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1頁,共2頁

「慢!要不得!」這是一個女人的高聲呵斥,尖利的嗓音中稍帶些甜膩。聲音是從池塘的另一側傳來的。

這聲「慢!」已經的確慢了一步,雖然平臺上的那個女人急忙做手勢讓停下來,雖然那修長的黑影也的確停了下來,但這一切真的是慢了。

黑影雖然停止轉動荷葉缸,並這並不代表荷葉缸就能停下,它依舊在繼續頑強地轉動著。起先轉動那缸的黑影變成死死抓住缸沿試圖阻止荷葉缸的轉動,事實證明這樣的努力是徒勞的。

不是機括失靈了,是因為荷葉缸的另一面有個更加強大的力量在推動荷葉缸轉動。

一隻左手,一隻刀客的左手。這樣的手雖然平常不持刀,但它作為刀的輔助,對敵人的打擊是更加直接的。這就要求它有超過對手**的硬度,也要求它具備的力量是對手難以承受的,必要是它還要有為了保全生命而捨棄自己的勇氣。

但要只是這樣一隻左手,它轉動荷葉缸的力量是無法和對面那個黑影一雙手的力量抗衡的。原因是這荷葉缸屬於」單廻迷目扣」,它的每一個變化都是固定的、有順序的,因為必須這樣,如果可以雙向轉動,變化過程就容易出現前後差錯,那樣就連自家人都會被迷陷其中。為了滿足坎面可靠運轉的要求,它的變化過程就只能朝著一個方向轉動。所以朝著可轉動的方向可以輕鬆讓它動起來,而已經轉動起來的缸要讓他再停下,就需要幾倍的力量,除非它轉到下一個坎相。一雙手的力量超過一隻左手,一隻左手的力量加上機括的運轉力量卻遠遠超過一雙手。

那黑影的一雙手死死地抓住缸沿,可是腳下卻是不由自主地跟著朝前滑動。他知道自己這時是止不住那轉動的,這樣只是做個盡力的樣子給那兩個女人看而已。但他心中卻是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止住轉動。那就是在下一個坎面局相處的卡竅處給他定住,並且要撐住,不能讓它在其他力量的作用下再繼續往前過下一個卡竅。

荷葉缸沒有到下一個坎相就停住了,這是那個黑影沒有想到的。他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他更不清楚這樣有什麼後果。

但他最終還是搞清楚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那是在別人提醒以後。別人是用刀提醒他的。當他怔怔地看著自己胸口前多出的一小段刀身和刀把時,他徹底明白了,自己不應該不顧一切死命抓住缸沿,這樣讓自己胸口處空門大開。自己更不應該腦子中只想著那個發出呵斥的女人有什麼感受,自己更應該注意周圍會不會有什麼東西給自己帶來痛苦感受。而他只要擁有了如此痛苦的感受後,那個給他帶來痛苦的人要怎麼轉這荷葉缸都可以。

魯聯在「咫尺千里路」中的奔走和尋查並沒有讓他找到空兒和缺兒,但他發現了一個不足,一個可利用的嚴重不足。

唐天象名家袁天罡所著《天宿星說》有記載:北斗七星,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璣,第四權,第五玉衡,第六開陽,第七瑤光。七星成形斗柄,斗柄可變。

宋盧代顯《天地象合道論》有:七星斗柄東,天下春;斗柄南,天下夏;斗柄西,天下秋;斗柄北,天下冬。袁公言變,為向變而非柄鬥形變。

這些古人的理論中言七星斗柄之變只在方向上,可是將其合入坎面中就絕不會那麼簡單,在這裡可以將所有不可能變成可能,只有這樣才能出人意料之外,困斷坎面之中。

「咫尺千里路」就是如此,它的其中有兩處可以進行調節的扣子結。天璣位的荷葉缸和玉衡位的太湖石。這是個很明顯的設定,一般的坎行中人都看得出來,魯聯也能看出來。因為這坎面中花圃、樹叢、荊棘牆都是種植,是無法動作運轉的,只有荷葉缸和太湖石是擺置的,可以作為坎面的弦子機括來動作運轉。但是這兩處如何動作變化,如何使坎面運轉無出路的,如何才可以找到它的運轉規律,他卻一點都不懂。

