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的意義 除了升職加薪,生活還有另外的內容

浮沉2 崔曼莉 第1頁,共2頁

瑞貝卡的婚禮,在東五環外的一個城堡酒店舉行,這裡以紅酒聞名北京。婚禮當天,凌晨四點半,喬莉就趕到了瑞貝卡家。瑞貝卡一直很擔心,她的伴娘服是一件香檳色的小禮服,喬莉穿在身上,很是清新。瑞貝卡說:「樣式不錯,就是質地差了點。」

「我為了弄這件衣服,已經花了不少銀子,」喬莉笑道,「你就饒了我吧。」

「這算什麼,我給你看一件衣服。」瑞貝卡把喬莉拉進臥室,取出一套內衣。這衣服上身幾乎透明,下身又窄又薄,背後有兩根白色綢帶,系成蝴蝶結。喬莉伸手一拉,軟滑的綢帶立即鬆開。「我的天啊!」喬莉驚歎,「你這是給人穿的,還是給人脫的?!」

「你懂什麼?」瑞貝卡紅了臉,「這套內衣,一千九百八呢。」

「太貴了,」喬莉問,「你在哪兒買的?」

「misnono,」瑞貝卡說,「你沒有聽說過嗎?一個專賣國外大牌內衣的網站。」

「沒有,」喬莉搖了搖頭,「不過為了新婚之夜也值得。」

這時,化妝師、攝影師、攝像師都到了。化妝師開始為瑞貝卡化妝,他用假流海修飾了瑞貝卡寬長的額頭,在她的左髮髻上方,簪上一隻白色蝴蝶。精雕細琢的化妝技術讓瑞貝卡的臉頃刻生動起來,當她粘好假睫毛、抹好唇彩、整理好曳地長婚紗,喬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太漂亮了!

瑞貝卡站在落地鏡前,端詳著自己,不禁有些激動:七年苦戀,幾個月苦撐,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今天。她始終認為,婚禮是每個女人的終極夢想。她從少女時期就開始夢想今天:她要光彩奪目,她要蛻化成蝶,她把這一生唯一的一次寵愛自己、揮霍美麗的機會,發揮到極致。

她看了一眼喬莉素面朝天的臉,實在和自己不相配,便對化妝師說:「你給她也化化吧。」化妝師點點頭,給喬莉化了點淡妝,又給瑞貝卡的母親抹了點口紅。喬莉笑道:「阿姨你真漂亮。」

「沒你漂亮。」瑞貝卡的母親看著喬莉,「你皮膚真好,化了妝真漂亮。」她環顧四周,又看了看美得不太真切的瑞貝卡,感慨地說:「可惜她爸爸身體不好,不能來北京參加婚禮,不然多高興啊。」

「媽媽,」瑞貝卡鼻子一酸,「大好的日子,幹嗎說這個。」

「不提了不提了,」瑞貝卡的媽媽說,「我去準備東西。」

瑞貝卡的媽媽帶化妝師到客廳喝茶,只剩下喬莉與瑞貝卡坐在房間。「安妮,」瑞貝卡說,「今天你是伴娘,劉明達是伴郎,你可要抓住機會。」

「天啊,」喬莉笑道,「你又來了!」

「不,我說真的!」瑞貝卡正色說,「現在條件好的女孩比條件好的男孩多,而且現在社會上的人都很現實,女人一過二十五,就是剩女,過了二十七,就是滯銷貨。我說這話不是打擊你,我是切身的體會。現在的女人,就得學會自降身價,還得學著忍氣吞聲,這樣才能把自己嫁出去。」

