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單選題

女人才是家庭的主心骨,有女人在的地方,就有一個家。但一個家裡只能有一個女主人,要她還是她?這是一道永遠的單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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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凡與婆婆在一起的生活,從第一天開始,便充滿了波折。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她和孟建兩個人住的時候,一直都覺得太過寬敞,可婆婆一來,卻讓她覺得整個屋子都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撐滿了,滿得她都找不到一個可以順暢呼吸的空間。

餘小凡嘗試尋找一條與婆婆和諧共處的路,但林建旭表面客氣,所作的一切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餘小凡,孟建最需要的女人究竟是誰,換言之,也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究竟是誰。

第一天晚上的夜半驚魂記只是一個開頭,從那天開始,餘小凡每天都生活在無數的難以置信之中。

從廚房開始,林建旭將家裡的一切都按照她的想法變動過了,餘小凡心愛的沙發套被換成了另一種顏色,窗簾也是,大部分東西擺放的位置都與過去不同了,家裡又多了許多東西出來。林建旭很愛乾淨,但卻有一個奇怪的習慣,不喜歡扔東西,所有有用沒用的雜物甚至原本要被丟棄的物品都被她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有次餘小凡開啟廚房裡的某扇櫥櫃門,居然有一整疊塑膠扁盒落了出來,全是超市裡買來的裝冷凍食品甚至是裝豆腐的一次性塑膠盒,照餘小凡的習慣,這些塑膠盒必定是在啟封的當時就被丟棄的,是以突然看到這一大堆塑膠盒,就算它們都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在一起,也讓餘小凡大吃了一驚。當然,這只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在餘小凡眼裡根本就是垃圾的東西,全被婆婆收得好好的,越積越多,很快就將家裡的角角落落都填滿了。

這些生活習慣上的事情也就罷了,最讓餘小凡無法忍受的是,婆婆對她和孟建私密空間的隨意進出。

在餘小凡看來,雖然與婆婆同住一個屋簷下,但作為夫妻,她和孟建至少該有一個屬於兩個人的空間,簡單說,至少他們的臥室應該是完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但林建旭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繼第一天晚上進入他們的臥室之後,林建旭幾乎隔三岔五就會在半夜裡推門進來,看看兒子的被子是否蓋好了,臥室的窗有沒有留一條縫透氣,兒子會不會凍著或者熱著,餘小凡忍無可忍之下鎖了一次門,第二天就發現婆婆一清早紅著眼睛坐在客廳裡,明顯是晚上哭過了,而且哭了很久,這樣一來,鎖門睡覺就成了一件不尊重婆婆生活習慣的事情,再也無法繼續下去。

除了半夜時不時被婆婆關心之外,餘小凡每天回家,都會發覺自己早上鋪好的被子已經被婆婆按照她的習慣重新疊過了,床單也被拉得一絲縫都沒有。餘小凡原本有睡前看書的習慣,看完就把書塞在枕頭邊上,到晚上發現書已經被婆婆拿走了,她再問婆婆去要,婆婆就指指書架,還狀若隨意地說,「白天我閒著無聊翻了幾頁,小凡啊,你都結了婚了,怎麼還看那些小姑娘看的言情小說啊?裡面亂七八糟的,現在出版社出書前也不審審,這擱在過去,都算黃色小說了吧?」

說得餘小凡滿臉漲得通紅。

而孟建只要在家,婆婆就必定不離開他三步以外。孟建坐在客廳看電視,婆婆一定會坐在兒子身邊,時不時為他切個蘋果或者削個梨什麼的,甚至孟建到臥室用電腦,婆婆都會跟進去坐在一邊,而她所坐的位置,就是餘小凡最喜愛的那張扶手椅。餘小凡無法當面請婆婆出去,想來想去,索性吃完飯就坐進房間裡,沒想到婆婆跟著孟建進來之後,直接在他們床上坐下了,一個房間裡坐了兩個女人一個男人,其中坐在床上的那個還是自己的婆婆,讓餘小凡頓覺天旋地轉。

