鳥飛行和撲下的東西,比如說樹。龍門澗的樹木叢林不是太多,但是眼前的歪松嶺倒是有一片七扭八歪的松樹,穆老頭高聲喊到:「快走,往林子裡去!」
獨眼和瞎子走在前面,雖然這兩個人只有一隻眼睛,但是他們的速度是極快的,他們畢竟是練家子。再加上獨眼的夜眼可以看清路途障礙,所以行動如貓縱狗跳分外迅捷。瞎子曾經是個白奪夜盜的賊王,雖說看不見,但是他可以聽到獨眼的落腳點,所以緊跟在獨眼身後一步都沒拉下。
魯一棄的行動相對就慢多了,腳下接連幾個踉蹌差點沒摔倒。他的速度一慢,穆老頭也就快不起來,斷後是由他負責的,保證魯一棄的安全更讓他覺得是天大的責任。但是他也有一份疑惑,自己感覺中的一個絕頂高手,怎麼此時會如此不濟,是自己感覺的錯誤?還是這年輕人在掩藏些什麼?亦或許是故意做給對家看,在給對家擺道道下誘兒?
情況雖然是緊迫了點,但是就在鐵鷹掠過人頭頂這樣高度的時候,他們離樹林已經很近了。這裡是鐵鷹不得不抬高飛行角度的距離,要不然就算能抓到些什麼,它也要被樹枝給絆住。要想不被樹枝絆住,除非是打橫進行攻擊,也就是側面攔截。這樣的攻擊這隻鐵鷹是做不到的,它要抬起沉重的身軀飛過樹梢,然後再掉頭側向撲下,那時這四個人已經可以坐在樹林裡喝水了。除非再多出一隻鐵鷹。
對家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對家與墨家、魯家對決了幾百年,並且一直都大佔上風,他們既然追到了這裡,又怎麼會疏忽瞭如此明顯的一個細節?
在貼近松林的邊緣,又出現了一隻鐵鷹,從魯一棄他們奔跑途徑的側面撲擊下來,目標是獨眼,它似乎也知道,攔下了第一個,就有可能牽制住後面的幾個。
獨眼被撞跌出幾個跟頭,雖然鐵鷹的鐵翅、鐵爪、鐵喙都沒有與他的**做直接接觸,但是就這自上而下的一個大力撞擊,讓獨眼手中用來阻擋的「雨金剛」像面大鑼一樣被敲響。獨眼從剛才撿到的那根羽毛知道,這鐵製的畜生重量極大,衝擊力也不是自己能夠抵擋的,於是他沒有硬撐,身體隨著撞擊力順勢滾出,這樣雖然有些狼狽,卻是可以避免受到內傷。
鐵鷹一撞之下,雙翅稍一撲稜,將身形只比原來提高了兩尺多就再次撲下。這樣迅速的連續撲擊就連瞎子這樣的老賊頭都沒想到,他緊跟在獨眼之後,獨眼跌出,他就變得首當其衝了。
瞎子的位置比起獨眼來要靠後一步,所以他需要擋擊的是鐵鷹的一隻翅膀。
瞎子沒有擋得住,因為他根本就沒擋,那隻翅膀掀起的風勁讓他這個老賊頭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能力可以與之一碰的,所以他也跌出,準確說是他將自己扔出去的,方向角度都和獨眼的一樣,只是他落地的地面與獨眼不大相同,落下時被碎石、亂枝撕扯得很狼狽。瞎子沒在乎自己的形象,落地後還繼續就地滾出幾步遠,對於他這樣的江湖人來說,保住性命要比是否狼狽強上百萬倍。
鐵鷹的撲擊落了空,反倒一個低掠飛了過去。
魯一棄和穆天歸趕到時,瞎子和獨眼也已經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來。他們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再緊趕幾步,躲進樹林,這樣才能暫時逃脫危險。
晚了,他們的動作還是慢了些,第一隻追擊而來的鐵鷹已經繞了半個圈回來了,它現在已經和第二隻鷹的攻擊途徑一樣,而且它的攻擊角度似乎更低,變得極難躲避。
第五節:聲嘹唳
(仙呂-醉中天)爪喙無幸夢,雙翅架烏風,八百如雲浮,殺勢何曾空。
