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連咖啡都顧不上喝,趴在桌子上做頹廢狀,蘇薇看不下去了,推了推她,「好啦,不就是個戒指嗎?有什麼事情過不去的。一個男人愛你的時候你就什麼錯都沒有,不愛你才哪裡都看不順眼。說點讓人高興的,你這幾天都沒睡好吧?一會兒一起去做個spa,我在外灘三號辦了會員卡。」
「不行,我要去接機,許飛五點到上海。」
蘇薇瞪了她一眼,「重色輕友。」
錢多多求饒,「那是我未來的老公,我還要負荊請罪呢。」
蘇薇笑了。
錢多多恢復一點精神,直起身子喝了口咖啡,又問,「你老公呢?」
「回北京了。」
「你沒跟著一起回去?」
「公司剛起步,我得盯著,走不開。」
「過年呢!」
「過年怎麼了?員工都放假了,那些國外的單子誰跟著?國外可沒農曆年,還不得我守著?」
錢多多點頭,「自己開公司總是很辛苦的。」
蘇薇嘆氣,「只有你理解我,強子走之前還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不把他放在眼裡。」
錢多多看了略帶些煩惱的蘇薇一眼,同情地,「誰都有煩心事不是?」
蘇薇點點頭,長長出了口氣,像是要把這煩心事拋到九霄雲外去。
「讓他去吧,夫妻夫妻,不是冤家不碰頭,我們吵吵鬧鬧都成習慣了。」
錢多多瞪她,「姐姐,我正奔著結婚去哪。」
蘇薇笑,「沒事沒事,你跟許飛甜蜜著呢,再說了,婚姻雖然是愛情的墳墓,但誰想讓自己的愛情死無葬身之地啊?當年我還不是為了愛情,一心一意跟著強子北漂去了?」
蘇薇與強子從十八歲起就開始戀愛,錢多多是看著他們兩地熱戀過來的,兩個人幾乎把所有的金錢和週末的時間都奉獻在了京滬交通線上,強子家在北京,大學還沒畢業就定了電力局的工作,蘇薇則放棄上海的一切奔赴北京與他結婚,順便結束了雙方曠日長久的牛郎織女生活。
學生時代的愛情能夠修成正果,這些年來一直都讓同學們引為經典,沒想到現在也從蘇薇嘴裡聽到「墳墓」這兩個字了。
錢多多嘆口氣,把盛著咖啡的紙杯拿在手裡站起來,「我得走了,去接機。」
蘇薇也拿起包,「送你去地鐵站。」
兩人在地鐵站口告別,蘇薇拍拍錢多多的肩膀,「保重。」
錢多多則握了握蘇薇的手,道了聲,「加油!」
說完兩人同時苦笑了一下。
5
機場永遠是忙碌擁擠的地方,許多人拖著行李步履匆匆地從到達口中走了出來,黎東剛出現就有數個人迎上去。
「黎先生,這裡。」
黎東站住腳步,對他們點頭,「你們好。」
「路上辛苦了,車就在外面,行李交給我們吧。」面對新來的上司,眾人無比熱情。
「還好,兩個多小時而已。」黎東微笑,正要邁步,突然一頓。
走在他身邊的人跟著他一起停住腳步,有些茫然地看著新來上司的突然剎車,黎東的目光追隨著人群中的某個背影,但人多,轉眼那人影就消失不見了。
黎東笑了笑,覺得剛才是自己的幻覺。
怎麼可能那麼巧?一到上海就遇上錢多多?
——或許是因為他太頻繁地想起她了,過度思念一個人會讓人產生某種程度上的臆想,進而讓他把任何人與事物都與她聯絡在一起。
但那是錢多多啊!
