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開了又被關上,進門的男人迅速地向發生爭執的地方走過來,餘小凡仍舊站在婆婆的臥室門口,因為激動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只有坐在床上的婆婆突然把舉起的手放下了,一張臉顏色發白,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捂住眼睛,竟然發出了哭聲。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餘小凡愣住了,耳邊猛地傳來一聲咆哮,「你在幹什麼!」
餘小凡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扯住,整個人都被扯得往後退了一步,她在震驚與茫然中轉過頭去,看到孟建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林建旭的哭聲仍在繼續,一邊哭一邊道,「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都躺在床上了還要被人冤枉,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孟建才進家門就看到這一幕,妻子站在母親的臥室門口大喊大叫,而自己的母親人還在床上,佝僂著削瘦的身子哭得悽慘,他一股急火頂上來,什麼都顧不上了,上前一伸手便將餘小凡從房門口拖開去。
人在憤怒的時候控制不好力氣,孟建這樣一拖,讓餘小凡幾乎跌倒在地上,幸好沙發就在她身後,她好不容易撐著沙發靠背站穩身子,孟建已經衝進他媽的臥室裡去了,並且在床前緊張地半跪了下來,「媽,你別哭啊,出什麼事了?到底怎麼了?」
林建旭原本捂住眼睛的手落下來,一把拽住兒子,臉上已經是老淚縱橫,聲音斷續,「你媳婦說我是裝病,我還躺在床上媳婦就說我是裝病,她說我是裝病……」
孟建咬牙,猛地回過頭去看餘小凡,「你真的這麼說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餘小凡剛把身子站直,聞言又是一晃,丈夫惡狠狠的表情是她從沒見過的,震驚與憤怒讓她無法控制自己,這幾個月來被她壓迫在的所有的一切委屈、憤怒、痛苦如同火山爆發,讓她整個人都如同被裹在滾燙的熔漿裡。
「對,是我說的,她是裝的!她就是在裝病!」餘小凡尖叫,「她就是看不得我們兩個在一起!她就是要讓我知道你是她一個人的!」
孟建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住口,你看清楚,她是我媽!」
「我是你老婆!」餘小凡開口,說話的時候發現自己哆嗦得厲害,差點咬到舌頭。
「那你也不能這麼對我媽說話!」男人的聲音益發大起來。
「如果她想得到別人的尊重,那她就得先表現出值得讓人尊重的樣子來,你看看她的所作所為,她根本就不正常!」
林建旭猛地發出一聲急促的抽氣聲,而餘小凡眼前一黑,隨著「啪」的一聲脆響,整張臉都被動地偏向了一邊。
餘小凡本能地用手掩住了火辣辣的左臉頰,疼痛在麻木之後爆發出來,難以置信的感覺令她僵硬,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包括立在她面前的丈夫。
窗外一聲巨響,然後天空被五彩斑斕的顏色填滿,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黑了,臥室的窗簾沒有拉,外面有性急的人早早放起煙花來,將屋子裡原本突然靜止的幾個人同時驚醒。
他打她!孟建打她!他竟然不分青紅皂白,不問緣由單憑他媽的一面之詞就認定一切都是她的錯!並且打了她!