但他還是發現坎面中有一個地方是對家視線的破面兒,而且這個破面兒的位置正好是在可運轉的天璣荷葉缸和玉衡太湖石以及天權荊棘牆的合圍之處。這是因為這三處的佈置太高了一些,躲在這裡的下角落可以讓對家看不到自己。

於是魯聯眩暈了,跌倒了,摔到了荷葉缸和荊棘牆間的下角落。他並沒有把握保證對家的耐心比不過自己的耐心,但是他清楚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必須這麼做,他的做法和耐心已經沒有關係了。

那個修長黑影走出來了,並按著坎面的路徑走到荷葉缸的地方。這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為有他倒下時插在地面上的砍刀,那烏青雪亮的刀刃就像一面鏡子。

從那身影走的路徑他知道了二擔星中的弟擔星,小樓和船舫模樣的過廊是兩隻棉花擔,那身影鑽出的花圃正是弟弟星。

魯聯知道了弟擔星的位置,只要再有一個可以走到那個擔子的竅口就可以了。這樣一個竅口總是隱藏在不顯眼的地方,而且隨時會隨著坎面的變化而變化。

就在魯聯考慮如何找到竅眼的時候,矯健身影竟然跑過來轉動起荷葉缸。魯聯再回頭看了看沒有動作的太湖石,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魯聯眨眼的功夫就已經將下一步的計劃全部安排好了……

魯聯首先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再去找那個二擔星的哥擔星了。因為沒有哥擔星,哥擔星就是弟擔星,弟擔星就是哥擔星。這是個重疊變化,其中的坎點就在荷葉缸和太湖石上。如果不是對家要人為推動荷葉缸改變坎相,這荷葉缸和太湖石應該是同時動作的。這叫「天璣、玉衡調位,斗柄互換倒掛。」這北斗七星鬥可以變柄,柄可以變鬥,然後在一頭連重疊二擔星。隨著斗柄的變化,二擔星也可以哥哥弟弟互換,石頭擔、棉花擔則在不可覺察中瞬間予以調整。

對手想知道自己的情況,對手想看到自己為什麼會倒在地上。這是好奇心的驅使,更是沒有江湖實際經驗的表現,這是對家所犯的第一個錯誤。

轉動荷葉缸就給魯聯開出了個竅口,只要這缸子能到下一個坎相,對家過來檢視自己的那個人就可以來到自己身邊,那麼自己也同樣可以走到過廊那裡,這就如同是開籠放虎,這是對家所犯的第二個錯誤。

其實如果那個修長的黑影不要與魯聯對抗,而是順著他繼續推動荷葉缸讓它快速滑入第二個坎相或直接進入第三個坎相,那麼就會變成魯聯來制止大缸的轉動了。而前面的太湖石卻沒有任何動作,只要滑入第三個坎相,這樣搞亂的坎面兒局相魯聯更沒有機會出來,不但他出不來,就連對家要想進去也是相當費周折的。可是女人尖利的呵斥讓那個黑影亂了手腳和思維,他只是呆滯地死死抓住缸沿,只是想著那個女主子對自己的表現會有如何的看法。而且用力時臉面向天,身體後仰,胸門大開,這是技擊術中的大忌,這個爺們兒真的是個從未在江湖行走的木瓜。這是對家沒有實際經驗導致的第三個錯誤。

