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到最後一分鐘,誰也不要說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這世上最多的是樂極生悲甜中生苦的事情,無論你願與不願都會發生。
1
錢媽媽的這個新年,過得揚眉吐氣。
快要熬成剩女的女兒終於在三十歲前將自己的終身大事定了下來,還不是旁人以為的將就著找的。未來女婿事業有成,跨國公司全球五百強的大總監,人又長得英俊,誰見了都要眼睛亮一亮,再誇一句你女兒好福氣。
錢多多的這一成就迅速地超越了她從小到大幾十年來所得的所有的進步與獎勵,短短時間內就從錢媽媽的嘴裡傳到了所有親戚耳中,接著傳遍了整個小區,而且大有衝出小區走向全上海乃至全中國的趨勢。
錢多多相信,如果不是還有些語言障礙,她媽媽會很樂意讓這訊息衝出國門走向全世界的。
錢多多再次鬱悶了。
她小時候年年拿第一的時候,媽媽只說了句不要驕傲。
她考進上海最好的高中的時候,媽媽的回答是再接再厲。
她直升了重點大學年年獎學金的時候,媽媽說別隻顧著唸書多交點朋友。
她進了世界五百強一路奮鬥幾乎拿下總監職位的時候,媽媽非但沒有為她自豪驕傲,反而怨氣沖天地質問她,這樣拼命還怎麼把自己嫁出去?
現在她只是要嫁人了,過去的一切成就就被輕易地比了下去,何止是比了下去,對她媽媽來說,簡直就是過眼雲煙,再不值得提起。
錢多多把自己的鬱悶講給許飛聽,他剛下飛機,帶著行李就來與她吃飯了。一週前許飛飛到南美洲與自己的父母見了一面,順便商量結婚的事情。不是公差,他的衣著就很是輕便,一身運動衫牛仔褲,輕便的外套脫在一邊,與她的淺灰色套裝對比鮮明。
他聽完就笑了,一口白牙陽光燦爛,當即讓鄰桌一直都在偷偷往這裡看過來的兩個女孩紅了臉。
兩個人正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吃飯,許飛已經離開公司兩週,辭職是瞞著錢多多進行的,等她知道他連流程都走完了,理由是公司不允許夫妻雙方同時任職,他要為了他們的將來打算。
要說錢多多不感動那絕對是虛偽的。決定結婚以後,她為了這件棘手事失眠了好幾個晚上,對於錢多多來說,事業就算不能稱之為生命,那也是她的半條命了。身在外企的人都知道這裡的生存環境全沒有表面上的那麼花團錦簇,一樣的原始森林弱肉強食,能夠活下來升上去的鳳毛麟角,尤其是她這種玩不來人際鬥爭的,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靠自己一步步實打實的死拼,哪裡捨得放棄?
但與許飛相比,她所擁有的卻又顯得沒那麼重要了。如果把他們兩個放在天平上,任誰都可以看到秤桿往那一邊翹起,誰該留下誰該放棄簡單明瞭。
錢多多為此躊躇矛盾了許久,沒想到在她還沒有決定自己是否該下定壯士斷腕的決心之前許飛就已經辭職了,動作快得讓她連做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多多?」沒等到她的回答,許飛又叫了她一聲,並且將她的手拉過去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錢多多縮手都來不及,或許是捨不得縮手,男人的嘴唇溫熱,碰在她的皮膚上有微微的麻癢感,讓她一陣心跳。
就這麼一個動作,那兩個女孩便不約而同地瞪了錢多多一眼,臉上寫著明顯的潛臺詞。
就她?憑什麼?
