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事業,究竟孰輕孰重?若我緊緊按住了這一邊,是否就會失去另一邊?
1
錢多多走進電梯才發現自己沒帶手機,頓時急了。
對有些女人來說,沒帶手機比沒戴胸罩還要嚴重,錢多多不巧正屬於其中之一,錢多多號稱職場小超人,手機就是她的生命線,一向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有時候趕起專案來,大半夜還要為了一個郵件到達的提醒聲從床上跳起來趕著回覆。
錢多多在電梯裡懊惱,一邊看時間一邊考慮是否要打個電話回家辛苦爸爸送一趟,正這麼想著,電梯門就開了,幾個人事部的同事走進來,原本正熱火朝天地說著什麼,看到她卻突然噤聲,誰都不說話了,當先的那個倒是和錢多多打了聲招呼,但臉上的那個笑容明顯是有內容的,而且絕對與她有關。
這段時間錢多多常有異樣的感覺,總覺得自己被人在暗地裡議論著,觀察著,卻又不知道被議論和觀察的根源是什麼。
難道她又在不知不覺中捲入到某個黑洞裡去了?
不是錢多多敏感,公司裡的人事紛爭一向複雜,派系林立鬥爭殘酷,稍有不慎就會被捲入進退兩難的境地裡去,前段時間剛剛結束的亞洲區高層變動如一場世界大戰,其驚心動魄其殘酷慘烈猶在眼前。而她在這些年在公司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氛圍中被操練出來了,一些細小的變化都讓她本能地開始警覺。
人事部的兩位同事在下一次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了出去,錢多多面帶思索地走進市場部辦公區,小欖已經向門口張望了無數次了,看到她幾乎是飛跑了過來,抓著她就說:「多多姐,會議時間提早了,快快,我們只有五分鐘時間準備了。」
「什麼?」錢多多一聲驚叫,把包往辦公室裡一丟,拿著電腦就與小欖一同往會議室跑,落在家裡的手機與剛才在電梯裡的一時疑惑立刻被這緊急的狀況給趕到大腦的角落裡去了。
雖然時間緊迫,但錢多多還是效率極高地趕在高層們進場之前將進行演示所需要的一切都準備就緒。
資料翔實到每個點的ppt果然效果不錯,演示當中幾乎沒有人出聲打斷錢多多,更別說就某個細節追根究底了。但是坐在會議桌另一頭的凱洛斯一直都表情嚴肅,目光從壓低的灰色眉毛下落在錢多多身上,讓她感到某種難以言明的壓迫感。
果然,會議結束之後,凱洛斯最後一個站起來,並且對正在收拾電腦的錢多多說了句。
「dora,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錢多多應了一聲,將手裡的東西交給小欖,要她先帶回市場部去,這才往門外走去。
凱洛斯說完那句話之後已經轉身走了,錢多多走到門邊,聽到身後小欖叫了聲,「多多姐。」
錢多多回頭,看到小欖眼裡擔憂的神色,她便擺擺手,示意她沒事的。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忐忑,這段時間以來積累的異樣感覺與今日凱洛斯的態度都讓錢多多有不好的預感,往二十八樓去的時候,錢多多腳步發沉。
錢多多敲門,凱洛斯已經坐在辦公桌後,見她進來便示意她坐。
錢多多在這個辦公室裡有過極其不愉快的經歷,數月前就是在這張桌前,她被指洩露公司機密,然後被無情地停職並且驅逐出公司,雖然現在一切已經水落石出,但重新回到這張桌前,仍舊讓錢多多感覺陰霾。
「凱洛斯,有什麼事要和我談?是不是剛才的演示有問題?」
錢多多直截了當。
「不,我今天要和你談的事和你的工作沒有關係。」
錢多多面色略沉,「如果不是公事,那就是我的私事了?」
凱洛斯壓著眉毛看她,目光犀利,「你很直接。」
「不好意思,但我在公司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錢多多並不退縮。
有些女人習慣在職場上發揮自己的女性優勢,尤其在男人面前,但錢多多卻覺得,面對男性上司,如果想要獲得尊重,甜蜜的微笑與動人的委婉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男女便有別了數千年,一個女人在職場上拿什麼與男人平起平坐針鋒相對?錢多多有今天,靠的是她的工作實力,就算面對的是她的大老闆,她也沒必要為之改變自己。
「那好,既然你這麼直接,我也就把話直說了,kerry辭職你是知道的。」
錢多多一愣,沒想到凱洛斯把話頭轉到了許飛身上。
「我知道。」
「他是為什麼辭職的,你也知道嗎?」
錢多多沉默。這句話戳中了她的脆弱之處,沒有誰比她更清楚許飛離開公司的原因,在這件事上,她覺得自己虧欠了他,而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好受。
「kerry作為管理培訓生接受公司的培養,他的辭職申請必須由總部批准,關於這件事,總部感到非常遺憾。」凱洛斯並沒有等待錢多多的回答,獨自繼續。
錢多多抬頭,「這件事,我覺得您應該親自與他談。」
「我與他談過了。」凱洛斯答得很快。
輪到錢多多發愣,凱洛斯與許飛私下裡談過了?什麼時候?為什麼她不知道。