「小凡……」孟建也愣住了,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開口聲音艱澀。
餘小凡一剎那萬念俱灰,這寬敞的屋子突然間變成了一個死地,讓她再也無法多待一秒鐘。她猛地轉身,一頭衝出了家門。
餘小凡流產了。
她在除夕夜衝出家門,什麼都沒有帶。孟建也沒有來得及追上她,因為林建旭在兒子與媳婦如此激烈的爭吵中當真發了心臟病,在餘小凡衝出家門的一瞬間昏了過去。孟建只顧著將母親送到醫院,再想聯絡餘小凡,卻想起她連手機都被偷了,根本聯絡不上。
餘小凡一個人衝出家門之後,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才奔出兩條街便被一輛轉彎的麵包車給撞上了,車速並不快,撞得也不重,可餘小凡當場倒地,身下一灘血。司機倒是個老實人,立刻將她送進了醫院,醫生在急診室裡面無表情地宣佈孩子保不住了的時候餘小凡還沒醒過來,唯一受打擊的是那個計程車司機,當場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想這得賠多少錢才能了結啊。
孟建是在年初一的晚上接到餘小凡母親打來的電話的,何婉華的聲音非常之冷,電話裡也沒說幾句,只告訴他餘小凡因為撞車流產,他們已經把餘小凡接回去了照顧了,事情的經過他們也已經知道了,讓他自己想清楚了再跟他們聯絡。
孟建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還在醫院裡,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母親一直還在觀察室裡,他在這難熬的一天一夜裡根本不能離開,想給餘小凡的朋友們打電話,問餘小凡可是去了她們那裡,但搜遍了通訊錄,居然找不到一個餘小凡朋友的電話。
孟建無法可想,苦等二十四小時仍舊沒有餘小凡的訊息,他正想報警,丈母孃的電話來了。
何婉華的這個電話對他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答的,也不知道這個電話是什麼時候被結束通話的,等他再找回自己的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醫院走廊的盡頭,玻璃窗沒有關,而他呆呆站在窗前,北風猛烈地刮在他的臉上,他伸手一摸,溼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淚水,爬滿了整張臉,再看一眼底下空蕩蕩的停車場,一時間只想縱身跳下去。
年後沒多久孟建與餘小凡便離婚了,那個還未給兩人帶來驚喜與快樂便突然消失的孩子成了一道永遠都無法彌補的裂痕。餘小凡不斷地被噩夢驚醒,孕期太短了,她甚至不知道這孩子是男是女,她曾經無數次地幻想她與孟建的孩子的模樣,如果是個女孩,她該有一雙和媽媽一樣的圓眼睛,如果是個男孩,他該有和爸爸一樣的高鼻樑,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空,這件事成為了壓垮他們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再也回不去了。
餘小凡被自己的父母從醫院直接接回老家,然後在那裡待了近半個月。身體慢慢地恢復了,可很多東西卻永遠地從她身上消失了。那天她在鏡子裡看到一張蒼白的臉,雙目無神,茫然了數秒才發現那是她自己。
只一眼,就不知老了多少歲。她這才知道,人不是一年一年老的,而是一事一事老的,這一事,不知耗去了她多少年華。
事情發生一個多星期之後,餘小凡才在電話裡對林寶佳和李盛君說了經過。一是她也需要時間恢復,而是也不希望在大過年的時候讓自己的好朋友知道這些糟心事添堵。
林寶佳和李盛君都在除夕那日給餘小凡打過電話,但是餘小凡手機丟了,也就沒有聯絡上她,後來接到她的電話,說她回孃家去了,只讓她們別擔心。林寶佳和李盛君都清楚餘小凡婆婆到來之後家裡的情況,也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只當她賭氣一個人回去過年了,後來知道真相,全是大吃一驚。
這些日子兩人原本就擔心餘小凡的狀態,現在發生了誰也不想看到的結果,作為餘小凡最親密的朋友,她們心裡自然是極其不好受的。林寶佳過年的時候與老公一起回了她東北的孃家,沒法趕過去,李盛君心裡記掛著餘小凡,雖然知道訊息的時候已經年假結束開始上班了,但還是驅車數百公里到她家去了一次。