錢多多試圖把手抽回來,又瞪他,「注意點,這兒離公司很近。」
許飛笑得更開心了,還從口袋裡拿出件東西來放在錢多多的手裡。
那是一隻絲絨的小盒子,錢多多在開啟前看了許飛一眼,他對她微笑,也不說話。
開啟絲絨盒的時候,錢多多屏住了呼吸。盒子裡是一枚戒指,鑽石光彩奪目,指環上的花紋典雅秀麗,一看就知道是一件有歷史的美物。
「這是什麼?」錢多多心裡怦怦跳,嘴上卻明知故問。
「結婚戒指,我媽說她結婚前奶奶給她的。」許飛輕聲解釋,嘴角帶著笑,「我爸媽有個研究專案沒結束,暫時趕不回來,不過她託我把它先交給你,多多,你喜歡嗎?」
錢多多看了許久,終於將戒指盒合上,然後握在掌心裡。
「喜歡。」她答他,雙目晶亮,「我會好好儲存,等我們……」
錢多多說到這裡,忍不住兩頰生暈,她難得的羞意讓他忍不住又將她的手拉過去親了一下,「好,等我們結婚那天,我再替你戴上。」
兩人又邊吃邊聊了一會兒,許飛看時間,「多多,時間差不多了,你還要回去上班。」
錢多多點頭,心裡很是不捨,又有些愧疚。
「對不起,下午還要開會,都不能陪你。」
他叫人買單,又笑著看了她一眼,「沒事,晚上補償我就好。」
他笑容裡的意思明顯,錢多多「……」。
服務生走過來結賬,兩人一同站了起來,許飛抓起外套,又把行李箱從桌邊拉出來,因為是習慣了出差的人,所有的行李不過是一隻黑色的rimowa,簡單輕便。
錢多多看了那隻熟悉的行李箱一眼,心裡又有些難以言說的滋味。
過去她許多次與他一同出差,看慣了他西裝革履行色匆匆的樣子,現在箱子還是同一只,他卻突然變得一身休閒了。
他原可以在uvl成為一個傳奇,卻為了與她在一起而離開公司,這巨大的犧牲讓她不安。
雖然錢多多也知道,以許飛的資歷,再找一份高薪高職的工作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但說得容易,這個過程一定不會是輕鬆愉快的。
「許飛。」她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他回頭看她,並且伸過手來牽起她。
這一次錢多多沒有退避,只是順從地讓他牽著,又把臉往這個比她小兩歲的男人肩膀上輕輕地靠了一下。
「不後悔嗎?」她輕聲說。
「後悔什麼?」他人高,低頭看她說話的時候,氣息溫暖地落下來,「後悔選了你做我的老婆?」
兩個人已經走出餐廳,這句話讓錢多多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臉才抬起他就吻了她。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讓錢多多渾身發軟,一直到他的嘴唇離開她才回過神來,滿臉通紅。
他含笑看著她,聲音溫柔,「多多,我愛你。」
中午時分,街上人來人往,許多人注意到這一幕,並且有人吹起口哨來,錢多多的手還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裡,絲絨的戒指盒像是有溫度的,溫暖了她的手指。
沒什麼好害羞的,他們就要結婚了。
她笑起來,立在原地回答他,「謝謝,我也愛你。」
2
錢多多帶回的戒指讓錢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每天都要提上幾句。轉眼又是新年,年初一的早晨總是匆匆忙忙的,這天按慣例要到舅媽家吃飯,錢家三口人早起後都在做出門拜年的準備。
錢多多在穿衣打扮方面一向是乾脆利索的,早早穿好了大衣站在門口。
「爸,媽,你們好了沒有?」
錢爸爸一邊系圍巾一邊從裡屋走出來,「好了好了,就你媽麻煩,走個親戚還要換三套衣服,哪套都不滿意。」
正說著錢媽媽也從屋裡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摸頭髮,「多多,幫我看看我這頭髮,昨天那燙頭髮的小夥子還說什麼現在最流行這種樣子,我怎麼覺得燙得太硬了。」
錢多多笑著上去攬住自己媽媽的肩膀,「好看好看,媽,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老媽。」
錢媽媽被女兒哄得呵呵笑,又道:「就知道拍馬屁,最漂亮的老媽子吧?伺候你們爺倆一輩子,你都這麼大的人了起床還要我叫。」
家裡氣氛和樂融融,爸爸笑得高興,「你看看你,女兒就要嫁出去了,以後你想叫還沒人叫呢。」
這個「嫁」字,過去在錢家一被提起家裡的氣壓就會突然下降,現在則正相反,一聽到這個字,錢媽媽便會心花怒放,笑得更開心了。