江湖之中,一個小小的錯誤就可能演變成永遠的失敗,更何況一連出現了三個極為重要的錯誤。

荷葉缸只要再轉動個三十度角就進入第二個坎相了,徒勞用力的修長黑影也出現在了坎面的竅口上。刀,烏青色的厚背砍刀依舊紮在地面上晃悠,魯聯的左腳很輕巧地在刀的護擋上一挑,森寒的光芒從地上躍起,角度和方向很好,是直奔魯聯的左手而去的。對手真的是太大意了,這樣一道滿含殺氣的寒光從自己面前飛過都沒能發覺到。魯聯鬆開抓住缸沿的那隻左手,刀如同自己跳入他的掌中。

刀是鋒利的,刀尖刺入身體是輕鬆的,刺的人感覺輕鬆,被刺的人也輕鬆。一瞬間,就快失去生命的人一瞬間悟到了自己所有的失誤。於是,在那刀又輕鬆地從他身體裡滑出後,他凝視了一會兒胸前湧出無數血紅泡沫的口子,就輕鬆地關閉了眼皮。

「封破,絕趟,滅閃!」這是個有些瘋狂的聲音說出的話。聲音遠遠的,但這園子裡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魯聯能聽出來,是後來的那個女人,她瘋狂的聲音裡始終有些甜膩的尾音。可是話是什麼意思魯聯卻並聽不出來,因為這是對家自己的切口暗語。

魯聯雖然沒有聽出來話是什麼意思,可聽懂的人卻不下六七個。封破,將坎面的漏洞迅速恢復。絕趟:把路斷了,決不能讓他繼續前行。滅閃:要了他的命。聽懂話的人馬上動作起來,他們都知道這樣的命令必須拼命去完成,要不然自己會付出比失去生命更高的代價。

魯聯的一隻左手很輕鬆地將荷葉缸轉到第二個坎相的卡口。他左手持刀從倒在竅口上的死屍身上跨過。可是剛剛跨過,他就發現面前十步左右站了兩個人,他都不知道這兩個人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兩個人的動作很怪異,身體站得斜斜的,兩隻手臂一隻斜指朝上,另一隻往斜下方倒拖。兩個人手中都都沒有武器,只是一身厚厚的黑衣將身體裹得緊緊的。

魯聯知道他們不需要武器,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武器,闖過無數血腥戰場的鐵血刀客在他們身上不止感覺出殺氣,還感覺出鋒利的刃氣。

沒有擺任何的起勢,也沒有任何徵兆,魯聯就揮刀直殺過去。

是因為他發現背後有人在轉動太湖石,這意味著有人要從坎面的另一端過來夾擊自己。所以他必須抓緊時間速戰速決,先解決掉擋路的或者衝過去。

還有就是因為魯聯的攻擊是根本不需要起勢和準備的,那些是花架式,他自從當了鐵血刀客,就完全放棄了這樣的花架式,他的攻擊是沒有徵兆的,他的殺法是最直接的。

這樣沒有任何徵兆的攻擊讓對手很是吃驚。

讓他們更為吃驚的是魯聯距離他們還有好幾步就已經揮刀斜劈,這樣的斜劈只能劈中空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而讓他們其中一人吃驚另一個人已經不能再吃驚的是,魯聯斜劈的刀竟然砍開了其中一人的半邊脖子,噴灑出的鮮血像一個張開的巨大摺扇,在撲捉殘冬裡的無數落葉。

第十七節:邪雨下

魯聯的刀劈了出去,而且是脫離了手的掌握,飛劈出去。

這一招不是什麼技擊絕招,而是魯家「**」之工中的招式,「固梁」中有一手飛斧的技藝不但學這一工的人要學,學習其他工法的人也都可以學,因為魯家殺敵制勝的招法太少,這一招多少可以算是個攻殺招式。