餘小凡在家待得發悶,見李盛君來了又驚又喜,有心要跟李盛君出去聊一聊,卻被她媽阻止了。
何婉華說了,小產一樣傷筋骨,雖然不用像坐月子那麼當心一個月,但兩個星期不見風是至少的,讓餘小凡就待在家裡別出去,言語間沒一點商量餘地,說著端了兩碗桂圓燉蛋進來,還要李盛君多吃點。
等媽媽出去了,餘小凡才拉著李盛君的手說了句,「你看我媽,都不讓我出門。」
李盛君一路擔心,現在看到餘小凡大致無恙,心先放下了一半,又問她,「阿姨說的也沒錯啊,你現在是需要好好養養,看你瘦的。」
餘小凡苦著臉,「你真不知道我媽有多離譜,不讓我出門也就算了,還天天在我耳邊唸叨,怪我那時候沒聽她的話,還要我趕緊找下一個男人。」
李盛君吃了一驚,「你和孟建真的要離婚?」
餘小凡便沉默了,半響突然流下淚來,又把臉埋在掌心裡。
李盛君只是這樣看著她,便覺得心都痛了,一時間連勸的話都說不出來,又想到自己的婚姻,忽覺也沒什麼可勸的,如果一段婚姻能夠讓人這樣痛苦這樣煎熬,那放棄了,也未嘗不是一條自我解脫的途徑,隱隱地,竟讓旁邊仍舊掙扎在苦海里的人感到羨慕。
沒想到李盛君還沒有開口,餘小凡卻已經抬起頭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大概是覺得在朋友面前哭得這麼狼狽不好意思,沒有看李盛君,直接把臉轉向了窗外。
做完這個動作以後,餘小凡就驚訝了,並且伸手指了指窗外,帶著濃重鼻音問了句,「那個人是誰?」
李盛君順著餘小凡的手指轉頭,餘小凡房間在一樓,窗外就是一片空地,送李盛君來的車就停在外頭,車裡等著的人已經走出來了,正站在車邊上與餘小凡的父親說話。
餘小凡與李盛君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也見過她的丈夫林念平,現在窗外所立的那個年輕男人是她完全陌生的,絕對不是李盛君的老公,她看看那人,又轉回頭來看看李盛君,臉上全是問號。
「他叫夏遠,是我在單位裡帶的實習生,過節的時候火車票巴士票都不好買,他開車送我過來的。」李盛君解釋了一句。
餘小凡就「哦」了一聲,同時轉回頭去又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那人也恰好在這個時候把頭轉向了她們所在的方向,也不知看到她們沒有,明亮光線中年輕而陽光的一張臉,看得餘小凡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要不是心情實在低落,又剛剛流過眼淚,差一點又要脫口而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讚美話來。
李盛君與餘小凡一樣,都是25歲就結了婚,脫離單身生活的標準年齡。丈夫是相親認識的,並不是她的初戀,介紹人是她當時的領導。
李盛君在銀行工作,那個地方中年婦女多,年輕女孩一進去就被大家注意到了。李盛君出身教師家庭,眉目清秀身材勻稱,多少大姐都想好了要把她介紹給身邊的誰誰誰,但無一例外地被她拒絕,李盛君那時候剛和初戀物件分手,半點談戀愛的心思都沒有,只求清淨,沒想到最後連她所在的分行副行長都替她找了一個相親物件,副行長是她的領導,她也不好推辭拒絕,最後只好不情願地去見了那個男人。
副行長介紹的人叫做林念平,比李盛君大了六歲,條件確實不錯,父母都在政府工作,本人也是公務員,三十出頭已經在區委秘書處工作了,據說前途一片大好。
林念平與李盛君就這樣認識了,兩個人都不是非常熱烈的性格,淡淡交往了一段時間,林念平對李盛君還是在意的,接來送去自是不提,但李盛君對他的感覺並不強烈,也就沒有太過上心。
對兩個人的關係起決定性作用的是李盛君的父親,她父母都是教師,父親還是一所中學的校長,當時也快退休了,沒想學校裡有人舉報他私設小金庫,證據一直遞到市教育局裡,一場軒然□突如其來。
關於小金庫的事情,其實各個學校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暗帳,單看如何操作,怎麼操作的問題,但被這樣翻到檯面上一舉報,問題就嚴重了。
李盛君的父親眼看還有一年就退休了,這件事對他是打擊極大,要說晚節不保也不為過,更何況還有隨之而來的停職調查與處分,哪一樣不讓他膽戰心驚。
夫妻父女都是連著心的,這件事情成了李盛君全家的噩夢,李盛君的父母在很短的時間內迅速地衰老下去,李盛君心急如焚卻有心無力。後來林念平得知此事,也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一場大禍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李盛君的父親最後只從這個學校被調到了另一個學校,職位還是黨支部書記,體面地做到退休的最後一天。
