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沉和納蘭君讓這樣的一對酒友,註定除了國家大事便不會有一句多談,酒宴匆匆便散,沈夢沉告辭要回驛館休息,他並不擔憂他在燕京的安全,納蘭君讓只要不想大燕滅亡,最起碼現在就不會對他動手。
「陛下或可住在京中沈氏舊府。」納蘭君讓淡淡道,「朕已經命人替你打掃乾淨,舊地重遊,當可一慰故舊之思。」
自沈夢沉金蟬脫殼,出京立國,沈家不可避免受到了牽連,雖然兩宮太后皇后都姓沈,但依舊沒能阻止沈家的敗落,兩宮太后被遷往別宮,沈家其餘男女都被髮配到南疆,昔日鐘鳴鼎食的三大世家之一,轉眼風流雲散,現在京中提起沈氏,已經沒有幾個人想得起來。
沈夢沉似是出了一會神,才笑道:「也好。」
他似乎根本不因沈家被自己牽連有所愧疚,灑然舉步而去,當真帶著從人,就住進了人去屋空的沈家舊府。
納蘭君讓安排京軍重重駐在沈府周圍,也不知道是保護還是監視。
沈夢沉視若無睹,帶著自己從人進府,那些訓練有素的屬下很自覺地開始佈置,他一人漫步入了內院,屬下詢問他打算睡在哪裡,他隨口道:「扶綠軒吧。」
這是他少年時的居所,說出口的剎那,他也怔了怔。
扶綠軒扶綠依舊,翠竹蘭草,不因主人離去而枯死衰敗,反而更葳蕤了些,雖然少人整理修剪,缺了那份整齊精緻,卻多了幾分旺盛的生機,在視野裡茵翠爛漫。
他站定,在扶疏花木裡看那座檀紅色小樓,那些漫流在歲月裡的往事,撲面而來,突然便覺得窒息。
有那麼一霎,想要掉頭而去,然而最終他還是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輕輕步入——他的人生從來都是這樣的,不想做,不願做,無所謂做,但越是不想不願無所謂,越要拗著自己,迎上去。
轉過一道涼亭,荷池蓮花半殘,池旁白石桌邊,有人自斟自飲,聽見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奄奄病色,嚴謹妝容,每根頭髮都抿得一絲不苟,衣領上的金紐擦得錚亮。
眼尖並熟知京城流行的人,卻很容易看出,那些首飾雖然華麗珍貴,但都是多年前的老式樣了。
這個女人,有種年華老去繁華落盡,卻依舊固守在自己的榮華和尊貴裡的驕傲。
沈夢沉看見她的那一刻,眼神里卻有了微微怔然,隨即微笑。
「太皇太后。」
昔年的沈皇后,如今沈太皇太后沈榕,當初還是後宮之主時,只讓人看見她的散漫慵懶,當繁華不再沈家敗落,她反倒矜貴尊嚴,一絲不苟,端莊得叫人不敢褻瀆。
這才是真正的驕傲,不肯如這蓮花頹敗的心氣。
「你居然真的選擇住在這裡。」沈榕微微一笑,笑容看來竟也有幾分熟悉,「不枉我等你很久。」
沈夢沉沒有在她對面坐下來,倚著闌干,笑而不語。
「看見這裡如今這般模樣,可快意?可歡喜?」沈榕也不讓他,自斟自飲,喝得很快。
「我不明白姑姑在說什麼。」沈夢沉笑得溫柔,眼神憐憫,「您喝得太多了。」
「沈家……」沈榕不答他的話,眼神惆悵環顧四周,「原來再煊赫的家世,敗起來也很快,哥哥走了,在南方服苦役,前不久來信說,一身的老風溼,怕是活不久,想求陛下開恩,就近養老;侄子們死了三個,有兩個被石頭砸死,死得莫名其妙;侄女們為了生活,就近嫁了當地人,都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世家公子,千金小姐,賤起來連豬狗都不如……」她譏嘲地笑了笑,忽然轉向沈夢沉,「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陛下,對於您這些陷身苦難的親戚,你就不打算提攜一把麼?」
「這話太皇太后該問自己才是。」沈夢沉微笑,「我已經是別國人,遠水救不了近渴,您卻還是大燕之母,憑您的心智手腕,沈家雖敗,想要東山再起,似乎也不是難事。」
「大燕之母……」沈榕冷笑一聲,「是,我還在這裡,但就是因為我在,沈家才遭受了這些,不是麼?」
沈夢沉又不說話了,微笑,一臉雲淡風輕。
「夢沉……」沈榕忽然站起身,將酒壺一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當年的事,不怪沈家,都是我心思太重一時糊塗……夢沉,事到如今,你要的也要到了,沈家也敗了,我也幾乎等於被幽禁,你……你還不解氣麼……」
沈夢沉淡笑著撥開她的手,輕輕道:「太皇太后,別激動……」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榕,忽然問了一個似乎完全不相干的問題,「你今天帶刀了嗎?」
一句話便如重錘,轟得沈榕立即放開手,失魂落魄一坐,雙手捂住了臉,「好……好……你果然一直記得……是我奢求了……我本就沒有臉面再求你原諒我……但夢沉……」她放下手,露出一張被淚水衝花了妝容的狼狽的臉,「沈家無辜,求你一救!」
沈夢沉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好像沒聽見這句話。
「我可以死在這裡,徹底洩你心頭之恨!」沈榕推開桌面,抬腳就往荷花池裡去,「恩怨了結,但求你就此放手!」
膝蓋剛剛碰上花池邊緣,她就再也不能前進一步,一隻手拎住了她的衣領,手指冰冷。
「別弄髒了我的花池。」
沈榕渾身一震,霍然在他手上軟倒下來,一聲嚎啕衝口而出,「你到底要怎樣……」
「我到底要怎樣?」沈夢沉將一張眉目如畫的臉,湊近沈榕,像是在饒有興致地觀賞她的哭泣,慢悠悠道,「是你到底要怎樣吧?太皇太后,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我最討厭你活得沒有自己,也沒有別人,只有沈家,沈家的榮耀、沈家的富貴、沈家的百年承續、沈家的不替繁華……到了今天,沈家敗了,你來求我,你還是滿嘴沈家,沈家!」
「你……」沈榕似有所悟,抬頭呆呆看了半晌,才一字字道,「我姓沈,有沈家才有我,才有……」
「閉嘴。」
清清淡淡兩個字,沈榕卻不得不立即閉嘴,沈夢沉的眼光,讓她明白,只要她再說一個字,她也好,沈家也好,都會死得很慘。
兩人僵在荷池邊,沈夢沉嫌棄地將她扔到石地上,扯了一片荷葉,慢慢擦了擦手指。
「夢沉……」沈榕伏在地上,絕望地看著他美而毫無人間氣息的臉,掙扎著道,「我真的從來不明白你要什麼……你覺得你做這一切有意義嗎?你反出大燕,建立大慶,看起來繁花著錦,立不世出之開國功勳,但你的疆土來自於別人百年經營,你掌控的權力鏡花水月如此虛浮,無論是大燕還是冀北納蘭,他們要想奪回這塊土地,比你費盡心思維持要容易得多,你的基業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稍有狂風暴雨,必將屍骨無存……你值得嗎?」
