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隊人往河邊去的時候,寶梵駐軍和官船押解的官員剛剛得了訊息,正在急匆匆安排佈陣嚴陣以待,在他們的計算裡,那群人從西衛城奔到寶梵城,在城內一陣大鬧,再趕到寶梵河,一上午奔波勞累,路途周折,又是烏合之眾,哪裡比得上他們嚴陣以待,武器精良?
所以當他們還在安排兵丁,岸上岸下佈防時,忽然頭一抬,看見煙塵滾滾,一隊騎士狂奔而來,後面跟著的黑壓壓的人頭充斥了整個視野,頓時都傻到反應不過來,以最混亂的姿態僵在了那裡。
出身西鄂天南的常倩憐,對天南州的一草一木熟悉得就像自己的痣,她帶著囚徒們從寶梵城穿進穿出,選擇的都是最快捷便利的道路,以一種近乎出其不意的姿態,出現在官船面前。
常倩憐帶著的一批人,直衝岸邊,碼頭再大,相對平地都是窄小的,而且剛剛還在驅散閒雜人群,所以更是亂象紛呈,一行人棄馬衝入人群,隨即騎馬在最後的蘇蘇紫千,一把推下身後馬上的一個全身裹著斗篷的人,厲聲道:「去!」
發出命令的同時,她掀去了那人身上連帽的斗篷,四面驚惶的人群無意中一瞥,紛紛倒抽一口冷氣。
那似乎是個人,又完全不像人,面目完全不可辨,被一些支離破碎的傷疤扯得四分五裂,身上露出來的肌膚,呈現著各種顏色,有的焦黑暗沉像是被火燒灼過,有的鮮豔斑斕像是最毒的蛇蟲的色彩,指甲卻很長,每根指甲的色澤也不同,不過無一例外發綠髮藍,讓人想起世間淬了劇毒的最陰狠的暗器。
甚至這人的身體也是特別的,衣不蔽體,在胸部心臟到咽喉的位置,似乎曾經被開啟過再縫合,一道紅得不那麼純粹,微微像在流動的疤痕,老遠刺激著人的眼球。
這「人」看起來像個死物,但很明顯活著,因為在呼吸,可以看見這「人」吐出的淡淡氣體,竟然是淡粉紅色的。
這樣一個東西,看見便足可以將人命嚇掉一半,幾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識避開。
這人自己卻似乎已經毫無感覺,慢慢地按照蘇紫千的命令向前走,步伐居然很穩定,甚至還帶著一種盈盈之態,那種姿態不是出於做作,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積澱在血脈裡的教養和習慣,即使在意識已經渙散的今天,依舊無法抹去。
常倩憐的手下按照命令都沒有再繼續前進,離這人一丈之遠,那人走入人群,有碼頭商人想要逃出,倉皇中不避道路,一頭正撞在這人身上。
常倩憐手下都屏住了呼吸——知道這是個秘密武器,知道這是個可怕的毒人,但從來只是聽說,都沒有親眼看過這可怕的東西到底如何施毒。
那商人撞上毒人,聞見的竟然不是腥臭,而是一種奇異的香氣,頓時頭腦一暈,他暈忽忽地爬起來,傻傻地繼續向前走。
常倩憐等人以為能看見他立即倒斃,見狀都失望地嘆息。
那商人步子已經凌亂,原本是要向外走的,不知怎的竟然回頭往岸邊走,直挺挺地走向那些士兵群。
立即有人驅趕他,剛剛靠近他,便無聲栽倒,一個士兵的長槍剛剛觸及他的肩膀,長槍槍尖立即出現了腐黑色,槍尖順勢一捅,噗哧一聲鮮血濺開,那皮膚好像忽然成了被壓縮的氣囊,而鮮血如同被水泵抽出急待爆發,黑血衝出,在士兵頭頂炸開如一輪黑太陽,黑色光芒所罩之處,一大群士兵慘叫倒下。
瞬間死了十幾人,出現一個缺口,那商人此時才以手加額,呵呵一笑而死。屍體無一例外變成黑色。
而那毒人,還在慢慢用它的詭異優美的步伐,向前。
一時岸邊寂靜如真空。
見過毒,沒見過這樣的毒,僅僅一下碰觸,對方便已經也成毒人,瞬間皮膚鮮血性狀發生改變,成毒人也不死,還要再荼毒更多人才倒斃。
這是多麼可怕的東西!
而一個毒成這樣的人,居然還活著!
岸邊計程車兵也傻住了,他們原本緊張,卻也沒有打算退縮,哪怕對面上萬囚徒,哪怕寶梵已經遭受打劫,但他們承擔守衛官船任務,一旦官船被劫就是死罪,人人因此寧可死戰。
但這樣的東西,超過他們對事物的認知,遇上這樣的東西,那就是必死的結局!
「鬼啊!」不知誰發一聲喊,倉皇便逃,生路被囚徒堵住,那些人拋了兵刃,轉身就對水中跳!
一時間岸邊如同下了餃子,人撲通撲通往水裡蹦,那些落水的人,不可避免地試圖爬上護衛船,護衛船怎麼能允許他們上船,長槍連通靴子連踩,船上船下慘呼不絕,竟然是這邊一兵未出,那邊已經亂成一團。
常倩憐在岸上仰頭大笑,笑聲狂放。
此時如果有火器,一著轟下,毒人也就不存在了,可惜這個時代,最起碼在西鄂,火器還沒普及,就算有,也還是相當於宋朝突火槍之類的簡易水準,就這,也只能皇家衛隊才能配備一小隊。西鄂的運錢糧官船多年來從沒有出過事,士兵懈怠,也不會配備什麼太精良的武器。
常倩憐已經搶了一艘小船,載了毒人悠悠逼近大船,那小船原本用鐵鏈系在岸邊,毒人蹲下來,手抓住鐵鏈,眾目睽睽之下,那鏈子無聲腐爛。
船上官兵看見,面如死灰。
小船悠悠盪過去,在氣派高大的官船面前渺小如螻蟻,官船上的人,卻節節後退,橫水之上,避無可避。
首座官船之上,一個精幹的漢子忽然奔出來,穿著鐵黑色陷陣營軍官服色,人還沒到,半空中已經一聲厲喝。
「射!」
最大的官船船身之上軋軋連聲,翻開一排視窗,每個視窗都遞出一張勁弩,弩箭連發,嗡地一聲深青色的箭雨穿裂水汽,襲入洶洶人群。
防護不夠的囚犯紛紛栽倒,常倩憐帶著屬下,持著軍械庫裡淘換下來的舊盾躲避,這一截江面全部被官船和護衛船堵住,藉著船身的遮擋,小舟輕便,迅速接近官船,箭矢雖勁,但大多落入水中。
而毒人,早在飛箭射來之前,已經張開雙臂飛起,它飛起時的姿態,當真輕如飄絮,身周還似乎帶了一層粉紅色的霧氣,仔細看可以發覺,霧氣下方的江面上,不斷浮起死魚。
它飛到最大一艘官船上,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船身。
船身的包鐵木板,以極快的速度陷下去,漸漸現出一個人形的洞,江水瘋狂倒灌,大船開始慢慢傾斜。
四面船上的人都呆了——從來沒見過這種攻擊方式,可也夠狠!
