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人不容易,離婚更加難,想要再嫁,那更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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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凡與孟建最終選擇了協議離婚,餘小凡的母親原本就不看好這段婚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正印證了她當時的預言,在女兒面前就益發地強勢起來,要她儘快把手續辦了,不要耽誤時間。
林建旭則一直都沒有露面,孟建趕到安徽,何婉華連門都沒有讓他進,後來還是餘小凡回到上海之後,兩個人才又見了面。
在餘小凡內心深處,對這段婚姻還是有些隱約的留戀的,失去孩子雖然是難以彌補的傷痛,但她與孟建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累積起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真要斷,還是讓她痛苦不堪。但孟建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小凡,對不起。」臉色之沉痛,當場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孟建的意思很明確,他說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再追究誰是誰非也沒有意義,他趕到安徽去找她的時候也想過要做最後一次挽回的努力,但餘小凡的媽當著他的面說了,只要有他媽在一天,餘小凡在他家的日子就沒法過,所以想不離婚只有一條路,讓他媽跟他們分開,以後也要保證永遠都不跟他們住一起。
孟建對餘小凡說,他確實有對不起她的地方,也想要好好彌補她小產帶來的痛苦,挽回他們之間的感情,但任何事都可以,唯有他媽,他是絕對不可能放棄的。那天她奔出家門之後,他媽也當場發了心臟病,急性心肌梗塞,送到醫院在重症觀察室裡躺了一個星期,醫生明確說了,老人以後必須有人隨時看護。他媽守寡將他帶大,辛苦了一輩子,他是獨子,不是他照顧誰來照顧?他絕不可能讓他媽臨老了還一個人住在外頭,請個保姆看著就了事了。他思前想後,雖然痛苦,但也只有放棄這段婚姻。
餘小凡聽完這段話,渾身都涼了,再想開口,卻覺得自己牙關都是僵硬的。她已經將近一個月沒看到過自己的丈夫了,如果是過去的她,受了一點委屈都要撲到面前這個男人懷裡說上半天,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拿到駕照開車出門,半路上壓到一隻橫穿馬路的小狗,緊張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停下的,只知道摸電話,摸到了就打給他,一邊哭一邊說話,晚上回到家裡,撲在孟建身上又哭了半個小時,而他就抱著她一邊摸她的頭髮一邊輕聲安慰。
這個男人曾是她這一生最信任的人,是她最堅強的支柱最大的依靠,可現在他卻在她面前說對不起,他不得不作出決定,放棄他們的婚姻放棄她。
餘小凡在悲痛與絕望中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掉頭就想走,卻被孟建拉住,他聲音艱澀,但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小凡,我會盡量補償你的。」
餘小凡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抽回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讓自己後悔羞愧甚至羞恥的話來,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軟弱地懇求他收回他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這個人已經放棄她了,她不能這樣輕賤自己,一個輕賤自己的人是不會被任何人尊重的,尤其是一個已經決定放棄她的男人。
