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她是從來都不會羨慕陳欣的生活狀態的,一個女孩子快三十了連固定男友都沒有,只有事業沒有家庭的生活,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有缺陷的,可同樣一個人,現在卻讓餘小凡羨慕。
只有事業沒有家庭怎麼了?總比她現在既沒有事業也沒有家庭來得好吧。
餘小凡轉身進了公司,格子間裡的同事看到她的樣子免不了又是一陣詢問,好不容易摸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老闆的電話就來了。
餘小凡在地鐵上已經給經理打過電話了,大概是經理通知了老闆。老闆一早上沒進公司,在電話裡倒是聲音親切,問餘小凡摔得怎麼樣?現在沒事了吧?餘小凡又對自己的遲到抱歉了幾句,老闆十分之通情達理地回了句,「意外嘛,誰沒有個特殊情況。」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倒也讓餘小凡心裡熱乎了一下。
最近這段時間餘小凡工作賣力的程度與過去完全不能相比,這假洋人也是看在眼裡的,資本家只管手下員工的投入與產出能不能成正比,至於離婚不離婚,倒是次要因素,因此對餘小凡的態度也日漸地好起來,對她頗為親善。
餘小凡鬆了一口氣,掛上電話之後開啟電腦,幸好她的大部分郵件是按照德國時間發到她郵箱的,早上需要處理的事情並不多,她回了幾封昨天的郵件,又習慣性地開啟搜房網頁看房子,一邊看一邊倒吸冷氣。
餘小凡記得自己剛來上海的那一年,徐家匯邊上的房子也不過八千多一平,現在七八年的時間過去了,同樣的房子,一漲漲到四五萬一平,還不是新房。房齡三十年的老公房,地段稍微好一點的,三四十平就要賣一百萬,這讓窮人怎麼活?
餘小凡對著自己的存摺卡算了又算,除了孟建給她的二十萬之外,自己只有幾萬的存款,家裡是不指望了,媽媽知道她接受的離婚條件之後,氣得在電話裡狠罵了她一頓,罵得她頭都抬不起。即使媽媽的態度不是這樣,餘小凡也沒想過要問父母要錢,她家雖然不窮,但也絕不富裕,更何況她早就成人了,工作數年,嫁都嫁過一次了,還有什麼臉問父母要錢。
不過以她手裡的這些錢,買市中心的房子是肯定不夠的,只能買外環以外的,還只能用作首付,餘小凡將搜尋範圍從內環轉到中環,最後又轉到外環,終於看到幾套符合她條件的,雖然遠,但好在有地鐵,以後早些起床早些出門就是了,總比一直租房住要好。
她用筆把那幾套房子的地址與中介電話都抄了下來,又算了算首付後的貸款,皺起的眉頭一直都沒有鬆開過。
按照現在的房價,就算她付清首付貸款買了房,每個月也至少要還上三四千,以她現在的工資收入,顯然是捉襟見肘的。
餘小凡對著螢幕,咬著嘴唇煩惱了許久,最後還是郵箱提示的聲音驚醒了她,一抬頭老闆正推門進公司,眾人紛紛與他打招呼,餘小凡也不例外,老闆看上去心情很不錯,還特地對餘小凡點了點頭,讓她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餘小凡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跟進去了,心裡頭還有點慌,不知道老闆究竟要跟她說些什麼。現在對她來說,這份工作是最重要的,如果連工作都出了問題,那她真要去撞牆。
老闆辦公室的門在餘小凡身後合上,餘小凡的老闆姓錢,浙江人,在國外待過些年頭,也換了國籍,後來掛著外資的名頭開了這家貿易公司,算是半個假洋人。
老闆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頭,看著餘小凡的臉忍不住開口,「摔得挺厲害的啊,你看你臉上都青了一塊。」
「其實沒事啦,摔的不巧擦到一點,過兩天就好了。」餘小凡不自在地撥了撥劉海,儘量遮住自己的額頭才走過去在老闆面前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問,「老闆,有什麼事嗎?剛才我已經把信箱裡的那幾封郵件都回復了,德國人說沒問題,按訂單走就行。」