「下去!」那陷陣營軍官臨危不亂,一腳倒鉤船身倒掛而下,長劍一挑,便要將毒人挑起。
他已經看出這毒人才是此次作亂人群中,殺傷最大的東西,先去除這個威脅,最起碼可以震住對方的氣焰。
他已經夠謹慎,沒有用劍直接刺毒人,長劍挑住了它的衣襟,手臂用力,便要將那東西挑飛。
鏗然一聲,長劍似乎擊上的不是胸部,而是鋼鐵,剖開的衣襟裡,一線濁紅染上劍尖,那一線紅飛快地沿著劍身向上蔓延,轉眼就到了這軍官的腕部。
這軍官一呆,急忙倒翻而起,身子懸空間已經發現那一線紅蔓延極快,轉眼手背便已只剩白骨!
那人一咬牙,悍然揮劍,白光一閃,一截斷手落在甲板上,竟然無血。
底下毒人已經輕飄飄上來,那人一抬頭,神色悍厲,卻毫不戀戰,反身便走!
事已不可為,留待有用之身,還好及早回鄂城向主子回報!
他是陷陣營第三營營正,領參將銜,出鄂城至南方公辦,回程時順帶搭了運糧運銀的官船,不想逢上了這檔子事。
陷陣營是柳咬咬的家族強軍,封家是東堂名帥世家,一向用兵周密奇詭,行事恣意大膽,麾下兵將也受了影響,很會審時度勢,並不逞蠻夫之勇。
毒人卻也沒理會,它似乎並沒有完整意識,任那參將決然而去,倒是遠處人群裡的蘇紫千,遙遙抬頭看了一眼。
毒人一旦登船,這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劫奪已經沒有了懸念,別說沒人敢靠近毒人,便是射傷砍傷也不敢——這毒人的血似乎充盈在體表,輕輕一點擦傷都會讓它黑血四濺,每一點黑血濺出去,落在甲板上就是一道深溝,冒出中人就倒的黑煙,落在人身那就更不要提,這種殺傷力聞所未聞,在這樣詭異而無法抵抗的死亡威脅之前,沒人有勇氣繼續站立。
江水像一鍋沸騰的水,下了無數的人頭餃子,以毒人為先鋒,囚徒們紛紛奪船橫越江面,火光紛影,刀兵如雪,常倩憐的大笑聲響徹江面。
明泰七年八月,剛剛歸屬堯國的西鄂郡天南州,震動天下的衛城逆案爆發,原西鄂天南王常倩憐,失蹤七年後捲土重來,以「蘭麝芳」經營多年散佈在整個天南州官員系統內的小妾們為殺手,同時發動,重擊寶梵城官員體系,隨即開衛城,放囚犯,奪寶梵,毀官船,擄掠負責押送的原西鄂內相錢清、兩名戶部主事,及隨船南正軍參將劉金正,搶走糧食十萬石,以及準備送京回爐重鑄散銀一百萬兩,並殺人無算,寶梵河一截河面盡紅。
是為西鄂建國、乃至天下有史以來第一大案。
大獲全勝的常倩憐,有錢有糧,就地在寶梵城舉起反旗,並以錢糧為誘惑,引得四周草莽來投,很快嘯聚數萬人,佔據寶梵城,重新住回當初被拿來做寶梵官衙的天南王宮,隨即釋出檄文,稱西鄂郡守柳咬咬,原本不過出身大燕妓籍,身份低賤,因賣身攀附堯國皇帝納蘭述而得以掌控西鄂,並喪權辱國,將西鄂拱手賣給情夫,由國成郡,令我萬民為他國之奴,行徑無恥,不堪為西鄂之主,現常氏替天行道,誓要除此妖邪賣國之女,奪回西鄂。命偽主柳咬咬,速速前來向蘭麝軍投誠,若有延誤,則每過一日,必斬一名寶梵城官員,並將柳咬咬昔日在大燕燕京操持賤業之時恩客姓名公佈天下,必令其聲名掃地,無顏苟活人間云云。
柳咬咬的身世,天下都有耳聞,但柳咬咬身居高位,背後有堯國依仗,誰也不會閒得沒事提起這檔子事,如今常倩憐無所顧忌,當著天下的面煽柳咬咬耳光,又以斬殺朝廷官員做威脅,竟是一心要逼得柳咬咬親自前來天南鎮壓逆潮。
此時柳咬咬若不來,昔日舊事散佈天下還是小事,任由寶梵當地官員被一日日斬殺,日後她也將無法掌控西鄂。
天下震動,目光都投向西鄂,誰也沒想到,當初一隻漏網之魚,今日卻激起了偌大風潮,很多人開始猜疑,在這三國之爭的關鍵時刻,西鄂出的這檔子大事,背後是否有慶燕推手?
而最著急的便是君珂,她深知柳咬咬的性子,她並不以當初的妓女生涯為恥過,事實上她以咬成名,卻一直是清倌。但咬咬最討厭被人脅迫,常倩憐以斬殺朝廷命官相威脅,咬咬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邊柳咬咬還沒回應,那邊常倩憐派人散佈的小道訊息已經滿天飛,內容多半圍繞當初柳咬咬的胭脂巷生涯,還有些新八卦——堯國帝后和柳氏夫妻之間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流言說堯國皇后和柳杏林之間,柳咬咬和堯國皇帝之間,都有曖昧關係,兩位身居高位的男子,正是因為私下這層奇特的關係,才有了西鄂被柳氏夫妻拱手讓人的下場——老婆都可以互換共享,國土相連自然也不在話下。
這種汙言穢語,但有一分自尊的政客都不屑為,但常倩憐不是政客,她本就是煙視媚行舞姬出身,佔據天南王位之後以色制人,事敗後境遇悽慘,人間廉恥,諸多顧忌,於她不過一句空話,只要能打倒敵人,出一口惡氣,說什麼她都不在乎。
西鄂鬧得紛紛揚揚,有錢有糧的常倩憐勢力猶自在不斷擴大,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塊剛剛交出自主權的土地上,聚集在那個流言蜚語集中點的柳咬咬身上。
黑雲壓城,城中暗流潛湧。
黑雲壓城,引來了一場瓢潑大雨,雨絲密集如幕,將黃土地面浸透泥濘。
雨夜的微光裡,一條人影,在雨幕裡踉蹌行走,滿地泥濘,摸爬滾打,一步步向前挪,好容易跌跌撞撞走上幾步,膝蓋一軟便伏在地上,手腕上發臭的破布散開來,被嘩嘩的雨淋透,洇開殷殷的暗黑色血跡。
那人抬起頭來,溼透了的臉憔悴蒼白,眼下血管突出,呈現淡淡的藍色,看起來像是中了毒。
這裡是鄂城之外七里,號稱七里驛,驛站就在前方不遠處,透過密集的雨幕,隱約可以看見橘黃的燭火。
那點微光像是無限的希望,激得那男子再次欲圖爬起,然而胳膊肘撐了幾撐,終究頹然落下,身體栽在泥水裡,重重啪唧一響。
那人眼底的光芒,漸漸淡下去。
從寶梵河上臨陣脫逃,一路奔向鄂城,原以為不過壯士斷腕,不妨礙生命,不想那毒太可怕,毒氣自斷腕處進入,不停蠶食著他的生機,好容易支撐到此地,已經是強弩之末,眼看驛站就在眼前,然而卻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毒人那麼可怕,該讓主子知道的,可是……