傳說有一年在魯班(公輸般)家鄉滕州城,般門弟子承建文廟大成殿,這屬於皇家工程,竣工驗收時,總監工發現殿的東北角有根簷椽長出來半寸。要知道,儘管這是小小的差錯,可有著殺頭的危險呢!就在大家沒法子的時候,從人群中走出一位長者,大家一看,是個不認識的白鬍子老頭,只見他手提板斧,掄起右臂,「嗖」的一聲將斧子扔了上去,不偏不斜,正中簷邊,剛好把那多餘的半寸簷頭削了下來。人們都被老人的舉動驚呆了,總監工也怔住了,等回過神再找那老者,卻早已無影無蹤了。般門弟子猜想有此神功,必是祖師爺顯靈,來幫後代消災去禍,也是向後代傳授技藝。於是,這手飛斧絕活便歸在了「固梁」一工。

魯聯其實對「**」之力中的工法興趣不大,這也難怪,要一個半輩子揮刀弄棒的人重新學習工匠手藝,一個是興趣淡了,再則接受能力也退了。所以他對「固梁」一工的工法學得也較含糊。唯獨這飛斧一技,他覺得應該算是技擊殺法,很下了點苦工。而且還把飛斧技法發展到刀上,到後來,他飛刀砍削的技法更勝過了飛斧。

說老實話,魯聯揮刀打鬥中突然將刀飛砍而出,這和他繩釦鎖陽根的技法一樣,都帶些市井無賴味道,是正宗武林人物不齒的。但他雖然武功高強,卻只是個侍衛、兵卒,他不算是真正的武林人。所以在他的意識裡,所練的技擊方法只要是能殺敵保命就是真正的高招。

這園子中有真正的武林人物,而且不止一個,比方說對面這兩個渾身上下都透出殺氣和刃氣的黑衣人,他們不止是武林人物,而且還應該算是武林高手。但高手沒見過這樣的高招,可能連想都沒想過有這樣的高招。所以其中一個永遠不能再對面前發生的一切表示出驚愕和詫異了。

一般吃驚這樣一個概念包含有幾種成分,恐懼,意外,無知,畏縮,那裡還剩一個擺好怪異姿勢的黑衣人,他還能表現出吃驚的模樣,他的吃驚也確實包含那些成分。但他吃驚過後是不可以像平常人那樣,做出避讓逃遁的舉動出來。所以他能做的是如同黑色閃電一撲而上,整個身體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對魯聯快速砍殺過去。他用的招法是急速快攻。這說明這黑衣人是聰明的,他不知道魯聯還有沒有其他出人意料的怪異招式,所以他是要讓手中已經無刀的魯聯沒有一點出手攻擊的機會。

秦先生喘著氣,如同飛蛾,撲向那燃燒的燈火,女人如同添柴的廚婦,小心地將秦先生填到爐火之中。飛蛾的翅膀著了,入爐的薪柴也著了。但是燒著翅膀的飛蛾卻重新撲出了燈火,燃著的柴薪也掉出了火爐。於是飛蛾引燃了燈籠,柴薪燙傷了廚婦。

秦先生從藤條箱中拔出的手溼漉漉的,有鮮血,更有易燃的黃泉,特別是他棉襖的袖子,吸足了黃泉。這女人是後來替代的傀儡,所以她沒有看到秦先生用黃泉放火燒廳。要不然她是決不會讓這樣一隻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的。於是,吸足的黃泉也浸溼女人的寬大袍袖。

秦先生喘得很厲害,這樣病懨懨的模樣和他的左手絕對不相配。他在將自己投身到火牆之中時,是那麼迫切地將整個身體往前躍出,女人的手不能再死死抓住秦先生手腕處了,這樣會將她一起帶入火焰之中。

女人的手稍稍鬆了一點,秦先生的手腕在女人手中移動了一點,就這麼一點就讓女人發現不對勁了,她感覺自己鬆開的手掌瞬間沒了知覺。

秦先生左手的拇指不知什麼時候翹起著,一個小小移動讓拇指的指尖劃過了女人的脈門。女人的手沒了知覺,女人的手徹底放鬆了。可是她放開了手,秦先生卻不願意放開,左手柔弱的五指瞬間變得如同鋼條,緊緊勾住女人的手指頭,就像情人間山盟海誓地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