「瑞貝卡,」喬莉說,「那我們結婚的目的,就是為了結婚嗎?難道不是為了幸福地生活?」

「你這話說得,」瑞貝卡撇了撇嘴,心裡閃過一絲不悅,「誰不想要幸福生活?做人得現實一點。」

喬莉笑了,「可如果我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滯銷貨,又怎麼能找到如意郎君呢?」

「什麼?」

「你想啊,」喬莉說,「一個習慣買正品的人,怎麼會去打折區?如果我們把自己放在打折區,只能被喜歡買滯銷貨的人買走,說白了,他們也不會太優秀。」

瑞貝卡心頭更加不快,覺得喬莉話中有話,似乎在諷刺自己。她冷笑一聲說:「就算買正品的男人,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年輕漂亮能幹,人家哪條不想佔?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家庭。不會妥協,哪裡會成功?」

「對,對!」喬莉看她有些不高興,忙笑著說:「我要向你學習,事業家庭雙豐收。」

瑞貝卡這才舒服了,她拉住喬莉,「今天我就要結婚了,和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心裡話。劉明達的條件真的不錯,而且你沒有聽說嗎,那個新來的售前凱茜,和他關係已經不一般了,你不把他當回事,拿他當回事的人可多了去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感覺,」喬莉笑道,「你為一個人付出,至少因為喜歡吧。」

瑞貝卡一愣,想著自己為男朋友的這幾年,除了急於出嫁,也確實是喜歡他。她輕輕嘆了口氣,「那你也得抓緊啊。」

喬莉看著瑞貝卡,也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說這些,是真心為我好。我們都不容易。」她振作起來,快樂地笑了笑,「不過今天你是新娘子,你就別管我的事情了,專心地辦好今天的婚禮。」

一提起婚禮,瑞貝卡立即興奮起來,她走到鏡前,左右照著,「我這個髮型、妝、衣服,都沒問題吧?!」

「沒問題,」喬莉笑,「美極啦!」

「我的妝試了五次,」瑞貝卡說,「頭幾次都不滿意,他們弄得太老氣了,一直換到這個化妝師我才滿意。」

「天啊,」喬莉說,「化妝師沒被你折磨死?」

「一輩子一次嘛,」瑞貝卡說,「當然要盡善盡美。」

這時公寓的門鈴響了一下。「是他們來了?!」喬莉從板凳上蹦了起來。

「別緊張,」瑞貝卡看了一眼時間,「是我請的幾個婚禮公關。新郎他們還在路上,至少半個小時以後才能到。」

「婚禮公關?」喬莉一愣,「這是什麼職業?」

「就是專門為婚禮的流程做事情的人唄,他們可以代替親友,比如陪伴新娘啊,或者在裡面的一些環節做事情啊,比親友團要專業。」瑞貝卡笑了笑說,「我大學沒在北京上,所以這邊除了同事也沒有什麼朋友,找來找去,只找到你一個伴娘,平常還忙得要死,幸好現在只要肯花錢,什麼都辦得到。」

她話音未落,幾個穿粉紅色套裝的女孩走了進來,她們首先向瑞貝卡恭喜,接著訓練有素地忙碌起來,有的準備堵門,有把新娘鞋藏在某個地方,有的拿出一打問題準備為難新郎。不一會兒,便佈置得井井有條。

喬莉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覺得很是有趣。眾人忙碌完畢,喝了一些茶,剛好半個小時,便聽見外面敲門聲一片,「開門!開門!」。

婚禮公關立即示意喬莉與瑞貝卡回房。二人連忙逃進房間,喬莉好奇,不肯關上門,開了一條縫張望。只見四個婚禮公關守住大門,瑞貝卡的母親站在旁邊,臉上笑容滿面,一個婚禮公關明知故問:「誰啊?」

「接新娘子。」好像是劉明達的聲音。

「拿紅包來。」婚禮公關小姐高聲叫道。很快,門縫裡塞進一個小紅包。公關們叫不夠,但外面的人卻不給了。此時換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我有一個大紅包,門縫太小塞不進去,你們把門開一條縫。」

瑞貝卡撲哧一笑,喬莉回過頭問:「是你老公?」

瑞貝卡點點頭,喬莉便叫:「別上當啊,不能開門。」可不管婚禮公關們如何再要求,外面的人堅持要開啟門縫給紅包,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幾個年輕的婚禮公關扛不住了,「開條門縫可以,你們保證不衝進來!」