「那你值得嗎?」沈夢沉冷笑一聲,「你力保的沈家毀了,你的後宮之主也不存在了,哦,好歹你還是個太皇太后,聽起來很尊榮,如此看來,你還是值得的。」
「夢沉……」沈榕顫巍巍要去拉他的手,沈夢沉淡笑縮手,沈榕怔怔地看著他,盛夏的日光如此熾烈,她卻覺得心頭髮冷。
這冷意,其實很早之前就開始瀰漫……
「太皇太后呆在我這裡可有些不妥,還是命人送您早些回去吧。」沈夢沉衣袍拂動,從沈榕身邊掠過,走出幾步,淡淡回身,似笑非笑,手指對沈榕腹部一指。
「他很幸運。」他微笑,「比我幸運。」
沈榕軟軟癱在地上,多年中宮之主,今朝太皇太后,委落塵埃,無人顧憐。
盛夏的日光,潑辣辣射下來。
盛夏的日光,照耀在堯國皇宮明黃的琉璃瓦上。
「慶燕結盟,沈夢沉願以大慶為大燕屬國,撤開定凌關,允許燕軍駐入,兩軍以盟軍二十萬壓上慶燕北線,定凌、諸海二關成犄角之勢,遙對我堯國石界關,南線軍團主將鍾元易請求應戰。」君珂展開一封密報,唇角一抹淡淡冷笑,頭也不回地道,「太陽太烈了,你趕緊歇歇。」
納蘭述手一停,一堆書房侍臣手忙腳亂地捧走已經批好的奏摺,還有一批人汗如雨下在寫節略,七八個人跟不上納蘭述處理政務的速度。
聽見君珂的話,他擱筆,揮揮手命侍臣都出去,才起身走近君珂的書桌,按了按她的肩,笑道:「娘娘不妨一起歇息。」
君珂反手抓住他的手,嗔了他一眼。
納蘭述笑意更深。
三年時光,兩人都沒有大變,君珂眉目間多了幾分女子成熟風韻,卻依舊姿態亭亭,宛然少女氣息,偶爾笑起來,清越明麗,竟然和納蘭述看起來越來越像。
兩年半前,納蘭述手術之後身體有所恢復後,兩人便補辦了盛大而別緻的婚禮,當然,那場典禮官方稱呼叫冊後典禮。那也是明泰帝登基以來最為宏大和特別的一場儀禮,至今堯國朝廷和百姓都在津津樂道。
除了典禮之上有幾件禮物有點煞風景之外,一切都很完美。不過隨之不完美的事情來了,皇后居中宮多年,卻一直無出。
這要換成任何一國皇室,風波事件必然層出不窮,可惜君珂也不是一般皇后,她掌兵權掌朝政,連天語都無法對她再形成任何干涉,還有誰敢囉嗦?
百官焦急,終究無可奈何,卻不知道七寶殿後殿的花叢下,經常埋下一包一包的藥渣。
君珂一直在避孕。
不是不想生納蘭的孩子,而是她不敢懷孕。
她和納蘭的大婚,是在納蘭述堅持之下舉行的,那時手術後不過半年,一場操勞,勞心費力,納蘭述的身體險些又出問題,之後雖成親,卻根本不敢經常有夫妻之實,君珂每日都處在擔憂和恐慌之中,害怕有一天會突然失去他。
這樣的情形下,想懷也懷不了。又過了一年,納蘭述開始恢復,他向來心疼她,身體一有所好轉,就把政事又接了回去,君珂時常和他爭奪,以至於有段時間朝中都在流傳「皇后野心勃勃,公然搶權」之類的流言。
於是君珂剛有點蠢蠢欲動,想要把十八個孩兒計劃納上日程的心思又被打滅了——她能懷孕嗎?宮中無妃,大事小事都需她定奪,再加上朝務,加上練兵,加上對西鄂和羯胡一直以來的軍事控制和政治防範,一大攤子事,如果她懷孕了,納蘭述定然心疼她不要她操持,定然強硬地要把政務給接回去,到時候那身體怎麼能夠支撐?出了問題,她哭都來不及。
術後五年,是個關鍵時期,君珂不敢讓任何意外情況影響到納蘭述的生命,她時常寬慰自己——反正還年輕,女人最佳生育年齡是二十八歲,正好夠熬五年。
柳咬咬倒是曾勸過她,皇室子嗣比天大,有子嗣才得皇位延續,否則萬一納蘭年壽不永,她身後沒有一子半女,以後日子怎麼過?
君珂含笑聽她勸,眼神很寧靜——納蘭若不在,那還有以後麼?
不,她不要搶著生育孩子,急吼吼地要為皇室留種,於她執拗的內心深處,彷彿這樣做,便是放棄了對納蘭長久生存的期望,納蘭會活過五年,會活得長久,會伴她一生,他們會有大把的光陰去生一堆孩子,等幾年算什麼。
還沒有子嗣,納蘭也會弔著一口心勁,更加珍重他自己吧?
君珂覺得一切都可以放在第二位,只要納蘭述先活下去。
此刻她翻著密報,眼神里淡淡惱火,三年了,她如履薄冰地過日子,眼看納蘭恢復得不錯,沒有擴散現象,想著過了五年之期,真要一切無虞,那時軍備完善,國力恢復,復仇和子嗣,都可以順利提上日程。
不想沈夢沉竟然先下手為強,不惜俯首稱臣於大燕,和大燕合縱連橫對抗堯國!
密報紙張在手中沙沙作響,被君珂惱火地揉來揉去——她就不明白了,沈夢沉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費盡心思佈下那麼一個局奪來了一塊土地做了皇帝,然後又那麼輕而易舉交出去?他以為天下是什麼?他手裡任捏的橡皮泥?
而堯國現在雖然軍制完備,但真正足可定鼎的大殺器鵠騎卻正好出了問題,君珂當初組建鵠騎時,沒有考慮到鵠的壽命,她以為少說也該有十年,個頭大活得長嘛,誰知道可能因為輻射的原因,鵠的壽命只有幾年,偏偏納蘭述又罹患重病,君珂不願開戰,這使鵠騎最好的時段被生生浪費,年初的時候,接二連三得到報告,一些年滿六歲的鵠,先後生病乃至死亡,其餘鵠也受了影響,她前不久剛去了一趟雲雷,在巨物沼澤裡帶出了一批幼鵠,重新訓練培養,正是最關鍵的時刻。
也不知道沈夢沉是不是得了密報,在這要緊時刻出手。
「不理!」君珂冷笑一聲,將密報一拋,「沈夢沉是要引我們沉不住氣嗎?我偏不理。」
「這可不是試探。」納蘭述一笑,「沈夢沉可能已經猜著了我們的打算,你想拖,他可不會成全,養虎為患嘛。」
「應戰?」君珂雪白的牙齒咬著下唇,「沈夢沉這一手夠陰毒,我沒打算近期開戰,一時只怕準備不足。」
「也不急。」納蘭述又一笑,「沈夢沉做什麼,光看表面是不行的,不妨再等等。我們可以先做些別的。」
君珂不說話了,納蘭述和沈夢沉才是真正的一對對手,這也是兩人繼當初燕京事變之後,第一次以疆土為局,展開的復仇生死博弈,該怎麼做,納蘭會比她清楚。
無論如何,看納蘭述依舊雲淡風輕,不曾被仇恨衝亂步調,她心裡便覺得安定。
「傳令鍾元易,不允接戰慶燕聯軍,但也不允慶燕聯軍退走,可以小股接戰,不可以擅自分兵,更不可以擅自出石界關一步。」納蘭述傳來兵部和都督府都督,「務必把那二十萬聯軍,牽制在邊境沿線。」
「是。」
「調西北軍團十萬大軍,」納蘭述沉吟了一下,「以天語子弟為主力的天語營為首,開拔南線,要求,輕裝簡從急行軍,五日內到達金昌府,直接攻擊大燕駐守在流花郡的守軍,務必一戰而勝!」他豎起一根手指,「殺人什麼的不要緊,關鍵是要奪城,摧毀掉整個流花郡的商市!」
幾位兵部大佬一凜,急忙躬身應是。
君珂有點不解,納蘭述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鍾元易那邊面對挑戰不打,這邊卻令鐵鈞的大軍潛行往大燕狠打?