餘小凡再一次與孟建見面的時候,兩個人坐下來只談了離婚協議的細節。提出見面的仍舊是孟建,相隔一個多星期,他面對餘小凡時的神態與表情已經平靜了許多,一起來的竟然還有他公司的法律顧問,協議上寫的很清楚,根據現在的法律,夫妻雙方的婚前財產都是獨立的,況且孟建所買的那套房子,產權證上寫的還是他媽的名字,根本與他們夫妻倆無關,至於孟建的公司,雖然屬於夫妻婚後財產,但公司這兩年並沒有什麼盈餘,反倒是還有些抵押債務,餘小凡如果要分的話,於她是弊大於利的。
餘小凡越聽心越冷,看著孟建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聽很多人說過,兩個人最終分手的時候,男人的愧疚感只有在一切剛開始的那一剎那才是最真實最強烈的,很快那些因過去種種而生的愧疚感就會淡化消失,而夫妻之間尤甚,分手之時很少有顧念夫妻之情的。
又哪裡還顧得上那些呢?房子車子票子,那一樣不是辛苦賺來的,平白讓人分去了,就算是自己的枕邊人,一樣是切膚痛,更何況這人以後再不會出現在你的枕邊,誰還為了已經凋謝的花再澆一點水。
「不用說了,我對他的公司沒興趣。」餘小凡打斷法律顧問的話。
對話是在餐廳包廂裡進行的,孟建一直很沉默,這時把頭抬起來,看著餘小凡說話,「小凡,你不要誤會,王律師說的都是實話,這兩年公司表面看上去風光,其實維持得一直很辛苦,你從來不關心我生意上的事情,你不懂……」
「你給過我關心這些的機會嗎?」餘小凡反問。孟建的公司是他一手創立的,餘小凡嫁給他的時候,只知道他是做化工原材料進出口生意的,孟建很少跟她聊起生意上的事情,平時她偶爾問起他都多有不耐,只說這些事她不懂,問了也沒用。
到現在就變成了她從不關心。
孟建低眼,「現在說什麼都是沒意義的了,我知道是我耽誤了你,我把所有的現金都留了出來,一共二十萬,如果你同意……」說著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本票來,慢慢地放到桌上。
餘小凡看著他做出這個動作,男人的手指是穩定,雖然動作很慢,但並沒有遲疑,白色的本票上清楚地寫著數字,可她卻覺得模糊,只看得到孟建的手指,還有他拇指連著手掌處厚厚的那塊肌肉。
這是世上她最熟悉的一隻手,他曾用這隻手冬天裡握緊她冰冷的手指給她溫暖,曾用這隻手捧住她的臉與她熱吻,曾用這隻手撫摸她的頭髮抱緊她的身體,她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就連那塊厚厚的肌肉都是她的最愛,他曾玩笑地對她說,那是財富的標誌,有這個手相的人,必定會賺大錢,而她喜歡一下一下地按那個地方,還笑著反問他,「賺了錢以後呢?」
他就反手抓住她,一點遲疑都沒有地,「當然是讓你過得更好更幸福。」
回憶讓餘小凡心碎,但身體裡另一種不知名的力量又支援著她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孟建低下的眼又抬了起來,略微訝異地。
餘小凡讓他驚訝了。他一直以為,她會與他爭吵,會哭,會做出一些孩子氣的舉動,來表達她的憤怒與難受,那才是他了解的餘小凡,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個有些嬌氣的小女人,受了委屈會第一時間告訴他,無論多小的事情都會向他求助,抱著他哭一場,要他安慰,可現在她坐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就像上一次他們見面時那樣,讓他覺得她下一秒就會掉頭離去。
這樣的餘小凡讓他覺得陌生而緊張,他發現自己不再瞭解她了,並且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餘小凡突然收回自己的目光,低頭去拿包。
孟建與王律師同時一愣,孟建甚至站了起來,做出一個要阻止她離去的動作,「小凡,我們還沒談完。」
「談完了。」餘小凡從包裡拿出筆來,將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將仍擱在桌上的那張本票拿了過來,倒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將它收進自己的包裡。