他苦笑著,嘆息一聲,慢慢閉上眼睛。
意識陷入混沌的前一刻,卻有一雙手,忽然攙起了他的身體,一個天籟般美妙的聲音,帶幾分憐憫和愕然,在他耳邊道:「這位先生,你怎麼了?」
西鄂前皇宮,一半被用作京師學堂,一半留作郡守府。此刻郡守府大門緊閉,卻有爭吵聲隱隱傳來。
「……這樣的事我如何能不管!」是柳咬咬的聲音,「我的陷陣營一位營正,也失陷在那裡!」
「你至多不過一月便生,此刻如何能遠赴險地!」柳杏林聲音焦灼,「那些故意中傷,不過無恥之人捏造,你不須放在心上!」
「鬼才把那些渾話當回事!」柳咬咬聲音陰惻惻的,「我憂心的是天南州的官兒,咱們經營了這麼多年,好容易才慢慢將西鄂歸順了堯國,西鄂劃國為郡,本就人心浮動,不過是顧忌近在咫尺的堯國兵力強盛,不得已臣服,此時如果天南諸官被慢慢屠戮,你我卻毫無作為,只怕今日猶得在殿中安坐,明日便要看見天下反旗!」
「反便反了罷!讓納蘭述夫妻鎮壓去,他們有兵有權,自有解決的辦法。」柳杏林張臂抱住妻子,「我不管那些,大不了不做這郡守,我只要你和孩子平安。」
「哪就不平安了?」柳咬咬笑起來,一點他的鼻子,「你就是對我太沒信心,這點事情,讓君珂納蘭述大老遠派人來解決?一來一去得耗費多少時辰,死多少人?相公,你家娘子可是正宗的軍事世家出身,三歲就上過戰場,可不是養在深閨遇事只會哭的嬌小姐。」
「可你現在就該嬌著!你不是一個人。」柳杏林背靠殿門,雙手死死反壓著,生怕老婆就這麼偷跑了,「總之,我會立即修書給小君,她自然會有安排,你給我安分待產,不許出去!」
「不讓我出去,便讓我受這天下人侮辱?」柳咬咬軟硬不成,泫然欲泣,「被人這般指著鼻子叫上門,我若不理,便是認了那髒水潑身,以後怎麼有臉出門見人?」
「只要你夫君敬你愛你,何須理會不相干人言語?」柳杏林毫不讓步,「咬咬,你若真擅自奔往天南,我便……我便也單身追出去,我若因此死在天南,你不要後悔!」
柳咬咬怔了怔,夫君難得展現的堅持和威脅,令她也不敢再鬧,眼珠一轉,笑道:「行,不去,但好歹得讓我派人想法子把袁豪救出來,他是我陷陣營第三營營正,也是我最忠誠嫡系的部屬,他失陷在天南,我如果毫不理會,陷陣營怕是要對我離心,你知道的,陷陣營是我的立身之本,萬不能有閃失……」
她話說了一半,忽然遠處有腳步聲響,似是快速接近,隨即傳報聲響起,「回郡守大人,陷陣營袁參將回來了,現在正在宮外求見!」
「快傳!」
一刻鐘後,柳氏夫妻見到了狼狽的袁參將,還有陪伴他前來的一名溫婉女子,柳咬咬一見那女子便一怔——竟然也是個即將臨盆的大肚子。
這個發現讓她心神微微柔和,孕育生命的孕婦,對於自己的同類,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溫柔體貼心情。
柳杏林也放鬆了些——一個孕婦,在所有人的觀感裡,都是值得憐愛而無害的。
那女子在柳氏夫妻到來之前,一直在給袁參將扎針,此刻趕緊向兩人見禮,十分抱歉地解釋,「這位壯士傷重,必須有醫者隨伺,小女子為救人命不得不擅自隨入郡守府,兩位大人見諒。」
柳杏林醫道大家,一看袁參將氣色便知道這女子沒說謊,沒有她傾力救助,袁參將只怕小命早已玩完,這女子一手好針灸,手法令柳杏林眼底都不禁露出讚賞之色。
這個叫蘇紫千的女子,見過禮後便主動告辭,柳氏夫妻見她衣衫盡溼,也十分狼狽,便詢問她家住何處,準備著人送她回去,不想蘇紫千搖搖頭,苦笑道:「小女子原本來鄂城投親,不想親戚早已搬走,正盤算著還是回原籍,鄂城之內,並無宿處。」
「那便在府內先休息。」柳咬咬掛心她的參將,立即介面,命人送蘇紫千下去,蘇紫千走的時候,卻看了柳咬咬一眼,欲言又止。
柳杏林向來把老婆含在嘴裡放在心上,這一眼柳咬咬沒在意,柳杏林卻是立即看在眼裡,忽然便想起咬咬最近常叨咕一些不適,胎像也有點不妥,她那些毛病都屬於婦科千金範疇,他不擅長,治療起來效果不佳,眼前這個女子醫術不錯,是不是從咬咬氣色上看出一些什麼?
正想說什麼,那女子已經退了出去,她自進入府中,一句話不多說,一眼不多看,十分守禮自持的模樣,倒像出身不凡。
柳杏林還在思考這女子是哪家醫學世家出身,那邊柳咬咬已經柳眉倒豎,「毒人?」
從袁參將斷斷續續的回報中,柳咬咬終於摸清了劫糧造反事件的始末,天南州整個官員系統已經癱瘓,訊息無法傳遞,隔鄰的州縣報上來的訊息五花八門,誰也沒有親臨現場的袁參將清楚。
柳咬咬眉頭緊鎖——地方上果然文過飾非,形勢比想象中更嚴峻。
一轉頭看見丈夫目光灼灼地看過來,柳咬咬立即住口,恢復了常態,道:「我知道了,你且去休息,杏林,袁參將傷重,勞煩你給看看。」說完對袁參將使個眼色。
柳杏林只得隨著出去,柳咬咬沉思一下,冷笑一聲,拍了拍手掌,幾個精幹的灰衣人奔進堂中。
「小姐。」
陷陣營依舊依循舊時稱呼,以示只為柳咬咬一人所有。
「即日起關閉其餘八門,只留安慶門出入,進出外地人等,除路引外,尚需當地官府勘驗文書。徹查鄂城一切地下勢力,但有風吹草動,一律從嚴處置。」柳咬咬細白的牙齒咬住下唇,神色狠辣。
「是。」
「天南州的訊息進行封鎖,各處茶樓,酒肆會館,發現別有用心亂傳訊息者,一律請入五城兵馬司喝茶。」
「是。」
「留在鄂城之外的前三營,以山地演練之名進入鄂山,在山口處等候,隨時準備出京。」
「是。」
柳咬咬又安排了幾條,都是安定鄂城,控制訊息,穩定駐軍和內政的舉措,亂象當前,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穩住中樞壓下謠言是第一要務。
「先回吧。」柳咬咬按了按有點疼痛的下腹,這些年生子頻繁,政務繁忙,她落下了一些婦人疾病,本來這也不算什麼,但她以往曾聽君珂說過,有些婦人之病會影響胎兒的健康,心中不免有了幾分隱憂。
親兵們退了出去,柳咬咬在燈前沉思——如何能說服丈夫,前往天南?