「咱們走吧,一會兒你舅媽等急了又要打電話來催。」錢爸爸指了指牆上的掛鐘。
錢多多點頭,正要伸手開門,耳邊卻傳來媽媽突然的一聲,「慢著!」
錢多多詫異回頭,手已經被媽媽一把抓住了。
「多多,你那戒指呢?」
「什麼戒指?」
「還有哪個?小許給你的那個鑽石戒指啊,還不去拿出來戴上。」
錢多多愣住,「為什麼啊?」
「這還有為什麼?戴去讓你舅媽看看。」
錢多多不情願地,「不用了吧?我還沒結婚呢。」
錢媽媽恨鐵不成鋼地,「沒結婚就不能戴戒指了?你們不都定下來了?去年她家圓圓也是才訂婚就把戒指給戴上了,還在我們面前那麼晃來晃去晃來晃去的,你忘了我可沒忘。」
去年……
錢父與女兒對望了一眼,心裡同時嘆息。
看來去年春節圓圓搶先一步訂婚,又帶著她那一卡拉的大鑽戒到處炫耀的舉動真在媽媽心裡烙下陰影了。
3
再怎麼不情願,錢多多還是在自己媽媽的虎視眈眈下把戒指給戴上了,三個人這才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出了門。
錢多多叫車,節前她把自己的車送去保養,春節裡看來是取不回來了,這城市什麼時候打車都很困難,春節裡尤甚,街上來來往往全是載著客的,錢家三口在街邊上很是站了一會兒,期間還跟幾批人搶著攔過數輛空車,結果均以錢家失敗告終。
這麼大冷天的,搶出租都搶得要出汗了,錢媽媽就說:「坐公車去算了,計程車那麼難打。」
錢多多第一次戴上那枚戒指,她手指細,總感覺那指環在手上掛得空落落的,時不時就用手去摸一下,還要顧及著手裡提著的禮物,小動作就免不了多了點,錢媽媽看著女兒緊張的樣子笑,「戒指大了是不是?今天出來太急了,回去我用紅線給你纏一下。」
錢多多流汗,就連從來都不講究時尚的錢爸爸都咳嗽了一下,「拿紅線纏鑽戒,虧你想得出來。」
正說著,又有空車駛過來了,錢多多伸手去攔,旁邊還有人衝過來搶,錢媽媽這次勇猛地一把拉開門鑽了進去,終於成功。
三個人上車坐定還在喘,司機問去哪裡,錢爸爸報了地址,錢多多與媽媽坐在後座,手裡大包小包一團亂,錢多多的手機還響了,讓她包裡好一頓找。
電話是許飛打來的,許飛父母還在國外趕不回來,過年的時候他就一個人飛南方老家看望自己的祖父母去了,年前走的,錢多多送他到機場,兩個人還頗有些依依不捨。
「多多,新年快樂。」
聽到他的聲音錢多多就有笑容,「新年快樂,剛起來?」
「怎麼會?一早陪奶奶廟裡都去過了。你呢?」
「和爸媽在計程車上。」
「我給他們拜個年。」
許飛在電話裡給兩老拜了年,輪到錢媽媽的時候,也不知他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讓錢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抓著電話都不肯放手了,其熱烈程度讓前頭開著車的司機都忍不住笑了,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錢爸爸說:「你家女婿啊?跟丈母孃關係真好。」
錢多多與爸爸無奈地對望了一眼,心想自己老媽也太誇張了,人家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她升級了,聽到女婿聲音就笑成一朵花。
等錢家三口到了目的地,錢媽媽拽著女兒的手就上樓了,錢爸爸付錢拿票還被催了。
「老錢,快點,別讓多多舅媽等急了。」
一家三口上了樓,過年,舅媽家的桌上照例是花團錦簇的,擺滿了各色水果和小吃,舅媽招呼得熱情,圓圓也在,正吃湯糰呢,看到他們就站起來招呼。
圓圓結婚快一年了,益發圓潤,錢媽媽「哎喲」了一聲,「圓圓,凱文沒來?」
「他和公婆也去拜年了,晚上過來。」圓圓答得很快。
錢媽媽再看了發福了整整一圈的圓圓一眼,忍不住說:「圓圓,你這是……」
舅媽走過來,笑得很開心,「我家圓圓懷孕了,再有半年就要生啦,託人查了,是個小子!」
舅媽一邊說著,一邊掩著嘴發出一連串的笑聲,還拿手拍錢媽媽的肩膀,「歹勢啦,圓圓動作這麼快,你家多多怎麼樣?有物件沒?」
這要是擱在去年,錢多多背後就要開始一陣惡寒了,但今時不同往日,錢媽媽的好心情溢於言表,不但沒有受刺激,反倒與舅媽一同笑起來,「恭喜恭喜,我家多多也定下來了,準女婿跟她一個公司的,大經理呢,比咱多多還高一級。」
圓圓一聲驚呼,「哇,多多姐,你男朋友這麼厲害啊?」
錢多多噎了一下,許飛辭職的事情她還沒跟媽媽說過,一是事情發生得倉促,二也是有些不知如何說起。
未來女婿年少有為,錢媽媽是很以此為榮的,如果錢多多告訴她許飛因為不想影響她在公司的未來而辭職了,以她對自己媽媽的瞭解,她多半會無法理解。