就因為這件事,林念平成了李盛君父母眼中的最佳女婿人選,相對應的,林念平的父母對李盛君也很滿意。李盛君那時候也25了,正是結婚年齡,而林念平三十都過了,關於她父親的事情平息之後很快就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要求,李盛君一開始還有點猶豫,但在雙方父母的推波助瀾之下,也就點頭嫁了。
就這樣一眨眼,三年都過去了。
李盛君在林念平身上,最大地體會到了「男人婚前與婚後完全是兩個人」這句話。很多人說男人婚前到婚後是從奴隸到將軍的過程,林念平倒沒有在李盛君面前變得頤指氣使,但讓李盛君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林念平竟然有兩張截然不同的臉。
林念平在區委做秘書,平時是極忙的,經常陪著領導到處跑,李盛君不止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過丈夫的臉,立在人群中,永遠帶著微笑,和風細雨一樣的親切。可林念平一回到家裡就完全變了一個人那樣,幾乎是面無表情的,也極少說話,平常夫妻說說笑笑的場面在他們兩人之間幾乎是不存在的。
李盛君對父母談到過此事,語氣難免有些悔意,但她的父母當場指責了女兒,並且問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誠然,李盛君嫁到林家之後,所過的日子在旁人眼裡都是值得羨慕的,這樣的生活還要抱怨,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念平是家裡的獨子,家裡早就買好了房子,同一小區兩棟樓,老夫妻兩個對媳婦很客氣,真正的相敬如賓,從未與她紅過臉,家務事都是阿姨在做,媳婦去吃飯連擦個桌子都用不著。至於林念平,作為一個丈夫,也不能說不合格。
林念平與李盛君結婚之後一心撲在工作上,一張工資卡是結婚後就交到她手裡的,說好了家用全包,不夠再貼,他在政府裡工作,福利極好,對李盛君孃家那邊也很大方,這幾年她父母去超市基本沒有花過自己的錢,用的全是女婿送過來的購物卡。
結婚後林念平仕途平順,連帶著李盛君與她的父母也沾光,李盛君父親體面順利地退休就不用說了,就連李盛君在銀行裡也或明或暗地受到照顧,結婚不久就從櫃面轉到了信貸部,後來又升了主任,新進來的實習生雖然研究生畢業,比她小不了幾歲,但看到她還是得叫一聲老師。
可是結婚這件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光看到李盛君的表面風光,誰知道她風光背後的痛苦。
有一件事,是李盛君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的,也不知從何提起。她的丈夫林念平,所有人眼中的好男人,除了在家冷漠寡言之外,在夫妻生活方面,竟然是不能的。
李盛君和自己的初戀男友有過性生活,當時年紀小,兩個人都沒經驗,並不算太成功,但她對什麼是正常的男女之事還是清楚的。她與林念平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都不太熱情,約會也僅止於吃飯看電影,是以結婚之後才有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身體接觸。沒想到林念平進是進去了,但不到一分鐘就瀉了,後來又試了幾次,結果都是如此。李盛君雖然在這方面經驗不算太豐富,但也知道這並不正常,也試過小心翼翼地提醒林念平去檢查一下這方面的問題,沒想到他竟勃然大怒,對她大發雷霆,並從此以後不碰她了。
李盛君對房事倒並不是太貪求的,一個女人沒有過□,就像是沒有開過竅,尤其是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對房事不但不會需索渴求,反而會覺得勉強,是以林念平不再對她有要求,她竟隱隱有些鬆口氣的感覺,但一對夫妻沒有性生活總是不正常的,尤其是林念平在此之後表現出的越來越明顯的冷漠,讓她對這場婚姻從失望到後悔,再後來竟是倍感煎熬。
但這煎熬又能向誰去說呢?離婚是不可能的,林念平早就說過了,他的工作絕對不能受到家庭的影響,而這段婚姻,在誰的眼中都是天作之合,李盛君的父母在她每次回孃家的時候都耳提面令,要她好好做林家媳婦,不要忘記林念平當初幫了她家多大的忙,也不要忘記是誰讓她有今天這樣的好日子的。