這一想就耽擱了好幾天,柳杏林竟然是將妻子看守得滴水不漏,到哪都跟屁蟲似跟著。
「杏林。」柳咬咬嬌滴滴的呼喚,「餓了,想喝烏雞參茸湯。」
「我讓丫頭給你端來。」
「每晚你都親手調,我喝慣了你的口味。」柳咬咬踢他的凳子,「要你去,要你去。」
「我已經教會小絹,保證她做出來的羹湯和我的一個滋味。」
「你不愛我了。」柳咬咬說哭便哭,「已經不願意親手為我做羹湯……」
「你可以打我出氣。」柳呆子把臉湊過來,「來,是我不好,不肯做湯,你打吧。」
柳咬咬爪子對他臉上比了又比,揍哪都覺得心疼,末了只好放下手,怏怏地嘆氣……
不僅柳杏林刀槍不入,府裡上下僕傭得他關照,也對柳咬咬「照顧」得寸步不離。柳咬咬無奈,只得先派原朝中三公之首的殷山成遠赴天南去處理,不想常倩憐根本不買殷山成的帳,殷山成一到,她便用一位押糧的戶部主事的頭顱,表達了對他的歡迎,之後她說到做到,每日在寶梵城的刑臺上,砍下一顆官員頭顱,百姓歡呼圍觀,天天都像過年。
殷山成帶去一萬近衛軍,卻根本不夠常倩憐吃的,只能駐紮在天南隔鄰的萬興州,扼守住天南通往鄂城的要道,以免常倩憐隨時揮兵北上。
堯國已經緊急調撥進攻昀河郡的北方軍團前去平亂,但是路途遙遠,暫時還趕不到。
西鄂成為堯國藩屬之後,自國降為藩,雖說內政如常,但降級失國,在感情上終究是件難以接受的事,早在最初柳咬咬和堯國簽訂條約的時候,西鄂士子就曾上書情願,衝擊三府三司,民間更是紛議如潮,就連百官也不樂意,只是堯國一直對西鄂滲透嚴密,西鄂如今,政治軍事經濟都對堯國多有依賴,有心反抗也無力掙扎,柳咬咬又以鐵腕治國,強權之下,難有勇夫。
如今一個上躥下跳的常倩憐,正遂了心懷不滿的西鄂百姓的心願,聞風景從,常倩憐短短時日之間,勢力暴漲,已經蔓延過天南州,有向內地進發的趨勢。
眼看再不強力出面鎮壓,西鄂必將大亂,何況常倩憐拿柳咬咬舊事傳播天下,大肆譏嘲,柳杏林雖然不在意,並命闔府上下不得令柳咬咬知曉一絲一毫,但骨子裡驕傲的柳咬咬想著自己的夫君,每日聽著這些譏嘲,忍受著天下人的嘲笑侮辱,便覺得怒火上湧忍無可忍,必得和常倩憐不死不休。
「女人的事,男人別摻和。」這日晚間,柳咬咬嬌笑著將柳杏林推在門外,拉著蘇紫千的手,翩然進了內室。
柳杏林摸摸鼻子,只得在門外等,這是每天唯一一次他不得不和咬咬分開的時辰,因為柳咬咬要接受蘇紫千的醫療按摩。
這女子現在已經是郡守府的官醫。送袁參將回來的次日,她來告辭,無意中提了提柳咬咬的身體,說得十分精準,當即被柳杏林留了下來,隨即她開了幾副藥,經柳杏林稽核之後給柳咬咬煎服了,隨即柳咬咬便覺得下腹隱痛好了許多。
柳氏夫妻大喜,立即挽留蘇紫千留下,作為郡守府的官醫,給她一份俸祿,後來得知她是醫學世家之後,慘遭傾軋,身世堪憐,更是生了一份憐憫之心,自此蘇紫千便在郡守府住了下來。
蘇紫千學了一手好推拿,擅長推宮活血,婦科千金,針灸之術,每日晚間,都會給柳咬咬半個時辰的養護治療,配合藥物調養,幾天下來,柳咬咬覺得身上鬆快很多,浮腫隱痛失眠症狀都減輕,對這個溫柔敦厚,寡言少語的女子更加信重親熱。兩人都是孕婦,私下裡共同話題很多,漸漸相處得便如多年知交一般。
柳咬咬身居高位久了,當然也不是毫無機心防範之輩,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女子,也諸多試探,曾經給過她好幾次極佳的下手機會,但對方都似毫無所覺,柳咬咬自己倒多了幾分慚愧——人家沒有武功,也不會毒術,還是個即將臨盆的孕婦,能做什麼?
此時兩人進入內室,蘇紫千照例挽起袖子,柳咬咬卻並沒有躺下,開門見山地道:「蘇紫千,幫我一個忙。」
蘇紫千一愣,柳咬咬已經湊了過去,在她耳邊嘰嘰咕咕一陣,蘇紫千神色有點猶豫,柳咬咬道:「聽說你也是天南人?天南的事兒你也知道,這事不快些解決,堯國的軍隊就要殺過來了,你樂意你的家鄉父老被戰火波及麼?」
蘇紫千臉色一變,終於咬著下唇點點頭。
片刻,在門外守候的柳杏林,忽然聽見室內一聲驚呼,是柳咬咬的聲音。
柳杏林大驚,立即推門衝了進去,直撲榻上,「咬咬你怎麼了,是不是提前要生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停住不動,眼神里漸漸泛出一股迷離之色。
一道人影從他身後有點笨拙地閃了出來,拈著幾根銀針。
「你這針沒事吧?」柳咬咬有點擔心地看著神色發怔的柳杏林,「不會把他給戳成瘋子吧?」
「大人放心,昨天您不是親自試過?」蘇紫千嫣然一笑,「不過阻斷經絡血流,片刻功夫之內出現呆滯和失語,盞茶之後陷入昏暈,醒來便無後患,您若不放心,到時候奴婢再開副藥給柳先生調養便是。」
「真成呆子也不錯,省得把我給看守得要瘋了。」柳咬咬撇撇嘴,牽過了柳杏林的手,變戲法似地從床下拖出一個大包袱來。
「你也跟我們去吧。」她吩咐蘇紫千,「路上好照應我。」
蘇紫千柔順地點頭答應,挽起包袱,柳咬咬款款牽著柳杏林的手走了出去,柳杏林垂著眼睫,一片茫然。
出了門,守在門外的僕傭要跟上來,柳咬咬道:「不必了,我們急事出去一趟,稍後便回。」
僕傭見柳氏夫妻一起,柳杏林又沒有表示,也便不再跟隨,夫妻二人帶著蘇紫千,坦然出了府門,柳咬咬為了訊息封鎖,連自己的隨身丫鬟都沒有通知。
管家上前詢問可要備轎,柳咬咬擺擺手,「就在附近,不必了。」
三人走過一個拐角,柳咬咬一聲呼哨,街角處轆轆駛出幾輛馬車,幾個矯健的男子跳下車,對柳咬咬恭敬行禮。
「都準備好了?」
「是,隨時可以出城。」
柳氏夫妻上了第一輛車,蘇紫千坐在第二輛車上,幾個陷陣營將領親自趕車,柳杏林一進馬車,果然倒頭就睡,讓柳咬咬鬆了口氣。
柳杏林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到醒來,車馬早已出城,和等候在鄂城之外山口的陷陣營親兵匯合,駛出百里地了。
木已成舟,柳杏林也無可奈何,揉著微微發疼的太陽穴,苦笑著一路跟到了天南。
他在得知一切時,也沒怨怪柳咬咬,卻第一時間用君珂私下給他的方式,傳出了訊息。
疾行三日到天南,寶梵城的刑臺上已經又滾落了幾顆大好頭顱,常倩憐氣焰囂張,命手下把守住了所有關卡道口,天南固然是嚴陣以待,便是一路趕路過來,茶館酒肆,時不時都聽到各種不堪入耳議論。
柳杏林自然憤怒,柳咬咬不過冷笑聽著。
「世人爬高踩低,由來已久。」她道,「等到常倩憐的腦袋滾落在他們腳下,他們也會如此譏嘲她,並立即讚美我的。」
第四日晨間,到了離天南最近的烏楊莊,烏楊莊靠近烏山,曾經是西鄂南部最大的煤窯,之後煤礦挖盡,昔日繁華的小鎮漸漸便零落,只剩下不過數十人的小莊子,柳咬咬在村外,看看發黑的、凸凹不平的地面,隨即下令全軍在此休息。
她這次潛行出鄂城,為了輕車簡從不驚動任何人,只帶了一萬陷陣營士兵,而常倩憐已經號稱麾下十萬之眾,柳杏林曾經為此擔心,勸妻子不要如此冒險,昔日東堂名將之後只是輕描淡寫彈彈指甲,道:「戰爭從來不以人數定輸贏,一萬人啊,對付一個沒上過戰場的常倩憐,她好有面子。」
此刻柳杏林再次大惑不解——緊趕慢趕最快速度趕到天南,就是為了快點解決天南的逆案,怎麼在這節骨眼上停了下來?
