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2頁,共2頁

女人的手掌雖然沒了知覺,手臂卻是依舊有力的,她腳下一撐,手臂一拖,拖得很緊很死,就像拖住要出遠門的情人一般。這一拖女人止住了秦先生繼續撲進火牆的勢頭,不是她願意這樣,是她不得不這樣。要不然她自己也會被帶到火牆之中。

秦先生的身體雖然撲不進火牆,可是他的右手卻已經夠到了火焰。秦先生伸出他的右手,從火焰中引來了一朵碗大的火花,隨手遞給了溫柔的女人。

溫柔的女人有柔軟的腰,仰上身躲過了這朵熱烈豔麗的火焰。她不止是要仰起上身,她同時還後滑腳步,秦先生的熱情讓她承受不了,那隻彷彿柔弱的手竟然能帶來這般強烈的刺激。

女人所做的一切快捷、準確,可是有一樣,她的右手依舊和秦先生的左手緊緊相牽。所以她的後滑步將秦先生一起帶動滑出,遠離了那熊熊的火牆。女人的右手失去知覺只是在瞬間,很快,她就意識到必須解脫開秦先生右手的勾拉,和一個陌生男人之間拉拉扯扯對於女人來說是危險的事情。女人的動作和她的思維和反應幾乎是在同時進行。當她剛剛有需要解脫想法,右手手指依舊變得柔如水,滑如油。這世上再有力的手指都是無法將水勾住、將油抓起的,秦先生也一樣,於是女人的溜出了秦先生的掌握。

對於女人,秦先生是永不言棄的,所以女人手掌雖然溜出,卻還是稍稍慢了一點點,女人看到自己解脫出的手掌無奈地接受並托住了秦先生奉獻上的禮物。

從女人將秦先生扶起的那一刻起,兩人的姿勢就像是一段舞蹈,而且是中西結合的優美舞蹈,但這優美舞蹈只持續了這麼一會兒,女人就高調地退場了。

獻上的火花雖然只有碗口大小,可是這火花一到女人的右手中就繁殖了、發育了、膨脹了。女人不知是太激動還是其他原因,反正她真的很高調,那是一種和見到鬼一樣高的聲調。在這高亢刺耳的聲調中,溫柔的女人變成了一朵熱烈的花,帶著光明和燦爛,衝出了轎廳的里門,飛馳而去。

秦先生的手掌中始終託著那麼一朵火花把玩,他能如此平靜地面對這樣熱烈的花朵,是因為他在藤條箱裡將手掌和衣袖浸足黃泉之前,他還做了一件事,他的手掌和衣袖上粘附了「玉礬粉」。

「玉礬粉」是天師法中火指透冰魂、火掌驅陰寒所必須使用的物什,它有隔熱阻燃的神奇功效,先將其粘附在肌膚或其他物件之上,然後再裹浸上易燃的火油、磷粉之類物品並點燃,雖然火勢烈烈,卻不會燒傷肌膚和物件。《百代奇說》裡有個傳奇故事叫「焚棺現陰書」,那陰書就是因為裹附了「玉礬粉」才沒被燒壞。

秦先生甩手滅了掌中的火焰,這一刻他忽然有了些感慨,自己忠厚老實一輩子,今天才知道為什麼屑小難止,原來以詐制人竟是這般輕鬆。

看看轎廳往裡的寬大天井,看看正廳堂所有緊閉的雕花格柵門,秦先生忽然變得無比自信起來,他告訴自己,闖得進去,肯定闖得進去,這好人要學壞學奸還不容易,我這一趟要讓裡面的那些人知道,只要需要,我能比他們更奸更詐,爾等能為,我更能為之。

江南宅子的天井一般都是高深面小的四水歸一結構,這是為了儘量利用有限的土地多建房屋,同時因為這裡的房屋不像北方,不要求太多光照,它需要的是儘量架高,以便通風防潮。所以這院子中看天,如在井中,這也許就是為什麼管這院子叫天井的原因。