這一年來,幾乎每一次加班到深夜,他都會恍惚覺得她還在那張熟悉的辦公桌後,十指如飛地打著某一份報告,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再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
他們在雨後的深夜尋找最後一家關門的肉骨茶鋪子,又在清晨的海灣邊靠在一起看日出,她喜歡把頭擱在他的肩窩裡睡去,又喜歡在鬧鐘響起的時候耍賴地抱住他的腰。
他不止一次想過要與她走到最後,直到她為了事業決意回到上海。
而他就這樣放棄了她,放棄了他們兩人的未來。
即使是隔了這麼長久的時間,回憶都讓他心情低落。
是,他來了,為了她,如果這一次的努力能夠讓他們重新開始,他再也不會放開她。
錢多多趕到機場的時候,時間剛剛好。
航班落地,許飛是第一批走出來的乘客,她在銀色的欄杆後向他招手,而他遠遠地對她露出笑來。
兩人牽手走出機場叫車,錢多多在排隊的人流中數次鼓起勇氣,卻又在許飛的挑起眉毛的注目中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怎麼說?說我把你家祖傳的鑽戒給弄丟了,就因為我媽大年初一讓我戴出去在親戚面前炫耀一下?她說不出口。
許飛注意到了錢多多的異樣,兩個人在計程車上坐定之後問她,「多多,怎麼了?」
「沒……沒什麼。」錢多多搖頭。
許飛笑笑,低下頭看著她的手,「我倒是有件事……」
「什麼?」錢多多有些慌,不由自主左手蓋住右手,心虛地問了句。
這次卻輪到許飛遲疑了,嘴巴張了張,最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沒……沒什麼,回去再說吧。」
放在平時,錢多多必定是要為許飛的吞吞吐吐敏感一番的,但今天她心裡有愧,也就沒有追問下去。
計程車平穩迅速地開在機場路上,兩個人難得的沉默,各有心事的模樣,下車以後錢多多與許飛一起上樓,許飛過去住公司為高管提供的公寓,現在當然搬出來了,不過就算是自己租房,住得也是好的,酒店式公寓服務周到,門童替他們開了車門,還替他將行李送到電梯邊上。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才分開數日,許飛卻覺得許久沒有見過她了,好不容易兩人獨處,就連錢多多身上的氣味都讓他渾身發熱。
他一時沒忍住,就在電梯裡吻了她,也不顧這兒是有攝像頭的。
四唇分開的時候,許飛拉著錢多多的手說:「多多,今天不要回去了。」
錢多多剛才被偷襲,臉上還有些殘留的紅暈,許飛還想再吻一下,電梯門開了,門外站著人,錢多多有些急了,推了一下許飛,「到了。」
樓裡住的都是年輕人,什麼國家的都有,那年輕的菲律賓小夥子對他們笑了笑,錯身而過的時候,還對許飛擠了擠眼睛,豎起了大拇指。
當天晚上,錢多多下廚了。
兩個人手拉手去了樓下的超市買菜,為了葷素搭配商量了好一會兒,錢多多熱油鍋的時候許飛在旁邊當下手,漂亮地去了土豆皮,還在那上面刻了一張笑臉。
錢多多就笑,「別玩土豆,要你切絲呢!」說著將手裡打好的蛋倒進油鍋裡。
許飛迷戀地看著她的動作,「我媽都不下廚的。」
錢多多熟練地動鍋鏟,回了一句,「那你們吃什麼?」
「吃食堂。」許飛答她。他小時候跟父母住在研究所裡,後來父母初中就出國工作去了,他一直是在寄宿學校里長大的,工作以後更是世界各地到處跑,各國餐廳就熟悉,廚房裡的家常菜,那真是很少有機會吃到的。
錢多多回眸一笑,「看你可憐的,行了,拿個盤子給我。」
廚房裡揮灑自如的女人對男人永遠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更何況那是錢多多,許飛一時情動,抱著她的腰說了句,「姐姐,我愛你,快嫁給我吧,我沒你不行。」
錢多多小聲叫起來,「我炒蛋呢!小心焦了!」
話雖這麼說,她的心裡卻是幸福到極點的,只是這一次,幸福裡帶著許多的忐忑,最後還默默嘆了口氣。
錢多多,還是坦白吧,你是要和這個男人結婚的,沒了戒指,瞞是瞞不住的。
是以菜上桌以後,錢多多坐在炒焦的雞蛋前,做了一個誠懇的懺悔狀。
許飛正夾菜給她,見狀就道:「沒事的,雞蛋焦了是我的錯,不怪你。」
錢多多原本一鼓作氣要承認錯誤被打斷了,不由瞪眼,「不是你的錯是誰的?」
許飛哈哈笑起來,「好了好了,這盤我都吃掉。」
錢多多哭笑不得,「許飛,別開玩笑了,我有件事必須得跟你說。」
許飛見她說得認真,不由放下筷子,「怎麼了?」
錢多多把兩隻手放在桌邊上,難過地,「我丟了件重要的東西。」