柳咬咬卻在抬頭看天色,最近西鄂進入了雨季,全西鄂大部分有雨,地面溼滑一片,尤其這裡的地面,摻雜著煤泥,更加無法下腳。
「今晚應該還有一場雨。」她喃喃道。
陷陣營進入烏楊莊,給柳氏夫妻安排宿處,莊內的漢子驚得四散逃竄,陷陣營揮刀去追,還是跑漏了幾個。
「這些人不要看守住麼?」柳杏林也隱約知道一點封鎖訊息的重要性,忍不住問,「天南常倩憐近在咫尺,被她得了訊息,咱們困在這山谷裡,怕是要糟,怎麼今天陷陣營連幾十個人都控制不住?」
柳咬咬邪邪一笑,「這附近可沒良田,開山採礦,野獸也有限,住在這裡有什麼活路?還留在這裡的,十有八九是探子,可不是普通百姓。」
「那更要抓住他們呀。」柳先生越聽越不明白,「不然常倩憐不就知道了?」
「知道才好。」大肚子柳咬咬伸個懶腰,悠哉悠哉地去喝她的熱湯了,留下柳杏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摸不著也不摸了,反正老婆總是英明的,聽老婆就對了。
逃開的莊稼漢,果然將訊息傳了出去,常倩憐得了訊息,喜不自勝,「柳咬咬輕車簡從來了?哈哈,果然天助我也!」
「在烏楊莊?那裡地形逼仄,進退不便,柳咬咬號稱出身不凡,軍事名家之後,這紮營地可選得不怎麼樣。」
「蘇紫千果然在他們身邊?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能行!嗯,估計現在還不方便下手,等到我一開戰,有的是機會。」
「小心些?知道,本王向來心思周密審慎……嗯,對方兵力多少?一萬?」
「豈有此理,柳咬咬欺人太甚!只帶一萬兵對上天南,以為我常氏麾下無人嗎?」
「今夜不宜出兵?你懂兵還是我懂兵?他們遠道而來,長途奔襲,此刻定然力竭,不趁此時他們立足未穩動手,難道還等他們緩過氣來?」
「今夜出兵!我要殺了柳咬咬,脫離堯國,宣佈西鄂恢復國制,寧可戰死也永不仰人鼻息,到時候我就是挽救西鄂國運的功臣,百姓感激千秋萬代,天南王便是天南皇!」
八月三十,夜。
傍晚的時候又開始下雨,秋雨連綿,滲透地面,卻沒有人躲雨,一萬陷陣營士兵,披著蓑衣,用長槍掘著地面,還有一些人,將一些準備好的煤石,藏進山頂,用樹枝蓋住。
柳咬咬立在傘下,指揮著掘地工程,蓑衣下的手,悄悄掩住了腹部。
半下午的時候,她便覺得腹部隱隱有些陣痛,心中不禁有些微慌——算著還該有半個月才生產的,怎麼現在就開始痛了?是長途奔波胎兒一時不好,還是真的要提前生產了?
她沒有說出自己的異狀,這是關鍵時刻,不能出岔子,她沒有時間和常倩憐你來我往,慢慢談判,她也根本沒打算和常倩憐照面——當她照面那女人之時,就必須是常倩憐身死之刻!
柳咬咬千里長奔,輕裝簡從,要的不是以傾國之力和天南一藩打內戰,從而引發無休無止的亂潮,她要的是一戰以定天南,一戰以定西鄂,一戰以懾天下!
天南什麼蘭麝軍也好,囚徒也好,土匪也罷,都是烏合之眾,溫良恭儉讓一概無用,只能打!狠狠地打!打滅他們的氣焰,打掉他們的狂妄,打得他們明白,國家之力非一人一地可抗,一切榮華富貴不過空想!
這將是給西鄂全境的一個警告,讓所有人明白,拳頭才是最硬的!