「我與他長談了一次,總部已經批准他升任亞洲區總經理,這樣好的條件,但他仍是拒絕了。」
錢多多震驚。
亞洲區總經理!迄今為止,這個位置還沒有中國人坐上去過,這已經不是選擇不選擇的問題了,許飛拒絕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傳奇式的機會。
「你也知道,kerry是作為管理培訓生進入公司的,五年來公司在他身上花費了巨大的人力資源成本,為他創造了最好的條件。公司培養他,是希望他能夠做出貢獻與回報,如果kerry堅持在培養期剛剛結束的時候辭職,公司有權要求他做出鉅額賠償。」
錢多多倒吸一口冷氣,「這不公平。」
凱洛斯和緩語氣,「kerry是我親手帶出來的,這五年來他對公司的努力與付出我也看在眼裡,誰都不希望他這樣輕易地放棄,辭職對他和公司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
錢多多低下頭,慢慢道:「kerry是個成年人,我不能代替他做任何決定。」
「是,你不能代替他做決定,但你至少可以決定你自己,錢多多,你也不是個沒有頭腦的人,下決定之前,請考慮孰輕孰重!」
這句話說得重了,錢多多猛地抬頭。凱洛斯卻不再看她,伸手開啟桌上的資料夾,又按電話叫門外的秘書送檔案進來,做完這兩件事之後才說了句,「我的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錢多多答,「好,那我先走了。」說完站起身往門口去,凱洛斯坐在辦公桌後望著她,像是在等她回頭,錢多多也確實在門口遲疑了一下,但門開了,秘書抱著檔案走進來,兩人擦肩,錢多多原本停下的步子又邁了出去,就這樣走了。
「總裁,您要的檔案。」秘書向凱洛斯走來,然後在老闆突然沉下來的面色前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2
蘇薇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接到堂妹的電話。
蘇玲在電話那頭很是興奮,告訴她自己火車到上海的時間,又說大雄已經先到了,他會去接她,然後把她送過來,讓姐姐不要操心。
蘇薇掛著耳機,邊聽邊答。蘇玲比她小六歲,是她叔叔的女兒,蘇薇父母去世之後被叔叔收養,上寄宿學校之前都是與蘇玲住同一間房的,算得上姐妹情深。
蘇玲在老家讀的大學,已經有了男友,是她的同學。兩個人畢業之後決定到上海來工作,來之前蘇玲的媽媽已經在電話裡千拜託萬囑咐,請她幫忙照顧一下蘇玲,蘇薇一口應了,自家姐妹,在上海就她這麼一個姐姐,她不照顧誰照顧?但現在的情況是,蘇薇忙得連自己的老公都沒時間應付,幸好蘇玲有男友接送,否則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變出三頭六臂去面面俱到。
關於這件事,蘇薇還與錢多多在電話裡聊起過,錢多多就說:「你要是真沒空,就讓強子去接吧。」
蘇薇嘆氣,「使喚他?算了吧,他不給我添亂已經夠好了。」
錢多多同情地,「你們還在吵架?」
「我託人給他找了份工作,希望他工作以後狀態會好些。」
錢多多認同,又不解,「為什麼要你託人?強子自己沒在找嗎?」
「這是在上海,他原來在北京那工作是他父母給安排的,在這兒要找工作不難,要找到原先那麼輕鬆的就難了。」
「電力局那樣的工作確實很難找,不過強子好歹也是大學畢業,無論哪個公司,先做起來應該問題不大吧?」
「我也這麼想,所以託人幫忙,讓他先做起來再說。對了多多,強子以為那工作是他老朋友幫忙找的,你可別說漏嘴了。」
「不是你託人幫忙的嗎?怎麼又扯上他朋友了?」
「我拜託他朋友的,這不得顧著他男人的自尊心嗎?」蘇薇嘆息。
「我明白。」錢多多也嘆息。
男人的自尊心是這世上最奇怪的東西,有時候劍拔弩張,有時候又脆弱得像一株才移植進土裡的珍稀植物,稍微碰到一點就會香消玉殞。錢多多見識過強子來上海前後的巨大變化,很能理解蘇薇的難處。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蘇薇將車轉入小區,時間已經指向九點了,上一次釋出會很成功,蘇薇的公司又接連線到幾個大品牌的釋出會專案,人手不夠,所有人都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她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在家吃晚飯了,今天好不容易沒有應酬,中午她還特地與強子通了電話,說晚上我們倆一起好好吃頓飯吧,就當慶祝你找到工作,強子也應了,沒想到還是忙到八點都過了才走出公司,再打強子的電話,卻沒人接,家裡也沒人,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小區門口的助動欄杆緩緩升起,蘇薇遙遙看了一眼自家那棟樓,正想再撥個電話,有人走到她車邊敲了敲窗。
那人白襯衫黑西裝還戴著胸卡,一看就是小區裡的物業經理,蘇薇對他是有印象的,立刻就把窗落了下來,問了句,「方經理,怎麼了?」
