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盞子滅了吧,要不我們的影相兒太明顯,一舉一動說不定都在別人眼裡。」魯承祖小聲吩咐了一聲。
於是魯一棄把氣死風燈方形四面的琉璃罩開啟,把燈吹滅。那燈光撲騰一下熄滅,燈頭飄起一縷白煙,周圍瞬間沉入黑暗之中。從光明中一下子滑掉進黑暗,讓人多少有些不習慣,眼中的瞳孔卻在迅速變化著,以便適應已經來臨的黑暗。
魯一棄的瞳孔也在變化,在急劇的收縮,不是因為要適應黑暗,而是因為緊張和恐懼。
就在那黑暗突然到來的一瞬間,他看到一雙眼睛,出現在琉璃罩上,他下意識的以為那是自己的的眼睛映照在琉璃罩上,但隨即就感覺不對,他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象是對死人眼睛,眼珠沒絲毫轉動,眼皮也不眨,但可以看出那雙眼睛裡充滿怨毒和殺氣,還有幾分詭異,就象一對跳動的鬼火。
他除了恐懼他還疑惑,他搞不清到底是黑暗來臨,還是自己墜入了阿鼻地獄,怎麼會有惡魔般的眼睛緊盯著他,而且這惡魔的盯視好像在大門口已有過一次,只是那次離得沒那麼近,只是那次他還只是感覺,還沒來得及發現它的存在就已消失。
而現在,這眼睛的主人應該離他很近,就象是和他面對面,因為他幾乎可以看清那眼中的紅色血絲。他知道他的面前沒有人,他不知道擁有這眼睛的到底是不是人。
然而,魯一棄的動作沒有慌亂,魯一棄的神態非常從容,這就是他的過人之處。他也用一雙平淡的、毫無鋒芒的眼光盯視那眼睛,就象在用一汪清水去包裹那鬼火。他的手卻輕輕的在轉動,他想知道,隨著琉璃罩的轉動,那眼睛會發生什麼變化。
那雙眼睛琉璃面上移動,由於琉璃面不十分平滑,眼睛便在轉動中不斷的變形、扭曲。四方的燈罩轉過一個面,眼睛的變化越發明顯,變形得更厲害,扭曲得更詭異。但那眼睛沒在燈罩的第三面上出現,燈罩剛轉過二三面間的直角,那眼睛就突然不見了。
魯一棄連忙轉回到前一個面,沒有;他又向前轉,還是沒有;於是他停止了尋找。他沒有奇怪那眼睛為什麼會消失,因為他已經從那變形和扭曲中感覺到了畏縮。
第十一節:鏡中路
魯一棄暫時的異常舉動並沒讓大伯和獨眼感到驚訝,在他們生命經歷中,已經很少有什麼值得驚訝的。他們有的只是擔心,離魯一棄那麼近,所以他們看到了一棄神情和動作的變化,於是他們在極力控制自己,怕有什麼閃動驚動了一棄,因為他們知道他在那裡進行著一場較量,一場進行在黑暗中無聲的較量。
魯一棄舒了口氣,把琉璃罩從新蓋好,大伯伸手把燈接過去,然後在底部一旋,那燈便成為一冊書本般的模樣,輕易就塞進木箱的小屜之中。他們都沒說話,有時候語言會成為累贅。
他們順著廊壁繼續前行,走了大約有二十幾步時,獨眼突然急叫一聲:「不對,血跡回了。」
魯承祖一聽,連忙拉住一棄小聲說:「往後慢慢退,注意周圍有什麼不一般的東西。」
於是三人一點點地向後移動,後移了大約有兩尺距離的時候,魯一棄忽覺眼前有東西一晃,一個灰色背影從眼前閃過。他不由一驚,本能地握緊袋中的槍柄,那背影似乎在哪裡見過。但馬上他就極力試圖否定自己,這怎麼可能,自己的前面沒有一個人,那背影從何而來?再說,如果真是背影,那麼這個人的行走方向是從欄座外的水池走入了牆壁。那這背影還是人嗎?是眼花?還是幻覺?
「看到了?」大伯在他身後小聲的問。
「看到了!」魯一棄知道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幻覺,因為大伯也看到了,那麼那會是什麼?難不成真是……,他沒往下想,他知道沒這可能。
「瞧瞧對面廊柱,有沒有什麼?」大伯提醒他。
對呀,現在是要找出路,管它什麼妖魔鬼怪,先衝出這回廊再說。
他試探了一下走向對面廊柱,剛才他們被攔阻的地方斷了兩塊青磚,他們就可以行動自如,現在此處廊道內的突起青磚也已被他踹斷,也就是說坎面業已解釦,面前的廊道已經是不大平整的一條普通道路。大伯說得沒錯,這真不是「顛撲道」,「顛撲道」的四訣如果死了一訣,其他三訣還是照樣起作用,而這道兒不是,一訣死,四訣皆破。看來這真是專門用來對付懂「顛撲道」的會家子的,這坎面設定中倒是暗合請君入甕一計。
走到那廊柱前,魯一棄仔細踅摸了一番,由於過於黑暗,他沒發現什麼東西,於是他準備掏出波斯螢光石再好好檢視一下。
就在他快掏出石頭的時候,他面前又閃過一個背影,應該還是剛才見到的似曾相識的灰色背影,但這次它已不再完整,只有上半個身子,沒了腿,依舊從水池中出現,閃過廊道直入牆壁不見。
這趟魯一棄看得更加真切,難道真的是什麼髒東西?
絕不可能,因為有個人沒發話,誰?獨眼!