「保證保證。」外面的人連聲答應。喬莉心想這下壞了,沒等她再喊出聲,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只聽一聲吶喊和一片尖叫,外面的人一擁而入。喬莉連忙關上門,落了鎖。

沒過幾秒,便聽見劉明達在外面敲門,「安妮,我知道你在裡面,快開門!」。

「不開!」喬莉笑著叫道。

「大家都是同事嘛,凡事好通融嘛。」劉明達說,「你開個價,要多少紅包?」

「你算了吧,」喬莉說,「同事也不行,紅包拿來。」

劉明達從門縫裡塞進一個紅包。瑞貝卡一拉喬莉,「為難為難他們,婚禮公關都沒有用上。」

「怎麼為難?」喬莉悄聲問。

「問問題,」瑞貝卡興奮得臉都紅了,眼睛晶晶閃亮,「關於我的。」

「好!」喬莉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聲說:「伴郎你先讓開,叫新郎上前說話!」

那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什麼事情?」

「我問你,」喬莉說,「瑞貝卡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九月十六號。」

「她喜歡吃什麼菜?」

「川菜。」

喬莉望了望瑞貝卡,瑞貝卡幸福地笑著,衝著她點頭。喬莉靈機一動,「你們結婚之後你能保證永遠對她好嗎?不管你們吵架,不管是誰對誰錯,你都能寬容她、體諒她、永遠照顧她嗎?」

「行,沒問題!」新郎一口答應,語氣卻不耐煩起來,他敲敲門,喊起了瑞貝卡,「瑞貝卡,現在已經九點了,我們路上還要一個小時,萬一路上堵車就不好辦了。我可不想遲到!」

喬莉一愣,看了一眼瑞貝卡。瑞貝卡尷尬地點點頭,喬莉也不敢再要紅包了,連忙開啟門。新郎筆直地走了進來,連笑容也沒有給她一個,倒是劉明達連連衝她微笑,二人乘瑞貝卡和新郎不注意,互相做了一個苦臉,意思都很明確:這新郎太吃定瑞貝卡了!

新郎催促瑞貝卡趕緊走,但瑞貝卡的一雙鞋卻被婚禮公關藏了起來。幾個年輕的女孩大約沒見過這樣的新郎,也不敢廢話,連忙找出鞋,給瑞貝卡套上。新郎走出了房門,瑞貝卡緊跟其後,二人幾步到了客廳,新郎見到瑞貝卡的母親,停住了腳步。

「媽,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她的。」

「哎!」瑞貝卡的母親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眼圈紅了。瑞貝卡的眼淚也往上湧,她怕弄花了妝,忙竭力忍住了。新郎抬腳又往前走,她連忙跟上,喬莉和劉明達大步跟在後面,二人都想,這新郎雖然脾氣不好,但剛才的那句表白,還是很讓人感動。看來瑞貝卡要嫁他,還是有一番道理的。

眾人浩浩蕩蕩地開往城堡酒店。酒店已經在草坪上搭了一個帳篷,帳篷裡擺滿白色的靠背椅,每張靠背椅上都佈置著金色的香檳。喬莉估計這就是舉行婚禮儀式的地方了。

她陪著瑞貝卡走進帳篷,發現不少同事都已經到了。除了市場部的人,銷售也來了不少,陸帆、雲海等都散坐在帳篷裡。最讓瑞貝卡頭疼的車雅尼,居然也到了。她身穿一條藍色小禮服裙,渾身上下並無裝飾,但兩條白皙修長的雙腿,在人群中異常奪目。

