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心潮激盪,借斟酒布茶之機悄悄抹去眼淚,許新子一開始還有點拘束,隨即便放得開,笑道:「不曾想還有回來的這一天,如今待遇倒好了,皇帝賜座,皇后斟酒,大頭咱可有面子了。」
「呸。」張半半聲音微微有點異樣,強笑著呸他一口,「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不是咱們去找你,當真就如烏龜一樣縮頭不出,你對得起陛下麼?」
「主子。」許新子握著酒杯,靜靜低頭半晌,再開口卻是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
「我成親了。」
「很好,誰家的姑娘?」
「三道川村的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人很好,不過屁股不夠大。」
「哪有那麼完美的事兒?她對你好嗎?」
「好,她很賢惠……」許新子慢慢地道,「我也有了一個自己的孩子,是兒子。」
「那恭喜你了。」納蘭述笑得很愉悅。
「所以主子,對不住……」
「喝酒。」納蘭述打斷了他的話,「你小子不錯,當初我答應替你操持親事,你倒自己解決了,下次記得把老婆孩子帶來我看看。」
「醜得很。」許新子咧嘴一笑,「有汙尊目。」
納蘭述噴出一口酒,「你這小子也會掉文了,跟誰學的?」
「二小子念私塾,我在牆根下編草蓆子,聽著也會了幾句。」許新子有點難為情。
納蘭述和張半半都大笑,韓巧微笑,君珂也在笑,一低頭,飲乾一杯酒。
腹內火一般灼灼燒起來,燒得眼底也在灼熱。
昔年握馬韁,執長劍,掠兵鋒,飛騎快意走天下的縱情男子,如今蝸居小山村,隱姓埋名,靠編草蓆貧寒度日。
卻依舊笑得溫暖而滿足。
斷的是肢體,傷的是肌肉,卻不折逆境裡堅持的心。
很快便似乎都醉了,久別重逢的心腸,似乎灌不下太多灼熱燙心的酒,許新子已經忘記了主僕之別,攬著納蘭述喃喃談當初翻板下的驚險,這些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定,談他特別老實的大小子,特別狡猾的二小子,還有乖巧聽話的親生女兒,談寡婦的賢惠和爆脾氣,談那個貧窮荒僻的小山村裡,每一點最普通最平常的一切。
納蘭述和張半半韓巧一直饒有興趣地聽著,彷彿這是世上最精彩的評書,君珂沒有說話,只命人不停地換掉冷去的菜,熬上溫熱的湯粥。
她只望這一刻能讓納蘭快樂而溫暖,稍稍抵消之後的寒冷。
「喝酒,陛下……」許新子醉眼朦朧舉起酒杯,「為你的……健康……」
納蘭述莞爾,淺淺一抿,隨即舉杯。
「今晚我有三杯酒要敬。」他微笑,笑容在燭火下神光離合,君珂直起了腰。
「第一杯謝上天。大難不死,故人重來,老天厚我,無限感激。」
三個人都一飲而盡,齊聲道:「謝上天。」
「第二杯……這句話我將在今年元宵宮宴上提起,不過現在先說也無妨,這一杯謝我的小珂,生死相隨,傾心以伴,從最初到現在,納蘭述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她。」
許新子和張半半韓巧立即舉起酒杯,每個人眼神都由衷真誠。
「謝皇后。」
「不。」君珂輕輕舉起杯,「該謝的是我,納蘭,謝謝你為了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曾放棄。」
酒杯輕輕相觸,細瓷交擊聲清脆,如笑意琳琅。
「第三杯……」納蘭述還是那樣淡淡的微笑,帶一分淺淺寂寥和安慰,將酒杯向半空一敬,隨即緩緩往地上一酹。
「敬真思。」他閉上眼睛,笑容透明,「世間無奈,終得解脫。」
三個人的酒杯都定在半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時辰。
酒冷羹殘,冷掉的席面撤了下去,喝醉的大頭被韓巧抱走,張半半的身影也悄悄邁出了殿外,君珂從有點僵硬的姿態中緩過來,將最後一杯酒慢慢地灑在地面上。
隨即她輕輕靠在納蘭述的懷中,他溫柔地攬住了她。
「納蘭。」
「嗯。」
「不管別人來來去去,我在這裡。」
「我知道。」
「那你呢……」
「西鄂初收,羯胡未歸,北地大陸尚未一統,慶燕之兵猶自梭巡,滅門之仇高懸於頂……更重要的是,還有十八個孩兒等著喚我父親……我怎麼敢不在?」
燭光搖影,簾幕深深,靜默依偎的身影,久久鏤刻在夜光裡。
時光荏苒,又三年。
大燕長治六年,夏。
一個平凡的早晨,日光自定和門巍峨的門樓上掠過,在門樓之內寬敞的漢白玉廣場上鋪開,射及大儀殿前一箭之地,那裡,無數人肅然跪侯,黑壓壓的人群,屏住呼吸。
內殿裡瀰漫著燻人的藥氣,流竄著細弱的呼吸,納蘭君讓黑袍委地,跪在榻前,握住自己父親枯瘦的手。
「君讓……有些事朕沒有勇氣……以後,怕是要為難你了……」
納蘭君讓默然半晌,閉了閉眼睛,聲音沉沉。
「父皇,大燕不能亡。」
床上的皇帝,發出一聲輕若飄雪的嘆息。
天色微亮,三十六道低沉的金鐘響徹重重宮闕,殿堂盡頭,走來素衣肅穆的大燕皇太子。
帝崩。
是日,新帝繼位,這位因為皇帝病弱,早已掌握朝政多年的皇太子,順理成章地坐上皇位,以長治六年為元弘元年,大赦天下。
納蘭君讓的繼位大典,可以說是歷史上最順理成章毫無波折的一次,他早已是不加冕的皇帝,眾人不需要揣摩新帝的個性喜好,而納蘭君讓生性簡樸,不喜歡鋪張奢華,大典以最簡單的標準,最簡潔的方式進行完畢。
只是在大典的最後,在各方來使慶賀這一節,這位眾人心目中嚴謹到從不逾越的皇帝,還是丟擲了一個炸彈。
「大慶皇帝陛下,恭賀大燕皇帝陛下,國運昌隆,國祚綿長!」
朝堂上立即嗡地一聲炸開了鍋,人人面面相覷,驚駭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慶?