「把費亞召回來,之後需要用得著他。」納蘭述修長的手指隨意對輿圖上一點,吩咐。
君珂又納悶了,費亞一直在鵠騎營地,納蘭述急調這個說話漏風腦袋也有點脫線的傢伙幹什麼?他能起什麼作用?
「照會西鄂出兵,傳令雲雷全軍開拔,南北兩線夾擊羯胡,也不必再吊著他們了,在戰爭爆發之前,徹底解決草原。」
「是。」
「拿下羯胡之後,以雲雷名義向東堂傳書,求為睦鄰之邦,開放草原邊境互市,同意以人參黃金,交換羯胡名馬。」
「陛下……」堯國朝廷對納蘭述的旨意從來沒有質疑的餘地,此時也不禁愕然,開放互市邦鄰友好是大事,涉及兩國政治軍事外交諸多方面,怎麼這麼輕輕鬆鬆就定了?
堯國軍政大權一統,皇帝就是一言堂,首輔囁嚅了半天,才低低道:「陛下,眼見戰事在即,此時對東堂開放互市,萬一東堂心懷不軌……」
「東堂現今也是群雄割據狀態,各地統兵將領各懷心思,不服朝廷管束,尤其靠近邊境一線的西北駐軍,原先由祖少寧管束,祖少寧在雲雷死於柳咬咬手下後,他的親衛強軍陷陣營隨之失蹤,祖少寧的副將升為統帥,將現有軍權牢牢把持在手,這種半割據狀態的軍閥,對於武器馬匹最為渴望,對羯胡名馬一定垂涎已久,只是礙於雲雷橫在中間,不敢出手而已,如今有個機會,如何捨得放過?」
「可是……」群臣還是不明白,這和馬上可能展開的對慶燕的戰爭有什麼關係?
「沒聽見朕剛才允許的只是互市麼?而且只限於瓷器黃金?」納蘭述一笑,神光澹澹,智慧從容,「東堂邊境可不盛產人參黃金。」
群臣長長「哦……」了一聲,此時才恍然大悟。
東堂西北駐軍面對的,是大燕的昀河郡,當地綿延呼喀察山脈,山林雄闊,物產豐富,正是以盛產人參毛皮黃金聞名,東堂西北駐軍得到堯國這邊互市的開放許可,但又拿不出人參黃金來換,必然會入大燕境昀河郡騷擾搶奪,大燕面對這種情況,也必然要調軍防備,這就造成大燕兩線甚至三線作戰的惡劣情形。
這一招隔山打牛,實在妙到毫巔,連君珂都想不通,納蘭述腦子是怎麼長的,倉促之間,竟然已經從羯胡算到東堂再算回大燕,一個來回,就把大燕給繞進去了。
這種腦袋,實在太可怕……
群臣們心悅誠服地下去辦事了,納蘭述一轉頭,君珂在一邊畫圈圈。
好笑地將君珂攬進懷裡,納蘭述拍她的腦袋,「怎麼,還沒想清楚?想想,大燕流花郡以什麼聞名?」
「大商埠嘛,朝中大佬在那裡都有自己的商行……」君珂說了一半,猛地一拍腦袋,「原來如此!」
納蘭述笑而不語。
「你讓鍾元易在南方拖住慶燕聯軍,然後北軍急行軍偷襲流花,徹底摧毀流花商貿,其實就是為了把大燕朝廷那些大佬打痛?」
「然也。」
「然後東堂也騷擾邊界,大燕面臨三線作戰,那些膽小愛財的朝臣,一定會因此對慶燕聯盟產生不滿,勸阻納蘭君讓不要挑起對堯國的戰事。」
「那些臣子你是知道的,自家的身家性命,榮辱繁華比天大,逮著大燕軍隊狠揍一萬次,不如把他們的飯碗砸一次,他們立刻就知道痛了。」
「他們會這樣勸——」君珂躬下身,擺一臉誠懇沉痛表情,「陛下,堯國兵精將猛,但一直於我大燕相安無事,何必擅自挑起戰端,令生靈塗炭呢?」
「非也!」納蘭述臉一板,學納蘭君讓姿態神情,一擲衣袖,「堯帝納蘭述,和我大燕仇深似海,他現今按兵不動,不過徐圖生息韜光養晦,我等若不及早措置,只怕養虎為患,到時求一生存之地亦不可得!」
「陛下此言誠居安思危之言,只是堯帝納蘭述,真正仇人卻是那大慶皇帝沈夢沉,冀北淪陷沈夢沉之手,冀北納蘭滿門被殺,便是要報仇,也是先衝著大慶來,我大燕何必搶先趟入混水,與大慶結盟?不如先和大堯罷戰,讓大慶和堯國先戰個兩敗俱傷,我大燕再去收拾山河,將兩國叛逆都收歸我大燕鐵蹄之下,豈不更好?」
「然後群情激奮,群臣死諫……」納蘭述微笑。
「然後納蘭君讓不勝其擾,」君珂陰惻惻道,「他不是你我,不買遺老的帳。相反,以我對他的瞭解,這個人任何時候都顧全大局和平衡,當朝中大佬都異口同聲要求拆除慶燕之盟時……」
「他就算心裡拒絕,表面也會擺出考慮的態度……」納蘭述擺出一臉為難表情,「眾卿所言也頗有道理,只是眾卿卻也忘了,納蘭述和大燕實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大燕奪他藩地,他炸我大燕皇陵,這般為人子孫者不可容忍的仇恨,不死不休。朕不能當先向他求和,他也必不能首先向朕服軟,眾卿諫言雖好,卻無實現可能。」
「然後大堯派使節來表示修好……」納蘭述微笑,「群臣歡喜,納蘭君讓天雷劈頂。」
「然後使臣是費亞。」君珂捂住了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媽呀,漏風結巴談判大使……這個談判沒有半年一年,談得下來嗎?到時候慶燕之盟必然要擱淺,咱們立刻化被動為主動,可以一舉而下大慶。」
「拖是不拖,不拖是拖,打是不打,不打是打。」納蘭述喝茶。
「納蘭你太奸詐了……」君珂膜拜地星星眼,「我可以劈開你腦子看看,裡面的迴路有多少條嗎?」
「你不早就鑽進我的腦子我的心裡去了嗎?」納蘭述將她攬在懷裡,想了想又道,「你親自修書給柳氏夫妻,讓他們近期注意安全。」
「你是擔心慶燕可能會從他們下手?」君珂神情立即嚴肅了。
「堯國和慶燕的合軍兵力,基本相當,慶燕這些年,也不可能沒有防備,秘密強軍我估計也是有的,所以這場戰爭,很可能並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廝殺,以沈夢沉的行事風格……」納蘭述一笑,「他擅陰謀,擅佈局,還喜歡劍走偏鋒,並不是逞強鬥狠的勇夫,能省一分力氣,他都寧願去使計,政治博弈中,離間分化都是常用之術。我堯國如今唯一弱點,就是掌握的疆域,政治聯絡稍嫌鬆散,沈夢沉可能會採取各個擊破,削弱羽翼的計策。」
「咬咬掌握西鄂大權,身處深宮,杏林又是當世國手,沈夢沉想對他們下手,也不是那麼容易。」君珂笑了笑,「不過確實該提醒一下,聽說咬咬又快生了,這是個關鍵時期。」
說到這她微微一頓,有點咬到舌頭的感覺,真是的,哪壺不開提哪壺,懷孕這個詞是他們之間的敏感詞,這下怎麼辦?
