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之始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日光的淡金薄紗打在窗欞上,漸漸隱去,換了蒼白的月光,再在長久的等待中,鍍一層霞光的紅。

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

這十二個時辰裡,君珂始終沒有動過,她坐在納蘭述床側,靜靜聽著靜室外的不斷回報,靜靜做出了一系列日後足可以影響堯國政治格局的決定。

晏希離開了,張半半正式接任堯羽總統領。

二長老力戰被殺,三長老重傷,傳經長老帶領其餘長老,卸劍以退,野人族停止追殺,卻將所有長老圍困在殿中,聲稱「必須和皇后好好談談,還必須談出點結果,否則諸位就永遠留在這裡養老,天語自會有人接管。」

傳經長老無奈之下,在靜室之外,和君珂達成協議——自此後天語退出堯國政治舞臺,宮中朝中永不再設供奉一職,廢除皇后驗貞制,廢除天命星盤立嗣制,廢除天語族皇族世代護衛制。三日之後,皇室和天語,將會聯合將此決議公佈天下。

另外,君珂還對天語內部的制度提出了要求,這些要求,傳經長老再三斟酌之下,也終於答應。

從此天語子弟獲得了自由,不必再幼時便和父母生生分離,幼童組隊,去那天語雪原,承受物競天擇,殘酷生存之苦。

從此天語子弟可以選擇自己要走的路,願意接受那樣打磨的當然可以繼續,不願意的,自由擇業,經過訓練的優秀的天語子弟,依舊會是皇室挑選近身親衛的首選,出自天語的各類優秀人才,也會由朝廷優先選拔。

君珂在說服傳經長老時,舉了堯羽的例子,天語的基礎教育制度其實很出眾,天語子弟天份也比一般人要高,這從堯羽的素質上可以看出來,而納蘭述調教出來的活潑靈動的堯羽,才真正展現了屬於天語子弟的風采,遠超留守在天語高原大本營的子弟們。

而屬於堯羽高層的悲劇,正是來自於天語的嚴謹教條和拘束格局,就像戚真思,她該是雪山上睥睨行走自由如風的狼,責任約束了她的腳步,責任也令她不得不做出最殘酷的選擇,從此揹負沉重的罪孽枷鎖,最終生生放棄自己。

要自由。

這是她最後的囑咐,用生命換來。

君珂也會不計一切,為她達成。

她悍然下令對抗天語,將景仁宮作為圈禁神聖的天語長老的牢籠,她用閃著寒光的刀刃和鐵般的沉默,告訴那些冥頑不靈的老腐朽們——如果不能如我所願,我便將天語連根拔去。

她親自向長老們展示了她的手令,那道手令是下給西北軍團總領鐵鈞的,手令上明確地寫明天語一族犯上作亂,著西北軍團著力圍剿,但凡天語首領級別者,務必格殺——手令除了沒有填具體時間之外,其餘連怎麼善後處置天語,都已經交代清楚。

傳經長老看見蓋了玉璽的手令之後,閉目一聲長嘆,自此什麼都應了。

他只有兩個請求,現有天語子弟,將會離開高原,補入堯羽,他要看看堯羽的調教風格,到底是不是真的勝過百年的天語規則。

另外,各地屬於天語的流動善堂,將會統一組織,真正辦起固定的善堂,匡扶天下,但必須永遠由天語苦修者管理,不受朝廷干涉。

君珂答應了這兩個要求,她立誓要破除天語舊規,避免朝堂受到他們陳腐思想的侵襲,但從內心深處,她明白天語本身,是十分純粹的組織,正是這種難得的純粹和狂熱,使他們過於侷限自身的教條,但這並不能掩蓋他們本質上的乾淨,他們的忠誠毋庸置疑,將善堂交給不涉政事的他們,遠比給朝堂中那些精明油滑,中飽私囊的官兒們可靠。

破除廢舊,讓天語接受新鮮的思想注入新鮮的活力,也許能讓堯國這一天分奇高的異族,真正走出自己的格局,走出一份從未有過的光彩。

或者也許那樣的天語,會漸漸被塵俗侵襲,漸漸變味,不再是可以為皇家忠誠獻出一切的天語。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

最起碼,他們自由了。

景仁宮從喧囂恢復安靜,就在這飄雪數日,朝中放假的時光裡,對堯國政治格局變動影響最大的幾個決議,已經悄悄塵埃落定。

天又快亮了。

黎明的一線晨曦裡,淡白的光線將納蘭述的臉照得雪一般的白,而緩緩睜開的眼睫,烏黑如剛剛逝去的夜。

坐在床邊剛剛閤眼的君珂,幾乎立刻就心有靈犀睜開眼,目光相觸那一瞬間,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可眼淚無聲無息,便潑了滿臉。

納蘭述牢牢注視著她,眼神疲倦,他視線還不是很清晰,卻努力將視野裡她的容顏,拼湊完整。

心裡有恍恍惚惚感覺,彷彿走過了很遠的路,歷過了很長的人生,來來去去很多人,曾在盡頭停駐,以為此生再無機會回首,然而如今睜開眼,宮影沉沉,微光斑斕,她在。

便如死而復生,歡喜無倫。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聲音低啞,也恍然如夢,自天地那一頭躡足而來,被她拼命追索的手指拉住。