這時,翠茜上前擁抱了瑞貝卡,稱讚她漂亮,並把一個紅包交給她。瑞貝卡順手把紅包給了喬莉。喬莉連忙裝進隨身背的小包。於是來賓們紛紛上前,把紅包遞給新人。喬莉的小包迅速鼓了起來。陸帆上前交了紅包後,也不離開,只站在一旁,看著喬莉微笑。喬莉以為他有事情,抽了個空快步走過去,「老闆,有什麼指示?」

陸帆樂了,「今天你的老闆是瑞貝卡,小心錢包。」

喬莉撲哧笑了。陸帆看著她蓬蓬鬆鬆的頭髮,一雙貼了假睫毛忽閃忽閃的眼睛,不由得誇獎道:「今天你很漂亮。」

「謝謝!」喬莉一愣,見他穿著淡灰色西服,打著一條銀藍色領帶,便說,「你今天也很帥。」

陸帆不覺有些尷尬,「快去吧,」他低聲笑道,「做好你今天的工作。」

喬莉一笑,迅速回到瑞貝卡身旁。一時儀式開始,程式非常順利,只是當主持人宣佈證婚人上臺講話時,施蒂夫站了起來。喬莉不想和他同臺做戲,便稍微往旁邊靠了靠。施蒂夫拿著話筒,站在臺上,用英文向大家問好,接著又用英語發表了祝福。

主持人大概英語不好,只是笑著看著他講,一句也不接。臺下新郎與新娘的母親們也都面露迷茫,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幸好來賓大都在外企工作,英文沒有問題,對付了個大概。喬莉在臺上暗自好笑,心想他又不是不會講中國話,不知要拽什麼。一時禮畢,酒會開始。瑞貝卡的主要任務是換衣服與敬酒,她準備了四套衣服,走馬燈一樣進進出出,把不同的禮服穿上又脫下。喬莉幾乎沒有機會坐下吃飯,一直跟著忙個不停。

直到兩點,婚禮方告結束。喬莉把小包交給瑞貝卡,胡亂吃了口蛋糕,走出了酒店。結婚真累啊!不要說新人,就連她這個伴娘都已經吃不消了。她一齣門,見劉明達和幾個售前站在一起,便上前問:「本尼,你走嗎?」

「我……」劉明達看了秦虹一眼,「我和凱茜跟老強的車走。」

「哦。」喬莉點點頭。

劉明達問:「你呢?」

「我回家。」

劉明達點點頭,不再說話了。秦虹和強國軍也沉默不語,喬莉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尷尬,不知哪裡不對了。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突然有個聲音在後面響了起來,「回家跟我走吧,我有順風車。」

喬莉一回頭,看見了雲海,只見他脫了西服,穿著一件藍色襯衫,大概有點熱,襯衫的第一個釦子也解了,領帶也不知所蹤。她撲哧一笑,「好呀,我搭順風車走。」

她跟著雲海走到停車場,便看見了陸帆與車雅尼。陸帆還是穿得一絲不苟,車雅尼也是如此。四個人見面相視一笑,陸帆看了喬莉一眼,「安妮,回家?」

「是啊,弗蘭克,」喬莉說,「你們呢?」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陸帆說,「天氣太熱了,你們要不要去?」

「我下午還有事,」雲海說,「安妮你去嗎?」

「我不去了。」喬莉笑了笑,「我還是跟順風車走吧。」

喬莉上了雲海的車,等陸帆的車先走之後,雲海這才啟動了車。雲海一邊開車,一邊不時地看喬莉一眼。喬莉詫異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雲海笑了,「你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

「化了妝嘛,」喬莉說,「還貼了假睫毛。」

「化妝還挺神奇,」雲海笑道,「立刻更漂亮了。」

「平時最多化一點點,」喬莉樂了起來,「哪兒比得了化妝師。對了,明天你有時間嗎?」

「怎麼?」

「我要去一次新信,他們可能有後續的業務。」

「不錯,」雲海說,「看來上次的單子開了個好頭,明天你什麼時候?」

「上午十點半。」

「十點半,」雲海想了想,「沒問題。」

第二天上午,喬莉和雲海去了新信,詹德明介紹了另一家子公司的人給他們認識,大家一起吃了頓便餐,喬莉與雲海這才往公司趕。雲海開著開著,忽然覺得方向盤一滑,車身搖晃了一下,喬莉向前輕輕一撞,忙伸手扶住車門,「怎麼了?」