屋子裡一時沒了聲音,孟建仍舊站在那兒,略帶些茫然的表情,好像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麼或者說些什麼,王律師大概也沒想到事情解決得那麼順利,臉上頗有些百萬大軍過長江最後只是個小水溝的遺憾,並當場多看了餘小凡兩眼,也不知是佩服還是可憐她。
餘小凡轉身離開餐廳,才走出門臉上平靜的表情就被痛苦淹沒了,路人紛紛對她投來驚訝的目光,她低著頭一路疾走,淚水溼透了整張臉。
林寶佳一個禮拜之後才知道餘小凡離婚的經過。
林寶佳是做設計的,自己接活,時間很自由。這次過年回孃家,正遇上她姥姥不太好了,所以就多待了些日子,一直到三月才回到上海,再見到餘小凡的時候是在她租來的房子裡,小小的租屋不過三十幾平,還是在老式公房裡,牆壁薄得鄰居家咳嗽都聽得到,煤衛都是公用的。
林寶佳去過餘小凡那個一百五十平的高層公寓,這天差地別的對比讓她當場炸了,並且指著餘小凡的鼻子大聲。
「你傻啊,什麼都不要就跟他離婚了?離婚是誰提出來的啊?是誰把你逼到這個地步的啊?他媽變態,他至少也算個幫兇,你都小產了,什麼肉體啊精神啊這些損失費總得補償吧?你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跟他離婚了?啊?看著他住在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裡,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窩著?」
餘小凡站起來按住林寶佳,急道,「你小聲點,鄰居都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離婚不丟人,什麼該拿的都沒拿就離婚了才丟人。」寶佳是個急脾氣,氣上來了就剎不住,這時聲音雖然輕了下來,但語氣仍是恨鐵不成鋼的,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
餘小凡低下頭,低聲道,「他給了我二十萬。」
「什麼?」餘小凡聲音很輕,林寶佳一時沒聽清,追問一句。
「孟建給了我二十萬。」餘小凡吸口氣,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你就這麼拿了?」林寶佳幾乎要抓頭髮了,站起來在小小的房間裡團團轉,「孟建這麼大一個老闆,自己開著公司,做的都是德國人生意,就給了你二十萬?還有房子呢?那房子就值幾百萬,二十萬你就跟他離婚了?」
林寶佳嘆口氣,「房子是他媽媽的名字,跟我們沒關係。更何況就算是他的名字,那也是他婚前買的,都是他賺來的,我也沒出過力。」
「這都留一手,也太會算計了。」林寶佳憋著一口氣,覺得自己都快被悶死了,想想不甘心,「那你也得爭取一下啊,怎麼能這麼無所謂。」
「算了,已經分開了。我也不是為了房子跟他結婚的。」餘小凡輕輕回了她一句。
林寶佳看了朋友一眼,嘴張了張,卻突然沒了聲音,半晌才說出話來,「那……那你為什麼租這樣的房子,要租也租好一點兒的啊,好歹你還有二十萬在手裡。」
餘小凡搖頭,「我想買房子呢,正在看,那錢得留著以後做首付用,反正是過渡,克服克服算了。」
林寶佳看了看逼仄窄小的屋子,一臉難過,「小凡,要不你住我家去吧,我怎麼能看著你住這種地方。」
餘小凡笑了一下,「你怎麼跟李盛君說一樣的話。」
「是吧,我就知道她也肯定看不下去。」
「我怎麼能跑到你們家去做電燈泡,破壞你們夫妻生活啊,幾點了?你老公的奪命連環call快來了吧?」
餘小凡話音剛落,林寶佳立刻反射性地看了一眼手錶,低聲叫,「哎呀,都這個點了。」說話間她的手機就如同有感應那樣響了起來,依舊是卡通歌曲的鈴聲,丁零噹啷的,接起來果然是她老公賀強的聲音,跟她說外頭下雨了,早點回家吧,要不跟他在地鐵站見,兩個人一起在外頭吃個飯再回家。
放下電話之後林寶佳轉頭看餘小凡,餘小凡不等她開口就站起來,「回去吧回去吧,我跟你一起出去,陪你走到地鐵站。我還要去那旁邊的超市買菜做飯呢,你看我租的這地方地段挺不錯的吧,從這兒走到地鐵才五分鐘,我上班也方便。」
林寶佳被餘小凡拉著出了門,外面果然下雨了,進地鐵站的時候餘小凡立在雨裡對她招手告別,臉上帶著一個笑容,這樣平常的一個場面,卻看得林寶佳鼻子都酸了。
餘小凡不是林寶佳身邊第一個離婚的朋友,但林寶佳看到她現在所過的日子,再回想一年前餘小凡風光大嫁的場景,就是忍不住想哭,一句話一路上都在心裡頭打轉,卻又沒人可以說。
離了婚的女人,怎麼那麼難!