林建旭對自己的兒子,只能用無微不至這四個字來形容,她甚至當面批評過餘小凡沒能把孟建的衣服都洗乾淨,並且讓他自己洗自己的內衣褲。餘小凡才想開口,婆婆已經在她面前將兒子的內褲親手搓洗了,且晾到了陽臺正當中,這件事讓餘小凡當場落下陰影,以至於上床之後一看到那條內褲就開始反胃。

兩個月的時間,讓餘小凡充分明白了婚前媽媽所說的那番話。

她記得自己的媽媽說過「你知道他們家的具體情況嗎?你知道他媽是一個人把他帶大的嗎?你知道他媽當年為了讓兒子出國把家裡唯一的一套房子賣了,一個人住單位宿舍一直到現在的嗎?你跟這樣的婆婆搶兒子,有好下場嗎?」她還記得媽媽說人做什麼都是要有回報的,孟建的母親多年煎熬,一直都沒有再嫁,這樣的付出,究竟要多少回報才能夠填平?

問題是,這回報不單是由孟建一個人付出的,他結婚了,這回報當中就必須有餘小凡的一份,餘小凡不是孟建,他從小被母親照顧慣了,他習慣了母親整日跟著自己,習慣了母親將一切有用沒用的東西都收在家裡,習慣了母親進出自己的臥室,可餘小凡不一樣啊,餘小凡不習慣這一切,非但不習慣,並且隨著時間的增長,越來越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絕望。

這絕望不但來自於婆婆的所作所為,更多地來自於孟建對她的態度。

她想不通,明明是同一個男人,明明是她最熟悉最親密的丈夫,她覺得自己瞭解他,就像瞭解自己手心中的掌紋,卻在婆婆來到家裡之後,變得那麼陌生。

在餘小凡如同過去一樣,將自己的委屈與不滿一古腦地說給丈夫聽的時候,孟建卻沒有如她所希望的那樣,給予她及時的鼓勵與安慰,只要問題涉及到他的母親,他就變得毫無耐心並且易怒。令餘小凡益發地感到在這個家庭中的孤立無援與絕望。

孟建也有他的煩惱。

能夠最好地照顧母親,讓母親安享晚年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他幼時喪父,母親就是他最親的親人。母親瘦弱的身軀支撐一個沒有丈夫只有幼子的家,這是多麼大的勇氣?尤其是他出國那年,原本因為家裡的境況他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準備了,沒想到母親一聲不吭地賣了房子,將錢送到他手裡,然後便一個人搬到衛生所的宿舍裡去住了。

他拿著那筆錢,就像是拿著一塊烙鐵。衛生所的宿舍裡是什麼條件?夏天熱得發燙冬天沒有暖氣連廁所都是公用的,他出國前去過一次,當場眼淚都要下來了,想給母親跪下的心都有。

孟建在德國六年,一次都沒有回過家,也沒有再向家裡要過一分錢,別的學生還在歐洲各處旅行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想方設法地開拓任何可能的賺錢渠道,他是學校裡打工最多學習最好的亞洲學生,所有的導師都對他印象深刻。畢業之後他並沒有立刻回國,而是留在德國著名的化工公司工作,一直等到他覺得創業時機成熟的時候才飛了回來。

孟建在德國留學以及工作的時候,幾乎把自己賺到的所有的錢都寄回國內要母親搬出宿舍住得好些過得好些,但讓他沒想到的是,母親嘴裡應承著,卻一直都沒有用過那筆錢,一點一點都替他存著,在他回國創業最艱難的時候又拿了出來,一分不少地交到他手裡。

