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1頁,共2頁

莫名其妙地起風了,風很大,吹得正廳緊閉的花格門咣咣直搖,吹得轎廳天井側的大門吱呀著慢慢盍上,右邊院牆上的扇形側門卻紋絲微動,依舊大開著,因為它不需要關閉,它的前面已經有一扇門關上了。

透明的雨滴瞬間都變得如此的輕盈,在這陣大風的吹拂下飄了起來,是的,飄了起來,卻沒有散,依舊是連在一起的一大片,晃晃悠悠地,像一大塊水晶簾子,將那側門整個包擋住了。

秦先生在這強勁的風中有些立足不穩,風帶起的落葉枯草讓他有些暈頭轉向。不,不止是落葉枯草,其中還有些若隱若現的東西夾雜其中。

秦先生髮現了更為奇怪的事情,簷額下面的洩水槽道里有一顆接一顆的雨珠飛起,隨後被風捲入那些飛舞的雜物之中。

江南好啊,什麼都是那麼明媚細膩,就連那風雨天也給人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愜意感覺。而今天,本不是颳風天,也不是下雨天,偏偏在這樣一個精緻園子的寬大天井裡,卻是怪風狂卷,雨珠橫飛。

「不須歸,真的不須歸,」秦先生雖然不知道那些雨珠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他能預想到一種,「四水歸一」最終是要歸於地下的。何處黃土不埋人,埋入土下不須歸。秦先生在想:「看來今天就將這好地方做了我的葬身之地了。」

秦先生將一雙被風塵和血漬模糊的眼睛使勁擦了擦,左手從藤條箱中抓出一把長竹籤,這是他擺「天師請仙陣」時用的工具,此時拿出這些也不知到底有些什麼用,他只是要兩隻手都有武器在握。

秦先生的右手提舉起死封鈴,左手持一把細尖的長竹籤,奔那在風中飄蕩的「水晶簾子」直撲過去。

「快停格!會死勒!」一聲脆亮的嬌叱響起……

暗青色的影子撲過來應該算是十分突然的,而且柳兒她始終保持清明的聽覺竟然沒聽出來這身影的移動,幸虧是她鼻子聞到一股渾濁之氣從身後裹纏過來;也幸虧是她脖頸處的肌膚感覺到氣流的衝撞和變化;最重要的是她在這之前早有準備。剛才聽到兩聲輕微的人聲告訴她,這裡有人在,她知道自己聽覺和嗅覺都不會欺騙她,聽覺和嗅覺不同的發現說明發現的東西都存在。於是她將女活屍拉倒後,沒來得及鬆掉收回「飛絮帕」,就忙不疊地丟掉「飛絮帕」的鏈把縱身而出,她估計女活屍的坎面一塌,其他坎面肯定會瞬間即至。

青色的影子真就像是魯天柳的影子一般,緊追在魯天柳身後。雖然只走了短短幾步路,柳兒已經用了不下六種方法試圖擺脫它,卻都沒有成功。而且那影子的步法幾乎和柳兒一樣,柳兒在哪張桌椅上點步縱躍,它也同樣在哪張桌椅上點步縱躍,速度卻比魯天柳更快。

影子的動作與女活屍的有所不同,女活屍雖然也很快捷,但動作是怪異的,步法是沉重的,所以鄭五候在樓下「聽隙」能一下子就找到活屍的位置。而這青色的影子的跳躍步法間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似乎連身上的衣襟都沒動一動。此時不單是「聽隙」聽不出來他移動的速度和方位,就連近在咫尺的柳兒都無法聽出來。當然,回頭看那影子如何動作再採取相應措施就更加不可能了,柳兒只能憑著肌膚對氣流變化的感覺,下意識地奔逃。奔逃中她發現戲臺上的男屍已然不見了,如果追在自己背後的是那老年男屍,那倒也沒出乎她的意料。

雖然沒出乎意料,但魯天柳心裡還是十分奇怪的,她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什麼毛病。怎麼背後這人沒在自己聽覺中留一點反應,就算沒有人聲也應該有鬼聲呀,人鬼都不是,那也應該有些衣角帶風、腳下點踏的聲音呀。怎麼這些都沒有的呀?

