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神奇了,原來他們一直奔走的是一條鏡面折射的回頭路,而正路倒遮掩在倒面之上。這種佈置就算在白天不仔細尋找也很難發現,更何況是黑夜之中。而且再加上那類似「顛撲道」的佈置,真可謂巧奪天工,那類似「顛撲道」的坎面兒不破,是不會給你機會發現和走入這通道的。
可在讚歎的同時,魯一棄仔細觀察了一下銅鏡的角度,忽然冒出個疑問,剛才自己用波斯熒光石移動出來的光點是折射不到這兩面銅鏡的,那十步外的亮點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折射過去的?
但現在已經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大伯在催促快走。冬夜黑得早,他們頭更未到就動手,現在已經夜到二更半了,他們還沒到家。也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坎,他們趕回家還有事情要辦。
魯承祖和獨眼耳語一番,然後依舊讓魯一棄走在第一個,魯一棄雖然有些奇怪,但也未多問什麼。
路走對了,那垂花門就不再是個模糊影子了,幾十步的疾走,終於走出了迴廊,一座陳舊的垂花門聳立在了眼前。
這道垂花門遠沒了大宅門的高大和氣派,也不十分華麗精美,垂花門向外一側的梁頭常雕成簡單的雲頭形狀,俗稱「麻葉梁頭」,梁頭下面懸有兩根垂蓮柱。這裡的垂蓮柱比尋常的要大上許多,翹起的梁脊角也是非常巨大,高高翹起,斜插入雲,與這門極不協調,倒有點象廟堂大殿的脊角。而垂花門的兩葉門卻是低矮窄小,與梁脊極不相配,看上去的感覺有點象壯漢騎羊。
垂花門的兩葉門名叫「棋盤門」,或稱「攢邊門」,現在那兩葉門是半開的,可以看到裡面沒有屏門,所以這是座一殿一卷式垂花門,也叫「二郎擔山」式的垂花門。
垂花門上聯絡兩垂蓮柱的構板一般會有很美的雕飾,象什麼「子孫萬代」、「歲寒三友」、等等,但這裡把兩個垂蓮柱連起來的是一塊光滑厚板,黑乎乎的,上面沒有任何雕飾,倒是在厚板中央鑲嵌著一塊陰陽太極魚,打遠望去黑白分明的,象是鑌鐵和白銀製成,兩個魚眼爍爍放光,卻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太極魚下吊一盞白紙燈籠,其中燭火搖曳,倒有點象是喪燈,但也虧有這盞燈,魯一棄才能把這垂花門的上上下下看個清楚。
那大門的兩邊還有一對石門獸,剛開始看以為是一對獅子,可細看又不象,那獸的面相極為妖邪,似乎在腹下還多長了一隻腳。他腦中靈光一閃,馬上想到晉-王嘉《拾遺記-晉時事》記載有「五足獸」一說,此獸形若獅子,但有五足,是東方解形之民離體之手所化。他很是奇怪,因為這獸一般用在殺戮場合和刀兵器械上,怎麼會用來鎮門呢?除非那門內真是個屠場。
「‘五足獸’所到,魂魄無宿、血流成河。」他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就試探著將《伏邪錄》中「五足獸」的注語念出,他想知道身後兩人的反應。沒人答他的話,他這才意識到後面兩人已經許久沒發一點聲音,就象消失了一般,他心中猛的一提。但他依舊沒有絲毫慌亂,緩緩回首望去。並無絲毫的異常,那兩人還是緊跟其後,不同的是兩人表情異常緊張,如臨大敵。
只見大伯手提木箱,獨眼緊握「雨金剛」,他們猶如兩張拉滿弦的弓,沒有絲毫的懈怠,他們的眼光掃過垂花門梁梁脊脊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那裡隨時有什麼可怕的怪物撲出。
到底是什麼讓這兩個不畏生死、不懼神鬼的人變成這樣。
他們的緊張狀態讓魯一棄十分疑惑,此地處處都有危險,可怕的東西隨時可能出現,緊張也在情理之中,可他們兩個為什麼不提醒自己,為什麼讓自己走在第一個?難道他們真把我當神仙了,以為我百邪不懼、百毒不侵了?