他在上海穩定下來之後就想將母親接到身邊,但是母親自有固執的一面,執意要在衛生所做到退休為止,他怎麼勸都沒有用,最後只好由著她。

對餘小凡,他是真心喜歡的,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就娶了她。結婚的時候他也快三十歲了,正是想要安定下來的時候,餘小凡性格可愛溫柔,雖然是獨生女,卻並不嬌縱任性,與他媽見面的時候氣氛很是融洽,沒想到這一切在母親搬進他家之後都變了味道。

誠然,作為一個有常識的男人,他也知道婆媳之間的相處是永恆的難題,他也沒有想過餘小凡能夠與自己的母親從一開始就親親熱熱如同一對親生母女。他的想法是,只要大家能夠和平共處,就算婆媳兩個一開始有些不習慣,但隨著時間推移總會慢慢適應彼此的。

沒想到從他媽媽進家門的第一天開始,他原先的想法就成了美好的幻想,餘小凡完全不能接受婆婆到來所帶來的一切改變,並且不斷地在他耳邊重複她的不適應她的委屈她的難過她的傷心,而他的母親也一樣。

兩個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女人雖然還沒有當面起過沖突,但全都在與他單獨相處的時候向他施壓,要他解決無數明裡暗裡的問題。他一個大男人,夾在母親和妻子當中,受夠了夾心板的滋味,情緒又怎麼好得起來。

更何況,退一萬步說,即使他母親有些地方做得讓餘小凡覺得不太能接受,但那是他媽!生他養他,為他付出了自己的一輩子的媽!餘小凡從沒有見過當年他們母子倆為了生活苦苦掙扎的時候,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有房有車還有自己的公司。如果說餘小凡他的媽媽之間有了矛盾,必須得有一個人受點委屈讓點步的話,於情於理,於他的內心深處,那個人一定不能是他的媽!

餘小凡與婆婆之間的矛盾,終於在沉默中漸漸演化成一場拉鋸戰,最後爆發成一場激烈的爭吵。

事情的起源其實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發生在一個家庭中的爭吵,往往都源於這樣在外人看來根本不足為道的小事情。真正令爭吵雙方爆發的原因全在平日裡的日積月累中,從這件小事追朔開去,那些在過去的日子裡被隱忍的被壓抑的被無限度地剋制下來的點點滴滴不滿與齷齪被一條不起眼的導火線點燃,最終上升成一場激烈的對抗。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什麼矛盾是能夠被勸解的,因為引發這場爭吵的根本原因如同一團亂麻,充滿了死結,誰都不可能將它們一一解開。

林建旭是十一月的時候來到上海的,幾個月的時間轉眼而過,隨著氣溫降至冰點,年味也漸漸濃起來,眼看著又快到了農曆新年。

對於餘小凡來說,臘月裡有一個很特別的日子,那就是他與孟建最初相見的紀念日。餘小凡是在兩年前春節回家的路上與孟建一見鍾情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九,之後每年的這一天,她和孟建必定要在這一天共同慶祝一下,以紀念他們的有緣相逢。

這一次的紀念日,正趕上餘小凡公司農曆新年的第一天假期,餘小凡提出要與孟建到周莊去一次,然後一起看場電影。

孟建同意了,即使餘小凡不說,他也早就想好了要在這天讓她高興一下,並且早早準備了禮物,其用心程度,較婚前追求她的時候不相上下。

孟建這樣用心,當然是有其理由的。

首先,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他明顯地感受到餘小凡的情緒日漸低落,並且隱隱有了抑鬱的傾向。過去餘小凡只要回到家裡,面對他的時候都跟個小女孩似的,愛撒嬌會發嗲,偶爾還會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抱著他的脖子向他提要求。下廚房的時候哼著歌,看到他就是一張笑臉,可現在想看到她在家裡笑一笑都難。並且時常晚歸,如果他電話裡說今晚他沒法回家吃飯,她必定也要加班,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家裡。他心裡明白,餘小凡不過是假借加班的藉口,拖延回家的時間,至於原因,還有什麼,就是不想與他媽單獨呆在一起。

