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2頁,共2頁

秦先生有些痛恨自己,自己還算個辨陰陽弄鬼神的,怎麼就辨不清個人?為什麼魯承宗說的那些話自己沒一句相信,一個如同血肉兄弟的人,就因為他的話如同神話傳奇,自己就一句都沒聽進去。而這個女人,二十多年沒對自己說過一句真話,自己卻從不懷疑。他的牙關咬得緊緊的,他的心中在發狠,一定要揪住她,只有揪住她,才能保住兄弟親人的性命。

蠟嘴鳥散開並不是讓秦先生過去,而是要將秦先生圍在中間。所以秦先生只往前多邁了一步,就再也不得向前了。一隻蠟嘴啄在他揮出的胳膊上,棉褂袖子多了個綻放出大團棉花的洞口。兩隻蠟嘴,一個落在他肩頭,一個抓住他後背,他使勁將它們甩去,他不能讓這些扁毛畜生有對他頭頸部下口的機會。蠟嘴的爪子抓破棉褂的聲音不大,就如同鋒利的刀子切破衣物那樣沒太大的聲息。還一隻蠟嘴的爪尖在他臉龐上一帶而過,這讓他對蠟嘴爪子的硬度和鋒利有了最徹底的體會。

蠟嘴的爪子從秦先生的臉上劃過,那除了徹骨的疼痛外,還有一絲難以忍受的冰寒,像是一根細長的針直刺進腦髓。這瞿雎因為喜食毒物和屍腦,久而久之已經變得腑臟皆劇毒,骨爪硬如鐵、寒如冰。

秦先生還沒來得及打個寒戰,啄破袖管的那隻已經在空中繞了圈再次撲下。秦先生只能退。可那蠟嘴眼瞧著一撲不中,馬上橫翅膀轉方向進行二次的追擊。其他三隻鳥也魚貫而下,秦先生還是隻能退。

已經退到門檻邊上了,再要退就又被逼出去了,而且外面左右兩面的一對石鼓剛才也動了,不知道是什麼殺著扣兒候在那裡呢。

可是不退不行,這個一輩子沒打過架的風水先生一時之間是應付不了這些扁毛畜生的,而且臉上傷口的疼痛,棉褂布料的撕裂聲都讓他慌亂無措。

秦先生是摔出正門的,他倒退著的腳步絆在門檻上面。正門雖然是開著的,卻好像另有兩扇緊閉著的無形大門,鳥兒們沒有越出門框外一點點,全都翻翅橫揮,調頭飛回。

秦先生躺在地上,兩股粗重的風聲從他身體上方交叉著相對而過。秦先生定睛看去,是那兩隻半人多高的石鼓,此時的石鼓不是立在那裡,而是懸在樑架上,懸掛石鼓的不是繩子鏈子,而是兩根樹幹。不知這海碗粗細的樹幹中是否有什麼奧妙,反正那對石鼓在這樹幹的懸掛下如同鐘擺一般來回搖擺。

秦先生手腳並用地從石鼓下方爬出來,這對石鼓讓他冷汗直冒。誰的頭頂掛著這樣一對大石鼓擺來擺去都會害怕。還有他想到,幸虧自己是摔出宅門的,要是站著走出來,被這兩隻石鼓一拍,肯定是個骨斷筋折。

秦先生從石鼓底下爬出後,那對石鼓便一下停住,緊貼住兩邊門廊牆壁斜掛著,靜靜地候著下一個目標。秦先生知道自己肯定是剛才摔在這對石鼓的弦扳上了。

宅門裡冷笑了兩聲,秦先生苦笑了一下。

胡亂衝了一把,結果是衣破臉傷,連滾帶爬地被趕出來。要不是運氣好,自己可能還要死在這對石鼓下。秦先生不知自己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沮喪。哎,對了,這石鼓叫什麼來者,秦先生在腦子裡翻騰,好像聽魯承宗說過這種機關叫做「鼓自撞槌」,是用來封退路的。這種釦子一落,就是務必要趕盡殺絕的局勢。

自己這一進去,那位紅顏知己也沒準備放過自己的性命,那她又怎麼會放過裡面那幾個人?

秦先生用手指摸了摸臉上的傷口,從手感上可以知道傷口的肉已經朝兩邊翻開。他將沾了血的手指在嘴裡吮了一下,血腥的味道讓他的目光變得越發地堅定。然後他又將沾了唾液的手指在山羊鬍上捻了幾下,將須尾捻得更尖更翹。

他將「攝魂死封鈴」交到左手,右手開啟藤條箱的蓋子。他抬高左手手臂,轉動手腕,銅鈴在手腕的帶動下慢慢地轉著圈搖擺。右手開啟藤條箱蓋後就放在藤條箱裡沒再抽出來,像一支暗伏的武器一動也不動。他開始有些輕輕的喘息,由於氣溫低,可以看到他嘴裡噴出的白色霧氣。步子卻很沉穩,不急不緩地再次朝宅門裡走去。