納蘭述卻好像沒在意,自顧自笑道:「咬咬真能生,這都第三個了,按說不該這麼快,杏林也是的,也不知道收斂點。」
君珂也覺得好笑,咬咬怎麼又懷了,三年三個?不過當初成婚之前,她第一個已經在肚子裡好幾個月,只是她掩飾得好,海上會晤簽訂盟約的時候君珂居然沒看出來,大婚之後三個多月就生了第一個兒子,但就算這樣,這速度也夠驚人了。想到這裡,她的臉也微微一紅,趕緊岔開話題,道:「本想讓杏林有空來給你診診,看恢復得怎樣,既然咬咬在這節骨眼上懷孕生子,唉……」
「無妨,我覺得還不錯。」納蘭述安慰地抱抱她的腰,「杏林給韓巧留了那麼詳細的調養藥方,照著做不會有什麼。」
「先照你的步驟來,讓費亞拖著吧。」君珂無可奈何地道,「我還是希望戰爭開始得遲些,更遲些。」
納蘭述也知道那個五年存活率的說法,聞言不過一笑,「小珂,沒什麼可畏懼的,只要你我在一起。」
君珂在他懷裡慢慢點頭,半晌笑道:「我去給杏林寫信。」
「我有些倦了,先去歇息。」納蘭述吻吻她額頭,當先放開手,向內殿走。
他進了內殿,在寶榻上坐了,沉思了一陣子,道:「召韓巧來。」
韓巧很快應召而來,一來就要給他請脈,納蘭述讓開手,凝視著他,忽然道:「昨兒朕不小心打碎了皇后的玉碗,你給收拾出去了,現在你有什麼要告訴朕的嗎?」
韓巧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陛下。」他噗通一跪,「那碗裡沉渣……微臣覺得……可能是……」他聲音越說越低,半天才結結巴巴道,「約束子嗣藥物……」
一陣沉默,隱約聽得上頭皇帝一聲嘆息,聽不出喜怒。
好一陣納蘭述才道:「你過來。」
韓巧跪著過去,納蘭述把手按在他肩上,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輕輕道:「生不生孩子,從來都該是男人說了算。你說是嗎?」
韓巧睜大眼望著納蘭述。
外殿寫信的君珂,忽然打了個寒噤……
「生不生孩子,以後是我說了算!」和堯國宮廷祥和裡暗流潛湧的氣氛不同,西鄂宮廷裡,柳咬咬柳眉倒豎,雙手叉腰,正做河東獅吼。
一群婢子捧著補藥湯水顫顫立在一邊,頭垂著,眼角瞄著那個被罵的倒霉男人。
被罵的那位訕訕笑著,兩眼放光,拉老婆的袖子,「咬咬,別生氣啊,小心傷著胎氣……」
「傷著拉倒!生夠了!這才生完幾天?還讓不讓人活了?」柳咬咬一聲大吼,人卻小心翼翼坐下來,捧住了肚子,柳杏林立刻蹭到老婆身邊,湯藥奉上,舉案齊眉。
「不喝!」柳咬咬一手推開,怒氣忽去,已經泫然欲泣,「嫁你三年,不是準備大肚子就是已經大肚子,華麗衣服穿不了,好看胭脂用不了,跳舞跳不了,練武也練不了,整天一堆人跟在後面,三年了,出門都沒幾次,我就不再像個人,像個整天往外倒孩子的罐子!」說完狠狠一擤鼻涕。
柳杏林立即奉上雪白乾淨手帕一張,供老婆把臉給埋上。
柳咬咬懷孕或準懷孕三年,他做孝子也做了三年,技巧很熟練,動作很流利。
柳杏林自豪驕傲,卻也無可奈何——其實他已經很約束自己了,可他的咬咬當真是一塊無比肥沃的田啊……
柳咬咬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罵完了,擦乾眼淚鼻涕,呆呆坐了一陣,忽然微笑,問柳杏林,「你說這女兒,叫什麼名字好?」
柳杏林瞟她肚子,吶吶道:「也許是兒子呢……」
「女兒!」
孝子不敢說話了。
半晌柳咬咬抽抽鼻子,自己端過桌上的補藥,咕嘟咕嘟喝了,完了抹一把嘴,兩眼呆滯地盯著殿角不語。
柳杏林看著心疼,小心翼翼地道:「要麼帶你出去散散風?咱們這些年一直也忙,來西鄂這麼些年,也是哪兒都沒去過。」
「不了。」柳咬咬一口拒絕,「小珂信中怎麼說的?慶燕聯盟,交戰在即,西鄂這個位置,很可能是慶燕入手攻擊的首選,你我此時便該步步小心才對,再說聽說最近天南境諸官,三年大考考績最差,境內治安敗壞,牢獄人滿為患,天南富庶,又最接近慶燕,咱們還得好好關心下才是。」
柳杏林嘆一口氣,「我知道,我這不是……」話說了一半停了下來。
「不是什麼?」柳咬咬媚笑,身子軟綿綿已經依了過來,「說呀……怎麼不說了?」
「不是心疼你嘛……」柳杏林聲音蚊子一樣哼哼。
「不爽快!」柳咬咬冷哼一聲,雙手一張抱住柳杏林脖子,身子一倒壓住了他。
宮女太監們含笑悄悄退了出去,帳幕一層層落下。
「咬咬……你肚子很沉了,不能……」
「不要怕,我沒打算睡你……來……咱們換個……」
「咬咬……你這小妖精……」
「妖精都是和書生配的……不著緊你一點……不知道誰又塞了妾給你……」
「我不要……我就……唔……」
芙蓉帳暖,金鼎流香,人間處處有春宵。
沈夢沉的書房或者內室,永遠是幽幽暗暗的。嫋嫋的煙氣、藏在各處不引人注意角落的隱藏暗燈、色澤沉重的傢俱、和各種奇異的水晶裝飾,讓他的屋子,煙氣折光交錯,光影變幻,有種時光倒流,人物虛無的奇特感覺。
「都準備好了嗎?」胭脂紅的長袍委地,在燈光對映中看來像是緋色,說話人的唇角也是緋色的,魅惑一抹。
「回陛下,已經備妥。」男子屈膝跪在沈夢沉腳下,口音微微有些生硬,帶著西鄂南部的方言。
「慶燕聯盟一旦公佈,堯國必然也會立即有所反應,不管他們打算拖還是應戰,正式將西鄂收為藩屬都是必然之事。」沈夢沉嘴角噙一抹淡淡笑意,「想必我們的女大王等了這麼些年,也等不及了。」
「是。」男子沉吟一下,「那女人數次和臣聯絡,想要拜見救命恩人一面。」
「拜見是假,想知道朕是誰是真。」沈夢沉淡淡道,「不必了,她若見了我,這幾年東山再起的夢便知白做,還是讓她繼續做下去吧。」
「是。」
人影慢慢退了出去,直奔重重宮闕之外,接近城門之處,道路盡頭,立著個有點不合時宜,披著絲綢斗篷的人,斗篷寬大不見曲線,那人一雙手從斗篷邊緣伸出來,一截雪白的手腕,豐潤晶瑩,看得人心中一動。
風過的時候,吹起一截衣角,隱隱露出裡面束住腰肢的深紅主腰,緊緻柔韌的線條,也讓人呼吸一緊。
她身後跟著一長串馬車,馬嗅著車廂裡瀰漫出來的奇特氣息,在夜色裡不安地打著呼哧。
「我家主子說,此時正是大王東山再起的好機會,他的禮物,您務必收著。一路保重,請恕不能相送。」
女子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襝衽笑道:「倩憐慚愧,得貴主人庇佑相助這許久,人財物不吝施以援手,卻至今連貴主人是誰都不能知曉,將來長生牌位,可不知供誰才好。」
「夫人有心便行,牌位與否,倒不重要。」那男子開了句玩笑,「若夫人此去大事得成,難道將來天南王廟,還得給我家主人一尊王族牌位?」
那女子聽得久違的「天南王」三字,微微一震,隨即展顏一笑,「貴主人是倩憐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若真有那一日,也未必承受不起。」
男子哈哈一笑,擺手道:「時辰不早,夫人請趁夜潛行,一路關卡都已經打點好,在下代主人在此預祝夫人馬到功成。」
女子盈盈襝衽相謝,又有點猶豫地道:「承蒙貴主人關照,又送了這許多得力女子,只是後面馬車裡那個,看著怪怕人的……」說完對最後一輛馬車一努嘴。