隨即殿堂之下緩緩步來的男子,幾乎便讓眾人立即由極熱鬧變成極安靜。
寬衣大袖,層層衣襬如水波般漾開,明明衣色輕素,依然令人感覺到那般由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宮廷龍涎香般的奢靡華麗氣息,襯那般流光瀲灩眼眸,春風淡月微笑唇角,老臣們都有些恍惚,彷彿看見當年風流豔京華的沈相,一轉眼從對方腰間龍形的腰佩上,驚覺世事彈指,滄海桑田,沈相早已是一國之主,而自己也成了三朝老臣。
大燕皇帝即位典禮上,竟然允許大慶皇帝觀禮,而大慶皇帝竟然也坦然出現在敵國,身處對方朝堂之上,這意味著什麼?
誰都知道,雖然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但這絕不包括大燕大慶這樣的情形,大慶之主,是大燕叛臣,大慶的土地,是從大燕疆域之上生生分裂出去的,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容忍,事實上,在大慶最初建國那幾年,兩國邊境之間,紛爭摩擦就沒斷過。
然而今日,毫無準備之下,大燕皇帝,竟然就這麼敞開邊境,任這生平大敵,安然走到自己面前。
兩國皇帝平禮相見,對答從容,談笑若春風,底下暗潮湧動,眼神亂飛,神情詭秘。
納蘭君讓此舉可謂破釜沉舟極大勇氣——從明日開始,他必將收到很多諫言,受到很大壓力,愛國憤青會大肆抨擊新帝喪權辱國,大燕百姓會疑惑私議新帝的為政軟弱。
然而這不能阻止他捍衛大燕的決心。
因為西北方向的那頭雄獅,已經即將睡醒。
三年了,西鄂已經成為堯國囊中之物,羯胡新王即位後,並沒能如他年輕時那般表現出精明強幹的掌政能力,相反,由於一直以來的軍事依賴,羯胡最終也被慢慢控制在堯國手中,堯國以西鄂北海州為據點,以堯國西鄂聯軍扼守北海,對羯胡形成軍事牽制,王庭在兩國的步步進逼下,無處掙扎,因為背後,還有一個由堯國皇后親自掌控的雄兵驍將的雲雷。
此時堯國的實力,已經令諸國都心生凜然之意,雖然堯國對自身的軍事力量一直諱莫如深,作為國家最大機密,但這些年經過各國探子不屈不撓的打聽,眾人也摸出個大概,堯國麾下鐵騎近百萬,特殊兵種更多,有體質強健異於常人的黃沙軍、有自幼訓練方式自成一格的天語堯羽、有全民皆兵的雲雷騰雲豹鐵騎,雖然數量不多,但都是以一當十當百的絕世強軍,放到哪裡都是剖開戰陣的帶血尖刀,更有傳說中幾乎沒有正式上過戰場的鵠騎,能夠實現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空對地打擊,是冷兵器城防陣地戰時代真正可怕的,幾乎無可抵禦的戰爭利器。
在這樣的武備面前,幾乎所有的皇帝都不能安睡,南齊東堂等國還好些,畢竟隔得遠,又沒有直接仇恨,可大燕大慶,作為納蘭述的死敵,這三年幾乎可以說枕戈待旦,未敢一日鬆懈。
然而令各國不解的是,堯國擁有特殊而強大的兵力,作風卻顯得過於低調,在各國軍事專家的計算中,最遲在兩年前,堯國就可以發動復仇戰爭,但事實上,堯國似乎迷上了養精蓄銳,始終沒有對兩國展開較大規模的戰爭,雖然和兩國邊疆之間侵擾不斷,那也只能算區域性戰爭而已,最起碼那些傳說中的戰爭殺器,就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而在各國的猜測裡,最遲一年前,堯國便可以正式合併西鄂,轉而吞併羯胡,將堯國西鄂羯胡云雷四地正式合併,形成大陸數一數二的大國。但事實上,哪怕現在已經形成了這樣的疆域,但堯國始終就不肯揭開最後一層面紗。堯國的迫不及待擴充實力,和它的含蓄內斂控制力量顯示,形成了一個鮮明的矛盾對比。
堯國越低調,其餘各國越不安,越在擔心這個國家拼命吞併拼命擴充力量,卻不展開戰爭,其真正用意是什麼?