「現在,我們醒了。」君珂伏在他身側,熱淚橫流裡將臉貼上他的手背,「從此後,誰也不能將我們拉進噩夢裡。」

手指微微動了動,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力度動作,君珂抬起臉看他,淚痕斑斑的小臉看起來像花貓,眼神希冀,像在等著一個承諾。

「是的。」

「過年了……」君珂自窗前抬起頭,看著廊下忙忙碌碌貼著紅金福字的宮人們,回身對身後屏風後微笑,「算起來,這還是咱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在一起認認真真過年。」

半透明的屏風後,納蘭述靠在軟榻上,蓋著厚厚的褥毯,微笑看她。

他瘦了許多,這種大手術後,病人的虛弱不可避免,古代這一世免了化療的痛苦,可柳杏林開出的藥方也不是人喝的,很多時候虛弱的身體無法接納那樣的藥性撻伐,嘔吐、盜汗、失眠、虛弱、迅速消瘦……一開始他還儘量避著君珂,強自忍耐,但時刻關注著他的君珂怎麼可能忽略,她乾脆將辦公地點挪到他的寢宮,見人就在他的寢殿之外,每天的藥親手調理,一口口看他喝盡,他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胃,一開始只能流質,後來便只能少吃多餐,每頓一點點,但必須很多頓,君珂每頓都親自過問,包括半夜餐。

白日辦公,晚上也不得好好休息,她也迅速瘦了下去,兩人經常互相望望,取笑對方蘆柴棒一根,回頭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又一笑——原來是一對蘆柴棒。

這樣的日子很累很瑣碎,君珂卻覺得很幸運,她差一點就失去他,現在卻可以天天看見他的微笑,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幸福?

哪怕是看他受罪心疼得偷偷哭,那也勝過再沒有哭的機會。

兩人含笑默默凝注,不說話,卻沉醉,這樣的情形最近很常見,宮人們視若無睹地繼續。

卻有人耐不得了,輕咳一聲,「皇后,剛才關於大雪賑災哄抬物價的事……」

說話的人低著臉,摳著磚縫,脖子都已經發紅——哎呀呀,陛下和皇后實在太……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張半半似笑非笑,古怪地看了這位新任的戶部侍郎一眼,最近皇后提拔了很多有才幹的新人,都很年輕,也很忠誠,別的都很好,就是太大驚小怪了點。

這算什麼,嘿嘿……等著吧……

「啊?賑災啊……」君珂正想著納蘭述的唇,覺得這幾天他恢復了一些血色,唇淡淡微紅真好看,真想……忽然隱約聽見幾個字,嚇了一跳,「哦……啊……」

第一次面見皇后,充滿崇拜和孺慕之思的年輕侍郎,傻傻地仰著臉,等著傳說中英明睿智的皇后陛下的偉大指示。

「啊……哦……」君珂思路還沒理清,一眼看見宮女端了藥進去,立即跳起來,匆匆跟進了屏風,「低頭,低頭!」

侍郎茫然低下頭去——低頭?這什麼指示?是要對趁雪災作亂的宵小低頭嗎?不好吧?

君珂匆匆奔進去,納蘭述剛剛喝完藥,一臉痛不欲生表情,宮女見她進來,抿唇一笑,迅速地退了出去。

君珂急匆匆跑上去,佔據宮女剛才的位置,頭一低,臉一靠,唇一堵……

半晌。

「還好嗎?」

「嗯……我不想吐了……」

屏風外張半半開始翻白眼——每次都這一招,有完沒完?

君珂臉紅紅地站起,摸了摸唇,濃濃的藥香,還有點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

自從他喝藥總是要吐,君珂有次無奈焦急之下,堵住了他的唇,從此後陛下就能喝下藥了——只要皇后來唇堵。

用心良苦,動機不純。

傻等的侍郎大人,只隱約看見皇后到屏風後,彎下身,過了一會出來,臉色酡紅,嬌豔欲滴,看得他一呆——雪災有人鬧事這點事,值得皇后如此大動肝火?

「皇后……」

納蘭述的聲音卻淡淡傳出來。

「首惡者誅。從者由九城兵馬司枷號三日,押解遊街,務必人人皆知。所有涉事者家產充公,一半上交朝廷,一半用以賑災,房屋騰出,交由天語善堂,作為雪災避難之所。此後但有類似情狀,一律依此辦理。」

「是。」戶部侍郎心悅誠服地接旨,心想陛下就是天縱英明啊,這在床上養病還思路清晰雷厲風行,咱男人就是該比女人強悍啊……

納蘭述撇撇嘴——早點趕你出去,省得你左一眼又一眼看個沒完!