老闆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來,搖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最近德國人都跟我提起你呢,說你辦事效率很高。」
餘小凡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來,「真的啊,他們過獎了,我只是做好自己該做的而已。」
老闆點點頭,想了一想,大概在措辭如何開口,過了幾秒才繼續,「其實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銷售部小王懷孕了,要回家保胎,你也知道現在公司裡缺人,我要再招一個吧,業務不熟悉的,一時也上不了手,現在招人也難,做我們這行的,培訓一個能用的更難,所以我就想……」
餘小凡微楞,「老闆,你是想說讓我頂小王的缺?」
「你明白就最好啦。」老闆臉現喜色。
她明白什麼啊?餘小凡急了,「可我……」
「小凡啊。」老闆往前拉了拉椅子,做親切狀,「其實我也是為你打算,做銷售是有些辛苦,可提成放在那兒啊,最頂級的光子嫩膚儀,一單就是十幾萬歐,五個點的提成,你算算做成一單能有多大的回報?」
餘小凡這段時間最聽不得一個錢字,聽到老闆說的那些數字,眼睛就不自覺地睜大了,老闆趁熱打鐵,又道,「你看看陳欣,她來公司才幾年?現在房也有了車也有了,怎麼來的?還不是靠這一張一張的單子做出來的?」
老闆說著說著就看著面前的餘小凡原本低著的頭慢慢抬起來了,眼睛都開始發亮,他便閉嘴了,等她自己接上來。
可餘小凡卻沒有立即開口,雖然眼睛都亮了,但還是坐在那裡很是想了一下,最後慢慢地道,「那我能不能兼職?」
「兼職?」老闆露出一個沒聽懂的表情。
「我不太想放棄現在的職位,德國的合同和訂單都是我負責的,銷售那邊,我先試試看,萬一不行……」餘小凡欲言又止,但很快又補充,「不過您放心,我不會耽誤手頭工作的。」
老闆一陣驚喜,餘小凡德語不錯,負責德國那邊過來的合同與訂單從來沒出過問題,以前做太太的時候雖然不太願意加班,但該做的事情還是都做到位的,現在離婚了就更不一樣,整日介埋頭苦幹,比以前拼多了。他原本安排餘小凡接小王留下的單子也是想省點人工,現在她願意身兼兩職,那更是再好不過。
資本家心裡那把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的,臉上笑著,「也好,你先試試。」
餘小凡接著道,「那我現在的工資得照發啊,銷售那邊的底薪我可以不要,可要是我做成了單子……」
「當然有提成。」老闆難得的乾脆。
餘小凡花了一下午把小王留下的東西都看了一遍,銷售部有五六個人,陳欣是經理,還有幾個都是男人。做銷售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跑,這天辦公室裡只有老薑在。
老薑快四十了,離過婚,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過是判給母親的,平時自詡風流倜儻,可惜頭頂有些早禿的跡象,特別是當中的那一塊,日漸出現荷包蛋的雛形。
老薑在自己的形象上向來是心比天高的,可惜命比紙薄,遇上這麼有損形象的問題,只好梳了一個大背頭,地方包圍中央,將剩餘的頭髮全都聚攏到頭頂上,為了定型,每日用摩絲把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的,像個生鐵鍋蓋子。
老薑名叫姜國海,大夥兒在背後都叫他姜鍋蓋,餘小凡平時與銷售部打交道不多,與他只是點頭之交,但這天老薑對她出奇的熱情,餘小凡一進銷售部他就湊了過來,又是幫忙她找材料又是給她出主意,有的沒的說了一大堆,大部分是吹噓他是如果做下幾個大單的,餘小凡聽得不耐,又不好直說,老薑就在她身邊不走,她一邊做事一邊還要不時點頭回應做出笑臉,累得臉上肌肉僵硬了。
好不容易小王留下來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餘小凡長出一口氣,站起來說話,「謝謝啊老薑,那我先走了。」