「那可是寶貝,將來有大用,夫人不會不知道。若是覺得噁心,儘量少見便是。」男子微笑,「家主諸事纏身,日後怕難有與夫人見面機會,夫人此去必旗開得勝,位高權重,想必也不方便再來大慶,山高水長,當真從此便後會無期了。」
女子聽了,微微一笑,明白對方的意思是——這是最後一次聯絡了,以後是好是壞,都不要再來找我。
「如此便謝了,」女子感激地道,「貴主人真是義薄雲天,多年前慨然相救小女子,這些年又一直不斷相助,助我建成‘蘭麝軍’,雖說貴主人施恩不望報,但小女子此去,日後但有一席之地,必然銜環結草以謝。」
男子微笑頷首,親自送她上了車,開了城門,注目車馬轆轆而去,半晌,嘴角一抹冷笑。
馬車裡,那女子解開斗篷,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神情裡的感激涕零漸去,也換了一抹譏誚的笑意。
車廂裡還有個女子,大腹便便,僕傭打扮,看見女子上車,默不作聲給她遞上茶。
女子接過,一口飲盡,抹抹嘴,舒坦地透口氣,道:「還是隻放心喝紫千你遞過來的水啊……」
那叫紫千的懷孕女子,憨厚地笑了笑。
女子坐直身子,自憐地撫了撫臉,低低道:「七年了,七年奔波西鄂大慶之間,寄人籬下,曲意承歡,步步為營的日子早已過夠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
月光淡淡照上她的臉,眉淡煙橫,眸如春水,雖努力持端莊之態,但眉目間依舊看來冶豔風流。
七年前,西鄂天南州,那位暴戾狐媚,大權重於一時,卻在君珂納蘭述手下不堪一擊的西鄂天南女大王。
一個該死卻沒死的人。
當初君珂納蘭述將她治住之後,隨即和西鄂大君展開談判,之後引起黃沙城事件,兩人對這位媚功多於治國之功的天南大王的下場,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在他們想來,不過一個死而已,西鄂大君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留她活命。
西鄂當時的大君權雍柏確實不是傻子,但他是男人,男人都是有天生征服欲的,擒獲天南王,他對這個煙視媚行,佔據了他最富庶藩地的女子,也不可避免地有了幾分興趣,天南王常倩憐又天生狐媚,幾個眼神幾句乞憐,便如願獻身於大君。
權雍柏沒打算放過她,不過想玩玩再殺,常倩憐卻是自己的命最寶貴,她為了保命可以立即向納蘭述服軟,自然也不會放棄任何生存的機會,她把目光投向了當時權雍柏身邊最受信重的謀士,也就是改裝後的姜雲澤。
當然,她的獻媚失敗了,姜雲澤是女子,還是毀容的女子,對常倩憐這樣的人自然十分厭惡,但就在她打算下殺手的時候,有人阻止了她。
這個人就是常倩憐至今不知真實身份的沈夢沉,沈夢沉是個任何機會都不肯浪費的人,天南王雖勢敗,但在他看來,她在天南州依舊有經營,她賴以維持統治,掌握著的天南門閥官宦世家的各處軟肋,不會因為她的勢敗便消亡。
沈夢沉讓姜雲澤留下了常倩憐的命,之後黃沙城事件爆發,西鄂大君被君珂復仇,自顧不暇,自然忘記了這個女人的存在,沈夢沉輕輕鬆鬆便帶走了她。
而君珂,即使後來接管了整個西鄂,也不會想到天南女王沒被處死,還活著,自然不會過問有關的事。
常倩憐被帶到大慶,沈夢沉專門撥了一批紅門女教徒,讓她們和她學習媚術,也教會了常倩憐一些毒術,兩年後便將她送回天南,開了家妓院「蘭麝芳」。
「蘭麝芳」的女子,有沈夢沉提供的紅門女教徒,也有常倩憐在西鄂選擇的當地女子,這妓院並不走豔俗妖媚風格,專門培養琴棋書畫,詩詞歌舞,儀態舉止出眾,比大家閨秀還要調教得精心的清倌,很得天南州當地門閥官員的喜愛,很多都被贖身去做了官家妾,天南一地的官宦,後來甚至以得「蘭麝芳」女子為妾而為榮。
誰也想不到,昔日掌握天南的天南王,如今竟成了一家妓院的老鴇。
這是常倩憐自己的選擇,沈夢沉救下她,並沒有干涉她之後做什麼,在他看來,如果這女人什麼都做不成,那麼也就死了算了,但常倩憐後來的想法,也獲得了他的認可,常倩憐自己是以女人手段爬上高位的,她始終認為,女子天生柔媚,以柔克剛,是對付男人的利器。
常倩憐有一個大計劃,這個計劃有點瘋狂,有點不切實際,但她無所謂,這個女人生性暴戾,手段極端,她不是那種穩紮穩打的政客,更多時候,她喜歡做一個居高臨下攪亂一切的瘋子。
勢敗後被拘禁的幾個月,她從天堂到了地獄,飽受折磨,自然對現今的政權充滿仇恨,只要能亂了西鄂,那就是好的。
而沈夢沉也是樂意的,他才不在乎這女人能不能做回她的天南王——只要能亂了西鄂,那就是好的。
常倩憐舒了一口氣,目光柔軟地看了一眼懷孕的女子蘇紫千,這是她的貼身丫鬟,是在勢敗入獄之後認識的牢友,這女子是醫學世家出身,她孃家蘇氏,夫家晉氏,都是西鄂首屈一指的名醫,蘇家擅長婦科千金方,晉氏擅長傷寒雜症,兩家世代姻親,醫術共贏如魚得水,卻在十多年前誤收了個弟子,也就是後來和柳杏林並稱「南北神醫」的殷山成,殷山成學會兩家醫術,投身朝廷步步高昇,成為大君的首席大祭師,便不願再託庇於兩家光輝之下,捏造罪名謀害了蘇晉兩家,蘇紫千是家族最後一人,因為給大君的王叔治病,王叔暴斃而獲罪,當時也是天牢死囚。
常倩憐在獄中,遍體鱗傷,得蘇紫千數次照護,常倩憐被沈夢沉帶走時,想著以後託庇人下,身邊不能沒一個可靠的人,便懇求沈夢沉將這女子也順帶帶出了天牢,這些年兩人相依為命,感情深厚,前不久蘇紫千在常倩憐安排之下嫁了個西鄂小官吏,已經有孕,還自願跟著她繼續伺候。
常倩憐失勢後身邊親信煙消雲散,此時心中也只信任這難友一人而已。
「笑什麼呢,夫人?」蘇蘇紫千問她。
「我在笑,世上哪有不要錢的宴席?」常倩憐掠了掠額前亂髮,「什麼樣的神秘好人,救你命,給你錢,給你人,助你成就功業,然後隱身幕後,連個感謝都不要你給——若非大聖大賢,便是大奸大惡,蘇紫千,你說這人是哪一種?」
「應該是前一種吧。」蘇紫千想了想,「最起碼人家確實就這麼送咱們回西鄂了啊。」
常倩憐冷笑一聲,取出小瓶的鳳仙玫瑰花汁,慢慢染指甲。
「蘇紫千……」她緩緩道,「我不介意被人利用,這世道,從來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西鄂這隻蟬,安靜得太久,也該掙出泥土,唱一唱了!」
明泰七年夏秋之初,天下大事頻仍。
慶燕結盟,雄兵二十萬分駐定凌、諸海二關,壓上堯國邊境。
堯國態度曖昧,以小股騎兵頻頻和慶燕聯軍接觸,卻又對盟軍的邀戰避而不接,盟軍試圖將這些騷擾的堯騎分而滅之,以實現對堯國的區域性挑釁和打擊,迫使堯國朝廷選擇應戰,但堯國的騎兵實在太出乎意料——君珂專門撥了一批千人騰雲豹重騎兵,配備上各種新研製的武器,機巧和兇猛並重,區域性打擊和大範圍覆蓋同行,從馬匹到武器,都是當世一流,這麼一股騎兵要想實行騷擾,那是追也追不著,打也打不到,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把個盟軍拖得寢食不安疲倦萬分,遠遠看見騰雲豹高出常馬一頭的馬身就想罵娘。
這邊二十萬軍隊被拖住,天下各國虎視眈眈的眼神,在此刻都露出更濃的疑惑之色——堯國還真是不想打啊?這國家已經低調得不能解釋了!