「管他呢,既來之則安之,我今天就當回探路石,福禍自有天定。」魯一棄心中打定了主意,迴轉頭來就往垂花門的臺階上踏去……
第十二節:眼兒媚
福禍天註定,生死自有命;
你我回家轉,陰陽由我興。
就在魯一棄回頭邁步這動作的過程中,有奇怪的東西從他眼角余光中滑過,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他的頭頂,那感覺讓他的太陽穴一陣發緊發麻。又有眼睛在盯著他,那眼睛應該不是剛才見過的眼睛,剛才的眼睛是死死的,帶著幾分虛幻,而現在的眼睛應該是很真實的是活的,靈動而且充滿感情的。
於是他邁出的步子沒踏實就停住了,他腳下不敢踩實,因為他的感覺在那一瞬間從眼睛裡發現了喜悅,那是因何而喜,難道因為自己莽撞的舉動。
一棄緩緩轉動脖子,同時慢慢收回已邁出但虛提著的腳,他儘量按照剛才的樣子返回過來,他要在這過程中尋找那眼睛隱藏在何處。
臉!一張臉,兩張臉……不知道那柱子背面會不會也是臉。
魯一棄首先發現的是怪異的臉,在哪裡?垂蓮柱上。
垂花門麻葉梁頭之下有一對倒懸的短柱,稱為「垂蓮柱」,柱頭向下,頭部雕飾出蓮瓣、雲萼等形狀,酷似兩朵豐滿的待放花蕾。
而這裡的垂蓮柱柱頭打眼看以為也是簡單的花瓣狀,仔細看來卻是雕刻著幾張臉,幾張扭曲的、醜陋的人臉,那臉的表情看不出是快樂還是痛苦。再細看那垂蓮柱,也非平常模樣,都雕成倒懸的身體狀,雖然手法簡單,依然可以看出是女人的**。這不再是垂蓮柱,這可以叫做垂人柱,那短柱就是倒掛著的人形,而且不是一個人,每個柱子都象是幾個人捆綁而成。
魯一棄見過類似造型,洋學堂裡講到宗教派別時他見過一些圖片,其中就有與此類似的,主要是用在一些極少民族和邪異派別的祭物上。
眼睛,魯一棄緊接著就注意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把一個媚眼拋向魯一棄。
眼睛在哪裡,在一張臉上,一張怪異的臉上,那臉因為有了眼睛變得生動起來。
又一雙眼睛,其中一隻俏皮的朝他眨了一下。
還有眼睛,在抖動,在撲閃,在擠弄……
眼睛活了,臉也就象是活了,雖然倒掛著,仍可以看出那些臉的表情很真實。
眼睛在變化,所以表情也在不斷變化,一會兒是欣喜的,一會兒是痛苦的,一會兒是天真的,一會兒是**的,一個女人所有的心理好象都被這一張雕刻出的臉表露無遺。
眼睛怎麼會活了,而且比真人還靈動、還傳情。魯一棄開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朝垂蓮柱方向邁一步以便看清楚。
背後衣襟被一把抓住,是獨眼,他一直走在一棄背後。
「大少,直走到門口,其他東西我來。」獨眼好象知道那些眼睛是什麼。這一說,魯一棄就沒向垂蓮柱走去,但他也沒有直走進門。他想弄清楚那些是什麼,他想明白為什麼他們知道卻不告訴他,他想知道為什麼讓他第一個直走進去。但他不會問,他不喜歡問,他知道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現在他覺得該知道了,所以他沒動,他在等著有人告訴他。
當然,有人也覺得應該讓他知道了,不然恐怕會有誤會,搞砸好多事情。
魯一棄還是在第一個,他也沒有轉身;獨眼在第二個,他沒改變位置,也沒改變他的戒備狀態;魯承祖在第三個,他也沒改變戒備狀態,只微微側轉了下身體,臉轉到獨眼右肩一邊,他這樣是為了保證自己的話一棄能聽清楚。