老薑也站起來,快走兩步繞到餘小凡前頭,笑嘻嘻地,說話時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小凡,今晚有空嗎?想請你吃個飯,我們多聊聊。」
餘小凡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大步,但是肩膀還是被按了一下,老薑說話的時候喜歡不停地用手整理頭髮,十個手指都是油光光的,讓餘小凡一陣反胃。
「我晚上有事。」餘小凡回答,臉上掛著一個勉強的笑容。
老薑並沒有因為餘小凡的退步而讓開,而是湊得更近。說話時表情曖昧,「那明天?」
「明天……」餘小凡正在想如何拒絕,老薑已經咳了一聲將她打斷,說話時嘴裡的味道噴到她臉上,臉上似笑非笑地,「別矯情,大家都是一樣的人,一起吃個飯聊聊天算什麼?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
餘小凡又退了一步,身體碰到辦公桌,一聲悶響,她的聲音隨之冷下來,板起臉對老薑道,「你說什麼?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懂,姜先生你讓開一點好嗎?這樣我沒法出去了。」
老薑被她這樣一板臉,表情就很有些訕訕,隨之惱羞成怒起來,一邊轉身一邊道,「神氣什麼?就一離婚婦女,有人請你吃飯是你的福氣,以為自己還是黃花大閨女啊?」
餘小凡已經頭也不回地開門衝了出去,煞白著一張臉,讓外頭格子間裡的同事們嚇了一跳。
餘小凡知道一個女人離婚之後會過得很難,報紙雜誌上也有些被拿出來鼓舞人心的例子,某名媛離婚之後照樣光彩奪目,某美女離婚之後隨即從一豪門投入另一豪門,可這些都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這些女人必須有強大的經濟保障財力後盾作支援,沒有的,那就是落翅的鳳凰不如雞。
大部分女人離了婚,同時失去的還有她的社會地位以及經濟保障,她是原本住慣了高階公寓出入有車手裡還拿著丈夫的信用卡附卡的女人,一夕之間失去所有,誰都不可能在這樣的落差裡說自己因離婚而昇華了,日子過得比以前更好。
但這些還是容易克服的,更容易打垮一個女人的是身邊社會對她的態度的改變。餘小凡原本是被羨慕的,甚至是被嫉妒的,但現在一切都顛倒了過來,原本令她驕傲的東西,成了一切被羞辱的源頭,在老薑向她提出邀約之前,餘小凡還沒有深切體會到這一點,而現在,她在許多男人面前突然成了一塊露天曝曬的豬肉,誰都可以揩一塊油去。
就連她的母親都來摻和了一把,何婉華自從得知女兒接受孟建的條件自說自話地離了婚之後,氣得好一段時間沒和餘小凡聯絡。好不容易氣消了一點,就到上海來看了一次女兒。
見到自己母親餘小凡當然是高興的,但她的驚喜還未過去,何婉華就安排了一連串的相親任務給她,讓餘小凡招架不能兼叫苦不迭。
何婉華的意思很明確,作為一個女人,青春是短暫的,時間是有限的,離了婚就更要抓緊,尤其是像餘小凡現在這個情況的。
餘小凡急了,「我什麼情況啊?」
何婉華乾脆地白了她一眼,「你都二十七了,離了婚,幸好還沒孩子,你說你什麼情況啊?」
「我現在不想找。」
「那什麼時候找?轉眼你就三十了,現在人家聽了你的條件還有點興趣,過了三十,那些沒嫁過的人家都不考慮了,還考慮你這個嫁過一次的?」何婉華坐在女兒租來的老式公房裡,恨鐵不成鋼地狠瞪了女兒一眼,「去相親,不去我就不走了,跟你耗在這兒,看你去不去。」
餘小凡被逼無奈,一邊忙著兩份工一邊趕場子相親,短短一個月,真正見識了什麼叫人間正道是滄桑。
何婉華五十多歲的人了,學歷也不高,但在某些方面,目光是非常犀利而且精準的。當初餘小凡結婚的時候,她竭力反對說孟建的母親不好相處,事後證明果然如此。現在餘小凡離婚了,她又說要再嫁就得趁早,一個二十七歲離婚沒孩子的女人還是有市場的,果然,相親的單子列出一長條來,一個月裡就排了七八個。