李盛君漸漸有了認命的感覺,想或許這就是她的命吧,雖然丈夫在家裡冷淡了一些,雖然兩個人幾乎沒有性生活,但這世上不是有許多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嗎?林念平雖然冷淡,但比起那些家暴出軌,對妻子百般苛待的男人,總是要好一些。她與他平時各忙各的,回到家也是分兩個房間睡覺,不像夫妻,倒像一對搭夥分租的陌生男女。無論是什麼樣的日子,習慣了也就好了,離婚不離婚的,對她來說根本沒區別。
但是李盛君的這種習慣與認命,卻在三年之後在自己最親密的朋友的離婚決定面前受到了嚴峻的挑戰,她看著掩面流淚的餘小凡,心裡一腔苦水翻騰不休,餘小凡的痛苦與掙扎,還有她如同烈士斷腕那樣的離婚決定就像一柄重錘砸在她身上,她一時壓抑不住,衝動之間幾乎想把自己的困擾與掙扎也一併說出來,與餘小凡一起哭個痛快。
回上海的路上,李盛君一直都沒說話,把頭靠在玻璃上,閉著眼睛想心事。
夏遠見她懨懨的,以為她睡了,關了音樂,又把空調的風調小了一些,過了一會兒大概還是怕她睡得不舒服,索性連座位靠背都替她調低了一些,李盛君就把眼睛睜開了,「我沒睡呢,不用麻煩。」
夏遠道,「還是睡一會兒吧,到上海早呢,玻璃太硬,衣服給你墊著。」說著把自己的外套從後座抓過來給她。
年輕男孩的衣服上散發出曬過陽光的乾淨的味道,李盛君卻有些受之有愧的感覺,想自己不過是個掛名師父,被徒弟這麼照顧,當下伸手推卻了他的好意。夏遠也不堅持,把外套放回後座上,繼續開車。
高速通暢,車子又好,雖然速度很快,但坐在車廂裡全無顛簸的感覺,李盛君雖然心亂,但車廂安靜,冬日的陽光透窗而入,灑在她的臉上和身上,讓她睜不開眼,不知不覺間真的睡了過去。
再等她睜開眼,車子已經進了上海,都快下匝道進市區了。
李盛君一醒,就看到夏遠注視前方的側臉,她嘴裡說著不睡,卻在高速上睡了一路,頓時羞愧,臉都微紅了。
夏遠倒沒一點要笑她的意思,還與她聊起天來,像是很高興她終於在到家之前醒了,要抓緊時間與她多說幾句話。
但李盛君此時此刻卻沒有談笑的興致,夏遠看她睡了一覺心情仍是那麼低落,最後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她,「你朋友沒事吧?」
餘小凡痛苦的樣子還在眼前,李盛君嘆息地,「一個女人要離婚,怎麼會沒事。」
「依我看,兩個人分開各自生活,總比在一起互相折磨要好。」
李盛君看了一眼身邊這張年輕的臉,一種莫名的憤怒感升起來,「你知道什麼?小凡和孟建是有感情的,只是有些事對她的傷害太大了。婚姻有時候不止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還包括雙方的父母家庭,還包括來自於兩個人周圍千絲萬縷的社會關係。你這個年紀,懂什麼婚姻。」
夏遠眉毛一動,再說話的時候眼睛就瞪大了一點,「我怎麼不懂婚姻了?我身邊好些同學都結婚有孩子了,還有的結了離離了結,兩個來回都打過了。」
李盛君微曬,「看到過就是懂了?婚姻就是游泳,你沒跳下去之前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你以為光看人家換幾個泳姿就能明白了?」
夏遠也急了,「很多事情是掩蓋不了的,一個人生活得是否幸福不是用說的,只要別人用心看,什麼都能看出來。不用說別人了,你就過得不幸福。」
李盛君發出一聲輕微的吸氣聲,並且猛地轉頭看他,年輕男人仍舊在開車,高速前進中還轉過臉來與她對視了一眼,雙目炯炯,打斷了李盛君正要開口的反駁,「沒錯,你就是過得不好不幸福,我看得出來。」
李盛君原本的質問被他的這句話堵在嘴邊,還想說些什麼,但整個人卻像被刺破的皮球那樣,突然洩氣,聲音軟弱下來,她原本的疾言厲色就成了色厲內荏,「你別胡說……」
車頭偏斜,車子發出尖銳的剎車聲,李盛君驚嚇中只說出半句話來,兩隻手緊張地抓著安全帶,完全失了主張,短短一秒成了慢鏡頭,車子終於停在道路右側的緊急停車帶內,然後李盛君的肩膀被人抓住,眼前一黑,是駕駛座上的夏遠傾身過來,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與已經失去反應的她對視了一眼,瞳仁烏黑髮亮,閃著幾乎是震懾人心的光,然後他低下頭,用力地吻了她。
這個吻持續了將近一分鐘,夏遠抬頭的瞬間,車廂裡響起清脆的「啪」的一聲響,是李盛君抬起手來,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