西鄂雨季,地面多日被水浸泡,土質鬆軟,很容易就掘松,那些長槍短矛刺入地面,沒多久就能感覺到底下一空。
因為長期採煤,又不注意地形保護,這裡的很多地下都已經被挖空,直逼地表,在雨季和風沙季常造成地面塌陷,礦脈延伸了整個村莊,又使得地面經常出現裂縫冒出火苗,造成大量人員傷亡,所以才會漸漸衰敗。
「報——」一個士兵快奔而來,「前方出現大批人馬!疑為敵軍!」
「人數幾何?步兵騎兵若干?陣型如何?武器為何?何人帶領?」
「約有七八萬之數,騎兵少量在前,步兵在後,武器雜色,多為歷年官庫淘換下來的舊式兵器,當先大旗為金鳳標誌。」
「來了!」柳咬咬精神一振,「杏林,蘇紫千,你們陣後避一避。」
柳杏林站在她身邊,決然搖頭,蘇紫千也道:「奴婢還是隨在郡守身側的好,瞧您氣色不佳,可是要……」
柳咬咬一個眼色,她立即住口,雨聲嘩嘩,柳杏林沒聽清楚這句話。
「打仗是士兵的事,不需要我衝鋒陷陣。」柳咬咬攜著兩人退後,將風帽緊了緊,腹中一陣疼痛,她臉色白了白,神情不禁有些焦躁。
常倩憐再不來,萬一自己當真要生,可就功虧一簣了。
「蘇紫千,可有推後生產的辦法?」趁柳杏林不注意,她悄悄問。
蘇紫千嚇了一跳,「有是有,可是多少傷及身體,不可,不可。」
「無妨,我體質強健。」腹中疼痛一波波襲來,柳咬咬勉強笑道,「不然如果現在生產,只怕更有危險。」
「那婢子試試……」
柳咬咬拉著蘇紫千「去方便一下」,柳杏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著,雨忽然停了,四面靜寂無聲,一萬埋伏的陷陣營士兵,竟然連呼吸都不聞,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夜色黑暗和柳杏林自己,他忽然覺得心神不安,彷彿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這種壓抑驚怖的感覺令他險些不顧一切要去找柳咬咬,好在柳咬咬很快回來,看起來精神還好了些。
遠處隱隱也出現了騷動,常倩憐準備「偷襲」的人馬,也已經到了。
柳咬咬立在一處隱蔽的山縫之後,冷然盯著常倩憐的人馬,前頭一千多騎兵,倒也馬銜枚蹄裹草,掩蔽聲息,悄悄接近,後頭步兵就顯得有點雜亂,控制不住的步伐濺起泥水,呱唧呱唧地響。
常倩憐一身軟甲,高踞馬上,被一群同樣裝扮的騎兵給護著,白銀面具下眸光熾烈,牢牢盯著前方依山而建,掩映在樹木中的小村莊,村莊四側布著幾個崗哨,莊裡靠山壁的一側,連綿著帳篷,有斷斷續續的鼾聲傳出來。
村外地面上挖著不少埋鍋造飯的坑,數數足夠萬人食用。
村莊後的山谷,是個口窄肚敞的地形,不利於騎兵衝殺,卻有利於步兵包圍,一旦對方被衝亂陣腳,趕入山道深處,步兵一圍,立即便是甕中之鱉。
常倩憐眼底掠過一絲得意的光——果然沒猜錯,柳咬咬帶的這些人,勞師遠奔,到了此地精疲力竭,才不得不在這荒野廢棄小村悄悄休整,此時正是偷襲的好時機,幸虧沒聽那些迂腐膽小的謀士的勸阻,不然豈不白白辜負大好良機?
她望了望浩浩蕩蕩的隊伍後頭,有一輛鐵馬車,裡面坐著毒人,毒人太毒了,她不敢將這東西放入軍隊之中,免遭池魚之殃。何況己方數倍於對方的兵力,何須毒人?
之所以還帶著,是以防萬一,危險時刻用來保命而已。
午夜偷襲,無需顧忌,大開大合大砍大殺,才能攻其不備,最大程度驚擾敵人,常倩憐心血上湧,單手高高舉起——
在被藤蔓和山石掩蔽的角落裡,柳咬咬的手也已經高高舉起——
常倩憐的手,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剛硬的弧度,霍然落下。
「殺!」
馬蹄連響,狂衝向村落,馬身還在半空,那些長刀長槍已經探出,夜色裡凌厲的光芒如彗星曳尾,刺向那些沉睡的目標。
五丈、三丈、兩丈……
目標越來越近,馬蹄卻越來越慢,地面溼滑泥濘,被掘松的黃泥粘性很大,奔不出幾步,已經先後有幾匹馬滑倒,馬身轟然栽下的時候,地下發出一陣空隆回響。
「砸!」
同樣清脆,殺氣比常倩憐更濃烈的喝聲,瞬間在暗影中爆破!
村莊側後一片稀稀落落的樹林忽然一陣簌簌搖動,每棵樹上都滑下幾條人影,黑色身影倒滑而下的姿態,像剪刀剖開這夜的濃郁,腳尖彈跳,將地面早已佈置好的樹枝彈簧挑起,嘩啦啦一陣枝葉響動,捆在樹枝上的腦袋大的石塊,流光飛電,穿越樹梢,砸碎一路翠綠枝葉,雷暴般砸向前方騎兵陣中。
這一陣飛天石雨,驚得所有人一呆,頭一抬,滿天石塊呼嘯而下,其實石塊並不多,但那般忽如其來,騎兵胯下的馬頓時受驚,馬蹄底一陣打滑,接連栽倒,將後頭步兵隊伍全部阻住。
砰砰連聲,黑黃泥土飛濺,石塊的準頭好像很差,大多都沒有砸到人,反而落在地面,一陣陣沉悶的頻頻撞擊。
一個騎兵衝在後頭,眼看對方一兵未出,己方已經出現亂象,下意識便向後退卻,被負責掠陣的常倩憐的執法隊一鞭子打得向前一栽,這一栽沒落在平地上,反而身子一滑,向下一陷。
驚慌之下頭一抬,才發現不知何時地面轟隆一聲,出現了一個大坑!
這個坑足有數丈方圓,底下坑坑窪窪,露出些早已被開採過的煤坑,上層土質溼潤鬆軟,下層灰黑色的泥炭層卻顯得乾燥,還在不斷地塌陷,塌陷中,火苗噝噝地躥出來,黑暗裡微紅光芒一閃一閃,像詭秘的鬼火,再被那些不斷掉落的人體壓滅。
「停住!停住!」常倩憐尖呼,她見坑並不大,掉落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是被驚嚇得亂了陣腳,急忙試圖約束隊伍,「後隊後撤,兩翼分開,不得驚慌——」
「起火!」一聲陰冷的命令,蓋住了她的尖呼,隨即山壁背後尖嘯如泣,紅光漫越,數支火箭,穿越蒼穹,直奔地坑。
常倩憐怔怔仰頭看著那幾只火箭,劃過豔麗的軌跡落向陷坑,心中有點迷茫地想,幾支火箭,能起什麼作用?
隨即她便明白了。
「蓬!」
幾乎火箭剛剛落入陷坑,地下充滿甲烷沼氣等易燃氣體的泥土立即燃著,那些乾燥的裂縫裡,火蛇一般遊走出無數豔紅的火焰,吞噬、對接、瀰漫、霍然如巨大火鳳,騰舞而起!
陷坑裡滾著的七八十人,頓時被卷在了火海里,撲,撲不滅,逃,逃不脫,慘呼聲似要撞破這巍巍山壁,刺穿穹窿!
火蛇狂舞,烈焰滔天,數十道黑影在紅色大火裡掙扎舞動,踉蹌往地面上爬,慘叫聲裡,焦臭氣息和黑色碎裂的肉體,因為四處碰撞而瀰漫得到處都是,那些瞬間被大火燒得只剩殘骨的手,從坑邊哀哀伸出來試圖求救。
常倩憐驚得忘記動作,遠處觀戰的柳咬咬臉色慘白,輕輕捂住了肚子,低低道:「我的兒,不要看,不要看……」
此時還有一部分騎兵堵在坑邊,步兵猶自在後頭包圍,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慘景?俱都驚得魂飛魄散,眼看著那邊的樹枝又彎了下去,似乎還有飛石要砸出陷坑,想到這地下的坑天生有火,雨都澆不滅,著上一個火星就只剩被燒死的份,頓時發一聲喊,四散逃竄。常倩憐的執法隊連連持刀殺人,反而被倒湧而來的騎兵步兵圍在中間,當即踩死了幾個,其餘人也無心內訌,踩著那些屍體,不顧一切向外便奔。
一把火,便燒掉了這群「大軍」全部的鬥志。
由來戰場最忌潰逃,一人逃而萬眾隨,恐慌的傳染就像瘟疫一般不可抵抗,眼看著黑壓壓的人頭便從村莊之前捲過,掉頭向常倩憐的方向捲來。
常倩憐瞪大眼睛,還沒跟上這樣瞬息萬變的局勢——明明一刻前自己還穩操勝算,優勢兵力,天時地利,對方勞師遠奔,自己以逸待勞,不過是一場板上釘釘的偷襲,怎麼人還沒站定,對方敵人一個還沒看見,忽然就因為一個坑,一場火,就兵敗如山倒?