不斷縱高躍低躲避追擊的魯天柳速度上根本不是後面影子的對手,但她佔了個小便宜,後面那影子似乎是一定要按魯天柳的步法追上她才算,而且還不願意碰動這戲堂裡的一切東西。所以魯天柳只要感覺自己背後氣息迫近。馬上就在腳下撥動桌椅,或者從大桌的底下滑滾而過。工匠家的女兒是不會在乎灰塵泥土的,再加上她本就是學的「闢塵」一工,就是和灰塵泥土打交道。背後的影子肯定不會這樣做,哪怕他的身上再汙穢再齷齪,他都不會做這樣的動作,因為他是高手,有身份有檔次的高手。

魯天柳不知道背後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想辦法擺脫他,時間一長,自己就更沒有機會了,而且不但不會有人來幫她,她還要爭取時間去幫一下五侯。鄭五候在樓下肯定有事,情況什麼樣還不知道。

影子離她又變得很近了,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換幾個步法拉開與影子的距離,然後試試能不能看清背後這影子,最好能找到他點破綻,或者找個機會先逃到樓下再說。

可這深吸的一口氣讓她驚駭了,恐懼了。她聞到了人的氣息,在背後渾濁的氣息裡有人的氣息,沒有陽氣的人氣。

如果影子真的是戲臺上哪個乾癟的男屍的話,那就太可怕了,她曾經聽秦先生說過,乾屍起人息,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仙家借體,而且是道行很深的仙家。但道行很深的仙家又怎麼會借一個骯髒的陳屍枯骨。那就是第二種可能,妖魔脫鎮還魂。

其實魯天柳是自己嚇自己,和秦先生在一塊兒時間長了,神呀魔呀的怪事聽多了。她知道的那兩種情況在這世上不一定存在,而這世上有第三種情況是肯定存在的。那是有人練了一種功夫,將自己練成一個乾癟枯屍的模樣一般,這人不但沒死,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且功力的高深是他們這幫半調子武林人無法想象的。那功夫叫「地火熬脈」,功夫練到最後能將練功人渾身上下的人油、脂肪都熬得精幹,明《異士見記》有:南方異士……形若髏,輕若枝,氣若絲,力如象,不可盡知其神通。這功夫據說江湖上早已失傳很久了,因為很少有人願意練這種屍功,也因為這功很難練,過程也很痛苦。

背後的暗青色影子一直在追擊逼迫魯天柳,那就好像貓捉老鼠一樣。他始終沒有出手,他要是出手的話,柳兒肯定一早就沒活路了。但這影子沒出手是有諸多原因的,現在他一直緊跟在柳兒身後,都是好奇心驅使他要將一件事情弄清楚。他只敢緊跟不敢近逼,是因為他不知道前面這姑娘的不濟事,到底是真的還是給在給自己下誘口兒。

魯天柳被突然出現的人氣嚇得有點懵,他雖然知道這裡肯定有人在操作控制女活屍,但她認為這人應該躲在暗處什麼地方。而這暗青色的影子應該是和女活屍一樣的男活屍,只是他的身體較輕,所以動作更快。但是想法和現實出現了差距,很大的差距,如果真的像秦先生告訴她的那些,她就沒有一點希望了。

影子不下手的原因真的很多,其中有一點就是他下不去手。他也一時也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算他調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們的命,可是面前這麼一個小姑娘,自己竟然不忍將手朝他伸出。而且幾次稍稍將手伸出,那姑娘竟會突然顯作一片模糊,卻不知該往何處去下手。還有剛才通過女活屍用琵琶傳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這姑娘的心神竟然也沒有受絲毫衝擊。他也在奇怪,這樣的一個女子到底是人還是妖?

心中慌亂、思維混亂,這樣肯定是會出現錯誤的,魯天柳也同樣出現了錯誤,她腦中念頭轉了轉,這麼一個錯神,就沒有及時拐彎,而是直奔右面樓梯口而去。

魯天柳的身形是直撲樓梯口的,後面的暗青色影子也是緊追而去的。

可是魯天柳沒有可能下樓,在這樣迅捷的追擊下,她來不及翻到欄杆外面去。她只是轉了個身,無奈的轉了個身。抓住了自己掛在樓梯口方架樑上的「飛絮帕」鏈子,隨著鏈子的擺動,她的身體在空中自然地轉了個方向,左腳後面牆上一踩,右腳上面鏈條一勾,橫在了空中。

暗青色的影子緊跟其後,魯天柳的身子剛轉過來,影子已經和她面對面了。這樣的局面讓影子也很是意外,於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嘎然而止。

剎那間,只有那麼剎那,兩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了,面對著面,離得很近很近。

這一刻,柳兒是無處可躲的,影子卻是無從下手的。

一直到這個時候,柳兒還是沒有看清背後追她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是戲臺上不見了的老男屍還是另有其人。她本來覺得自己無處可躲了,臨死也要看個明白,沒想到影子和她距離如此靠近,讓她只看到一雙深凹著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裡的黑是混濁的,看不出裡面有沒有眼睛的光芒。