「蘇小姐,你可回來了。」這麼冷的天,方經理還站在車外擦了把臉上的汗。
「出什麼事了?」
「你家先生和我們物業修理工吵起來了,這不,就為了一個水龍頭的修理費,蘇小姐,我們這兒是高檔社群,你先生這樣,讓我們很難做的。」
「什麼!」蘇薇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家在三樓,蘇薇來不及等電梯,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去,家裡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汙水一直流到大門處,沒有修理工的影子,大概已經被人拉走了,只有強子一個人站在汙水當中,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什麼東西!狗眼看人低,老子還不稀罕你修呢。」
蘇薇今天一身米白套裝,踩著四寸的高跟鞋站在水漬當中氣得發抖。
「強子!」
強子看到她的臉色,也是一板臉,「幹什麼?」
蘇薇手裡還攥著那張修理單,剋制著自己把它扔到丈夫臉上去的慾望,咬著牙說:「為什麼跟修理工吵架?」
強子哼了一聲,「那方胖子找你告狀了?也不看看手下的人什麼態度!就一修理工還對我指手畫腳的,老子沒揍他算他走運了。」
「丁立強!」蘇薇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全是憤怒,「人家是上門來修龍頭的,哪裡做錯了!家裡髒水流了一地你不管也就算了,為什麼連修理費都不付?四十五!這水龍頭才四十五塊錢,就算你沒錢,你不會到我的包裡去找嗎!」
男人一開始還沉默地聽著妻子的質問,但這最後一句話讓他爆發了,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濺起的汙水弄髒了蘇薇的鞋面。
「沒錢到你包裡找?你把我當什麼?吃軟飯的小白臉嗎?我告訴你,我不是沒錢,有錢我也不付給他!別說四十五,就算四毛五都別想。這地方根本不是我想來的,是你要來!這房子也不是我要買的,是你要買!什麼都是你一個人做的主,你要做主,那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全都是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反正你眼裡也沒我這個老公。」
「丁立強,人家家裡的男人都是頂樑柱,現在這家裡連買房的錢都是我賺來的,你還要來跟我算這四十五塊錢的修理費?」
「頂樑柱?你給我這個機會了嗎?成,你把公司關了,現在就跟我回北京去,我他媽一分錢也不要你賺,家裡一切開銷都我來!」
「我沒有在北京待過?我沒有遷就過你?現在我的公司在上海,我的事業在這兒!我們早就說好了,憑什麼只有我為你犧牲,你就不能為我付出一下?」
「我為你付出得還不夠嗎?蘇薇,我是為誰放棄了北京的工作生活交際圈的?我是為誰才跑到這個見鬼的地方來的?你說你不會讓我後悔,你說你會對我更好更貼心,可你看看!現在是幾點了?今天之前,我有一個星期沒有在半夜十二點之前見過你了!今天你說要和我吃晚飯的,什麼晚飯?八點以後的工作餐?」
話說到這裡,誰都不再做聲了,穿著運動褲與拖鞋的丈夫與一身套裝的妻子在汙水中氣喘吁吁,彼此瞪視,蘇薇看著面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最初的憤怒慢慢被腳下冰冷的汙水澆滅了。
強子說得沒錯,即使他有千般不對,但他確實為她付出了,為這個家付出了。
一股心酸難耐的滋味湧上來,讓她不自覺地聲音軟弱,「算了,今天還要慶祝你找到了工作,我不想和你吵架。」
老婆最先軟了下來,強子也開始沉默,適才那修理工回過身時說的那句「吃軟飯的」猶在耳邊,他看著面前一身米白的蘇薇,看著這個他愛了那麼多年然後又與之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的女人。
他這是怎麼了?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蘇薇比他會賺錢,而且比他強得多!這是結婚數年以後他才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她在他眼裡曾經是甜蜜與熱情的代名詞,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卻是個咄咄逼人的女強人。
但她是他的老婆。
人家是識英雄於草莽,他倒好,擇女強人於年少懵懂。
激動與怒火慢慢被無奈沖淡了,強子看著面前立在汙水中軟下身段,臉上露出和解之意的蘇薇,長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這一地的水,你要是餓了先吃點東西,廚房裡有我中午弄的飯菜,熱一熱還能吃。我先把水龍頭換上,把地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