但問題是,與餘小凡相親的男人,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每每讓餘小凡如坐針氈,恨不能下一分鐘就轉身而去。
第一個相親物件是三十六歲的離異男,坐下就開始說他的經濟情況,說自己是開飯店的,生意不錯,剛離異兩年,在上海有房產數處,車子數輛,兒子被判給前妻,每週末與他住一天,說完了就看著餘小凡,餘小凡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人家就不樂意了,說,「我都說完了,輪到你了啊。」
餘小凡被問得怔住,「我的條件,介紹人沒告訴你嗎?」
「說了。」對方點點頭,「我不是想知道得詳細一點嗎?把條件先說清楚,能行再談下去,大家不要浪費時間。」他說到這裡,用紙巾擦了擦剛吃過東西的嘴,又道,「我把話說在前頭啊,要是你跟我再婚了,前幾年孩子我是肯定不要的,我正跟前妻打官司,要把兒子判回來,兒子沒判回來之前我可不能讓她有機會打贏這場官司。」
說得餘小凡連話都接不上,滿腦子都是落荒而逃的念頭。
第二個男人倒是沒結過婚,還是個醫生,只是年齡大了一點,四十都過了。見了餘小凡還挺滿意,兩個人喝了一下午咖啡,又吃了一頓晚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醫生帶著餘小凡去看了他在靜安區的房子,房子是好房子,地段也好,門開進去,傢俱齊全,但冷冷清清,一看就是長期無人居住的。
餘小凡就有些奇怪,「這麼好的房子為什麼不住人啊?」
醫生有些靦腆,「我自己有房子住,就在醫院旁邊,上班也方便。這是十年前我父母買的,想好了要做婚房的,早就裝修好的。我一直沒結婚,就一直空著了。」
「也可以租給人家的啊,這麼好的地段,至少可以租七八千吧。」餘小凡最近對錢敏感,看著這空屋子就可惜。
醫生立刻皺起眉頭搖頭,「這怎麼行!這是我要用來結婚的房子,怎麼能讓別人先進來,太髒了。」
餘小凡知道醫生是有點潔癖的,吃飯前洗個手至少要用五分鐘,而且回到桌子上還要用自己隨身帶的酒精仔細擦一遍杯盤碗碟,讓她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細菌。她雖然不習慣,但大家不熟,也不好多說什麼,再說愛乾淨總不是壞事,也就忍了,這時聽他這麼一說,就有些震驚,沒想到他連房子都有潔癖。
醫生突然轉過臉來,非常認真地對餘小凡道,「其實我這個人就是太愛乾淨的,什麼事情都有點完美主義。我早就想好了,這世上只有我的老婆能碰我,所以你別看我都這個年紀了,可那方面的事情,一直以來我都是自己解決的,從來沒有被別的女人弄髒過。」
餘小凡聽得渾身毛都炸了,但看醫生嚴肅的表情,半點都不像開玩笑,嚇得她再也不敢跟他見第三面了。
後來又見了幾個,沒有一個能讓餘小凡堅持下去的,最後別人給介紹了一個國外回來的,三十出頭,也是離婚沒孩子的,倒是跟餘小凡條件差不多。兩個人出去吃了兩頓飯,還能聊上幾句。餘小凡這段時間被自己媽媽逼得沒辦法了,一心想找一個能夠約會一段時間的,讓她媽媽暫時滿意,先收兵回家去,別在上海牢頭一樣天天盯著她出門見男人,遂與這人就走得近了一些。
約會到第三次,兩人吃完飯又喝了一會兒咖啡,眼看著就快十點了,兩人走在路上,那人突然道,「你看都這個時間了,今晚就別回去了吧。」
餘小凡好歹二十七了,也不是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但與一個自己尚且不熟悉也談不上親密的男人約會三次就徹夜不歸,是她從未考慮過的問題,正想著怎麼開口,那人已經指了指街對面,「要不去那兒?」
餘小凡一抬頭,黃色的如家連鎖招牌在街對面閃閃發光,耳邊男人的聲音在繼續,「走吧,我有會員卡,四個小時才八十。」
餘小凡一言不發,快走幾步攔了一輛計程車就走,也不管那人在街邊叫喊了些什麼,車子一發動,她的眼淚就「譁」地下來了,她想起當年自己與孟建戀愛的時候,第一次親密接觸是在兩人相識三個月之後,孟建與她同遊杭州,開的房間在西湖邊上的香格里拉,陽臺正對著湖水,一整夜湖光盪漾。
什麼是離婚女人的悲哀?對於餘小凡來說,離婚女人的悲哀就是三個月與三次約會,香格里拉與如家的差距!