「咦!」,「咦!」,宅門裡發出兩聲驚訝的聲音。前一聲肯定是因為秦先生再次向門裡走來,後一聲大概是由於看到了秦先生竟然也滿目殺氣縱橫閃爍。

「一聲天鈴響,祖師擺道場,嘸——;二聲天鈴響,請得天兵將,嘸——;三聲天鈴響,妖魔鬼魂喪,嘸——;天開日月同現,地塌閻羅升堂,嘸——,罪心罪行罪人,汙身汙口汙腦,嘸——,自來報,自擇程,嘸——。魂來隨鈴轉,魂來隨鈴轉,嘸——。」秦先生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他念的是「天師法」收魂鈴的啟口,從他嘴裡出來的經文竟然是越來越清亮高亢。可隨著他經文念出,他的喘息卻在加劇,每念一句都「嘸」的聲深撥出一口氣,他面前的白色霧氣越發濃了,而他手中固死撞球的攝魂死封鈴似乎偶爾有嗡嗡的輕微響聲發出。

「鼓自撞槌」是封退路的,所以進去的時候並不動作。秦先生既然知道這坎面是個「鼓自撞槌」,那這道理肯定也曾聽魯承宗說過,所以他大步走了進去,沒有絲毫遲疑。

進到門檻裡才兩步,依舊是那四隻瞿雎飛撲過來,這一次秦先生沒有用銅鈴迎上去,他只是看著那四個扁毛畜生右手稍稍動了動。那四隻瞿雎撲過來很猛,可散開也快。還沒等秦先生的右手從藤條箱中取出來,他們就已經四散飛開了,並且遠遠躲開,有些痛苦地掙扎著,撲騰著。

「哼!」那個輕霧籠罩的身影發出一個讓人冷得透骨的鼻音。

一陣響亮的呼哨聲響起。秦先生知道這是訓鳥人在催促鳥兒。可沒用,鳥兒依舊撲騰,沒理會這哨聲。呼哨聲變作一聲一直不停息的長音,不知道這訓鳥的哪來這麼長的氣,哨音竟然久久不斷。

誰都不可能有這樣長的氣,就算是風箏上的哨口在空中也會有高低緩急的變化,也不能像這樣一個調一直不變地吹這麼長時間。除非他能換氣。

是的,他肯定會換氣。秦先生見過一個吹嗩吶的可以一個聲調吹得久久不停,那是因為他在吹奏的過程中,可以一邊吹一邊換氣,這呼哨聲肯定也是這個原理。

哨聲終於又將那四隻鳥聚到一起,四隻鳥合在一處再次朝秦先生衝了過來。

第十節:搔白首

可這次它們的速度明顯慢了,而且越接近秦先生速度就越慢,不止速度慢,就連翅膀拍動的動作都有些無措和呆滯。

秦先生是個只學術不學功的人,這在南派道教龍虎山天師一脈是很少見的。幸好是教中幾位老道給了點補救措施,教了他一些技擊招術,並且給了他個「攝魂死封鈴」,讓他必要時按「天師法」收魂鈴的招式舞動。收魂鈴的招式並不是那麼容易舞動的,這需要有充沛氣息墊底。秦先生不學功,也就沒練過氣,但他學過討巧的「大換氣」法,通過快速大口的換氣來彌補底氣的不足。所以秦先生的喘息不是累,也不是病,而是在換氣。你瞧他喘得越厲害,也就代表招式威力越厲害,越是不喘,則越是沒用。

他那死封鈴也並非真的沒聲音,只是那聲音正常的人是聽不到的。這就有些類似犬笛、蝶哨那樣的東西,只有一些感覺特別靈敏的的動物和有第六感的人才可以聽到。而瞿雎就正好是這樣感覺靈敏的動物,死封鈴發出波形很平的聲波刺激到它們,所以它們才會亂飛亂撲騰。而訓鳥人的長哨音稍稍擾亂了死封鈴發出的沒有響聲的聲響,這才使瞿雎恢復了些可以操控的能力。

接近秦先生的瞿雎飛得有些昏昏沉沉,在離秦先生還有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已經如同是在原地撲閃翅膀,雖然身體還懸在空中,卻絲毫不再繼續往前了。呼哨的聲響明顯弱了下去,就算會一邊玩吹口一邊偷換氣,可這樣長時間的用力吹氣會讓體力迅速下降。訓鳥人現在已經有底氣卻無底力了。

秦先生的右手從藤條箱裡拔了出來,面前這四隻扁毛畜生在他面前擠著撲騰成一團,他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的。

手臂揚,手掌張,一把亮閃閃的粉末瀰漫開來,將那四隻鳥包裹起來。那粉末不是毒粉,也不是迷粉。

秦先生遊走市井江湖好多年,得不到別人認可的原因和這也有關係,他不懂怎麼害人,他也不敢去害人。被一些達官貴人、財主梟雄養著捧著的術師方士一般都會幾手旁門左道設局害人的招術,或者是會制一些特別的毒藥、迷藥或者是可以採陰吸陽延壽滋顏的春藥。這些秦先生不會,就算會,他也不敢做也不忍做。所以說好人難得好報的呢,這世上並不缺有本事的人,缺的是有本事的壞人,能替滿口仁義道德的那些好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去做壞事的壞人。