「不知道,」雲海驚詫地說,「難道避震器壞了?」

「不會吧?」喬莉感覺了一下,「現在很平穩。」

二人又開了一段,雲海的手機響了,喬莉聽到一個女孩尖叫的聲音,「哥,剛才地震了!你在哪兒?有事沒事?!」

「地震?」雲海一愣。

「剛才我們公司大樓都晃了,電梯也停了,我是從十九層走下去的,現在好多人都在樓下,太恐怖了!」喬莉和雲海對視了一眼,突然想起「避震器」的問題。

「你待在原地,我在開車,有事就打電話。」雲海放下手機,喬莉問:「剛才是地震嗎?」

「可能。」雲海笑了笑,「北京每年都會有一兩次地震,沒什麼大問題。」

半個小時以後,兩個人回到公司,公司樓下一片平靜,既沒有人圍聚,也沒有人驚慌。二人都覺得是雲海的妹妹小題大做了。喬莉上了樓,回到座位,剛開啟電腦,便見msn上人頭閃爍,跳出了十幾個對話方塊:

「喬莉你還好嗎?北京沒事吧?」

「上海地震了!我們大樓都晃了,北京怎麼樣?」

「四川大地震,還記得我們的高中同學嗎,那個小四川,他現在聯絡不上,我們正在分頭打電話!」

喬莉萬分驚訝,立即開始google,此時關於地震的訊息已經鋪天蓋地。就在瑞貝卡婚禮結束之際,四川發生了地震,危及北京、上海等多個地方。喬莉開始給家人和朋友打電話,杭州沒事,上海沒事,她開始給四川的老同學打電話,電話顯示無法接通。這時有人在msn上問她,和四川的同學聯絡上沒有?他們已經打了半小時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

銷售區只回來了幾個銷售,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談論起來。有人問喬莉,結婚現場有事嗎?喬莉說沒有,只是回來的路上感覺到了地震。

喬莉哪裡還有心情工作,開始詢問其他部門同事們的情況。有幾個川籍同事因和當地家人朋友聯絡上,或聯絡不上情緒激動,緊接著又有人得到家中有人死亡的訊息。公司的msn、電話亂成一團,就在這時,喬莉的手機響了,是瑞貝卡。「安妮,」瑞貝卡的聲音帶著哭腔,「今天晚上你來陪我吧。」

喬莉吃了一驚,「你在說什麼?」

「我老公是四川人,他和他家裡人聯絡不上,他要訂機票趕回去,他媽也回去,他們要坐飛機去成都。

「現在那邊情況不明,他們走得了嗎?」

「不知道。」瑞貝卡的聲音既痛苦又無奈,「總得試試吧。」

「如果他們走了我就過來陪你,如果他們走不了,你就安心待在家裡,現在四川情況很嚴重,我也有同學聯絡不上,你別太著急。」

「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我好不容易才結了婚,剛過一天,就出這樣的事情!」

「算了,天下的事都很難說,」喬莉說,「再說今天不止你一個人結婚,你不要因為這個難過。」

「我太倒霉了,」瑞貝卡說,「我就不應該結婚。」

「你在說什麼啊。」喬莉說,「你昨天剛結婚。」

「我老公一點都不疼我,剛舉行完婚禮,他就要趕回去,趕回去也不要緊,可是你不知道他的態度!」瑞貝卡哽咽著說,「我覺得真沒意思。」

「他家裡出了問題,所以著急,」喬莉想著上午那個男人接新娘時強硬的態度,說,「他只是不太會表達關心。」這時,她見又有電話進來,忙說:「我在等四川的一個訊息,回頭再聊。」