被逼相親並不是餘小凡生活中的唯一煩惱,在餘小凡現在的生活中,她的兼職銷售工作也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餘小凡畢業之後坐慣了辦公室,要她突然跑客戶推銷東西,雖然那些都是她所熟悉的產品,平時說起來也頭頭是道,但懂並不等於能賣出去,在這一點上,餘小凡真是一個再新不過的新人,半點經驗都沒有。
不過幸好還有一個陳欣能讓她請教,陳欣倒是願意回答她的問題,但銷售部其他人卻是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受威脅之後的警惕,尤其是老薑,餘小凡才走出銷售部大門就聽到他對陳欣冷哼道,「陳經理,小心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年頭翻臉不認人的多了,誰能說得準?」
聲音不低,很明顯就是說給她聽的。
餘小凡在門外默默地立了兩秒鐘,然後轉身走了。再後來每天拿著那些單子,對著地址一家一家地找上門去,有一家的老闆一直都不願見她,讓前臺將她擋在外頭,她鍥而不捨地去了數次,三月多雨,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她忘記帶傘,下了公車就急匆匆地往大樓裡跑,快到大門處有車停在她身邊,裡面人推門走出來跟她說話,叫她。
「餘小姐,你又來了。」
她並不認識他,眼裡露出茫然,那人就從錢包裡拿了名片給她,「你這幾天不是都在前臺等著見我嗎?」
餘小凡被動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頓時驚喜,「是你啊!李先生。」
那人就笑,「進去談吧,這麼大的雨。」
餘小凡又被動地跟了進去,就這樣,居然把這張單子做下來了,林寶佳知道之後,哈哈笑著說她苦肉計,人家程門立雪,她立雨,大自然的力量果然強大。
一個人被逼到一定程度,是會爆發出體內潛能的。餘小凡在兼任銷售的第一個月裡,跌破所有人眼鏡地將小王留下的單子做完了一半,老闆為此特地在月底總結會上當著全公司的面大大表揚了餘小凡一番,並且在會後親手包了一個紅包塞在她手裡。
餘小凡接下紅包一轉身,正看到陳欣從銷售部裡走出來倒水,兩個人一對眼,餘小凡很是高興地對她招了招手,陳欣的目光卻落在她手裡的紅包上,眨眨眼,兩秒之後才笑開來。
第二天老闆又將餘小凡叫進辦公室裡去,一臉親切地推給她一大堆材料,英漢大詞典那麼厚。
餘小凡開啟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熟,再看附件裡夾帶的影印文本,立刻就想了起來。
這不就是陳欣在數月前給她看過的那張整形醫院的大單嗎?當時陳欣還拿出一本雜誌來指著那上面的大幅照片要她記住,她今年必要把此人搞定,至於照片上的那個人,她還在不久之前偶遇過,不但偶遇了他,還偶遇了他那個小人精一樣的兒子,還有那個被整得狼狽不堪的相親物件。
只是那事情最多隻能算發生在她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而已,要是過去,說不定餘小凡會拿來與朋友們八卦幾句,但這段時間餘小凡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自顧尚且不暇,哪有與人八卦的心思,也就沒有跟陳欣提過這件事。況且陳欣給她看照片已經是數月之前的事情了,她總以為以陳欣的行動力,此事早已被搞定,沒想到現在面前這張單子依舊,什麼進展都沒有。
「這個單子現在轉給你了,小凡,我知道你現在經濟有點困難,不過我保證啊,只要這單能做成,馬上我就升你做銷售部副經理,底薪這個數。」說著伸出胖胖的五個手指頭來,又重點補充了四個字,「提成另算。」
「銷售部副經理?」餘小凡吃了一驚,「陳欣知道嗎?」
她原想說這本來是陳欣的單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闆輕描淡寫地晃了晃手,「你真進了銷售部,她怎麼會不知道。」
「我是說……」老闆的話答得太模稜兩可了,餘小凡忍不住追問。
「好好看看這些材料吧,這可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單生意了,小凡,你可想好了,接還是不接?」