就算他魯一棄不知道是不是髒東西,就算那魯承祖也不知道是不是髒東西,他獨眼應該是知道的,他懂茅山道術,他會驅鬼弄魂,他沒說話,那這肯定不是什麼髒東西。
其實這時就算獨眼發了話,魯一棄也不會承認那是想象中的玩意兒。因為他發現了一點玄機,就在背影消失的一剎那,廊柱上出現了一道豎著的亮線,就象是鏡面的反光。他掏出螢光石,重新看那廊柱,廊柱在外側面的上半部有一道金屬條,是銅質的,非常光滑明亮,大概是按製作銅鏡的工藝處理過。金屬條不寬,它兩邊的柱子表面還故意做得有突起和毛糙,橫著摸很難摸到他的存在,豎著摸如果不是沿著金屬條豎直向下,只要有些偏向,也不能發現到它。
魯一棄把螢光石從金屬條的前面移過,他明白了,因為他看到池中離位的太湖石上出現了一個亮點,然後大約十步外的廊柱上又出現一個亮點,他還能肯定,這廊道與池中其他地方還有亮點.其實道理很簡單,這是個多重摺射鏡,剛才他見到的背影是其他地方真的有人走過,銅條將那背影折射過來,剛才見到的眼睛可能也是通過這樣的途徑。那背影第一次從廊壁處看,距離銅條較遠,可以看到整個的背影,而現在從廊柱處看,離得近,只能見到上半身。
他停住螢光石的移動,那些亮點都不見了,這應該是由於反射的銅條太窄,需要有個持續移動的畫面才能達到反射效果,所以他們能見到背影閃過。
這個結果不由讓魯一棄一愣,要是這樣,那與自己對視的眼睛是如何反射過來的,那樣的話就需要無數雙同樣的眼睛在反射點飛速移過,就象自己不久前剛見識過的影畫的原理,可這是難以想象的,他的腦子想得有點頭痛。
「一棄,有沒有找到路?」魯一棄長時間的思考讓魯承祖有了點不安。
「哦,我在找呢。」魯一棄這才把思緒收回,是啊,出路還沒找到,瞎想什麼呀。
於是他把螢光石再次從銅條前面移過,他辨別了一下方位,離位石頭上的光點方位正確,但十步外廊柱上的光點卻不對,他與自己面前的廊柱之間少個反射點。
這反射點在哪裡?怎麼會把它丟失?十步外的光點是哪裡來的?
魯一棄覺得自己必須繼續往前走,這十步外的廊道內有需要他去發現的秘密。
十步的廊道很短,魯一棄剛才已經走過兩步又退了回來。雖然這兩步他沒發現什麼異常的東西,但這兩步是個轉折點,因為這兩步中,太湖石上的血跡回了,也就是說他們腳下的路掉頭轉向了,這很難想象,這裡的廊道雖然曲折,雖然寬窄不一,可掉頭轉向還是應該看出來的。
魯一棄還沒再走入仿作「顛撲道」的廊道,獨眼已經搶先踏上了貼牆的邊道,他嘴裡只蹦出了三個字:「我探探。」說完他就慢慢靠壁而走,魯一棄想跟上,獨眼一個手勢制止了他。獨眼一連走了有七八步,他也在每個組合第三個躍字訣的地方把地面上的突起青磚踹斷。
「行了,夠遠了,可以往回走吧。」魯承祖叫了一聲「先找到準確的轉向位置,出路就在轉向處的附近。」
獨眼便開始往回走,他不用再貼壁而行,因為三訣上凸起的磚都被他踹了。但他還是走得很慢,特別是到了離他們四五步的地方,他就越發的慢了,並且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希望能有一條脫出的路出現在他的夜眼之中。
魯一棄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這樣乾等著讓他覺得不舒服。於是他又把那瑩光石在廊柱的銅條前移動。
獨眼在慢慢往回移動,一棄在快速來回移動。
突然,一個跳動的亮點出現在獨眼的身上,「別動,老三,你就站那裡,別再往後了。」那亮點的出現讓魯承祖的聲音裡充滿了興奮。
這現象讓一棄也很高興,他瞄了幾下亮點的折射方向說道:「三哥,你現在再往右前側牆壁移過去,看看那裡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魯一棄的語氣總像是命令,獨眼似乎也很願意聽從他的命令。
獨眼開始向右前側的廊壁移動過去,他的立身位置是一個廊壁半園突出的狹窄部分,右前方正好是順著廊壁的最突出點,斜向過去到廊道的寬處。
他的手直探過去,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獨眼的手伸入了牆壁,身體也隨著沒入,無聲無息,真象是個鬼影似的。
找到了,魯承祖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雖然這裡的「雁歸廊」比他幾十年前遇到的更為精妙,但萬變不離其宗,有了中柱上的標記就可以找到缺兒,活路就在缺兒的附近。太湖石和當年的「七峰柱」一樣,是用來繞你的視覺和思維的,但記號不一定都是做在柱位的主點上,所以這活路就和折點有些偏差。一想到記號,魯承祖不禁想到瞎子,他回頭向池中望去,黯然之氣不由堵住胸口。
「有路,走嗎?」獨眼從廊壁中探出頭來問。
「走,在這裡的偏路就是活路,難的是找不到。」魯承祖答道。
魯一棄把波斯熒光石收入粗布包,扶著大伯向那牆壁走去。到了近前他才發現,獨眼是由突出廊壁的倒面上走進去的,那位置正好過突出點,那面比其他突出半圓的弧度要直,貼壁行走剛好從突出點直接跨步到凹入的寬底,給這裡閃出個小角,碰不到這一小段倒角上的廊壁。
一棄看這牆壁有點疑惑,還是大伯拖著他踏入牆內,那原來是一條路,一條路面做得很象廊壁的通道,進入這通道,他首先發現了兩面高大的方形銅鏡,與池中景物和迴廊呈菱形折線佈置,從這裡看,那廊道確實是轉向了,而這通道才是銜接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