她掛上了電話,回撥了過去。原來四川的那個老同學找到了,人暫時平安。喬莉走出座位,到了茶水間。茶水間已是人滿為患。雲海問:「你有親戚朋友在四川嗎?」

「有一個老同學。」喬莉說,「剛剛聯絡上。」

雲海默然不語。同事們都談論著四川,聊著各自有沒有親朋或者認識的人身陷災區。有一個銷售,昨天剛到的成都,這會兒已經聯絡不上了。陸帆打電話給雲海,讓他親自安排電話銷售,每隔五分鐘給他打一次電話,直到打通為止。

「去四川的銷售找到了嗎?」喬莉問雲海。雲海搖了搖頭。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大樓內燈光慘白,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地震、死亡、杳無音信。突然降臨的災難讓每個人無所適從,又覺得心有所感。每天的奮鬥與掙扎在此時毫無意義——只要大自然輕輕發怒,就可以把一切立即取消,生活除了升職加薪,是否還有另外的內容?

瑞貝卡的電話又到了,她告訴喬莉,丈夫和婆婆沒有走成,所有通向四川的交通都中斷了。她丈夫和婆婆沮喪之極,並抱怨這場婚禮是不吉祥的預兆。

喬莉在瑞貝卡焦慮的聲音中無語。她想著昨天早晨在瑞貝卡家歡天喜地的場景,想到那套性感的內衣,覺得人生的無常實在無法表達。而這時,陸帆和車雅尼正坐在一家公司樓下的咖啡廳。他們是過來開會的,結果臨時接到通知,說客戶有事,會議延後一小時,二人便在下面的星巴克喝點東西,沒想到剛剛坐下,就被大地震的訊息淹沒了。

陸帆非常擔心去四川出差的銷售,他不斷地給他打電話,希望能夠得到平安的訊息,但是每一次都是無法接通。他看了一眼車雅尼,她正悠閒地坐著,嘴裡叼著一根吸管,輕輕地吮吸著咖啡,似乎這一切都和她沒有關係。

陸帆不禁問:「米蘭達,你是哪裡人?」

「四川。」

「什麼?」他大吃一驚,「你親戚朋友都沒事嗎?」

「我父母早死了。」車雅尼無所謂地笑了笑。

陸帆一愣,「還有什麼親戚嗎?」

「我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車雅尼冷冷地說。

陸帆又是一愣。車雅尼看著他,語氣緩和下來,「我十四歲就是孤兒,我姑媽救濟我讀到大二就死了。」

「是嗎?」陸帆不知如何安慰她,慢慢地說,「有時候生命是無常的,就像現在,所以做人要珍惜現在。」

「對!」車雅尼說,「譬如朝露,只爭朝夕!」

陸帆心中一冷,這話說得多麼殘酷,還有一種極度的孤獨,他看著眼前這位外表柔弱、內心寂寞的女孩,一時語塞。這時,他聽見了簡訊的聲音,發件人是戚萌萌!

幾個月沒有聯絡,她怎麼樣了?不知有沒有危險?陸帆連忙開啟簡訊,看到了一句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話:各位親友,我於今天下午一點十分順利生下一個兒子,體重六斤七兩,母子平安。

真想不到啊!戚萌萌當媽媽了,而且是在這樣的時候。看來她在醫院應該沒有聽說這個訊息。陸帆面含微笑,心緒既幸福又複雜:這個曾經和他愛過、恨過、鬧過、無數次糾纏過的女人,居然成為了一個母親。可是父親,卻是另外一個人。