就在各國既疑惑又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七月十一,金昌之戰爆發!
西北軍團十萬軍突然越過龍泉山脈東北段,出現在大燕金昌府附近,隨即越過金昀河,直搗黃龍,一夜之間破流花郡,摧毀了通商大埠流花郡所有的關隘!
據說十萬大軍沒有全部出動,只出了一個天語營,便將守軍三萬,還有各家門閥派駐私軍無數的流花郡給奪取在手。
七月十四,西鄂出兵,聯合雲雷在南北兩線夾擊羯胡,騰雲豹騎兵對騰雲豹騎兵,看起來戰陣肅殺,勢均力敵,結果戰場之上一聲呼哨,羯胡的騰雲豹迎聲而來,生生將主人馱到敵人面前,羯胡大敗,羯胡大王圖力拋棄王庭倉皇北逃不知所蹤。
雲雷接管羯胡,隨即堯國宣佈,羯胡歸入堯國領土,西鄂雲雷成為堯國獨立藩,其中西鄂改名西鄂郡,賜柳氏為世代郡守,雲雷名稱不改,實行議會共治制度,不享有獨立軍事權,但享有獨立自治權。用堯國那位椒房專寵,生性奇妒的皇后的說法,這叫「一國兩制」。
七月十三,東堂西北駐軍總制忽然鐵蹄直下,踏破大燕昀河關,聲稱大燕探子膽大妄為,擅自潛入西北軍駐軍重地,被發現後逃逸,為免軍中機密被洩,西北軍「不得不進入大燕疆域,查辦竊取機密之細作」。
這種說法當然荒唐可笑,可也沒人笑,政治也好,戰爭也罷,藉口不過是一層面紗,撕破了就是血淋淋的實質,人們只會看見這場突如其來戰爭所帶來的影響和最終的結果——毫無準備的大燕昀河郡當然不可能抵抗得了這樣攻擊,事實上,原本應該「發現細作不得不貿然追出」的東堂西北軍,建制整齊,馬蹄裹布馬口銜枚,騎兵來去如風,完全就是一副早有準備的模樣,而應該「派出細作試圖騷擾鄰國」的大燕,卻倉皇失措,守軍炸營,如果不是因為皇帝陛下剛剛下令加強所有關卡守衛,只怕一夜之間昀河郡就得淪陷。
戰果如此,其間的原因各國卻百思不得其解——東堂正亂,各地割據,好端端地西北軍出兵打劫大燕,平白耗費兵力,又不能對自己的軍隊有實際幫助,此消彼長之下,就會失去在國內的軍力優勢,何必呢?
但隨之而來的東堂西北軍的大換裝,配備了一支以羯胡名馬為主的騎兵隊的情形,才讓各國恍然大悟——原來又是堯國搗鬼,私下裡暗送秋波,隔山打牛。
諸國一番推演,才隱約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納蘭述用兵佈局之奇詭繁複,令各國高層歎為觀止,以至於後世各國皇室,在編寫僅供皇室子弟學習的軍事和政治類書籍時,都無一例外地將堯慶燕三國之爭中,堯國這個漂亮而複雜的反擊開端,作為必學例項。
各國對納蘭述的評價,一直以來本就顯得紛繁而複雜,有時甚至南轅北轍——有些分析家認為這位皇帝鐵血手腕,心性堅硬,登基頭三年堯國朝廷血流成河便可以看出;有些人卻稱他心慈面軟,為女子所控,哪國的皇后像堯國那樣專寵?有人說他作風狡猾不拘一格,他的親衛堯羽就從來沒有在戰場和人硬碰硬過;但三國之爭一開幕,堯國玩的這一手,又讓人覺得他心思嚴謹周密,無人可及。
精英們想破了腦袋,也沒想明白這位堯國大帝,到底算腹黑系呢還是嚴謹系呢還是鐵腕系呢還是陽光系?最後還是堯國皇后一語定乾坤。
「他是流水,靈動無形,讓人無法捕捉具體輪廓,但是所經之處,沒有什麼不可以佔據,沒有什麼不可以被包納。」
當然這是後話。
在大燕金昌和昀河先後被攻擊的同時,一直在定凌、諸海兩關附近和慶燕聯軍拉拉扯扯大堯國南方軍團,忽然就不嬌羞了,也不含蓄了,立刻撒丫子奔來了,當晚就對聯軍宣戰了,把大燕朝廷原本打算抽調部分軍隊就近馳援金昌的計劃,又給破壞了。
佔據金昌的堯軍,倒不擾民,不過把商路完全控制,封鎖了各處通往大燕的要道,把屬於大燕王公官宦的商行統統劫掠了個乾淨。
大燕三線作戰,朝中大佬損失慘重,正如納蘭述所料,大燕朝廷立時便掀起了一股反對慶燕聯盟的聲潮,認為大燕在此時因為疆域較廣,成為堯國重點防備打擊的物件,完全是替人受過,將自己踏入了渾水。
大臣們開始天天在納蘭君讓面前哭。
「陛下,」他們擦著眼淚,砰砰磕頭,「堯國兵精將猛,但一直於我大燕相安無事,何必挑起戰端,令生靈塗炭呢?」
納蘭君讓神色漠然,一擲衣袖,「諸卿不必再議!納蘭述和我大燕仇深似海,他現今不過韜光養晦,我等若不及早措置,必定養虎為患,到時求一生存之地亦不可得!」
「陛下此言甚是,只是堯帝納蘭述,真正仇人卻是那沈夢沉,便是要報仇,也是先衝著大慶來,我大燕何必搶先趟入混水?不如讓大慶和堯國先戰個兩敗俱傷,我大燕再去收拾殘局,將兩國叛逆都收歸我大燕鐵蹄之下,豈不更好?」
「陛下,李太傅所言甚是……」
「臣附議……」
「臣附議!」
「請陛下三思!」
納蘭君讓臉色微沉,半晌為難地道:「眾卿所言老成持重,朕心甚許,只是眾卿卻也忘了,納蘭述和大燕實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大燕皇陵被炸,朕豈能當先向他求和?他也必不能首先向朕議和,是以眾卿諫言雖好,卻無……」
話還沒說完,禮部一個侍郎滿臉喜色奔來,老遠就命太監傳報,「陛下,陛下,堯國遣使!」
納蘭君讓一呆,「什麼?」
「堯國遣使,欲與我朝締結和平之盟!」侍郎歡喜地抹一把汗。
「陛下,我大燕威凌天下,堯國也不過曾經是我國藩屬,如今陛下德輝光耀區區弱堯,堯國自動前來求和,正是兩國就此罷兵的好時機……」一眾大臣頓時兩眼放光,一邊鬆一口氣,一邊諛詞潮湧,一邊大力要促成此事。
納蘭君讓臉色發黑——納蘭述率先遣使談和?怎麼可能!別說他堯國現在佔盡上風,根本沒有必要談和,就算他堯國輸了,以納蘭述和大燕的血海深仇,也萬萬沒有這個可能。
他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派人來談和,擺明了其中有貓膩,可恨這群尸位素餐,只顧個人得失的臣子,一聽說可以罷戰談和,還幻想著能挽回自己的損失,個個眉飛色舞,跪在階下不肯起身。
朝中武將倒是主戰的,但燕朝以武奪天下,建國後歷代皇帝對武將十分忌憚,一直重文輕武,武官在朝中地位遠不如文官,納蘭君讓即位不久,一時想要扭轉這種局面也難能。
納蘭君讓皺眉看著底下那群道貌岸然的臣子,忽然有些分神——聽說堯國皇室規矩更大,聽說當初她初封皇后,也是掣肘重重,諸多阻力,以至於她連皇后大典都沒能參與,不得不遠走雲雷。
她當初,是怎麼過來的?又是怎樣的心情?