自從下飛機看到她以後,錢多多一直是心神不定的,許飛怎麼會沒有感覺,這時見她表情凝重,也有些緊張起來,「丟了什麼?」
錢多多兩隻手捏在一起,忐忑地,「我說了,你別怪我。」
「到底丟了什麼?你說啊。」
「我把戒指丟了。」
「什麼?」他一下子沒有聽清,或者是聽清了,卻沒能明白過來。
錢多多隻好抬起頭,又重複了一遍。
「對不起,我把你給我的結婚戒指,弄丟了。」
6
年假後的第一天,錢多多在辦公室裡接到蘇薇的電話,蘇薇在電話裡提醒錢多多,讓她別忘了週六的派對。
派對是兩人的老同學莊濤辦的,莊濤是個富家子,大一那年就出國了,這次回來包了thebund開派對,聽著就場面盛大,不知邀請了多少人。
有一部分邀請大概是照著網上的同學錄發的,蘇薇和錢多多都在被邀名單上。
錢多多對莊濤的印象並不深,但到底是老同學,難得人家還記著她,她接到郵件之後還是很快地給了確認的回覆,並且已經把這事記在了行事曆上。
蘇薇一貫的言簡意賅,這次卻在掛電話前又問了句,「多多,戒指的事情怎麼樣了?」
錢多多嘆口氣,「我跟許飛說了,他說沒事,讓我不要放在心上。」
「那就好。」到底是自己的好友,蘇薇這幾日也把這事擱在心上了。
錢多多無精打采地,「可我怎麼覺得他只是在安慰我。那天我跟他說了這事之後,許飛一晚沒睡著,我半夜醒過來還見他在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想事情,這幾天就算在電話裡他都是吞吞吐吐的,蘇薇,你說他是不是受了太大的打擊,又說不出來?」
蘇薇想一想,「許飛還沒開始新的工作?」
錢多多揉太陽穴,「說到這事也讓我覺得奇怪,年前就有好幾家獵頭公司找過他,他也出去見了幾個人,照理說現在都該有結果了,可他最近根本就不提找工作的事情,總像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多多,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許飛不是因為戒指的事情才這麼反常的,沒了工作的男人會變一個人,強子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過去我們還能好好說上幾句話,現在他就是個火藥桶,一碰就炸,為什麼?一個大男人不工作待在家受不了了唄。」
「這樣啊……」錢多多皺眉。
她知道蘇薇說的是實話,錢多多見過強子,當年與蘇薇談戀愛的時候,強子時常在週末的時候從北京到上海來找蘇薇,濃眉大眼說話乾脆,端的是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大好青年,後來強子與蘇薇結婚,錢多多也去北京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婚宴上強子一身新郎禮服笑語頻頻,與蘇薇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沒想到短短數年的時間,再等錢多多在上海見到強子,他已經變成一個鬍子拉碴滿臉怨氣的男人。那天她參加蘇薇公司承辦的一個知名品牌釋出會,釋出會進行到一半蘇薇一臉著急地把她拉到角落裡要她幫忙,說她老公在外頭喝醉鬧事,派出所電話來了,她實在走不開,讓錢多多幫忙先去一趟。
蘇薇一向運籌帷幄,錢多多難得見到她這麼心急火燎的樣子,當即應了,出門直奔派出所,去了果然看到強子,跟一群從頭髮到衣物都五顏六色的小混混一起蹲在地上,滿屋子酒氣,居然還記得她是誰,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蘇薇呢?」
是人家的老公,錢多多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好答,「蘇薇正主持釋出會,她說結束以後立刻趕過來。」
就算站著都是搖搖晃晃的,強子也冷冷地笑了一聲,噴出的酒氣讓錢多多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幸好蘇薇很快趕到了,身上還穿著釋出會時的小禮服,在警察異樣的目光中辦完手續把強子帶走了,臨走還對錢多多說對不起,說麻煩她了,車門還沒關上兩個人的爭吵聲就傳出來了,一個說你算什麼老婆?老公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管,另一個反駁你不知道今天這釋出會是我花了多少努力才接到的專案?關係著我公司的生死存亡!你一個男人不賺錢也就算了,還在老婆打拼的時候在酒吧裡喝得醉醺醺的跟人打架?