送走林寶佳之後,餘小凡轉身進了超市,走過生鮮櫃,看到什麼都覺得貴,最後看到雞蛋特價,一群老人拎著籃子排隊,她就也買了一些,雞蛋都是散裝的,她小心翼翼地提著塑膠袋,轉身的時候還差點踩到身後的老阿姨,忙不迭地道歉。
結賬的時候餘小凡想起自己過去進超市,提著籃子只管拿,從來都不看標價,結賬的時候全用孟建給她的附卡,哪裡會計較價格。
雖然離婚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說不上主動,但也絕不被動,但此時此刻,餘小凡的心中,不悲傷是不可能的。
超市設在地鐵站旁的大型商場內,沿街全是餐廳咖啡店,餘小凡提著雞蛋走出來,身邊就是她過去經常與李盛君寶佳一起喝咖啡聊天的連鎖咖啡店,冷風裡有人推門進出,帶出許多暖暖的熱氣。
餘小凡原本還想去菜場跑一次,但提著那袋雞蛋,只覺得渾身疲乏,一步都走不動了。想想一杯咖啡也就十幾塊錢,大不了回家雞蛋炒飯,省下菜錢換咖啡,想到這裡,她也推開門走了進去,要了一杯咖啡,在角落裡坐了,暖一暖自己冰冷的身體。
咖啡店裡人很多,抱著筆記本埋頭工作或者聊天的獨身客,還有旁若無人卿卿我我的小情侶,她坐了一會兒,門又開了,走進來一對男女帶著個孩子,男人很高,瘦削而英俊的一張臉,男孩才三四歲的樣子,穿著海軍藍的連帽大衣,與走在前頭的男人十足相像,只是因為小,圓潤許多,一大一小在一起,漂亮得像一幅畫。那女人相貌也不差,只是走在這樣的一對父子旁邊,面目就無限地模糊了下去。
這三個人一走進來,饒是餘小凡心情這樣差,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
並不是餘小凡抵抗不住美男子的誘惑,她肯定自己對這個男人是有印象的,但一番苦思又沒有結果,是以控制不住地一看再看。
那邊的父子大概是習慣了路人甲的目光了,沒有人對旁人的注目有所表示,咖啡店並不大,音樂也只是隱約,他們又坐在餘小凡的鄰邊,就算她不想聽也能很清楚聽見他們的對話。
先開口的是女人,微紅著臉,嬌羞無限地。
「沒想到拖了這麼久才又見面,離上回我們出來吃飯,都快一個月了吧?」
「年假裡醫院裡事情多,一到假期,手術室都停不下來。」男人很平淡地說了一句,算是回答。
女人說話前不自覺地用手遮了遮鼻子,「真沒想到,現在做整形的人那麼多啊。」
男人看了她一眼,仍舊是平淡口氣,像在與她講天氣,「主要是好的整形醫院太少了,比如你這個鼻子,中線偏了幾毫米,用的材料也不算太好,這種材料五年內移位的可能性很大,好的整形醫生絕不會推薦這種材料。」
旁邊也有注意他們的,聽到都是個個憋笑,女人的臉刷一下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餘小凡卻是腦子裡啪的一聲響,終於想起來這男人是誰了。
她見過這個男人,準確的說,她見過他的照片,在一本雜誌上,陳欣拿給她看的,並且狠狠地用手指著他的臉講話,用力之大,把銅版紙都戳得有點變形了。
他叫謝少鋒,是市內有名的整形醫院的院長,陳欣數月前信誓旦旦要在年內攻克的目標,也不知道她把那張大單做成了沒有。
看起來那個女人一定不是孩子媽媽,但謝少鋒竟然帶個孩子出來跟人相親約會也讓人頗覺奇怪,不過此時的餘小凡哪有心情去猜測別人的家長裡短,一杯咖啡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她看看時間,站起身來慢慢地離開了咖啡店。
女人尷尬了一陣,她與謝少鋒是相親認識的,第一次見面前介紹人就說了,謝少鋒是離婚帶著個孩子的,她自恃條件不錯,還有些不願意,沒想到謝少鋒更厲害,見她一次之後就沒了音訊,她對他倒是念念不忘,好不容易央求介紹人安排了第二次見面,他居然還帶著兒子來了。
上一次見面,謝少鋒來去匆匆,兩人沒說上幾句話,她是聽說過謝少峰不善言談的,沒想到這一次才坐下沒多久,她就被他兩句話說得啞口無言。
她的鼻子確實是做過的,還是去年專程到韓國做的,回來之後朋友同事都說好,天衣無縫一點都看不出來,沒想到他不但一眼就看出來了,還直言缺陷,她頓時臉上掛不住,可看著對面面目英俊的男人,又不捨得拂袖而去,更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什麼好,幸好謝少鋒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做了一個不好意思的手勢,開始接電話。電話聽上去像是醫院裡打來的,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那頭說個不停,像是一時半會兒也結束不了。