一開始的時候,餘小凡還會在他耳邊抱怨,但是隨著他多次在她的抱怨聲中板起臉來,提醒她那是他媽,要餘小凡必須像他一樣尊重與接納她之後,餘小凡很快地沉默下來,最後連話都比以前少了許多。

相比餘小凡的抱怨,她的沉默反倒讓孟建有了些愧疚之心。關於自己的母親來到家裡所帶來的改變,他也知道餘小凡接受起來有些困難。雖然這種困難在他看來,大多都是很無謂的。

家裡現在每天燒飯的都是他媽,餘小凡只要洗個碗就行了,而他更是輕鬆,自從他媽來了之後,就連內褲都撈不到洗的機會,雖然他媽是有些過於黏著自己了,但在孟建看來,這也不算什麼大事,哪個媽不是眼裡只有自己的孩子的?以後餘小凡生了孩子,一定也是這樣。誠然,他媽時不時半夜進他們房間的習慣是不太好,那是他小時候他媽就做慣了的事情,但現在他都已經結婚了,老婆就躺在身邊,總有些不太合適。他也想過要就此與老人溝通一下,但餘小凡那天自作主張鎖了門之後,他媽哭了一個晚上。老人有心臟病,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他想來想去還是妥協了,與讓母親傷心相比,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對於餘小凡,他還是希望她能夠重新快活起來的,誰願意整天和一個哭喪著臉的老婆在一起啊?這幾個月他生意又忙,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的,現在好不容易空了下來,又是他們的紀念日,他決定好好補償一下餘小凡,讓她知道他仍是在乎她的。

就這樣,臘月二十九那天,孟建一早便帶著餘小凡驅車去了周莊,是日陽光燦爛,江南水鄉風景旖旎,搖櫓的船孃誇餘小凡長得好,一臉福相,還為他們唱了一首江南民歌。午飯是在水邊人家裡吃的,小桌椅就放在靠水的平臺上,下面波光粼粼水聲盪漾,吃飽以後老闆還送了茶上來,配著一碟手剝小核桃。餘小凡很仔細地剝開來,小心翼翼地不讓核桃肉碎開。他看著她低頭認真的樣子,久違的柔情就升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又說,「這陣子辛苦你了,過兩天我陪你回家去,給你爸媽拜年。」

餘小凡抬起頭,抿著嘴唇對他笑起來,並且示意他伸手,孟建很久沒看到妻子露出這樣愉快的笑容了,心裡高興,手就不自覺地攤開在她面前,然後掌心裡就被擱上了餘小凡剛剝好的那顆核桃肉,小小的,暗紅色的,像是一顆漂亮的心。

他心裡一熱,頓時對面前的小妻子生出許多愛憐之意來,捏著那顆核桃肉,又送回餘小凡嘴邊,柔聲道,「你吃吧。我還有禮物給你,一會兒到車上去看。」

餘小凡在這個紀念日里得到的禮物是一隻香奈兒255,她從20歲開始便夢寐以求的禮物,孟建一直笑她不切實際,這樣一隻包的價錢,都足夠買一輛國產小車了,餘小凡也知道太過奢侈,可女人對香奈兒的渴望,就如同男人渴望生命裡的第一輛車,孟建白手起家,雖然在同齡人中也算成功,可對於奢侈品一向是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的,因此餘小凡渴望雖渴望,但從沒有想過他會真的買給自己。

這份意想不到的禮物,讓餘小凡在車裡發出一聲尖叫,並且隨即緊緊擁抱了自己的丈夫,興奮得滿臉通紅。

之後餘小凡便揹著全新的255與孟建一起回市區吃了一頓燭光晚餐,又看了一場電影,浪漫喜劇片,同樣投餘小凡所好,丈夫的體貼與大方讓餘小凡幸福得暈滔滔的,兩個人就像是回到了熱戀的時候,居然還在電影院裡偷偷地接吻了,久違的興奮與激動。