照蘇薇的原話,每個男人都是一株先天不足的軟體動物,工作事業金錢組成了撐起他們的鎧甲,如果失去了,那他們就會徹底癱瘓在地上,連條鼻涕蟲都不如。
蘇薇說的雖然是氣話,但錢多多回想到自己在派出所裡見到的那一幕,心臟還是止不住地上下跳了好幾下。
怎麼辦?雖然錢多多可以肯定許飛和強子是毫無共同點的兩個男人,但如果許飛因為事業不順而情緒低落,甚至開始後悔為她做出的犧牲,她也是絕不願意看到的。
共進晚餐的時候,錢多多問起許飛的工作。
許飛竟有些緊張,「多多,你怎麼想到問我這事?」
「我看你這段時間都沒再繼續見獵頭公司的人,已經有決定了?」錢多多不太會拐彎抹角,索性直說。
許飛看了她一眼,略有些遲疑地,又道:「其實……」
「其實什麼?」錢多多著急。
「也沒什麼,我還在考慮。」許飛又不說了,反問,「多多,最近你在公司怎麼樣?」
「老樣子,忙著做專案報告,整天都在趕ppt,上面現在對國內專案緊張得要命,誰都要親自關心一下,這不,明天我還要在會上給凱洛斯做演示。」
錢多多還是老樣子,說到工作就停不下來,許飛微笑道:「記得多用資料,凱洛斯喜歡盯著細節問,不過你資料真的面面俱到,他也就找不著該盯的重點了,一定滿意。」
錢多多點頭,「謝謝,還是你有經驗。」說完忽有些黯然,情不自禁把手按在許飛手背上,「不覺得可惜嗎?」
許飛笑笑,「沒事,你開心就好。」
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錢多多又是一陣愧疚。
或許是愧疚心作祟,錢多多一晚上翻來覆去沒睡好,早上出門的時候爸媽都在。錢媽媽最近看到女兒很有些負罪心理,其根源當然是那隻不幸丟失的戒指。雖然錢多多並沒有責怪她的表示,而且據女兒說,未來女婿也已經表過態這事是個意外,就讓意外過去吧,但她一想到因為自己的堅持讓女兒的結婚戒指憑空消失了,心裡就大不是滋味。
這要是擱在過去,那肯定是要被歸到凶兆裡面去的,就算是現在,那也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兆頭,就因此,錢媽媽這段時間在女兒面前很是小心翼翼,說話做事帶著個笑臉。
「多多啊,昨天沒睡好嗎?怎麼一早上沒精打采的。」錢媽媽把油條夾到女兒粥碗上,示意她上桌吃早飯。
「沒事,媽,我今天早上有個會,趕著上班啊,先走了。」一晚上沒睡好的結果讓錢多多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起遲了,這時急著上班去,哪還有時間坐下來吃早飯,一手掛著包一手抓起油條就往外衝,人都到了門外才來得及說了聲,「爸媽,我走了啊,再見。」
留下錢家兩老在餐桌邊眼睜睜地看著女兒消失。
錢媽媽過了半晌才嘆口氣,「老錢,你說多多這婚事,什麼時候才能定下來啊?」
「急什麼?不都說了親家在國外有研究專案趕不回來,總得雙方家長見個面才能定日子吧?哪有家裡老人都沒見過就自說自話結婚的事情?」
「這我知道。可你看多多這樣子,整天忙得跟個急先鋒一樣,小許不是在那公司都做到總經理了,怎麼也不照顧照顧她。」
錢父笑了,「喲,照你這個意思,有小許罩著,多多就不用做事了啊?那還去公司幹什麼?回家算了。」
「回家倒好了,你看她忙成這樣,以後結了婚怎麼生孩子?」
「現在小青年都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別多操心了。」
「女兒是我生的,我能不操心嗎?」錢媽媽一邊撕油條一邊搖頭,正說著,手機鈴聲來了,聲音是從錢多多房裡傳出來的,錢媽媽站起來嘆氣,「這孩子,又丟三落四。」說著走進屋去接電話。
電話是錢多多的助理小欖打來的,問錢多多什麼時候到?聽到她連電話都忘了拿就「啊」了一聲,說這怎麼辦?一會兒總經理還要跟她聯絡呢。
錢媽媽是認得小欖的聲音的,這時就笑嘻嘻地說:「哪個總經理啊?是不是許飛啊?」
小欖愣住,脫口而出,「許飛?許飛已經辭職一個多月了,早就不在公司了。」
「啊?!」這次輪到錢媽媽驚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