餘小凡躊躇了一下,單子上的數字讓她頭暈目眩,她想了一會兒,最後道:「老闆,這個單子原來是陳欣在做的,我做……不太方便吧?」
「陳欣不行。」老闆這次倒是很肯定地回答了她:「這單子拖太久了。」
餘小凡:「……」良久之後才答,「我考慮一下行嗎?」
「這也要考慮?」老闆板臉了,「陳欣不行你就怕了啊?試都不試怎麼知道結果?先把材料拿去好好看看。」
餘小凡見老闆臉色不好看,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好拿了材料走了。
出了老闆辦公室,餘小凡拿著那疊材料在走廊裡沉思良久,她想打電話給陳欣,但又覺得不應該。
老闆因為陳欣沒能把單子做下來而轉到她手上,知道了這件事會如何反應?就算不火冒三丈,也一定是心存芥蒂,她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正想著,陳欣倒是走過來了,大概正想去老闆辦公室,看到餘小凡,腳步一停。
餘小凡手裡還拿著那些材料,想陳欣也不可能看不到,心一橫,索性就直接說了,「陳欣,剛才老闆把這些給我,你看……」
陳欣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疊東西上,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你答應了?」
餘小凡微急,「還沒,我說要考慮一下,可老闆……」
陳欣打斷她,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既然老闆要你做,那你就試試看唄,不試怎麼知道結果?」說著繞過她,徑自走到老闆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進去了。
留下餘小凡一個人立在原地苦笑。
她知道陳欣會不高興,但被這樣明顯地疏遠了還是令她難過,不過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陳欣說得也對,不試怎麼知道結果?不試也沒法給老闆一個交代,就算不成,她試過也就死心了。
餘小凡最近這段時間,任何事情都可以暫緩,唯獨關於工作賺錢的,那是一刻都不能耽誤的,上午接了任務,下午處理完德國來的郵件與報表之後開始仔細研究那疊材料。
那疊材料多且厚,餘小凡投入地看了三個多小時,手機響起過數次,都是中介打來的,約她休息日去看房,還有一個是她媽,說了幾句最近家裡的情況,講著講著又來問她相親如何了,餘小凡無奈地聽著,好不容易等何婉華把話問完了,正想說自己上個月做得不錯還拿了紅包,電話卻已經被結束通話了。
單調的嘟嘟聲傳來,餘小凡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繼續看手上的材料。
何婉華在上海待了一段日子之後終於回去了,餘小凡頓覺鬆了口氣,媽媽在身邊雖然沒什麼不好,但如果代價是日日被逼著相親,那她寧願一個人過——即使是在那個簡陋的小租屋裡。
餘小凡看得專注,再抬頭辦公室裡已經空了,只剩她一個孤零零地坐著,這段日子她加班已經成了習慣了,同事中也無人再表示驚訝,她放下那疊材料,喝了一口杯子裡已經冷掉的茶水,慢慢站起來收拾東西,背起包來準備回家,才走出兩步,想想又回過身來,再次翻開那疊材料,找出謝氏醫院院長辦公室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被接起來,男聲,但一聽就不是謝少峰,對方很流利地報了醫院名稱,問她何事。
餘小凡客氣地,「請問謝院長在嗎?」
對方答,「院長不在,您是哪位?」
「哦,那院長什麼時候會在?」
「您是哪位?」對方又問,「如果要見我們院長,需要預約時間。」
餘小凡就有些卡殼了,想了想才回答,「那我再打來吧,謝謝。」說著就掛了電話。
餘小凡並沒有報出自己的公司,雖然陳欣沒有明說,但她既然沒有做下單子總有其原因,陳欣之前那樣勤快地跑人家醫院,接電話的那人多半也知道他們公司的情況,她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
餘小凡覺得,為今之計,她還是先見到謝少峰本人比較好,希望他還記得她,不至於什麼都沒開始談就將她掃地出門。
就這樣,餘小凡第二天就一個人去了謝氏整形醫院。