自從她懷孕以來,就很少再找自己了,也許從此他的生活就和她沒有關係了。就像一條路,終於出現了一個分叉口,朝兩個方向慢慢地延伸開去。

車雅尼默默地看著陸帆,這個男人臉上的表情突然有了變化,而且這變化如此曖昧,說不清道不明。她淡淡一笑,假裝不經意地問:「這是誰的簡訊?」

陸帆抬起頭,看見了車雅尼的眼睛,他笑了笑,「一個朋友,她生了一個兒子。」

「今天?!」車雅尼嘴角一挑,「那你真要好好恭喜恭喜她!」

「是啊,」陸帆說,「我是應該好好恭喜她。」

第二天早上,去四川出差的銷售和公司恢復了聯絡。他打電話給陸帆,說想請一個月的假,跟著一群志願者徒步去北川支援。陸帆同意了。賽思中國開始發起一場募捐,除了公司的捐贈,每個員工也自發地參加了一些救助工作。有兩個員工申請假期,要駕著自己的車參加救助隊,把自備的物資送往四川。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對這場災難感同身受。這不過是場天災人禍,既然沒有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又與自己何干呢?

喬莉收到了周雄在msn上的留言:「地震了,你還好嗎?」

她也留了言:「我很好,一切平安,你呢?」

關於晶通電子的內幕,此時她不想探聽,除了公司組織的捐款,她還取出一個月的工資,捐到了紅十字會。

大地震的餘波在新聞與人的心裡反覆起伏,可是生活與工作,卻要正常繼續。喬莉自從上次從晶通回來之後,便一直等著下一步的舉動。既然王貴林說信私不信公,那麼何乘風等人應該會有相應的動作吧。可是這一等,便是十多天,公司上至何乘風,下至陸帆與雲海,都沒有再提這件事。不過,現在的喬莉比春天的時候鎮靜多了,她意識到,晶通電子會牽涉到很多問題,就連陸帆他們也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每一步都需要謹慎與耐心。所以,她有的是耐心與毅力。

而陸帆則一直等待著雲海的決定。不管何乘風說的故事有多好,陸帆太清楚自己的優點與缺點了,如果沒有云海的參與,僅憑他一個人,是不可能做好的。只有他的決斷與執行,加上雲海的深思與韌性,才能有成功的把握。

但是他知道,雲海做事一向深思熟慮,除非他自己想好,否則很難說服他。整整兩週時間,陸帆沒有問過雲海一次關於「故事」的考慮。兩人幾乎天天見面,討論公司的工作。但陸帆從來不提晶通電子,就算涉及也是就事論事,從不多問。

五月末的北京,完全像是夏天,又到週末,而且是雲海答應給出答案的最後一個週末了。陸帆一邊工作,一邊忐忑不安,究竟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這時,電話響了,是雲海,「弗蘭克,明天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談一談。」

「有。」陸帆竭力讓聲音很平靜。

「去哪兒?」

「來我家吧。」陸帆想了想,「家裡地方大,也清靜。」

「好,明天上午九點,」雲海呵呵一笑,「我直接去敲你的門。」

陸帆掛上了電話,心頭略略有一絲輕鬆,不管雲海考慮的結果是什麼,他終於等到了一個答案。而這個答案,也會對他的答案有所影響。人的命運,有時候就取決於幾個小小的片斷。很難說這些片斷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或者,到底能影響多深。

第二天一早,陸帆起了床,收拾整潔後,煮好咖啡坐在家中等雲海。九點鐘,雲海準時到了。他進了門,四處張望了一眼,見陸帆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不由笑道:「你家真行啊,這麼幹淨,真像一個家。」

「還家呢,」陸帆也笑了,「我這裡沒什麼人氣,不過有阿姨定時收拾。」

「有阿姨收拾也不錯,不像我那兒,亂得像豬窩。」

「豬窩也比旅館好,」陸帆無所謂地說,「這和酒店有什麼區別?」

雲海擺擺手,拒絕了陸帆遞過來的咖啡,自己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摸出一聽可樂,「等你找到了結了婚,不就像一個家了?」