秦先生卻覺得這所宅子的天井頗有些北方風格,因為它大,很大,面積倒有一般人家園子天井的幾倍。但它依舊給人高深的感覺,那是因為不僅僅轎廳和兩層的樓廳很高,兩面的圍牆也非常的高。最重要的是轎廳、正堂樓廳以及兩面圍牆都有很長很長的簷額飛挑而出,並且四面簷額交擱在一起,將面積很大的天井遮掩去好大一部分。

秦先生是摔進天井的,並且摔倒後還連滾兩滾。這樣的滾動並不是因為摔出的力量太大,而是這兩滾才可以滾到簷額遮掩下的陰影邊緣。天井中沒有被陰影遮蓋的部分是一個平行的四邊形,這是因為冬天白晝短,現在是下午,雖然還不算晚,但那光線就已經斜斜照下。

秦先生趴倒在地上沒有能起來,而是重重乾咳幾下,然後狠狠地吐出一口帶血濃痰。吐得倒也巧,正好在對面平行邊的「六分秤點」上面。然後他又繼續咳出三口血痰,每一口也都各吐在另三條邊的「六分秤點」上面。

「六分秤點」也就相當於我們現在所說的黃金分割點。秦先生的這種舉動是有他道理的,他這是在尋找這天井裡的「風水眼」。

這種說法是秦先生的習慣,他認為的「風水眼」在坎子行中就是缺兒。秦先生雖然到魯家之後學了「布吉」一工,但他從沒認為自己的本事不行,所以他不是將自己的風水術用於「布吉」一工,而是將「布吉」一工的優點和特點補充到自己的風水術中。

其實秦先生所會的風水術是唐代楊筠松所創的巒頭派,也有叫江西派或贛派的,這門派還有眾多分支,如形勢派、形法派、切金斷玉派。它在元代以前是風水門派裡的領袖。由於元代時風水學的敗落,巒頭派也幾乎消聲滅跡。到了明清時候,風水重又興起,但巒頭派始終沒有再像元代以前那麼輝煌。因為它的風水理論與其他諸多風水門派相比顯得非常高深,不易為世人所理解,還有明清開始出現了好多無真才實學單以巧舌詭辯欺騙世人的風水派別,這就讓只有枯燥理論的巒頭派更無立足之地了。

唐代楊筠松留下的學術著作有許多,像《撼龍經》、《撼龍十二問》、《青囊妙訣》、《金玉得法》、《天心經》等等。這秦先生大概也是極有天賦,對巒頭派的高深理論不但讀得懂,而且還讀的很透。他學習此類方術時還偏偏選中了其中最為偏門的《金玉得法》來研究,這是屬於巒頭派分支切金斷玉派的風水方術。

「切金斷玉」,是要有很廣的學識範圍才可以操作的。因為它的理論裡認為天下處處是吉地,只是有些地方存在著兇險的環境和晦惡的物件。從而破了應有的吉相。這就要將這地塊合理分割並利用方向和地勢的改變,讓它躲開兇險,恢復吉地功效,其次還可以去除惡破或有相應物件鎮住惡破。就是為了能對付惡破,秦先生這才上龍虎山學「天師法」的。

「切金斷玉」這種方術雖然精妙高深,但早就不為別人所知,更為世人難以理解,所以沒有人會相信什麼地方都是好地的這種說法,更不相信按他的擺佈可以將凶地變做吉地。在加上秦先生又不是巧舌如簧矇騙誑拐之徒,什麼都據實而言,好多說法都讓別人家不喜忌諱,所以他在學成之後浪跡市井多少年,這手絕技就沒派上過什麼用場。

他此時點的「六分秤點」,這方法可用來判斷不規則狹長地帶風水眼之所在,在「切金斷玉」中叫「舉重若輕一杆秤」技法。後來在魯家,他見識了許多坎面兒後覺得,這「六分秤點」可以用來判斷坎面的缺兒和中心。因為坎面佈置中的前後左右不會是對稱規則的,那樣會讓一些坎子面僵住動不了。特別是坎面佈置時間較長沒有動作過,就更容易僵住了。所以坎子的支點在佈置時都是有所偏移或者傾斜的,而這個支點放在「六分秤點」應該是最合適的。