被打擊的女人深呼吸好久才掛上一個勉強的笑容,沒勇氣再直面謝少鋒的眼睛,趁著他打電話轉過頭去,討好地對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的謝東東道,「寶寶,你想吃什麼蛋糕嗎?阿姨給你買。」說著指指店裡擺著蛋糕的玻璃櫃。
小孩子一直都沒有開口說過話,這麼小的一個孩子,居然也有點酷酷的味道,這時倒是回答了她,「謝謝,我不想吃蛋糕。」
女人有些無奈,轉頭四顧,發現不遠處還有家哈根達斯,冬日裡裝飾得一片火紅,很是喜慶。
她便指著那個方向問,「要不我給你買冰激淋吃,好嗎?」
小孩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她見他看得專注,心裡就覺得有底了,轉頭對還在聽電話的謝少峰說,「你慢慢接電話,我帶東東去買冰激淋。」
謝少鋒電話聽到一半,聞言按住話筒看兒子,「你想吃冰激凌?」
謝東東想了一想,點點頭,他再看看女人,對她說了句,「那謝謝了。」
女人露出一個賢惠的笑容,拉著孩子的手就站來起來,推門而出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要征服一個單身父親的心,就要先征服他的孩子,如果能夠讓謝少峰的兒子喜歡上自己,那她的勝算就大了許多了,更何況這孩子看上去那麼安靜,應該是很好哄的。
她這樣想著,就覺得勝利的曙光就在前頭閃耀,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餘小凡往家的方向走,路過便利店,又想起手機快要充值了,遂轉進去買了張儲值卡,出來後再走了幾步,突然覺得手裡少了些什麼,低頭去看,果然一直拎在手裡的塑膠袋沒了,肯定是扔在便利店裡沒拿。她站在風裡,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失魂落魄,轉身再回便利店裡去取,幸好那裝了雞蛋的塑膠袋仍舊躺在收銀臺上,便利店裡的人正在問是誰的。
餘小凡說了聲不好意思,上去把塑膠袋拿了起來,一轉身看到一抹海軍藍,貼著人行道上的一棵梧桐樹站著,小小的臉被風吹得通紅。
這不是謝少鋒帶著的孩子嗎?她吃了一驚,不由自主轉頭去找剛才那對男女,可便利店裡與外面的街道上全是陌生的臉,謝少鋒和那女人都不在。
雖然不關她的事,但這樣小的一個孩子,身邊沒有大人立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實在是一件再危險不過的事情,餘小凡走到小孩旁邊蹲下來問他,「小朋友,你爸爸呢?」
謝東東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去,小嘴抿得緊緊的,根本不理睬她。
餘小凡一愣,她第一次遇見這樣酷的小孩,想一想再問他:「你跟你爸爸走散了嗎?」心裡開始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陳欣,陳欣對整形醫院的單子那麼看重,應該有謝少鋒的聯絡方式,就算沒有手機,至少也有他醫院的電話。
謝東東仍舊不說話,固執地靠著樹。
怎麼這孩子這麼奇怪,平常小孩子跟大人走散了,正常的表現難道不應該是嚎啕大哭嗎?餘小凡嘆口氣,繼續努力,想想開始嚇唬他,「小朋友,你再不說話,阿姨就要打110了哦,先把你送到公安局,再讓警察叔叔幫你找爸爸。」
小孩子終於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臉上居然帶著些不屑的表情,「我知道我爸爸在哪兒,等下我就自己去找他,你走開。」
餘小凡長到這麼大,頭一次被一個小孩不屑,頓時怒從心頭起,「我這是關心你,你叫我走開?小朋友,你這樣很容易給人騙掉的知道嗎?現在小孩子要是給騙走了,那可是會,會……」餘小凡很想說些狠話嚇唬嚇唬這個半點不乖巧的小孩,可看著這樣一張小正太的臉,狠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了,倒被謝東東接去了話頭。
「會給賣掉,還會給人家帶出去討飯,天天捱打沒飯吃,一輩子看不到爸爸,是不是啊?阿姨。」
餘小凡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當場愣住,遠處傳來一陣喧譁,還有慌張的大叫聲,謝東東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餘小凡也本能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那邊有個女人正從冰激凌店裡衝出來,慌張地踩在危險的高跟鞋上瘋狂尋找,並且大叫,「謝東東!謝東東!」頭髮都散開了,之前精緻到一絲不苟的樣子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餘小凡一驚,再轉回頭來看了一眼謝東東,突然明白過來,又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指著他道,「小壞蛋,你故意躲她的!」