「納蘭,你又心分二用,搶我大權!」君珂指控。

「嗯……不過總比有人一邊辦公一邊想著……哦……啊……要好。」納蘭述語氣斷斷續續,斜眼睨著君珂,一抹笑不懷好意,「想什麼呢?啊?」

那幾個字到他口中,拖纏得曖昧不清,君珂給他學得連脖子都燒著。

「耍流氓!」君珂惱羞成怒,罵。

「來吧!」納蘭述攤開身子……

宮女匆匆逃出,張半半搖頭出殿,關門,嘩啦一下里面扔出一個牌子,他接了,關上門,熟練地往殿門上一掛。

紅底黑子的大木牌,在殿門上搖搖晃晃。

「暫停辦公,謝絕打擾!」

半個時辰後牌子取下,門開了,君珂鬼祟祟探頭出來,臉上酡紅未散,還更重了幾分。

「不是都放假了嘛,哪還來那麼多公事。」她牢騷幾句,看看天色將晚,回頭對納蘭述微笑,「準備吃年夜飯哦,今晚一百二十道菜!有我給你拌的麻油薺菜豆腐,還有一個驚喜!」

「哦?」納蘭述語聲從殿內傳來,微微有點喘息,「是真思回來了麼?」

君珂身子一僵。

半晌她回身,已經恢復了微笑,「總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殿內納蘭述笑了笑,眉眼沉在黃昏的光影裡,神情有點模糊。

君珂在殿門口站了好一會,才回到殿內,傳了晚膳,卻只她和納蘭述兩人。

柳杏林已經回去了,留下了長期調養的藥方,他要回去和咬咬過年,君珂自然不會攔,她也不敢提出讓堯羽將領和他們一起年夜飯,因為她無法交代晏希和戚真思的去處。

奇怪的是,納蘭述似乎也對此不予深究,他醒來後,問過兩人下落,君珂怕那時告訴他這訊息,他身體無法承受,便說天語不服管束,兩人迴天語進行溝通整束,之後納蘭述便沒再問過,君珂也無法主動開口。

年夜飯因此只有兩人,桌上倒確實是一百二十道菜,不過每道菜份量都少得可憐,而且基本都很清淡軟爛,納蘭以前喜歡味道濃郁的菜,如今只能一直吃這些,君珂很心疼他,納蘭述卻從沒對飲食提出過任何不滿,看起來總是吃得很香,君珂於是更加心疼,只能讓自己也陪著,放棄了那些透香的骨頭,火辣的爆炒,有咬勁的鵝掌鴨信——無論什麼事,她只想陪他一起。

酒是養胃的梅酒,一人一小杯,不曾醉,卻醉在彼此笑意盈盈裡。

不要太監侍應,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東西沒吃多少,滿桌子潑潑灑灑倒一桌狼藉。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殿門外有人敲門,君珂靜了一靜,傾身過去,含笑伸手矇住了納蘭述的眼睛。

「猜一猜誰來了?」

殿門被慢慢推開,一個人緩緩走了進來,步子聽起來似乎有點不穩,沙沙地在地上拖拽著。

納蘭述忽然沉默,君珂感覺到掌心下他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掌心忽然有點異常的感受,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就聽見納蘭述慢慢道:「大頭?」

隨即他拉下君珂的手。

對面,厚厚地毯上,同樣瘦了許多的許新子,在張半半和韓巧的攙扶下顫顫地站立著,身子有點傾斜,他努力端肩。

許新子老了許多,眉宇間有風霜之態,黑瘦,精神倒還不錯,更讓人覺得驚訝的是,他的眸子比當初平和了許多,眸光從容,可以說是趨於平凡,更可以說是走向平靜。

他原本還站著,用幾分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納蘭述,納蘭述的目光一投過來,他就立即站不住了。

「主子……」身子一歪,他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栽了下來,噗通倒在地毯上,「您怎麼……您怎麼……你怎麼就瘦成這樣了!」

一句未完,他已經嚎啕出聲,碩大的頭顱抵在地毯上輾轉,深紅的地毯迅速瀰漫出一片紫紅。

君珂怔怔立在一邊,手指觸著掌心,掌心裡微微潮溼,她還沒從這一刻的潮溼裡走出來——這是她緊張出的汗水,還是納蘭的……

那噗通一聲驚醒了她,一抬眼看見大頭激動又悽傷的神情,她心中也驀然一痛。

四年前黃沙城失散,四年後主僕再逢,他已殘,而他也已經失去健康和完全的軀體。

命運給他們的,是何等殘酷的歷程。

「大頭,過來。」納蘭述一直很平靜,伸手召喚許新子,韓巧眼疾手快地在桌邊給許新子安排了座位。

許新子一動,君珂心便一揪——新子右臂左腿都廢了,走起路來身子要先向前一歪,然後整個右半身被左半身扯著向前一拖……像個古怪抽動的木偶。

君珂心裡難受,又不能偏開頭,只好裝作整理菜餚垂下臉。

許新子似乎不以為意,哭完了抹抹眼淚,坦然過來,納蘭述也若無其事,眼神里微微歡喜,親自伸手在桌邊接了他,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時,都是瘦骨嶙峋的手腕,手指卻都很用力,掌心相握,相視一笑。

坦蕩明朗的笑容。

真正男兒,不為世事磨折所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