電影散場之後已經將近九點了,兩個人上車回家,餘小凡坐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放著還散發著牛皮香味的香奈兒,時不時轉過頭去看看正在開車的孟建。

這幾個月來,孟建在餘小凡眼裡變得越來越陌生,漸漸竟讓她生出些隔膜來,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讓她突然有了重回過去的感覺,她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兩人剛開始熱戀,對彼此總也看不夠的時候。

這一天餘小凡就連在電梯裡都是笑著的,讓她沒想到的是,走進家門之後,自己要面對的竟然是那麼大的一場風波。

餘小凡與孟建推門進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家裡黑漆漆的沒有一點燈光。兩人總以為老人早睡,林建旭這時候早該進屋躺下了,是以餘小凡開門時還放輕了手腳,唯恐驚動婆婆。但黑燈瞎火連拖鞋都摸不到,餘小凡反手摸索到門邊的開關,還是開啟了燈。

門廊裡的燈一亮,餘小凡就聽到孟建一聲驚呼,「媽!你怎麼了?」然後身邊的男人就急步衝到客廳裡去了。餘小凡趕緊跟過去,發現婆婆獨自倒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兩眼緊閉,一動不動。

孟建臉都白了,一邊伸手掐他媽的人中一邊叫,「媽!你別嚇我,媽!快醒醒。」

餘小凡也被婆婆的樣子嚇到了,不過她到底不像孟建母子連心急得那樣六神無主,這時候還有點理智在,伸手先把客廳裡的大燈也開了,又轉身去拿電話話筒,「你先別亂動,我打120叫救護車。」

話音剛落,就聽婆婆「呃」的一聲,猛吸了口氣那樣,兩眼睜開醒了過來。

孟建已經滿頭是汗,看到他媽醒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老太太伸手抓住兒子,有氣無力地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可回來了……」。

林建旭的突然發病折騰了孟建與餘小凡一整個晚上。雖然母親醒了,但孟建仍舊不放心,還是開車將她送進了醫院,餘小凡當然不能一個人在家睡覺,也跟著去了。

醫生給林建旭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到底也沒查出什麼原因來,最後說老太太可能是心臟不太好,突然昏厥過去了,這種情況在心臟病人當中也是很常見的,按照她這樣的情況,家裡應該常備救心丸,最好一直都有人陪著,以防萬一。又說按照現在病人的身體情況,回家也是可以的,如果家屬實在不放心,那就留院觀察兩天。

醫生這番話是在走廊裡說的,孟建聽他說得含糊,當時就有些怒氣,但心裡記掛著檢查室裡的母親,一口氣憋著沒有發出來,轉頭先進去看他媽了。餘小凡到醫院邊上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點水回來,正遇上兩個醫生一邊講話一邊從她身邊經過,「沒見過這樣的老太太,明明沒什麼事,把兒子嚇得跟什麼一樣,這樣子還要送醫院來檢查,家裡錢太多了。」

另一個臉上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嘴裡「嘖嘖」兩聲,「沒見過吧?這就叫‘作’,有些老太太就喜歡這樣,非要把子女都作得圍在身邊不可。」

兩個人與餘小凡擦身而過,轉眼便走遠了,餘小凡卻聽得心裡「咯噔」一聲,回過頭去仔細再看看那兩個醫生,其中一個正是剛才替她婆婆做檢查的。

林建旭拒絕留院觀察,堅持與兒子媳婦一起離開醫院回到家裡,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除夕日,到處是喜慶的味道,小區門口掛著一串大紅燈籠,每棟樓進門處都貼著斗大的福字,只有餘小凡這一家人人累得東倒西歪,進門就再也挪不動步子了。