而對方手段之狠,更令她心底發寒——竟然能把地形地勢利用到這種地步,二話不說便造了個焚人坑,一照面就燒亂了她的大軍!
「站住!站住!」她尖聲大叫,揮舞著手中的小旗,「潰退者斬!衝鋒者賞白銀十兩,斬敵方人頭者賞百兩!兄弟們給我衝!」一邊釋出命令,一邊做個手勢,命親兵將鐵馬車驅趕來。
沒人聽她的,眾人都被那慘烈的灼燒給驚掉了神智,就算有人聽見重賞想要搏命掙銀,也被人群裹挾著無法自主行動,人流依舊如潮水一般潰敗下去。
而和常倩憐這邊的混亂無序相比,柳咬咬的指揮便顯得精準流利,手揮目送,精彩如一曲跌宕起伏,韻律悠揚的戰曲。
「三營七隊退下,四營一隊上,西面林後包抄。」
「一營第五、七、九隊先行東面,扎口山坳,二營三、四小隊讓出南面缺口。」
「四營二、三隊高處射箭,將步兵逼向東面坳口。」
小旗招展,流動如風,柳咬咬一手按著腹部,一邊冷靜指揮,火光映亮她紅唇白齒,豔美如罌粟花。
世間名將,賴以取勝者,從來不是戰場搏殺身先士卒的勇猛,而是千軍萬馬指揮若定的犀利清醒。縱觀戰局,撥動大軍如棋盤弈子。
東堂軍事名家之後的柳咬咬,用今夜烏楊莊悍然一戰,向世人昭告她的狠辣和不可侵犯。
在她的指揮下,常倩憐竟然被漸漸逼到離她很近的地方,那裡,已經埋伏了一隊擅長滾地刀法的地趟兵。
柳咬咬冷眼看著被潰敗的人潮卷得身不由主的常倩憐,計算著她的位置,三丈、兩丈、一丈……就在此刻!
「砍!」
一隊地趟刀手滾身而出,靈活地自馬腿間越過,手中刀光碟旋飛舞,橫斬馬腿,淒厲長嘶中,親兵紛紛摜下馬來,正迎上地趟刀手的刀,霎時鐵桶般的陣型潰散,人仰馬翻。
常倩憐馬身一矮,被身邊一個親兵一撞,頓時控制不住翻身下馬,她落地的那一刻,柳咬咬動了。
一個箭步從山縫裡竄出,柳咬咬靈活得不像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倒像一隻山野裡馳騁的豹,跨步、越前、一腳踩住常倩憐的腹部,一手橫撈住她滑落的齊腰長髮,就手一繞繞在她脖子上,發力一扯,揮刀就砍——
兇猛利落,殺氣凜然,轉眼刀下,必落一顆美人頭!
忽然一道隱隱香風逼近,一道鬼魅般的陰影已經罩在了眾人頭頂,影子還沒到,四面的人都無聲軟倒,柳咬咬腦中也一暈。
常倩憐大喜抬頭——她的毒人到了!
「快讓!」柳杏林奔了過來,扶住了柳咬咬,他不擅毒,卻從氣味中聞出這東西非同小可。
柳咬咬急退,常倩憐此時卻不肯放過了,一指柳咬咬,「殺了她!」
毒人直直往柳咬咬逼去,陷陣營士兵紛紛撲前阻攔,無人能夠靠近它三尺之地,柳杏林含了一顆藥,給柳咬咬也餵了一顆,攙著柳咬咬急退,柳咬咬額上大汗淋漓,臉色蒼白,終於忍不住彎下身呻吟,低低道:「杏林,我……我……我要生了……」
她剛才殺常倩憐,動作太猛,牽動胎氣,終究到了瓜熟蒂落時辰,此時衣裙盡溼,步子已經挪不開。
柳杏林滿頭大汗也滾滾而下,眼看毒人步伐優雅,不急不慢逼來,不知怎的覺得這姿態有些熟悉,可是此時生死交關,哪裡顧得上想什麼來龍去脈。
「殺了她,殺了她!」常倩憐尖聲大叫,狀若癲狂,吞服了一顆藥後,伴著毒人的腳步就衝了上來——此時殺了柳咬咬,她依舊是勝者!
陷陣營計程車兵前仆後繼衝過來,可是柳咬咬剛才殺常倩憐深入中軍,此刻和眾人都有距離,而且毒人太毒,常人接觸氣息便得暈倒,根本無法靠近。
被柳杏林護住倒退的柳咬咬冷汗涔涔,拼命想撥開擋在身前的丈夫,卻被排山倒海的陣痛淹沒,推出的手指軟軟,沒有一絲力氣,忽然後背砰的一聲,感覺到嶙峋堅硬和溼涼,原來已經撞上山壁。
毒人的手掌,常倩憐的劍,黑與白的光影,同時籠罩下來。
柳杏林咽喉裡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嗥,霍然轉身背向毒人和常倩憐的殺手,死死抱住了柳咬咬。
「不——」柳咬咬淚流滿面,死命要推開他,「不!不!」
霍然人影一閃,帶著一股沉重的風聲,從兩人身邊掠過,咚一下似乎撞上了什麼,發出一聲悶響,隨即便聽見常倩憐似乎有點喜似乎又是驚的聲音,「你……」那一聲只出口了半聲,戛然而止,然後便是一聲撕裂蒼穹的慘叫。
幾個聲音幾乎出於同時,剎那間撞擊慘叫呼喚彷彿一聲,聽來短促茫然而又驚心動魄,柳咬咬勉強支起頭看時,頓時一呆。
毒人不知何時跌落在地,隨即退開,本就潰逃的軍隊頓時做鳥獸散,而常倩憐正以一種古怪的姿勢靠在一邊山壁上,一手前伸,一手護心,心口處鮮血狂湧,在她面前,蘇紫千正以一種茫然的姿態,從她胸口抽出一柄匕首來。
「你……你……」常倩憐掙扎著,似乎想說什麼,但血沫層層疊疊,堵住了她的咽喉,她用一種古怪而不可置信的眼光,死死盯著蘇紫千。
一霎前以為的助手和救星,忽然成了自己索命的牛頭馬面,死亡訴說著一個背叛的結果,難以相信並接受。
常倩憐多舛跌宕一生裡,少有對他人的信任,卻從未懷疑過這位患難之交,因為如果沒有她,常倩憐早就活不到今天。
蘇紫千卻是茫然的,無辜的,好像真的只是一個驚慌之下,衝出來救人的行醫女子。
只是常倩憐的眼神終究太執著,不得結果死不瞑目,蘇蘇紫千終於輕輕地,用口型道:「我不是你的人。」
常倩憐漸漸翻白的眼眸裡,掠過一絲釋然,隨即便是更濃重的疑惑。
既然助她是為了殺她,那為何費這許多周章?