這麼一分神,心思一亂,竟然忘記了下面殷殷期盼的眾臣,叫了幾聲才驚覺,想到現今的情勢,心中微微一沉。
這一連環計,她在其中,參與又有多少?江山輿圖之前,天下中樞之地,素指連點慶燕之疆,布這步步驚心天下之局時,她是否笑顏宛宛,毫不在意?
昔日一切,三年相伴,當真便如清風一過了無痕。
他忽然冷笑一聲。
既來之則安之。
遣使來談是要拖嗎?好各個擊破,分化慶燕聯盟?那便來罷!倒要看看你納蘭述,你君珂,除了偷襲之外,還會給大燕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五日後,當堯國來使,星月兼程風塵僕僕出現在大燕金殿上,一開口,大燕君臣,都露出五雷轟頂的神情。
「大……饒(堯)來絲(使)福(費)亞,參見大燕王(皇)帝陛下……」
納蘭君讓當時臉上的表情,窮盡大儒神筆也描繪不出……
三天後,大燕君臣的臉,都變成了最黑的鍋底……
風標特異的大堯來使,用他獨有的漏風語言、混亂邏輯、含糊表達,成功地攪昏了大燕派出的一大批最精幹最善辯的談判官員,使一場詭異的和談,無休無止地進行了下去……
經過這一連串的事件,慶燕聯盟還未對堯開戰,已經接近分崩離柝,不過大慶內部,倒沒有發生如大燕一般的群臣異議。大慶畢竟是新生政權,沒有過於複雜的新興勢力,並且政教合一,沈夢沉一手建立了紅門教,並因此奪下江山,長久因襲的體制,使他的話語權巋然不可撼動,他對大燕的情形,不過一笑而已,隨即令大慶紅門軍迅速收束戰線,固守營盤,深挖壕溝,堅壁清野,在兩國邊境之前,做出了一副長期戰爭的準備。
局勢就這麼對峙起來,在堯國方面,並不急著和大慶大戰,因為大慶不敢將冀北軍推上一線,而紅門教徒組成的紅門軍,大多來自南方,不適應北地寒冷氣候,而堯國卻是從北地抽調的軍團,他們在等冬天,先凍死一批敵人再說。
大慶方面按說不可能想不到這個,卻似乎突然又不急了,兩邊都三天一騷擾,五天一小打,戰事呈現膠著狀態。
堯明泰七年八月二十,西鄂郡歸屬堯國之後一個月。
天南州寶梵城。
一大早獄監官司空奇就起身,準備去離城十五里外的寶梵西衛城去輪值。
寶梵西衛城其實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衛城,天南寶梵城在百年之前,曾經是皇室的都城,因此建立了四個衛城,當皇室遷都後,寶梵城降格成州郡府,隨著國土的變遷,地理位置漸漸便不那麼緊要,衛城便顯得有些多餘,當地便將其中一個礦產豐富的衛城改成了一個大型牢獄,用以關押那些不夠斬立決,又沒錢贖罪出牢,需要服苦役的犯人。
西鄂的獄政一直和他國不同,在全國東南西北都設立了這樣的大型牢獄,主要是為了利用這樣的勞動力來開採礦藏,西鄂除非謀逆與不倫必然死罪,其餘的罪行都可以以勞役和金錢折抵,當初黃沙城也是這樣一處封閉式的監獄。
這座衛城足足有一萬三千囚犯,這些會長期服苦役的囚犯,都是沒錢或者已經失去親人的人,沒人救他們出來,便得長期無休無止服役下去,但凡有點人脈和金錢的,早就離開了。
司空奇是西衛城第十三監副監正,直接負責重刑犯最多的第十三監,他和兩個同僚,每隔十日一輪駐監,今日正輪上他。
「靜娘,我走了,這十日記得鎖緊門戶,隔鄰那個不安好心的小子要來,我讓老王頭著緊些,看見就打出去。」司空奇一邊穿外袍,一邊殷殷囑咐他的填房姚氏。
姚氏是他在蘭麝芳討來的清倌,當時他喪妻未久,被同僚拉去喝花酒,便遇見了這個女子,蘭麝芳女子比大家閨秀還出眾的氣質,是個男人都會傾倒,他一見傾心,當即為她贖身,娶回來正正經經做了側室,雖然一直無子,但夫妻相敬,十分恩愛。
姚靜娘款款而來,親手給他束好腰帶,動作溫柔。司空奇有點迷戀地注視妻子的下頜,燭光一抹淺淺對映,肌膚如玉般細膩柔和。
「沒睡好?」他發現妻子眼下有些青黑。
「昨夜喝了濃茶,走了困。」姚靜娘眼神有點恍惚,轉首一笑,端過桌上一杯茶,「今早新泡的翠玉君眉,喝一口再出門,接下來一旬,又有得你辛苦。」
司空奇滿意一笑,毫不猶豫接過來,一飲而盡,手指觸著妻子手指,只覺得駭人的冰冷。
「靜娘,這大熱天氣,你怎麼……」
一句話問到一半,心內忽然一痛,像被刀子狠狠挖了一下,連呼吸都窒住了,他以為自己忽泛心絞痛,然而一抬眼,視線已經變得模糊,模糊的視線裡,對面的妻子,直直地立著,唇角卻緩緩流了一線黑紅。
濃膩的血色,在模糊的視野裡晃成落幕的晚霞,他若有所悟,掙扎著伸出手,「靜娘……為什麼……」
那女子哀然不答,身子一晃,緩緩坐倒,司空奇粗重地喘息一聲,砰然向後一倒,腰間一串黃銅鑰匙,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姚靜娘身子一軟,趴伏在丈夫的身體上,取下了那串鑰匙,向房門一扔。
一雙青布鞋靜靜出現,一隻青筋畢露的手,撿起了那串鑰匙,來者有點不明所以地看了姚靜娘一眼,轉身離開。
姚靜娘慘然一笑,輕輕撫摸著丈夫的臉。
「奇……對不住……我很想和你白頭到老,可是我從來不是我自己,既然如此,便陪你陰曹地府……再做夫妻……」
風緩緩而過,血氣如絲帶飄舞,染天色微紅如暈。
西衛城典獄正家中,一名女子冷笑著,從典獄正的屍首上,拔出血淋淋的匕首,取了他的印信鑰匙,大步跨他屍首而過。
「老貨!軟成爛泥還要禍害人,姑奶奶好容易熬到今日,結果了你!」