「找什麼?」陸帆說,「現在哪裡有談戀愛的心情,還是等不忙的時候吧。」

雲海開啟可樂喝了起來。陸帆說:「你知道嗎?戚萌萌生了一個兒子。」

「噗!」雲海險些把可樂噴出來,他連忙抽出一張餐巾紙,一邊擦嘴一邊笑道:「我的天!你在說誰?戚萌萌?」

陸帆見雲海吃驚,不禁想起戚萌萌以往撒嬌撒潑的模樣,「對,就是戚萌萌。」

雲海笑著唸了一聲佛,「阿彌陀佛,原來太陽真的可以從西邊出來。」

「喂,喂,喂,」陸帆說,「說話不要太過分,她畢竟是我的前妻。」

「幸好是前妻,」雲海笑道,「看來她終於變成前妻了。」

「一個人總會長大,她也不例外。」陸帆笑道,「你呢?個人問題怎麼樣?」

「她堅持不回來,她又找到一份新工作,說又可以繼續留在美國。」

「美國身份就那麼重要?」

「對她來說是吧,」雲海笑了笑,「可我喜歡國內,五光十色,紙醉金迷。」

「是啊,不像美國,一個大農村。」

兩個人呵呵地樂了起來。

「我們言歸正傳,」陸帆問,「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想了很久,何總的故事,其實很冒險,我一直很猶豫,可是地震之後,我就在想,人生真的很短暫,我當初不就是因為喜歡冒險,所以才回國的嗎?」

陸帆看著他,雲海的臉上流露著少見的沉重,「我花了那麼多時間,讀了那麼多的書,我不想庸庸碌碌地在外企打一輩子工。我也不為了發財,但如果我拒絕了這個機會,我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去講這麼大的一個故事。它真的很大,弗蘭克,一旦我們有所失誤,你我這一輩子都很難再回外企了。我們再想混一混,拿點高工資就很難了。」

陸帆看著雲海高大壯實的模樣,微微笑了,「你決定冒險?」

「決定了。」雲海說,「但是我們得補上一個漏洞。」

「漏洞?」陸帆皺起眉,「是什麼?」

「我覺得我們還應該再成立一家公司。」

「說說看。」

「如果像何總說的,我們來運作賽思公司與晶通電子合股成立外包公司,我們最多的利潤就是通過券商去持股,這對何總和歐總來說,都不是問題,但我們兩個沒有這麼多錢,所持股份非常有限,而一旦這個故事講不下去,何總大不了退休,歐總大不了離開外企,我們的損失就太大了。」

陸帆隱約猜出了雲海的所指,「那你成立公司的目的……」

「我們自己做一家公司,專門為晶通外包提供配件和技術服務,只要晶通外包的故事可以繼續,我們就源源不斷地賺錢。而一旦這個故事失敗了,我們至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搭建一個平臺。」

「好想法!」陸帆拍手叫好,「這半個月,我也想了很長時間,也覺得這個故事少了一個環節。」他開啟電腦,抽出一枝雪茄,「我們好好地規劃一下!」

倆人邊說邊聊,直到下午兩點才出去吃了午飯,接著又回到陸帆家裡,繼續聊新公司方案。這一聊便是深夜,陸帆留雲海住下,雲海也不客氣,睡在客房。雲海雖然心思縝密,卻天性豁達,白天聊了一天,他早已疲倦,倒在床上就睡著了。陸帆翻來覆去不能入眠,直到天亮才閉了一會兒眼睛。

第二天一早,倆人各自爬起來,雲海胡亂洗了把臉,就坐在書房裡修改方案。陸帆雖一夜未眠,但還是仔細地洗漱,又換上一套乾淨利落的衣裳,才進了書房。倆人這一聊,又是大半個白天,直到下午四點,才籌劃完所有細節。雲海放下筆,陸帆合上電腦,兩個人相視一笑。

「這件事,」陸帆說,「我們是先跟何總談,還是後跟何總談?」

「先談比較好,」雲海說,「外包公司的初期業務肯定全部源於賽思中國,如果何總和歐總大量持股,很有可能會派歐總本人監管這家公司,我們既然想和他們做生意,偷偷摸摸不是長遠之計,現在就要把條件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