誰料高手眾?回手扯開墨雲天。只是一主點,把飛鐵盡碎落山澗。
穆老頭拔出了劍,這是一把古樸粗重的寶劍,但這樣一把劍卻閃爍著兩線清靈的刃光。青光一泓卻攪起華光四射,魯一棄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蕩。
穆老頭揮劍直擊鐵鷹,這揚起的半扇青華彷彿漫天青霞,帶起的風聲就似梵語天籟,這番情形讓魯一棄心中不禁豪氣衝漲。
穆老頭手中的劍與鐵鷹的鐵爪相擊時,魯一棄槍中的子彈也同時擊中了鐵鷹的腦袋。鐵鷹的身軀往後上方一騰,旋即便再次落下。
這次沒等穆老頭揮劍,魯一棄的子彈就再次射出,還是鐵鷹的腦袋,鐵鷹再次往後騰起退卻。
當然,鐵鷹還會繼續撲下,你就算打爛它的腦袋它都不會死,它照樣可以履行它的襲殺任務,而且等那掠飛過去的第二隻鷹再回轉過來,那時的攻擊力還會加倍,要是第二隻鷹再換個撲殺的途徑和角度,兩邊夾擊,上下合圍……真的不敢想象。
當然,子彈終究會打光,魯一棄打光了槍裡的子彈以後他還能做些什麼呢?他還有其他對付鐵鷹的辦法嗎?沒有,真的沒有,如果給他更多時間學習《機巧集》,學習《班經》,他可能會有辦法應付,可是現在,他真的不行,他最強大的能力就是準確地射擊。
魯一棄沒有辦法不代表其他人都沒辦法,比如說穆天歸,這墨門的正宗傳人與朱家也纏鬥了幾十年,要是也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江湖還真是白混了。但是他對付鐵鷹的法子卻是需要準備一下的,不是掏出來就甩手可用的,這就需要有人可以掩護他一小會兒,比如說像魯一棄那樣一槍一槍準確擊中鐵鷹,讓鐵鷹急切間無法撲下。
魯一棄打出五發子彈的時候,穆老頭已經將一隻木製扁盒擺放在地面,並且掀開了盒蓋。
打出十發子彈的時候,在穆老頭粗壯卻不失靈巧的十支手指快速地忙活下,盒子中白花花的物件已經飛出去一半。
彈倉裡的子彈沒有打光,空中的那隻鐵鷹就已經斜線往山坡下落下,砸斷一棵碗口粗細的馬尾松,然後翻著跟斗打著滾,挾帶著碎石、雜草、積雪,沒入到山坡下的那片黑暗之中,並隱隱傳來轟然一聲悶響。
第二隻鷹果然又繞回來,但是穆老頭放出去的白花花的東西還有一半在空中快速盤旋,此時便一起沒入到第二隻鐵鷹籠罩的陰影裡面去了。第二隻鷹沒能繼續撲下,而是側著身體往松林的另一面斜插而去,並且在很快消失在松樹林的背後,消失的那一瞬間,它的飛行姿勢由側向變成了倒向。
魯一棄沒有看那兩隻鐵鷹如何落下,他只要知道它已經不能再攻擊就行了,他更感興趣的是穆老頭的木盒和木盒裡的東西,所以他在盯視地上的木盒。
那盒子不是什麼寶物,但做盒子的木頭世上已經不多見了,雖然魯一棄還沒有來得及讀《班經》,但是他跟著三叔擺弄了許多年古玩,這好木頭還是一眼能辨別出來,特別是那盒子擺放在雪地上,黑色的木頭、金黃的木紋,在白雪的映襯下份外清晰。這是「墨雲金雨楠」做成的盒子,據說這種木頭木質極韌硬,份量卻輕飄若雲。《異開物》中曾有記載,但有何奇特功效魯一棄卻不記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沒看到,因為他看的大多是殘本。
盒子裡的東西放完了,沒留下一個來。但是他的超常感覺在保證射擊準確的前提下,還是多少感覺出那些快速飛行盤旋的東西的大概輪廓,從外形上推斷,那些東西是種常見的昆蟲,但這些昆蟲模樣的東西是如何制服巨大鐵鷹的,他不知道,也沒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