寶梵知府府中,一地屍首橫陳,衙役提前一天被放假。
寶梵縣丞、判官、推事、主簿、南衛城五千駐軍參將、校尉、甚至守門士兵……大大小小的官員,從文政到軍政,從有職到掌握要害實權的無職書記……這一日,終結之日。
刀進刀出,毒藥陷阱,鮮血飛濺,生命靜流……這一個平凡的清晨,同一個時刻,寶梵城的整個官員系統了遭受了存在以來的最大打擊,長久以來形成的「娶蘭麝芳女子為男子之榮」的風氣,在今日終於直面了命定的最大的惡果。
這一日,寶梵城浸血,數百里之外大慶皇宮御花園裡,潔白纖長的手指,輕輕含笑放下潔白的棋子,「將!」
「將!」
西衛城不遠處的山坡上,居高臨下的紅衣女子,冷笑著一指西衛城。
卯正時分,西衛城的囚犯們按照慣例等待被押解出去做工,結果監室門一間間開了,出現的面孔,卻不是那些熟悉的獄官兵丁,很多居然是女子。
囚犯們愣在那裡,有些驚覺到不對勁的兵丁也已經趕來,發現典獄正不在,很多獄官也不在,但門竟然開了,頓時也怔在那裡,雙方面面相覷,好一會兒那些群龍無首的兵丁才反應過來,大叫:「回去!回去!」
囚犯們已經習慣了被管束,在日復一日的苦役中變得麻木,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還真有人呆呆地向回走,但更多的人停住不動,交換著疑問試探和驚喜的眼光。
忽然前方有嘈雜之聲,隨即轟然一聲,似乎有人在擂門,門是桐木包鐵製作,厚達一尺許,共有三道,那一轟自然沒能轟開,但已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隨即便聽見有人在門外大叫:「大哥們,朝廷倒行逆施,寶梵的百姓造反了,如今特發兵來解救你們!千載難逢的良機,大哥們不要猶豫了,趕緊衝出來,大家一起殺人吃肉,換個皇帝做做!」
囚犯們一愣,精神一振,兵丁們變色,隨即門外又大叫,「大哥們聽過七年前黃沙城的事兒沒?最苦最嚴密的黃沙城,不也被牢裡的兄弟們破了,那群囚徒現在在堯國,是一流強軍,吃香喝辣,快活無邊,他們能,你們憑什麼不能?」
囚犯們眼神一變,黃沙城事件他們也聽說過,正是因為黃沙城事件,直接改變了西鄂未來的局勢,如今這個例子舉在面前,人人心動。
再一看獄中各級官員看守竟然大多不在,兵們雖不少,但群龍無首,神情不由自主就帶了幾分怯懦,囚犯們目光中,漸漸泛出狂喜和暴戾之色。
「什麼人煽動鬧事,殺了殺了!」一個反應靈活的小隊長搶出來,一邊命令自己的屬下把人往牢裡趕,一邊想要讓別的隊計程車兵去阻止前門處的騷動。
這個時候有人出來主事,其餘人會自然跟隨,眾人按序動作,他們手中有武器,又積威慣了,連連驅趕,眼看囚犯的騷動就能被壓住。
忽然有一個兵丁,捂住肚子蹲了下去,「好痛……」
這一聲一齣,更多的人臉色開始發白,隨即越來越多計程車兵撒手武器,開始滿地亂滾,大聲呻吟。
燃起希望又被撲滅,轉眼又看見希望的囚犯們,被這瞬息萬變的局勢驚得又一呆,外頭已經大喊,「天命在上,失道者亡,兄弟們,撿起兵刀,殺啊!」
這一聲提醒了所有人,一個囚徒發一聲喊,撿起那些中毒士兵掉下的兵刃,手起,刀落——
鮮血噴濺,灑得一週都是,濺開的熱血如同催化劑,瞬間沸騰了胸內不甘的心氣,眾人抹一把臉上的血,哈哈大笑,頓時都覺得胸臆間怒氣噴薄,痛快酣暢,只想衝出去衝出去衝出去!殺人,殺人,殺人!
兵刃被撿起,人體被踐踏,翻滾的軀體被踢開,零落的身體被砍殺,很多人毫無章法揮舞著武器,越過重重人潮,赤腳片子呱達呱達踩在各種介質之上——或者泥土,或者血泊,或者人體,或者衣物……一地的血腳印迤邐,再被無數新的血跡覆蓋,慘呼不絕,人間地獄。
還沒被開門的囚徒在囚牢裡撞門呼喊,再被得脫自由的囚徒一刀砍斷鎖鏈放出,人群匯聚在一起,黑壓壓像一片帶毒的浪潮,卷著死魚爛蝦,捲過蒼白的沙灘,所經之處,毫無生機。
轟轟轟三聲,最裡面的一層門,被上萬人合力推開。
一刻鐘後,最後一道門也被人潮撞開,上萬人呼嘯而出,險些將等在門口處的常倩憐的手下踩死,還是蘇紫千靈活,早早將歡喜得手舞足蹈的常倩憐拉到一邊,才免了她大事將成身先死。
這兩個女子今天都是男裝打扮,扎束得利落,昔日的天南王,摒棄了當初的風情萬種,開始走另一種暴戾路線,她迎著人群衝上,此時乍然得脫牢籠的囚徒們,正不知該何處去,茫然地望著這個男子奔來。
「兄弟們!朝廷正有北上運糧運銀的官船,經過我寶梵河流域,咱們去奪船殺人,奪了這狗朝廷明年賴以生存的錢糧!」
一語出萬人應,一萬餘人衝出西衛城,先奔入寶梵城,寶梵城城門大開,守城門一個百人隊眼看大片囚徒煙塵滾滾而來,大驚之下連城門都忘記關,當即發射煙花求援,但城內不過兩千守軍,其中一千還因為朝廷糧船經過,被派到寶梵河沿岸駐防,剩下的人哪裡敢阻攔這些囚徒,乾脆龜縮不出,一萬餘人搶了軍械庫,胡亂將自己披掛起來,武器不夠就砸了府衙,隨便拿了什麼桌子腿板凳邊,浩浩蕩蕩直奔西衛城南側的寶梵河。
寶梵河是連線西鄂南北的運河大碼頭,歷年朝廷錢糧官船都從此處過,如今正是夏季納糧時節,來自南地的錢糧官船十艘,連同護衛船三艘,將整個寬闊的江面,佔得滿滿當當,四面的私船,都早早得了通知,要麼不出船,要麼遠遠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