林建旭年紀大了,折騰一夜更顯得憔悴,也不要媳婦伺候,只要孟建陪著,孟建扶他媽進屋躺下之後又對餘小凡說,「小凡,你看我媽現在這樣也沒法再做家務了,出去吃也不太行,我先煮點面跟媽對付一下,你就辛苦一下,今晚上弄幾個菜,我們就在家裡吃個年夜飯吧,哦對了,你也記得吃點東西,別餓著。」

餘小凡自打從醫院出來之後,一路上都沒開過口,這時候聽完丈夫的話便抬起頭來,隔著他看了一眼已經躺在床上的婆婆。林建旭也在看她,兩人目光交會,一瞬間便各自偏開臉去。

「小凡?」孟建又叫了她一聲。

餘小凡張張嘴,喉嚨乾澀,最後也沒說出話來,就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了,出門的時候她在門邊的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一夜沒睡熬到現在,兩隻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卻沒有一點血色,身上穿的還是昨天的衣服,皺巴巴的,看上去徒然老了許多。

她竟覺得害怕,不敢再多看這樣的自己,一轉頭就出了家門。

超市裡人山人海,餘小凡機械地從一排排貨架前走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拿了些什麼,手機不斷響起短訊息提醒的聲音,全是相識的人發來的賀年簡訊,她也沒有心情一條一條回覆,到後來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了。

收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等餘小凡付完錢走出超市,時針已經指向三點了。

除了在醫院裡等檢查結果的時候吃了幾塊餅乾一個麵包,她已經有大半天沒吃過東西了,胃裡餓得狠了,胸口卻只是憋悶,被什麼漲得滿滿的感覺,好像一張嘴就會漏出來。

怎麼辦?李盛君說過,面對公婆,只有一個「忍」字,忍無可忍,從頭再忍,可她現在真的快忍不住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皮筋,已經被拉到了極限,只要在用一點力,就會被整個地崩斷掉。

她這樣一邊想著一邊走路,腳步就拖得厲害,過去無論何時都想飛奔回去的地方,現在竟變成她竭力想逃避的,但再如何逃避,還是要回去的。

臘月裡天黑得早,等餘小凡終於回到家走進大樓的時候,天上已經有了薄薄的暮色。她獨自走進電梯,上樓開門,手裡拎著太多的東西,拿鑰匙的時候不得不放在地上,裝著蔬菜與生肉的塑膠袋立不穩,放下就貼在她的褲腿上,隔著布料都覺得涼。

鑰匙還沒□門裡,門就從裡面被開啟了,餘小凡與孟建對了個正面,孟建看到她就說話,「你可回來了,買菜買了那麼久,怎麼不接我電話還關機?」

「沒有啊……唉呀!我手機沒了。」手機是放在餘小凡的外衣口袋裡的,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到口袋裡去摸,沒想到摸了一個空,她心一急,再也顧不上其他,趕緊再找身上其他地方,又哪裡還摸得到,想起剛才自己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被人撞了好幾回,擱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多半是被偷去了。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孟建皺眉,他也是將近二十多個小時沒合過眼了,這時一臉疲憊,眼下陰影深重,胡茬都出來了,再沒有耐心去安慰餘小凡,又急著出門,只對她道,「我媽剛睡下,家裡的救心丸沒了,我去藥房再買兩瓶,你先進去做晚飯吧,手機的事情回頭再說。」

「可我……」過年正是電話簡訊最多的時候,她沒有手機怎麼行?餘小凡急著想開口,可他已經匆匆往電梯那裡走過去了,她剛才上樓,電梯正停在十六層,孟建一按門便開了,轉眼沒了蹤影。

留下餘小凡一個人站在門口,裝著菜的塑膠袋仍舊歪歪斜斜地靠在她的腳邊,也不知是哪裡漏出水來,浸透了她的褲腳,冰一樣冷。

孟建走了,婆婆還睡著,餘小凡也不可能現在走開,把婆婆一個人留在家裡,只得一個人進了家門。看看婆婆的臥室門是關著的,也就沒過去,只拎著那些塑膠袋進了廚房,將買來的蔬菜肉禽蛋都整理一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要擇菜又拿了切肉的刀,轉頭又看到那些蛋還沒放進冰箱裡,走出一步突然想起手機沒了電話卡不能不停掉,擦了擦手又到客廳去拿電話打給移動公司。