謝東東看她一眼,仍舊是那個不屑的表情,兩隻手插在小大衣的口袋裡,酷酷地轉身就要走。
「你給我站住!」餘小凡怎會再讓這個小滑頭跑開,一伸手就把他給抓住了。
謝東東雖然表面裝的老成,但到底只是個四歲的孩子,被餘小凡當街拖住了帽子,兩條腿還在往前邁呢,差點仰天倒在地上,餘小凡也是情急,看他要跌下來了,趕緊扔了另一隻手裡的塑膠袋,兩手去接,可天寒地凍的,身上穿得臃腫,一時保持不好平衡,就聽一高一低兩聲慘叫,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就在街上跌做了一團。
餘小凡兩隻手抱著孩子,膝蓋著地,顧不上疼痛趕緊去看懷裡的小孩,謝東東經此一嚇,小臉都白了,兩隻烏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餘小凡只覺得懷裡軟軟的,小孩子身上有股成年人沒有的好聞的味道,再加上那張漂亮的小臉,頓時讓她忘了這孩子之前有多難搞,心裡只慶幸幸好沒把小孩給摔著了,剛想跟他說話,沒想到謝東東嘴巴張了張,吸了口氣,臉上由白轉紅,突然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手腳亂動,尖叫著,「放開我放開我,她不是我媽媽,我要去找我媽媽啊啊啊啊。」
一個小孩尖叫大哭起來的所造成的混亂是無法估算的,餘小凡與他跌在地上的時候街上就有人指指點點看過來了,這下就跟炸了鍋一樣,剎那間圍上來一群人。
餘小凡百口莫辯,正著急的時候,有人撥開人群走過來,一把將孩子從她懷裡抱了過去,謝東東正哭到□處,一張嘴巴張得大大的,被人像捉小雞一樣捉了過去,居然哭聲立止。
貫腦魔音突然消失,餘小凡立刻清醒了許多,抬頭看到高大的男人,大概是趕出來急,大衣都沒穿,只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修長的一道影,把照在她臉上的陽光都擋了去。
是謝少峰來了,餘小凡頓時鬆了一口氣,謝少峰把兒子抱在手裡,也不說話,先仔細看了他一遍,那女人也跟了過來,站在這對父子身後,氣喘吁吁一身狼狽,眼淚都出來了。
倒是謝東東,看到自己爸爸比孫悟空看到如來佛還管用,這個時候只乖乖地趴在他懷裡,兩隻手圈著抱住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一抽一抽的,大哭之後的餘韻。
謝少峰檢查完自己的兒子,就低下頭來去看餘小凡,餘小凡還沒爬起來,看到他的目光腿又軟了,旁邊還有人添油加醋。
「就是她就是她。」
「這女人跟這小孩子講了半天話。」
「還拉住他不讓他走。」
「現在騙小孩的人怎麼這麼多啊。」
「什麼騙小孩,明明是搶小孩。」
「……」
餘小凡聽得倒吸一口冷氣,連站起來都顧不上了,「我認得你謝先生,你是我們公司的客戶,陳欣,你一定認識陳欣吧?我剛才還想問陳欣要你的電話呢。我是想把你的孩子送回咖啡店去找你,剛才我就坐在你們旁邊。」
謝少峰聽到這裡,大概也認出她就是剛才在咖啡店裡的那個路人甲來了,臉上表情緩和了許多,看餘小凡還坐在地上,便略彎下腰來,一隻手抱著兒子,一隻手伸向她,低聲道,「抱歉。」接著就是,「多謝你了。」
餘小凡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受了一番考驗,看到他的手伸到面前,不由自主就抓住了,男人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幾乎沒費什麼力就把她拉了起來,旁邊人看沒有熱鬧可看了,搖頭晃腦地做了鳥獸散,轉眼街上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餘小凡急著回家,說了聲不謝就去撿被自己丟下的袋子,之前丟得急,袋子裡的雞蛋都破了,幸好塑膠袋是紮緊的,雖然蛋清蛋黃一塌糊塗,還好沒有流得到處都是。
她看著一袋子散黃雞蛋嘆了口氣,正想與他們告別,謝少峰卻突然開口,「對不起,稍等一下。」說著就進便利店去了。留下她和那女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也沒什麼話好說,對看了一眼便同時移開目光。