她不明白……
「砰。」
溼泥濺起,被鮮血染紅,天南王幾起幾落的雄心,在這潮溼和乾燥並存,雨水共火苗同起的土地上,湮沒。
不過那雄心,從來都是水月鏡花,在他人的指掌間翻轉。
她倒地的同時,蘇紫千也倒了下去,反應過來的柳杏林一把撈住,眼光一觸,臉色一變。
蘇紫千半邊肩膀衣服全無,露出的肌膚焦黑一片,顯見為了救他們,她不顧一切撞開毒人,中了毒。
而柳杏林攬著她的衣裙,感覺到粘膩溼滑,不用看他也知道,蘇紫千也動了胎氣,要臨盆了!
她已經中毒,再在這樣的情形下臨盆,九死一生!
身後呻吟又起,柳杏林回頭一看,柳咬咬靠在山壁上,額上黑髮被汗水浸透,黏黏地貼在雪白的額頭,苦笑著低低道:「我也要……生了。」
「陷陣營!」柳杏林大吼,卻不知道自己在吼什麼……
好在大家都有準備,迅速將兩個孕婦挪入帳篷中,熱水水盆乾淨的布都有,但是這荒郊野外,廢棄山村,接生婆一時到哪裡找?
柳杏林挽起袖子,卻猶豫了。
產婦有兩個,他怎麼好給蘇紫千接生?
「大男人不要進產房,我自己來……」柳咬咬咬著溼透的頭髮,語氣斷續卻堅決,「七歲在戰場,我就給堂姐接過生;之後在燕京,也給……姐妹們接生過,我體質好,又在她先,我能做好!」
「咬咬,為我保重。」柳杏林咬牙退了出去。
帳篷被密密遮住,分成兩間,熱水剪刀和布都送入外間,陷陣營士兵團團圍成一圈,緊張地守候在帳篷外,柳杏林腦袋死死抵著山壁,一動不動,仔細看才能發覺,他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止也止不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一線黛青色漸漸轉為魚肚白的時候,一聲極其細弱的嬰兒啼哭唱亮了每個人的眉宇。
柳杏林狂喜之下便要衝進去,隨即想起孕婦有兩個,誰知道是誰先生?也不方便進入,只好生生在帳篷外停住腳步,又不敢出聲打擾,直急得如百爪撓心,頭髮都搔掉了一大把。
魚肚白漸漸被燃亮,天際雲霞彷彿岩漿般突然噴出,將半邊天幕染成壯麗的金紅,那片金紅燦燦光耀在白布帳篷外圍,那圓圓的帳篷,看來也如一盞小太陽,明光透徹。
光芒最盛的時候,一聲啼哭,令霞光也似濺射。
「都生了!」眾人喜動顏色。
柳杏林再也顧不得,一個箭步便要衝進去。
便在此時,帳篷裡一聲驚呼,柳咬咬的聲音。
「你……還我孩兒!」
驚呼聲裡,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嗤啦一聲帳篷撕裂,一條人影沖帳篷而出,左手拎著一個人,右手還抱著一個,半空中身子一旋,噴出一口黑血,卻穩穩地立在了數丈外。
眾人仰頭,大驚失色。
霞光裡,渾身浴血嘴角獰笑的,竟是剛剛那個拼死救了柳咬咬夫妻性命,自己奄奄一息也將臨盆的女大夫蘇紫千。
她左手拎著柳咬咬,柳咬咬毫無聲息,頭顱低垂,似乎已經被打昏,右手還抱著一個嬰兒,正拼命的嚎哭,聲音響亮。
撕破的帳篷裡,隱隱露出一地汙血,打翻的水盆,還有一個渾身發黑已經死去的嬰兒!
眾人被這一幕場景震得呆在當地——剛才那女子傷勢大家都看在眼裡,心裡都明白,她就算能生下孩子,也必然過不了生死之關,也正因為如此,再加上她的捨身相救之恩,才會破例出現允許她和柳咬咬單獨在一起生產。
誰知道結果在最不可能的時候翻覆。
原來這一切深局,風雲之變,掀動整個西鄂局勢,引發西鄂南部數十萬百姓反潮的大動作,到頭來竟然醉翁之意,只在此處!
所謂蘭麝軍,所謂天南之反,所謂常倩憐坐擁西鄂的夢想,以及上千近萬人的死亡,都只不過犧牲品和跳板,都只為了讓這麼一個女人接近謹慎擅醫的柳氏夫妻,鋪墊她獲得信任,然後在關鍵時刻出手,殺手鐧一齣,奪子挾妻!
計出連環,心思無雙。
「放開我妻兒——」柳杏林瘋了一樣撲過去,被陷陣營的將士死命拉住——那女子傲然冷笑,柳杏林一動,她手指便在那初生嬰兒脖子上一掐。
「廢話不多說。」她望一眼殘破的帳篷裡的嬰兒屍體,眼底露出痛恨和絕望神色,木然道,「轉告我家主人的話——特邀柳夫人及小姐過府做客,期限永久。如果柳先生希望早些接妻兒回家,不妨去請請堯國皇后,我家主人說,看見堯國皇后,他心情一好,也許就能立即恭送柳夫人及小姐回家了。」說完將一封黑色的信,扔到柳杏林面前,「照此做便可。」
柳杏林顫抖著手撿起信,看了一眼便勃然變色,「不可能!你們竟要我背叛小君!」
「由君自擇。」蘇紫千冷笑,「要麼請堯國皇后來談心,要麼請柳先生妻女和這位談談心。」她手一招,一股淡淡奇異香氣散開,剛才忽然不見的毒人,鬼魅般重新出現,邁著緩慢優雅的步伐,向蘇紫千走過來。
毒人一齣現,人人神色凜然,再勇猛的將軍,也不敢和它當面,只得紛紛後退,蘇紫千招招手,毒人在她身側不遠停住,手一伸,就可以夠得著柳咬咬。
柳杏林一聲怒吼,便要衝過去,再次被陷陣營將士拉著後退。
「大人,不可衝動,郡守和小姐在她手裡!」
「不必相送了。」蘇紫千在毒人護送下緩緩後退,臨走時望了一眼帳篷裡的嬰兒屍首,眼底神色哀涼,卻勉強振作起精神,道,「我但發現一個人跟過來,立即殺人,先從小的開始,再到大的,相信我,我說到做到。」
陷陣營人人沉默,神色悲憤,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卻當真沒有人動,不僅自己不動,還死死拉緊了柳杏林,生怕他衝動之下,救不了主子和小姐,把自己的命也送了。
「家主人耐性不太好,等不得許久。若十日之內,見不到堯國皇后依約出現,只怕難免要得罪柳郡守和小姐,不說性命,少一截半截肢體什麼的,也是有可能的。」蘇紫千遙遙的聲音傳來,「請柳先生給個回話,如何?」
所有人屏息,目光投向柳杏林。
柳杏林伏跪在地,頭顱深垂雙肩聳動,雙手緊緊扣在染血的泥濘地面,如一隻受傷絕望,孤獨的鶴。
空氣在沉默中漸漸緊張,繃緊如半開的弓弦。
彷彿很久很久之後,才聽見柳杏林嘶啞破碎,彷彿不似人聲的嗓音,從深埋的肩膊之下,低低傳了出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