她都猜得到自己媽媽會說些什麼,一個女人為了拼事業拼到三十歲才找到物件已經很不像話了,居然還讓自己的未來老公為了她這朝九晚沒邊、加班當飯吃的工作辭職了,簡直是胡鬧。
一屋子人看著她,錢多多心裡尷尬,不得不點了點頭。
舅媽立刻道:「喲!那怎麼不帶來讓我們看看?」
錢媽媽回,「那孩子父母都在國外,過年飛老家去看爺爺奶奶了,孝順著呢,哦對了,年前連鑽戒都給多多戴上了,多多,給你舅媽看看。」
錢媽媽說到這裡,抓著女兒的手就舉了起來,頓時一屋子的人的目光都落到錢多多的手指上,錢多多一時不查被媽媽抓了個正著,正要把手收回來,但目光落到自己的手指上,突然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人說話,大家對著錢多多光禿禿的五根手指頭眨眼睛,看了又看,臉上表情都很精彩,最後還是圓圓忍不住開口,「多多姐,戒指在哪兒啊?」
4
年初三的時候,錢多多一臉憔悴地出現在與蘇薇相約的咖啡店。
自從韓依依與牛振生一起離開上海去了加拿大之後,錢多多的閨蜜生活就中斷了一陣子,幸好蘇薇從北京轉戰到上海來了,否則錢多多連訴苦都不知道找誰去。
蘇薇是錢多多的大學同學,成績一流能力出色,與錢多多同一個寢室上下鋪四年積累起來的友誼,當年也是年級裡的風雲人物。畢業以後錢多多進了uvl,蘇薇則為了愛情北上去了北京,兩個月前蘇薇回到上海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事業有成工作忙碌,就連她丈夫強子都放棄了北京的工作與她一同把家搬了過來。
在這一點上,錢多多是佩服蘇薇的,見面時還說:「強子真愛你,為了你把北京的工作都放棄了。」
蘇薇多年打拼,現在又有了自己的公司,說話時自有一種事業型女人典型的乾脆與直接,「當年我是為了他去北京的,現在也輪到他為這段婚姻付出了。」
蘇薇做慣了女強人,一開口就頗有些身披鎧甲刀槍不入的感覺,錢多多聽得笑,過會兒才把許飛辭職的事情告訴她。
蘇薇聽得直點頭,聽完表示祝賀,「這多好啊,都不用你左右為難了。多多,一個女人什麼時候都不要放棄自己的事業,依靠男人是悲哀的。」
錢多多喜歡蘇薇的言簡意賅,從大學時代開始,她們的友誼就建立在某種程度的惺惺相惜上面。蘇薇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意外事故去世了,她在叔叔家長大,從小就很獨立,後來靠著自己打拼事業,現在也過得令人羨慕。
或許蘇薇不如韓依依那樣,與錢多多有著從小到大幾十年的青梅竹馬手帕交的交情,但在很多方面,尤其是工作與事業上,她與她彼此理解。
蘇薇早到了,坐在靠窗的沙發座上等著錢多多,短髮清爽眉眼烏黑,事業有成的女人無論到哪裡都有一種氣場,自然而然地吸引旁人的目光。
「怎麼了?精神這麼差?」蘇薇關心地。
錢多多趴在桌上,眼眶都是黑的,哀聲道:「蘇薇,我的戒指丟了。」
「哪個戒指?結婚戒指?」蘇薇愣了。
錢多多露出一個萬念俱灰的表情,「是啊。」
「仔細找了嗎?」
「怎麼可能不找?我這幾天都快找得瘋了。」
那天錢多多在舅媽家發現戒指丟了之後,驚急之下立刻開始到處尋找,身上所有口袋翻過不說,所有大包小包裡的東西都被倒出來搜了一遍,家裡所有人也跟著雞飛狗跳,就連舅媽家的小狗都被從窩裡拉了出來,方便錢媽媽將那小小的彩色紙板箱全方位搜尋一遍。後來大夥兒又從門裡找到門外,電梯縫樓梯角落都沒放過,可哪裡都沒有。
錢多多明明記得自己上計程車之前還在摸那隻戒指,但上車時一團混亂,後來又接電話又忙著下車,都不知道戒指什麼時候從手指上消失了,最後錢多多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去了計程車公司的排程室,只盼自己是把戒指落在車上了,司機能夠送回來。
但是錢多多在排程室裡一直等到晚上,就連舅媽家的年夜飯都沒回去吃,結果還是失望。
蘇薇同情地點頭,「戒指那麼小,大海撈針確實很渺茫。那……你告訴許飛了嗎?」
錢多多苦著臉,「還沒,這兩天我一聽到他的電話就難過,蘇薇,他今天就要回上海了,我怎麼辦?」
蘇薇拍拍錢多多的手,「沒事的,戒指沒了就再買一個。」
錢多多搖頭,「這是他家祖傳的戒指,意義非凡,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蘇薇微微皺眉,「這樣啊……那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