「一棄,我知道你已經讀遍家學典籍,但我們家留下的大都是求生存助蒼生的忠厚手法,最多是困人之變,決不害人,也有少部分風水玄機,天數妙算的,但基本是祖宗一脈傳下,沒做太大改變。對家可不一樣,祖宗留下的就已經手法犀利,後輩中又是多出豪傑梟雄,他們網羅天下奇工異術不斷將祖宗留下的技藝大大改進,所以他們的手段不止是高,而且種類更多。剛才我們遇到的那些雖然很精妙,但都是死坎子,死坎子一般不會有必死的扣兒。如果懂解法的話,就解,解不了還可以破。不算十分厲害,厲害的是他們還有活坎子,活坎子裡卻大多是死扣兒。是採用專門培育訓練的怪異活物嵌入祖宗的坎面做扣兒,使得它們相輔相成。我們到現在才只見識了他一個‘簧尾蛇’,而且還是‘簧尾蛇’最簡單的佈置和用法,咳咳!」魯承祖一陣咳,剛才受的傷讓他顯得脆弱和蒼老,好不容易才喘過這口氣,「老三,你接著給他說說。」
獨眼不愛說話,就算說也很是簡單明瞭:「活坎,一人闖,坎面進時不動出時動,進時正路不動歧路動,是怕破他坎面。幾人進,第一不動,二三動。」然後把手中「雨金剛」朝垂蓮柱那邊挺了挺,接著說:「那是南疆‘馭女族’祭柱,暗藏‘灰頭金針蛇’,你直進,弦兒動,蛇會攻我們;你到它近前,攻你。」
魯一棄沒明白,他微眯雙眼,向那垂蓮柱瞄去,他現在是四分去看。六分感覺,那些眼睛在他感覺之中逐漸拉近,逐漸放大,直如放在眼前。他見到噁心的一幕,那些眼睛其實是一個個蛇頭,正在吐舌,張吻,齜牙,扭動,口中還滴掛著涎液。從遠處看就象是充滿生氣的眼睛,與那雕刻而成的怪臉配合,顯出眾多表情。
魯一棄明白了,他不是神仙,他是個寶。至少大伯和倪三哥當他是個寶。他不是探路石,他是需要萬分小心保護的細瓷,而大伯和倪三哥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充當著保護傘。他不知自己應該愧疚還是感激,但他知道必須回報。怎麼回報?保住住自己的性命,去把他們說的那件大事辦成,雖然到現在自己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件什麼事。他有點因為剛才那不顧生死的莽撞而懊惱。
「好,知道了,那我先走,你們小心。」魯一棄說完頭也未回走上臺階,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獨眼說的那樣,他也擔心對家會不會改了坎子面,所以他緊緊握住槍柄,腳下一步一停。一直走到門口,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下面該怎麼辦,他不知道了,是推開那半開的門,還是從兩扇門的間隙中悄悄擠過去。
就在他遲疑的時候,獨眼踏上了臺階,只聽到頭頂上那黑色的陰陽太極魚發出一聲清亮的響聲,獨眼一驚之下「嘭咣」一聲撐開了「雨金剛」把身體縮排,而魯承祖則是一個後縱,退出了四五步。魯一棄也警覺的蹲下,左手扶地,轉身用槍指住右邊的垂蓮柱。
垂蓮柱沒有絲毫反應,只是那些怪臉依舊在擠眉弄眼。
坎子竟然沒動,是失靈了?還是在蓄勢攻第三個?
沒那樣的好事,兩道風聲從魯一棄耳邊響過,門邊兩隻「五足獸」各飛出一足,「五足獸」腹下的第五足,一隻奔獨眼而去,另一隻卻是飛向獨眼身後。
沒人會想到這兩隻飛足,他們的注意力全在垂蓮柱上呢。
獨眼離「五足獸」很近,而且他手中的「雨金剛」還遮住他的視線,他根本不知道有東西飛來,他肯定是逃不掉了。但他知道害怕,他知道防禦,他縮在「雨金剛」裡,所以那隻飛足只是撞在「雨金剛」的傘面上。還有一隻飛足飛向獨眼的身後,那本來是魯承祖的位置,但他已經往後退了幾步,所以這一隻掉在地上。
兩隻飛足落空了,它們都沒碰到人。但這並不意味扣兒鬆了,更不代表坎面兒解了,相反的是,這道扣兒才剛開始。因為那兩隻飛足並沒有停住,他們是兩隻活的飛足。
飛向獨眼的那隻,一撞之後,馬上轉向,繞獨眼飛行半周。隨後落地,其實只是在地上輕輕一碰,又向上斜飛而起,但飛不多高,又再次轉向。掉在地上的同樣如此,地上一碰之後馬上轉向繼續朝魯承祖飛去,由於速度太快,魯承祖根本沒看清什麼,只是下意識的左手一抬護住面目,但那飛足並未撞到他就又轉向,繞行一段後,再次碰地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