但她除了看意外,還有更為清明的三覺,她聞到了氣息,人的氣息,就在距離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圍也感到極其微弱的氣息在拂動皮膚上的那些汗毛。

魯家「闢塵」一工裡有「鼓塵」一技,是專門用來去除換氣暗管和封閉槽道里的灰塵的。「鼓塵」,對於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風具來鼓,對於那些小的都是用嘴來吹的。這就要求會「鼓塵」一技的人有悠長的氣息和強勁的噴口。

「呸!」這就是強勁噴口的聲音。魯天柳發出這聲音是因為看到的眼洞讓她害怕,是因為拂動她口鼻處汗毛的氣息讓她噁心,是因為她想在面對死亡的最後一刻再表示出一點自己的堅強和不屑。

影子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的姑娘怎麼會給自己這樣一種感覺,他甚至覺得自己離她近了都有一種褻瀆了什麼的罪過感覺。

這一剎那,他停頓在空中的這一剎那,他從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並且被風吹得四散而去。

他驚愕了,他恐懼了,他的耳中聽到「呸」的一聲,這一聲讓他覺得像是自己的身體已經爆開,他幾乎都要驚恐得大叫出來。

暗青色的影子並沒有叫出來,他雖然半開著口,卻沒有發出聲音。這也能理解,畢竟也算是個高手,掉份兒的事情不會做得太絕。

但正因為沒有喊叫出來,所以魯天柳一記噴口噴出的化穢丸順著影子的口、喉、食道直落下肚。

第十九節:遣枯屍

一剎那,一切都在一剎那之間。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會憑空懸在那裡。影子掉落在地的聲音是沉重的,這是魯天柳第一次聽到這影子發出的腳步聲。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沒站住,雙膝一軟,跪倒、跌坐在地上了。影子感覺一個清涼的圓滑珠子順著他的喉嚨食道直落下去,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劃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萬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麼高人沒有啊!這個丫頭要是真的不濟,我怎麼會對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還緊跟背後做什麼?還是中了誘口,還是中了誘口啊。

魯天柳終於看清了,影子真是那個戲臺上的乾枯男屍。可這怪物現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卻一點都看不懂,感覺這招式目前好像不會對自己有太大危險。

枯屍會說話,枯屍從軟坐的姿勢回覆到跪姿,他那始終半開著的枯癟嘴巴里清晰地吐出幾個字:「姑娘,饒命!」,聲音很尖細,竟然還稍帶一絲嫵媚。

這樣的話對於那枯屍一樣的人來說並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說過類似的話。這樣的話讓魯天柳摸不著頭腦,她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跪著求她饒命,而且還是個讓自己恐懼害怕的怪物。

枯屍見柳兒沒有言語,就又說一句:「大太監顧讓求姑娘饒命!」

「哦!」魯天柳這一聲哦好像是在答應他,也好像是因為明白了一些什麼。她的確明白了一些東西,為什麼這男枯屍有人氣沒陽氣,是因為他是個閹人,這男枯屍為什麼會嗓音尖細,是因為他是個太監。可是他為什麼要我饒他性命呢?難道我的化穢丸擊中他的什麼氣門要害了?可是我的化穢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麼這化穢丸對於他來說是毒藥?不可能吧,就是可能我也不知道怎麼解啊。

化穢丸不是毒藥,但是對於練「地火熬脈」這種枯屍功的人來說,那化穢丸的藥力給予他內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僅僅是刺激而已,卻沒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當於一塊強效薄荷糖而已。

可幸的是面前這個高手是個太監,是個不會在外面世界闖蕩的太監,而且是個身份很高的太監,不會和那些在外面辦事的下等角色有什麼交流。所以他的無知造成了他的恐懼,他的恐懼造成他的屈服,他平常所能獲取的見識致使他只會使用求饒這樣一條途徑。

可是這裡怎麼會有太監?爹說過對家曾經位及九五難道是真的?魯天柳產生的疑惑不比明白的少。可是現在不是將所有東西都弄明白的時候,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魯天柳從鏈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裡還是害怕到極點的。她現在已經知道,面前這怪物不是像秦先生說叨的那樣是什麼仙妖鬼魔,但他至少也是個自己從沒見到過的世外高人。可這世外高人怎麼會對自己這樣屈服討饒?他這樣的高手就算誤以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抓住我逼迫我拿出解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