那這粉有什麼用?這是火粉,主要成分是磷,能夠見風即著。龍虎山一派叫它「耀夜散」,江湖上也有叫它「焚三魂」的。

四隻鳥兒剎那間變作了四隻火鳥,掙扎慘鳴著往回飛去,直奔轎廳門口的那個身影直衝而去。呼哨發出一聲接一聲的怪音能明顯聽出破音和變調。四隻火鳥沒能撞到那個身影,就在離他還有兩步遠的距離,一下子全摔在地上。那樣子就像是撞在牆壁上然後摔落。

掉落在地上的鳥兒在抖動抽搐,身上已經所剩無幾的幾根焦黃羽毛猶自冒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道,那是羽毛燒焦的糊臭和烤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你還行,當年我沒看錯你。」那身影的聲音這時才像一個正常人,可有誰知道,像她這樣身份的人,拿腔拿調地說話才正常。如果她說的話像正常人,那反倒不合理了。除非她是由於突然、無措或是矛盾的情況下,才會脫口而出。

秦先生沒有理會那人說什麼,只是將手依舊放在藤條箱中,繼續喘著粗氣,步步穩健地朝前走去。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漸入佳境,驅魂鈴運轉起來後,就如同箭在弦上,收不回來了,只能一路往下。雖然他可以不繼續走下一招,但第一招「魂隨鈴轉」已經重複了幾回了。身上流轉著的力量和氣息讓他從來都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如此的強悍和無懼。

秦先生走出了門廳,他已經站在兩道建築間的院道上。他可以看見轎廳門裡站著一位繡衣擁簇的女人。那是個長了一張狐媚臉的老女人,總也要有四十多歲的模樣。面龐上沒有看到抬頭紋和魚尾紋,因為她臉的上半部分覆蓋著一隻金色的狸子面具,而面具沒能遮住的是那雙狐媚無限的眼睛。只須從能見到的容貌上就可以看出,這女人年輕時絕對是個能媚惑眾生的胚子。

秦先生終於看清了女人的面目,他的氣息猛然一頓,手中死封鈴院道轉動也明顯緩了下來。他的嘴唇有些輕微地顫抖,半天才從顫抖的嘴唇間吐出幾個字:「你老了!」

「你死了!」女人的聲音如同一塊巨大的冰塊砸向秦先生。「放固套,‘搔白首’!」

秦先生並沒有注意到女人說什麼,他只看到女人薄薄的嘴唇開啟時,口中左下顎缺了兩顆牙齒,他心裡在說:「難怪她的笑聲那樣怪異,也老掉牙了,可從面相上看,她怎麼也不像五十多的人呀!」

俗語說,迂腐之人難動情,一旦動情似海深。這秦先生看著這老女人,竟然忘了自己的處境,竟然連女人說的什麼話也未有一字入耳。

兩家雖然都是擺弄機關訊息、奇門遁甲的,但名稱切口上卻並不相同。不止他們兩家不同,江湖上哪家都有自己不同於別人的一套切口。這是為了便於自家人之間交流,也防止別人聽懂意思。

固套其實就是死坎面兒,女人看到活坎子在靠近秦先生時會出現錯亂,不受控制。雖然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她知道應該用死坎面來毀了他。

「搔白首」,不管你是何年歲,一搔之下皆白首,就是說你在一搔之下就老了,活到頭了。

這道坎面兒是二十八星宿位的「五指錐合罩」,從門廳、轎廳共六開間屋頂的青瓦凹道中,按倒數星宿位的順序落下。「五指錐合罩」,也是清宮內侍所用暗器「血滴子」的前身,但它比「血滴子」更小,攻擊速度更快也更隱蔽。所以有人說「血滴子」毀的一般是空技,也就是不懂技擊的人。而「五指落合罩」毀的是練家。

已然皓皓白首的半調子練家秦先生,在那「搔白首」已經套口全張的情景下還在琢磨一個老女人的兩個破牙齒,那他那顆已然蒼白的首級還能留住嗎?

被「天網羅雀」扣住的鄭五侯竟然還能站立在那裡,不但站在那裡,他還在彎腰,難道他用脊背去抵擋天花頂上密密排列的九十九枝「鳳嘴飛矛」,難道他的脊背真的能硬過龜衣。

「鳳嘴飛矛「的矛尖閃著寒光,矛尾處的彈射竹片繃得緊緊的,在「嘎嘎」作響。鄭五候知道這東西瞬間就會要了他的命,他沒有龜衣那樣的脊背,但他要是不爭取時間做點什麼的話,倒是可以變成個刺蝟樣的脊背。所以他在使勁,在彎腰,他要爭取在「鳳嘴飛矛「射出之前鑽出網眼。

就鄭五候這粗壯身胚能鑽出網眼?不可能,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那他是要幹什麼?他是要將水磨生鐵刀杆鑽出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