謝少峰說稍等一下,餘小凡原本是不想等的,可人家說完就走了,讓她拒絕的話都來不及說,出於禮貌,其實多少也顧忌著他是公司的大客戶,遂不得不站在原地「稍等一下」。
她面對便利店站著,小小的便利店臨街,外牆是透明的落地玻璃,所以能夠很清楚地看到那對父子,謝少峰一直都沒有放下兒子,任謝東東巴在他的身上,兩個人在貨架間走過,她看到他騰出一隻手來,彎下腰去拿東西,隔著貨架也看不清拿了什麼,另一隻手將小孩穩穩地抱在懷裡,看來是經常做這個動作的,看在別人眼裡,卻是無比溫存的一副畫面。
收銀的是個中年阿姨,大概看謝東東可愛,趁謝少峰付錢的時候轉身拿了一支棒棒糖逗他,謝東東在他爹身上,乖的跟只貓一樣,居然還不要,謝少峰就接過來放到他手裡去,又把他放到地上,彎腰低頭的時候拍了拍他的頭,也不知是安慰還是教訓。
謝東東拿了糖,像是很高興,貼著他爸的耳朵不知道說了句說什麼,父子倆臉頰貼著臉頰,親密無比。
餘小凡這樣看著,突然就鼻酸了,或許是因為她丟失的那個孩子。雖然那小生命只在她身體裡停留了短短數十天,在他離開她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她的被殘酷現實嘎然勒殺在萌芽中的母性,被隔著一道玻璃的那對父子自然流露的親暱擊中並且刺痛了,讓她不自覺地想流淚。
謝少峰迴到餘小凡面前,將手裡的袋子交給她,她不明所以,接過來看了一眼,裡面居然是兩盒雞蛋。
他對她點頭,說,「雞蛋都碎了吧,對不起。」說完又多看了她一眼。
餘小凡正泫然欲泣的時候,知道謝少峰一定是覺得她表情異樣,尷尬之下趕緊低頭掩飾,怕人家以為她是因為碎了幾個雞蛋就紅了眼睛,沒出息得令人髮指。
餘小凡低了頭,謝少峰也就不說話了,只推了推立在他身邊的謝東東,想是要他對餘小凡道謝。
謝東東被推得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兩隻圓滾滾眼睛看著餘小凡,裡面很有些緊張。
短短十幾分鍾,餘小凡已經看出來謝東東對他爸爸是有些怕的,她知道他這時一定在擔心自己把事實真相說出來,到底是小孩子,一緊張,藏都藏不住。
她其實並不討厭這個孩子,尤其是她剛才還在哀悼自己也曾有機會擁有一個孩子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有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孩子也不例外,這樣躲起來雖然危險又惡劣,但當一個孩子下意識地抗拒一件事的時候,他的表達總是最直接的。
更何況,這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餘小凡想到這裡,便蹲下身去,只輕聲地對謝東東說了句,「小朋友,阿姨不用你謝,只要別再一個人跑丟就行,你長得這麼可愛又這麼小,真的很危險。」
說著就站起來要走,才走出一步,衣角給扯住了,回頭看到謝東東,終於開口對她說話了,小聲地,「謝謝你,阿姨。」
她便對他笑了一下,走了。
晚上謝少鋒坐在床上看手術報告,半夜門響,開門發現謝東東拖著毯子站在門口揉眼睛,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謝少鋒走過去把兒子連著毯子一起抱起來,輕聲哄:「做惡夢了?」
「爸,我要跟你睡。」謝東東兩隻手抱住他的脖子,半夢半醒地說話。
他抱著兒子進自己的臥室,他家樓層高,窗簾未拉,窗外月朗星稀,照得臥室裡銀光一片。
父子倆一起躺在床上,謝東東抱定老爸的脖子不放手,謝少鋒摸摸兒子的頭,把他放在胸膛上,圈著他拍了兩下,忽然有些感慨,想起兒子很小的時候,軟軟的一團肉,衣服鞋子一樣都不會自己穿。起床的時候他替他套襪子,捏著他的小腳,那麼細弱的小腳趾,讓他不敢用一點力。
謝東東還不肯睡,謝少鋒低頭看看兒子,看到他半睜著眼睛,一顆頭不停地在他身上找最舒服的位置,蹭來蹭去,像一隻小狗。
他嚇唬他:「這麼黏人,給你那些小女朋友知道,笑死。」
謝東東在幼兒園裡風頭很健,常有小女生偷偷塞糖果給他,還有更直白的,放學的時候拉著他的手不放,一定要跟他回家來。
謝東東模模糊糊地咕嘟了一句:「誰喜歡她們,一個都不好看,又喜歡哭。」說完再動了兩下,就安靜了。
一個都不好看,又喜歡哭。
謝少鋒聽得好笑,過一會兒突然想起一張忍著淚的臉來,他這才想起,今天那一場混亂,他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下,只記得她立在超市外看著他,慢慢紅了眼睛,等他走過去又把頭低下來,不想讓人看到。
睡著前謝少鋒還在想,她是怎麼了?要有多傷心,才會在人前就忍不住要哭起來?