醫院座落在一條安靜的林蔭道上,兩側全是粗大的梧桐樹,冬日裡葉片落盡,但伸展的樹枝仍舊在路的上方交接在一起,一眼望過去,別有一種蕭瑟的美。
街道兩邊多是三十年代的西洋建築,謝氏醫院在一棟三層法式小洋樓裡,外牆是白色的,招牌並不大,不像整形醫院,倒像是某傢俬宅,其低調讓餘小凡十分之驚訝。
在餘小凡心目中,整形醫院就該是掛著巨幅燈箱廣告,老遠就能抓住所有過路人的眼球的,這樣樸素怎麼招攬生意?但等餘小凡進了醫院大門,頓時被裡面熱火朝天的景象鎮住了,底樓進門大廳裡放著一圈皮椅,坐滿了人,還有些是站著的,手中拿著叫號的紙片,焦急地看著掛在上方的液晶螢幕,竟然還有認識的,坐在一起閒聊。
「這次來做什麼?」
「鼻子啊,做個一根蔥,轉運。」
「一根蔥好啊!嫁豪門的都是一根蔥,那什麼什麼朱玲玲郭晶晶梁洛施,全都是這種鼻子。」
「就是就是。你呢?這次做什麼。」
「雷射,這兒長了顆痣得點掉。」
「一點都不明顯啊。」
「誰說的,礙眼死了。」
「……」
「……」
看來都是常客了,餘小凡看看那兩張頗漂亮的臉,再環顧四周,頓覺自己落伍了,原來現在有那麼多原本就挺不錯的臉蛋都來整形,美了再美,這樣看來,她簡直就是一隻不求上進的醜小鴨。
餘小凡正這麼想著,就有人走過來與她說話,是個穿著淡綠色工作服的年輕女孩,彆著胸卡,微笑著問她,「這位小姐想做什麼專案?」
餘小凡搖頭,「我是來找你們院長的,謝院長在嗎?」
女孩很漂亮,一雙大大的杏仁眼,輕聲細語的,明顯受過極好的培訓,聽餘小凡這樣說仍保持著微笑,只道,「小姐有預約嗎?」
餘小凡搖頭,但隨即道,「可我認識你們院長,他看到我就知道了。」
人家露出為難的笑容,明顯是不太相信她,旁邊有人插嘴,語氣帶些嘲笑地,「小米啊,上回這麼說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進了謝院長辦公室就被請出來了?」
說話的是個女客,穿著一身皮草,臉上帶著個很大的口罩,再加上一副巨型墨鏡,將整張臉都遮了個乾淨,但那聲音裡的嘲笑是掩蓋不住的,一句話說完,小米趕緊回頭對她笑笑,「陳太太,您今天來拆線嗎?預約了李醫生對吧?他已經在等你了。」說著就要伸手請她往樓上去,明顯那陳太是個熟客。
餘小凡剛才被陳太一句話說得懵了一下子,這時回過神來,趕緊拉住小米,怕她將自己晾在這兒,「我真的認識你們院長,讓我見他一面行嗎?我有些事情跟他談,是公事。」
小米還沒說話,陳太已經「哧」地冷笑了一聲,「是你認識院長院長不認識你吧。」
餘小凡想說的話一而再再而三被這位太太打斷,不禁也有些生氣,反駁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太太穿貂戴鑽,就連口罩都是帶著gucci標誌的,一看就是有錢人,大概是平時被人捧慣了的,自己嘲諷別人沒事,別人一反駁就不能忍了,原本的冷嘲也成了熱諷,索性走到餘小凡面前說話,「你認識謝院長?認識他你還要找人請他出來見你?小姐,撒謊也要有點技術含量,我可是這兒的vip客戶了,像你這樣的人看得多了,你不就是花痴人家院長嗎?我跟你說,謝院長跟別的男人可不一樣,他眼裡沒女人,像你這樣的,更加看不上。」
廳里人多,她們三個立在一起原本也沒什麼人注意,但陳太這樣一番長篇大論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旁邊圍上來好幾個,其中也有熟客模樣的,聽完就掩著嘴笑,插嘴道,「是的是的,謝院長眼裡沒女人,他眼裡只有表皮真皮骨骼和脂肪層。」
小米被一群人擠在當中,都是醫院裡的客人,又不好得罪,想插句話都難,急得臉都紅了,餘小凡臉也紅了,卻是被氣紅的,她這輩子頭一回被這樣諷刺,還是被一群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們都閉嘴吧,我告訴你們,謝院長在我眼裡,就是一張訂貨單!」
這句話說完,周圍就安靜了,小米臉刷的白了,其他人也是張口結舌,以為是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餘小凡略有些得意,卻聽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禮貌卻冷淡地,「請問,是什麼訂貨單?」
那聲音……是謝少峰的。
餘小凡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