秦先生是個喜歡動腦的人,對每件是都想摸到底兒才算。於是他在坎面的「六分秤點」上好好花了點腦筋。他發現兩面圍的前後坎和左右坎可以用「六分秤點」加連線找到坎子兩邊的「僵面」。而四面合圍的坎面就又有不同,它的結構變化又奧妙了一層。它需要點連「秤點」,然後在新的連線上再點連「秤點」,直到畫出一個與原來坎面方向角度基本一致的縮小形狀,即是四面坎面的「僵面」。四面坎「僵面」的原理是秦先生從無樑殿的結構特徵上悟出來的,這「僵面」就相當是殿頂最後留下的承力六角空隙……

這裡說的「僵面」和魯一棄在「燕歸廊」裡踩的「僵面」是一樣的。只是「燕歸廊」坎面旁邊有實牆,貼邊踩就是了。而這坎子的「僵面」是虛的,什麼是虛「僵面」?就那眼前這「四水歸一」來說吧,它的坎面兒邊沿不是那些長長伸出的屋簷,而是屋簷的影子。這影子一天中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僵面」就也隨之而變化。如果是在夜間無月,看不到坎面兒,找不到「僵面」那就麻煩了。這種虛形坎其實是對家在和魯家爭鬥的這幾代中新搞出來的,這種坎面讓企圖夜襲的行家很有些顧忌。魯家的幾個人為什麼要下午闖入也有這樣的原因。

秦先生只吐了幾口痰就止住了,因為他不需要繼續吐下去,從這幾個點他就可以瞧出最後的「僵面」。他也不能繼續吐下去了,他感到咽喉處發堵發硬,是那種有痰吐不出的感覺,而且痰中的血跡也讓他很是驚訝:自己沒有受內傷,這痰中血跡是哪裡來的?

與人交手,你可以裝瘋賣傻迷惑對手。可是在坎面之中,那些機括弦子不會被你迷惑,它們該動的時候肯定會動,不會猶豫更不會留情。

江南建築中前院天井所謂的「四水歸一」,那水指的不是海水,不是江水,不是河水,而是雨水。四方雨水都往天井中流下聚攏,寓意著財富都往自己家裡流。

就在秦先生還在思考驚訝的時候,虛影的坎面在不察覺中移動了。這就是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的結果,秦先生本應在簷額陰影下的頭部露出一點點在坎面的光線下。

於是下雨了,雨不大,只有兩滴雨珠落下,是從正堂廳樓的屋簷上落下。

秦先生知道,雖然只是晶瑩剔透的雨點,卻是顆顆會要人命的。

第十八節:不須歸

(江城子)切金斷玉水歸一。起風雨。雨不歸。

暗影隨身,次次無功成。

長嘆世間聖無數,能奈何,跪懇訴。

兩滴雨珠,兩滴極大的雨珠,就像是熟透的無錫水蜜桃,就像是剝了皮的滑嫩雞蛋,飽含水分,晶瑩豐滿。

這兩滴雨珠一滴是順著正廳屋簷的瓦溝流下,掉落的地點是秦先生身體的前半段,秦先生趴在地上,準確說也就是滴向秦先生的後背心。另一滴雨珠是從轎廳的屋簷上掉落,是直奔秦先生後腰脊椎處的。

秦先生趴著露了一點頭,這正好相當於立在兩步之後可以露頭的地點。那麼這兩滴雨珠的掉落點也相當於立在兩步之後人的天靈蓋的前後。可是這雨滴卻接不得,秦先生聽魯承宗說過,這雨珠要接了,命就沒了。

兩滴雨珠沒有打到秦先生,秦先生是滾爬著躲過那雨珠。這雨珠落地後並未溼成一片,而依舊是一個抖晃透明的圓球在地面上蹦跳、滾動,就像是活的一般,並順著不易察覺的坡度朝著各自的方向滾過去。秦先生知道這是在往回道中流,雨滴是要通過暗藏的回道重新佈置到坎位之上。