各國都在猜,但真正大致猜中原因的,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在揣摩出原因後,當即以秘密渠道傳書當時的大燕皇太子,現在的大燕皇帝,提出了一個十分驚悚,讓人難以接受,但又十分具有危機意識和大局觀的要求。
這個人是沈夢沉。
他的要求很簡單。
「燕慶結盟,以應堯國!」
在信中,他簡單,卻又一語中的分析了必須這樣做的原因。
「堯國主政者中,必有一人,因為不可抵抗之因由,需要三至五年以做準備,時日越久,堯國積蓄越厚,慶燕越危,請陛下暫拋卻你我舊仇,全力以御堯!」
在沈夢沉的分析中,他指出這位堯國主政者,應該因為某事,有個三到五年的限制期,一旦過了這個限制期,堯國必將傾國以報舊仇,到那個時候堯國羽翼豐滿,無論是大慶和大燕,都將面臨建國以來最大的戰爭,不如趁此時,先結盟對付堯國,破壞納蘭述的打算。
沈夢沉認為,這個時段應該是五年,而現在的第三年,應該是個極其關鍵的時期,他願意為這個結盟提議,向大燕稱臣。
這封信讓納蘭君讓足足在密室裡看了三天,當時皇帝尚未駕崩,對於納蘭君讓呈上的這封密信,皇帝也沒能下得了最後決心,最終將這個難題,拋給了納蘭君讓。
而納蘭君讓一即位,便義無反顧對沈夢沉丟擲了橄欖枝。
他相信沈夢沉的智慧,這也是他這幾年來的疑惑,便讓慶燕合併的刀刃,劃開這道迷濛的霧障吧!
是以有這一日,朝堂之上,慶燕兩國最高統治者,眾目睽睽之下的會晤。
當日御花園納蘭君讓宴請沈夢沉。
「朕想知道,陛下所說的那位堯國主政者,應該是誰?」納蘭君讓一向問題直接。
沈夢沉笑而不語,他心中已有答案,卻不願告訴納蘭君讓。
兩人默默喝酒,都不再說話,都在這一刻,想著一個人。
一個早已屬於他人,卻將自己的影子,深深刻在兩位帝王心目中的女子。
想要忘記也是難能,這幾年,堯國那位皇后,幾乎成為大陸之上最有爭議的人物,她的新聞層出不窮,茶樓藉助她的談資永不倒閉,坊間對她的評價可以說是譭譽參半,各自極端。有人說她專橫暴戾,嫉妒無出,牝雞司晨,不遵禮教;有人說她慈和大度,勤政愛民,雖有攝政之舉,卻從不逾越。她掌握堯國雄兵,卻將雄兵都遠放在外;她掌控堯國宮廷,卻讓宮廷成為史上最空曠的後宮。她在堯國首開不納妾制度,首開女子學堂,她廢除輔助皇權數百年的天語舊例,她摒棄了堯國絕大多數對女人的限制規矩,她免除皇宮內侍淨身規矩,全大陸只有堯國皇宮,一大群適齡男人女人擔任宮內職司,誰和誰看對眼了,就放出宮成就良緣。
她給了堯國皇室一個自由寬鬆的新面貌,為此飽受各國詬病,但似乎這沒影響堯國帝后的任何感情——除了一直沒有孩子。
一壺酒很快消失在兩個頻頻舉起的酒杯裡,兩人都喝得很快,似乎要用這樣頻繁的牛飲,來抵消內心深處突然湧起的空曠和冷涼。
這些年他們都有了妃子,納蘭君讓連太子妃都早早立了,在他從雲雷回國的那一年,他便立了韋家的孫小姐為正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下個月就該立為皇后,他們是富有一國的男人,也是完滿的男人,最起碼錶面上是。
然而此刻,酒滿心空,兩國之主對著天下輿圖,冷靜商量著如何以陰謀陽謀,明槍暗箭,刺入屬於她的國土,笑容雲淡風輕,眼神卻閃爍著莫名的微光。
誰也不肯承認,在奪取他國國土,解除威脅,殺死生平大仇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都有一個隱約的想望,隱約的希冀,在翻動的盟約紙張間,在指點的江山輿圖上,浮現淡淡的影子。
想要看看你好不好。
想要知道你如何存在。
想要於萬眾中央看你容顏,是否和我一般,在年華里悄悄蒼老。
想要看你在戰陣馳騁,和我,為彼此的疆域誓死爭奪,看誰的鮮血澆灌來年春草。
想要知道時隔多年,你笑起來是否還是微光如鑽,恨起來是否還是輕咬唇邊?
想了解了這綿長思念,化了這噬心折磨,逞了這男子內心深處永不磨滅並越來越熾烈的野望。
想要將屬於你的一切奪走,連同你——
君珂!