才走到客廳就聽到婆婆房裡傳出聲音,雖然餘小凡離開醫院之後心裡就有了疙瘩,但家裡只有自己和婆婆在,到底不放心,扔下電話就奔了過去。婆婆房間的門並沒有關緊,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卻是在叫兒子。

餘小凡就推開門,站在門口應了一聲,「媽,孟建出去給你買藥了,你有什麼需要的嗎?我替你拿。」

林建旭半坐在床上,這時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媳婦,天已經暗下來了,臥室裡沒開燈,婆婆的臉在陰影裡很是模糊,就聽她說話,「哦,小建出去了啊,怎麼老是一聲不吭不見人。」

餘小凡不知不覺地憋了一口氣,說話前只好先點了點頭,藉此把那口氣盡量地吞嚥下去,「媽,要沒什麼事我回廚房去了,我正準備晚飯呢,今天年三十,一會兒等孟建回來了一起吃年夜飯。」

「這都幾點了,還是我這病發的不是時候,要不你們小倆口這時候多半自己出去吃了,現在還得伺候著我這個老太婆,挺累心的吧?」林建旭看了一眼床邊的小鐘,慢慢地說了一句。

這幾個月來,林建旭與餘小凡說的話並不多,或許婆媳總是隔著一層肚皮,永遠不可能如母女那樣親密與無話不說,但平日裡到底秉承著同一屋簷下,一家人之間的客氣與禮貌,可今天林建旭這樣的一句話,卻明顯是冷淡的,並且從中透出些埋怨與諷刺來。

餘小凡知道她在埋怨什麼,自從婆婆到家之後,她與孟建就沒了屬於兩人自己的時間與空間,孟建平常就忙,過去他們偶爾還會在休息日里做些短途旅行,或者只是一起逛逛街到外頭吃個飯也要,重溫一下戀愛時的美好,可這幾個月裡,只要是出門,必定三人同行,無論去哪裡,林建旭是一定要跟著的,餘小凡並不是不能接受與婆婆一同出行,但也不能一點喘息的空間都不留給她啊。

那麼長的時間了,餘小凡一直在反覆對自己說,這個人是孟建的媽,她得忍,他們母子多年沒在一起,婆婆乍搬到兒子身邊,黏兒子一點是難免的,只要她忍下去,總有一天會好的。

可凌晨在醫院裡聽到交談如同一盆臘月裡的冰水,將餘小凡整個地澆透了,澆醒了。沒有用,她所作的任何努力都是沒有用的,婆婆想要的不單是與孟建和她生活在一起,婆婆想要的是她的兒子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只要她來了,餘小凡便不會再有完整擁有孟建的可能。林建旭所有的舉動都在告訴她,告訴她這個心存幻想的傻子,孟建是屬於她林建旭的,而且永遠只屬於她一個人!

餘小凡一口悶氣又湧了上來,忍了一忍,但從昨晚開始的長時間的疲憊與怨氣讓她再也忍不下去了,一連串的句子脫口而出,「媽,你不用再裝了,你不就是看不得我們倆單獨出去了一整天嗎?你不就是想孟建天天都候在你身邊,最好只是你一個人的嗎?心臟病這種事情你也能拿來騙我們,你知不知道孟建有多著急?對,他是你兒子,可他也是我的丈夫,你這樣會毀了我們的夫妻生活的。」

餘小凡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話還沒說完,林建旭已經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筆直地指向她,聲音尖銳,「你,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我有一句說錯了嗎?你別裝了,我在醫院都聽到醫生說了,你就是在裝病!」被婆婆指住的餘小凡益發地激動起來,血氣上湧,渾身發燙,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