雖然躲過雨珠,但秦先生的身體沒有躲進陰影,而是朝著坎面的中心稍稍進了一點。這樣他暴露在坎面中的身體辦法就更多了。又是三滴雨珠落下,掉落的目標依舊是秦先生。秦先生再次滾動躲避過去,他受傷的身體在院子裡青石條鋪成的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跡。

雨滴越落越密,而秦先生反倒不再躲避了,他滾翻了幾下之後已經盤腿坐在了坎面的中心上。這個位置很奇怪,竟然所有的雨珠都不會向這個地方落下。

說句老實話,秦先生真的很得意。這樣的坎子面他只聽魯承宗說過一次,也只看過一次這坎面的佈置圖,而自己只加入了一點自己風水堪輿的小伎倆,就輕易找到了坎面的缺,這叫他怎麼能不得意呀。

雨滴變得稀落了,因為這四面的簷額是藏不了多少雨水的。秦先生坐在坎面中間很輕鬆,他甚至仔細看了一下咬合在身上的「搔白首」,看有沒有可能摘了下來。那樣子就像是閒坐街頭曬太陽捉蝨子的破爛乞丐。

雨下得差不多了,秦先生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趁這些雨珠沒有完全回覆到坎位衝出這道坎面。如果等這些雨珠從暗藏回道重布到坎位,自己要再衝出去就要費一番大周折了。

秦先生雖然像是個乞丐那樣閒暇,其實眼睛和耳朵是對雨滴的落下沒有一絲的放鬆。看看不再有雨落下,他突然騰身而起,兩個縱步往右邊的側門衝去。誰都不可能想到一個渾身浴血,處處是傷的老人會在瞬間變得如此迅捷。

秦先生喘著粗氣,他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現在就憑著這口氣給撐著,要是當年沒學這大換氣法,這把老骨頭一準早就散了。秦先生這氣在口、喉、肺、腹間運轉一個來回,身子就已經縱出七八步遠。

這道坎子輕鬆地就過了,讓秦先生得意而意外,這讓他更堅信自己的方法是正確的,人在這樣的拼鬥裡絕不能太厚道,只有耍奸弄詐才能生存,一定不能讓對家摸清自己的想法和計劃,不能將自己真實的一面暴露在對家眼中。

秦先生沒有衝到了側門的門口,雖然他的喘息更重了,雖然他的口鼻處的氣息更濃了,雖然他的動作像年輕人一樣矯捷,卻沒能繼續往門裡衝去。他一步一步退了回來,腳步雖然不是十分沉重,心中卻很明顯壓上了一塊巨石。

坎面確實沒有秦先生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在側門的門口看到了一大片怪異的東西,那就像是一大塊水晶,一大塊寒冰。掉落的雨滴沒有全部回到暗藏的回道中,這側門的門口就堆積排列了一大片,這些雞蛋大小的雨滴整齊地排列著、聚攏著,有些像蜂巢,晶瑩透亮的白色蜂巢,不時有白色反光在閃跳抖動。

秦先生的心裡沒有了光亮,他的一點心火突然間變得如此的黯淡。他不知道那雨滴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些白光閃跳抖動不是因為反光,而是那些雨滴確確實實在動,一邊動一邊發出暗白的光。

不知道才是可怕的,自己的打算落在對手的意料之中也是可怕的。秦先生現在就是處在這樣一個可怕的境地裡。他的計劃沒能實現,坎面的佈置有了改動,和原先在魯承宗那裡見識到的不一樣了,「四水歸一」竟然沒有歸去。那雨滴好像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本來那雨滴應該劇毒的南海「百層透晶軟膠」,可他們口中的「百層透晶軟膠」不是這樣能自己閃光和抖動啊。對家已經知道自己會衝向側面,他們在這裡就佈置這麼一片雨滴,只能說明他們認為這樣一片雨滴就可以阻擋住闖坎的各種高手。各種高手!秦先生知道不管多少種高手,都不包括自己,自己連個中手都算不上。那麼自己如何才能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