餘小凡離婚之後遇到了許許多多的問題,尤其是經濟上的。與孟建結婚前她也在上海租房住,但那時候她大學剛畢業,和兩個朋友一起合租一套三室兩廳的公寓,房租分攤並不貴,每人一間屋,日子過得很舒服。後來與孟建結了婚,錢對她來說更加不是個問題。
孟建有房有車,對她也很大方,每個月家用全包,餘小凡自己的工資全用做零花錢,手裡還有孟建的信用卡附卡,想買什麼從來不考慮,刷卡就是。現在兩人離了婚,她一時間也找不到人與自己合租房子,這兩年工資沒漲多少,房租倒是漲了百分之五十,就連她現在所租的小屋都要一個月將近兩千的房租,她還想著要自己買房,算來算去手頭就這點錢,必須省著點花。
離婚一個多月,餘小凡就徹底體會到了生活的冷酷和艱辛。櫥窗裡的奢侈品是再也不去看了,平時就連出門坐地鐵都要算一算,她家附近有兩條地鐵線,一個走五分鐘一個走十分鐘,都能到公司,可是票價就相差一塊錢,她每天寧願多走這五分鐘,能省則省。
這一年的春天遲遲不來,三月冷得出奇,居然還在月中下了一場雪,那天餘小凡趕著上班,一個不小心就在雪地裡滑了一跤,飛出去老遠,半天沒爬起來,她趴在冰冷骯髒的雪地裡,想到過去下雪天孟建一早將她送到公司的那些日子,突然就哭了。
最後還是路過的人好心拉了她一把。拉她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阿姨,等她站起來之後還驚訝地「嘖」了一聲,問她,「摔得這麼重啊?快把眼淚擦擦。」
再等餘小凡一瘸一拐地到了公司,上班時間早過了,進門的時候剛巧遇到陳欣急匆匆地往外走,看到她一身狼狽就站住了,扶著她問了句,「出什麼事了?衣服弄得這麼髒,還有這兒。」說著用手碰了碰餘小凡的額角,「都青了。」
餘小凡拿手捂住額角,輕輕一碰又疼得「呲」了一聲,嘴裡還要答陳欣,「沒事,剛才在路上摔了一跤,很青嗎?」
餘小凡離婚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公司裡說什麼的都有,大多是帶點幸災樂禍的,但是餘小凡保持沉默,所有的沉默都是帶著力量的,這力量讓那些猜測與議論自行平息了下去,倒是陳欣,從最初的驚訝與憐憫之後,漸漸對餘小凡生出些敬意來,雖然她也慶幸,自己不是餘小凡。雖然還沒有嫁出去,但比起嫁了再離,還是單身的好。
餘小凡無意中給陳欣的剩女生涯帶來了一些自我肯定的力量,而陳欣又把這種力量化作對餘小凡的好感,也因此,益發地對她親愛與照顧起來,這時聽她這樣一說,立刻答她,「那你還來幹什麼?跟老闆請假就是了,都摔成這樣了,還不在家休息一天?」
餘小凡搖著頭說不要緊,又問她是不是出去見客戶?陳欣如夢初醒,低頭看著手錶「哎呀」叫了一聲,「我要遲到了我要遲到了,那你小心點,回頭再說啊。」說著健步如飛地奔了出去。
陳欣永遠是這樣風風火火的,餘小凡看著她消失在電梯裡,略帶些羨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